袁世凯(全三册)

第十四章 梁启超组党挺袁 国民党革命受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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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士诒参加国会开院典礼,袁世凯则闭门不出,思考对策。等梁士诒一回到总统府,就立即着人把他叫来道:“燕孙,我听说国民党连颂词也不让你读。看来,国民党是铁了心要与我们过不去。他们的心像石头长的,怎么也捂不热了。杏诚来密电,南方蠢蠢欲动,我们必须设法防变。”

梁士诒问:“大总统有什么想法,吩咐就是。”

“如今财政窘迫如此,总要设法才好。”

“大总统吩咐,多少就是多少。”梁士诒虽然不任交通总长,但交通系的实权依然在他手上,袁世凯一有特殊开销,就向他伸手。

“每月总要有四五十万才好。”

“那就五十万吧。”

袁世凯很满意:“燕孙,还有件急务需要你回老家办办。”

梁士诒是广东人,回老家当然是回广东。

原来,广东护军使陈炯明颇有野心,与广东都督胡汉民面和心不和。袁世凯最擅长的就是拉拢分化敌手,所以此前他就请人传话给陈炯明,有意任命他为广东民政长或者广东都督。如今南北双方关系紧张,袁世凯派梁士诒亲自去做陈炯明的工作,让他叛离胡汉民:“你以修筑粤汉铁路的名义,到香港银行存上一笔款子,让陈竞存随意取用。”

梁士诒问:“大总统的意思,要存多少?”

“如果能够消弭战祸,百儿八十万都合算。”

“那就一百万,我先从交通银行划过去。”

“中,中。”袁世凯点头,“事不宜迟,你明天最好就走。”

“好,那我交代一下,今晚上就买票,明天坐早班车南下。”梁士诒知道事情紧急。

梁士诒一走,袁世凯立即召见陆军总长段祺瑞:“芝泉,南方在暗中备战,不能不防。”

段祺瑞回道:“国民党不顾大局,非武力震慑不可,大总统早该下决心。”

“共和了,民主了,我原本打算能迁就就迁就,可如今看来不是我想迁就就能迁就。我实在弄不懂什么叫共和,共和共和,我看就是不和;民主民主,就是谁也不做主。可我是四万万人的大总统,总要对中国负责,对百姓负责。如今看来,不能不做军事上的准备了。汉口是个紧要地方,得派人去帮着黎宋卿驻守。”

“我正有此意,打算派一镇人马过去,足可以应付局面。”

“好,你要悄悄调动,最好能够不为人知才好。”

“那就以设防的名义来办好了。”大军调动,要想不为人知实在太难。段祺瑞的意思,把汉口的部队先调出一部分,然后再派部队南下,南下的同时,北撤的部队再混回去。

“还有上海,是国民党的中心。现在郑子敬只有一协人马,实力太单,要再派一协过去。”

郑子敬就是海军中将郑汝成,早年出洋学过海军,归国后在北洋水师学堂任教习,北洋水师覆没后,他投到袁世凯麾下,是小站时期就追随袁世凯的将领。袁世凯当上临时大总统后,他被任命为总统府高等侍卫武官。接下来又派他到江浙办理军队裁汰、发饷、善后事宜,去年底就被授为海军中将,统辖驻沪海陆各军及江南制造局。江南制造局能够制造枪炮弹药,万不能落到国民党手中。袁世凯的意思,再派一协陆军进驻江南制造局。

“那就先从山东调一协过去,再从直隶调补山东。”

两人数语之间,数万人的调动就此定案。

段祺瑞一走,袁世凯又让人约赵秉钧过来,有要事相商。赵秉钧赶过来的时候,已经快吃晚饭,袁世凯说道:“智庵,咱们边吃边谈。”

袁世凯的食量一如既往的大,吃饭可用风卷残云来形容。他喜欢吃鸭皮,拿一根牙签把几乎整张鸭皮剥下来,几口就吞下。他吃鸡蛋更是惊人,六七个鸡蛋转眼间就吃光了。

“大总统的饭量,真是让人羡慕。”赵秉钧看得有些目瞪口呆。

“我就这一样好处,不管别人怎么气我,我照样吃得下睡得香。”

赵秉钧还没吃完,袁世凯慢慢剥鸡蛋陪着他,边吃边说话:“智庵,南方要拿宋案大做文章。据杏城来电,他们从应某人家中搜去了不少文件,事情牵连到洪荫之,又因此牵连到你。”

赵秉钧回道:“大总统,荫之入部后,很少按部就班,我想见他一面都难。他与上海应某人联系的事,我根本不知详情,如果说牵连到我,那真是比窦娥还冤。”

“他们才不管这些,他们把这件事牵连到洪荫之,目的就是牵连到你,牵连到了你,顺理成章也就牵连到我,都知道你是我的老部下嘛,这是宋案的真实目的。荫之躲到了烟台,你有他的消息吗?”

应夔丞被捕后,洪述祖就知道他已经暴露,因此连夜逃到天津,又携妻妾子女逃到了青岛,躲进了德国人的租界。等他逃进了租界,袁世凯才装模作样发了一封电报,要直隶、山东地方官,严拿疑犯洪述祖。洪述祖在德国人身上下了本钱,所以德国驻胶澳总督府回复说,如果要拘押洪述祖,需提供确切证据。确切证据南方也没有,因此就任由洪述祖在青岛逍遥。为了避嫌,这期间他从未与袁世凯、赵秉钧联系过。何况,他从前也不怎么与赵秉钧联系。袁世凯如今问赵秉钧有没有洪述祖的消息,纯是明知故问。

“我有个想法,洪荫之毕竟是国务秘书,这么一走了之无法向世人交代。不如派人去青岛一趟,见他一面,劝他自首。如果劝不成,又不能引渡,到时候在报上做个说明,也是对世人的一个交代。”

“那就派言次长去好了。他正好分管综合厅,洪荫之归他正管。”赵秉钧当然明白袁世凯的意思,派人到青岛做做样子,与其说是劝洪述祖自首,不如说是劝他继续留在青岛。

其实,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赵秉钧不必说破,内务部次长言敦源与洪述祖是亲戚。虽然不是至亲,但两人走得很近。另外再加派国务秘书程世经陪言敦源一起南下,程世经与洪述祖也是密友。

这件事安排妥当,袁世凯与赵秉钧谈两件大事。

一件是请梁启超入都组党。

梁启超与袁世凯曾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但后来袁世凯当上了临时大总统,唐绍仪组阁的时候奉袁世凯令,让梁启超出任法部次长。袁世凯还亲自给身在日本的梁启超发电,邀请他回国赴任,在电报中盛赞有加,“公抱天下才,负天下望,简命既下,中外欢腾。”两人函电交驰,虽然梁启超未回国就任,但两人关系迅速回暖。当然,梁启超也有顾虑,袁世凯翻云覆雨的性格他已经领教,而且大多数好友认为国内形势不明,反对他回国。一直到去年11月,国民党运动选举有声有色,当时堪与国民党对抗的民主、共和、统一三党都邀请他回国。于是他回到阔别十四年之久的祖国,受到热烈欢迎。

梁启超与宋教仁一样是政党政治的倡导者。他认为要搞政党政治,像中国这样政党林立不行,而应该像美国一样,只需两党竞争才好。他的目标是把民主、共和、统一三党合并为一党,与国民党势均力敌,方可实现真正的政党政治。但三党各有算盘,梁启超运动月余没有结果,只好回到天津。袁世凯看中梁启超的潜在价值,以总统府顾问的名义,每月给他开三千元薪水。

“智庵,如今请梁任公出山的时候到了。国民党选举大胜,在国会中占据多数,三党都无力与国民党相争。要想有所作为,三党合并是唯一的正途。经此挫跌,现在三党也都认识到合并的重要,此时梁任公出山,绝对不会像去年一样劳而无功。”

赵秉钧点了点头道:“对,如果三党合并,无论在参议院还是众议院,都可以与国民党一争高下。三党都对总统抱友好态度,梁任公也对大总统佩服得很,那时候我们有此一大党支持,国民党就不致如此嚣张。”

“正是此意。如果三党合并成功,当务之急可与国民党争两院的议长;将来制定宪法、选举总统,都可做我们的援手。我给梁任公发个电报,邀请他立即进京。我想给足他面子,让拱卫军、军政执法处、巡警组成护送队,由杨杏城亲自到天津劝驾,足可以打动他吧?”

然后两人又商议接待梁启超的细节。

另一件事情,就是善后大借款。善后大借款从唐绍仪内阁起就开始谈,因为六国银行团提出的条件太苛刻而不能成议,熊希龄因此辞去财政总长一职。继任者是袁世凯的老友、实业大家周学熙。周学熙是理财能手,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认为中国非借外债不能度日。他与前任不同的是,把借款规模缩小了,由从前计划的六千万英镑缩减为两千五百万英镑(约合白银两亿五千万两)。最令袁世凯高兴的是,经过周学熙的策动,美国表示六国银行团提出的苛刻条件有损中国主权,决定退出六国银行团。其他五国担心美国会单独向中国借款,不得不降低条件,希望能尽快与中国达成借款协议。

“智庵,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你和缉之多费心,哪怕受点委屈,也要促成此项借款。有人说这是饮鸩止渴,有些言过其实了。利息五厘,这在各国借款中,也都是较低的。一面嚷着要军饷,要经费,一面又反对借款,真是岂有此理。去年孙先生到北京来,他对借款也是支持的,他也说过,舍借款一途,中国无法维持。”

“是,政府早就入不敷出,目前就有数千万的窟窿等着堵。各省把持税源,一拖再拖,今年四个月将过,解款连百分之十都不足。”

“所以借款是当务之急。缉之是顾大局的,你告诉他,受点委屈也要尽快签字。”

梁启超于次日进京,袁世凯安排的排场与当初迎接孙中山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拱卫军、巡警以及军政执法处的明岗暗哨外,袁世凯还派出总统仪仗马队从火车站一直接到贤良寺。袁世凯为梁启超预备的下榻处本在军警公所,但杨士琦从天津发来电报,说梁启超在谈话中提及,当年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封疆大吏进京都是住在贤良寺,言语中颇含羡慕。于是袁世凯改变计划,派人立即部署贤良寺。等梁启超到达前门火车站时,贤良寺已经一切布置停当。

赵秉钧亲自在贤良寺迎接,当听说是袁世凯连夜命人将贤良寺重新打理,梁启超十分激动:“真是出乎意料,我不该多嘴的。”

等梁启超指挥人把自己的行李书籍安排妥当,赵秉钧说道:“任公,有句话袁总统让我转告。”

梁启超知道必是有机密不便当众交谈,所以屏退下人,两人在书房里谈。赵秉钧拿出一张支票道:“这是汇丰银行二十万元支票,大总统让我转交给你做组党之用。大总统知道区区二十万杯水车薪,让我转告任公,一待善后借款到账,就拨足一百万之数。如今中央财政捉襟见肘,还请任公体谅。”

去年梁启超进京,谈及组党事宜,曾经笑谈,非有五十万不可。没想到袁世凯竟然打算拨付百万,的确是出乎意料,所以回道:“有这二十万许多事情都可以办了,顶多五十万足矣。”

“您知道大总统的脾气,做事总是大手笔。大总统的意思组党与壮大党员要双管齐下,如果能把国民党的议员拉到本党中,那就有一箭双雕的奇效。如今的国会议员胃口大得很,听说要挖一个人退党要上千元,如果再拉进某一党又需上千元。所以,大总统的意思,一百万元说多也不多。”

国会议员因各党纷纷拉拢,身价倍增。他们入京途中及入京后,各党就开始上演了一幕幕争抢的闹剧。袁世凯方面当然也不甘落后,安排大量“招待员”专门负责收买议员。这些招待员各色各样的人都有,先打探各议员的爱好,任你好清淡、好漫游、好嫖赌或好古董字画,均有人投其所好,引之入胜,尤其是妓女荟萃的八大胡同,成了袁世凯麾下收买议员的交易所,只是效果实在有限。如今梁启超进京组党,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把一部分小党议员、无党议员拉进来,如果能够拉一部分国民党过来当然更好。

“哦,我明白袁公的意思了,不过,这件事情我做不了,我多年在外,对国内情形不熟,非由济武他们来做不可。”

济武是汤化龙的字,他因为参与组建武昌军政府,算武昌首义功臣,不过,他并非革命党,而是立宪派,政治主张更接近袁世凯。去年他又组建了民主党,任总干事长。民主党奉梁启超为精神领袖,双方函电交驰,关系十分密切,梁启超视汤化龙为最亲近的“自己人”。

赵秉钧说明道:“派谁去做那是任公的事情,大总统的意思,一切拜托给您。大总统今晚在总统府设宴,到四点半就派车来接。任公稍做休息,我就不打扰了,届时许仁静来接大驾。”

“大总统真是太客气了。”

许仁静就是司法总长许世英,梁启超曾被袁世凯任命为唐绍仪内阁的司法次长,许世英来接,面子足够。

晚上到了总统府的宴会厅,袁世凯亲自迎到门外,握住梁启超的手道:“任公,去年时间太仓促,未得好好请教,这次你可要好好教我。”

宴会开始还要十几分钟,袁世凯陪梁启超到客厅小坐。作陪的自赵秉钧以下,各总长一个不缺。这时候有记者要挤进客厅,早被负责警戒的法警阻挡在外,梁启超挥挥手道:“把记者朋友请进来吧,无妨,无妨。”

袁世凯也赞同:“既然任公说无妨,那就无妨,让他进来吧。”

那位记者十分兴奋,问道:“梁先生,我是《申报》的记者,想借宴会开始前这点时间,请您谈谈对局势的看法。”

梁启超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实在太大,有些老虎吃天。不过,我的确有些话想要对新闻界的朋友说。”

“那我缩小一下我问题的范围。民国肇建已有一年多,可是众人期望的国强民富并没有实现,反而政局更迭频繁,南北危机去年有所缓解,而近期复又加剧,在先生看来,到底是何缘故?”这个问题十分敏感,因为很显然涉及宋案,梁启超如何答复,袁世凯当然十分关注,心中颇为忐忑。

“民国肇建以来,国论纶歧,邦本屡摇,我以为问题根本出在民权与国权的关系问题上。专制政府,无民权可言,故推翻之。民国建立,各党皆言民权,殊不知,主张民权而应有度。我去年写过一篇名为《宪法之三大精神》的拙文。我认为,中国目前应持国权重于民权之论。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道理再明白不过。目前之中国,贫弱交积,内忧外患,要谋求国强民福,国权须重于民权,民权必须无条件服从国权,为了维护国权,必要时必得抑制乃至牺牲民权。我曾经说过,目下之中国,非参用文明专制之意,建强善之政府,不足以奏整齐严肃之治。”

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后,对自己虚位总统的地位十分不满,一直在设法突破临时约法的束缚。他认为中国的前途,大总统非有足够的权力不足以治国,所以梁启超的国权论很对他的味口,他率先鼓掌表示赞赏。

《申报》的记者追问道:“听先生的意思,好像反对民权、民主。”

“我绝无此意。而且民权和民主并非同一概念。我说的国权主义,强善政府,不是不要民权,也不是不要民主。我的意思是,不要过度强调民权,两者发生冲突的时候,民权应该给国权让道。我和宋钝初先生一样,是主张政党政治的。政党政治的根本就是通过政党监督政府行政,这就是保障民权民主的有效途径。”

“先生以为,如今的政党能够有效监督行政、保证民主吗?”记者的本意显然是在暗示袁世凯的势力太强大,政党监督根本无从谈起,所以袁世凯对梁启超接下来的谈话十分紧张。

“目前局面,当然不行。目前中国有二百余政党,就是国会中具有实力的也有五六个政党,这不合政党政治的正则。政党政治的正则,是两大党对峙,一在朝,一在野。在国会选举中占多数席位者组阁,是为在朝;少数者作为反对党,事事给予监督,是为在野。政党一旦超过两大党,则难免议论纷歧,为了一党之私而置大局于不顾,谈不到监督,只有添乱。所以,我这次进京,就是与民主、共和、统一等政党的同志交流意见,组建进步党,最终形成两党竞争、监督之局面。”

这也正是袁世凯所求,他的目的是以进步党牵制国民党;梁启超的意图是把中国政党政治纳入正轨,虽然目的不同,但在袁世凯看来,努力的方向却非常一致,因此他又再次使劲鼓掌。

《申报》记者时年二十三四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纪,而且正怀着为民代言的崇高使命感,因此追问起来十分尖锐:“如果先生组党成功,对现政府是什么态度?国民党对现政府是持激烈的批评态度。”

“政党的态度,不能对政府持无原则的批评为能事,而应对政府行政进行客观的评价和监督。一年以来,国中有两大势力,常对政治改良产生阻碍,一曰官僚社会之腐败的势力,二曰诱民社会之乱暴的势力。我进步党既以改良政治为唯一之职志,非将此两种势力排而去之不可,否则改良政治之目的终不可达。吾党鉴观各国前史,见革命之后,暴民政治最易发生,而暴民政治一发生,则国家元气必大伤而不可恢复,况我国今处列强环伺之冲,秩序一破,不可收拾,则瓜分之祸,即随其后,为祸之烈可想而知。故本党对于横行骄蹇之新贵族,常思所以裁制之。至于临时政府,既经国民承认设立,在法律上当然是国家机关,吾辈只当严重监督,而不必漫挟敌意以与相见;吾党对于临时政府之设施,也有很大意见。但,我国当此存亡绝续之交,有政府终胜于无政府。故吾党对于不满意之政府,犹予维持,以俟正式政府之成立,徐图改造。希望中国稳定,恐怕也是大多数人民之期望。极力维护国家稳定,也是我持国权主义的原因。毕竟,国家稳定,方可谈及其他。陷于混乱,百姓荼炭,国家分裂,还何谈民权、民主?那只能是纸上谈兵。”

梁启超大力支持袁世凯政府,态度已经十分明朗。《申报》记者并不甘心,看了一眼袁世凯继续追问:“那么,先生对大总统如何评价?”

“真是后生可畏!”梁启超对记者点头微笑,“你看来非要我出丑不可!不过,我很愿把我的真实态度告诉你。以今日大总统论,中外报纸评其人者多矣!有敬爱之至极点者,亦有憎恶之至极点者。然无论为敬爱、憎恶,大总统之政治才能有目共睹。以国外之经验,有政治才能者,一旦握有政权之时,必须有一大政党监督于其旁,谋顺其美,匡救其恶,不能令此种政治才能滥施于政治轨道以外,本党很愿担负其责。”

梁启超想带袁世凯走上政治轨道,颇有点像当年乃师康有为以光绪帝师自居的味道。这时外面有人来请,说宴会一切就绪。袁世凯等人将起身赴席,《申报》记者还不肯放过,对梁启超道:“梁先生,最后一个问题:你对宋案如何看?”

袁世凯所担心的一问终于还是来了,梁启超很干脆地回道:“很简单,刑事案件,以法律之法处之,不可以政治手段待之。法律讲证据,不能把政治上的敌对方想当然当成凶手。”

袁世凯恨不能拍拍梁启超肩膀以示感谢,但他最善于掩藏自己真面目,当然不会把感激之情溢于言表,便对记者道:“宴会时间到了,今天的访问就此结束,若有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

入席后,袁世凯对身侧的梁启超道:“任公,这些记者咄咄逼人,可畏,又可恶。”

梁启超小声回道:“大总统要学会与舆论打交道。善为政者,必暗中为舆论之主,而表面自居舆论之仆,唯如此方能有成。”

“任公所教极是,一年多来,我常陷于被动,往往为舆论所困,就是不大会与他们交道。”

4月13日,国民党在张园为宋教仁举行盛大的追悼大会,由陈其美主祭,孙中山、黄兴等敬献挽联。孙中山的挽联是“作民权保障,谁非后死者?为宪政流血,公真第一人!”黄兴的挽联则直斥袁世凯为凶手,“前年杀吴禄贞,去年杀张振武,今年又杀宋教仁;你说是应夔丞,他说是洪述祖,我说确是袁世凯。”

袁世凯从报纸上看到黄兴的挽联,拍着桌子道:“真是血口喷人!真是血口喷人!”

此时,派去青岛的言敦源、程经世已经从青岛返回。两人当晚先去见赵秉钧,第二天由赵秉钧带领去见袁世凯。据两人说,到达青岛时不巧胶澳总督带着夫人去游曲阜、登泰山,一时回不来,他的副官不能做主,事情无法交涉。于是两人约会洪述祖,劝他自行投案。“德国人让我投案,我便投案。”洪述祖态度十分嚣张,还说,“共和是我首功,无我即无共和。宋教仁主张什么政党内阁,分明是反叛民国、破坏民国,所以我才杀他。”

据言敦源说,两人到青岛的经过每天都有日记。袁世凯言道:“现在南方说有证据证明,洪荫之牵连宋案,已经多次要求引渡,听他们的意思,好像是我们有意把洪荫之藏了起来。真是岂有此理。你们两个青岛之行,足以说明政府并无袒护的私心。我看,你们就把日记提供给报纸,让报纸全文登出。梁任公说,为政者要善用舆论,极有道理。”

两人的《公出日记》见报后,并没有起到袁世凯希望的效果,社会上反而认为两人青岛之行另怀目的。上海向来反袁的《民权报》刊文说:“闻言敦源此次赴青岛,表面上为办理引渡洪述祖交涉,而实则多方运动,冀勿将洪贼交案审办。现一切手续业已办理完毕,而洪贼仍逍遥法外,机见此事真相一斑。盖言敦源本与洪为亲戚,而又与洪同供职于内务部。此次青岛之行,闻系洪贼私党自告奋勇,临行时又经赵秉钧密授计划,识者早知其必有此种结果……”

这时候,上海地方审检厅上书司法部,要求在上海组建特别法庭,专审宋教仁被刺案。赵秉钧拿着电报去与袁世凯商议。

袁世凯问:“智庵,他们组建特别法庭想干什么?”

赵秉钧回道:“他们的意思,此案内务部秘书既然是被告,我也就脱不了嫌疑,是想让我到上海去受审。”

“这可真是岂有此理,就连前清衙门办案也不会这么荒唐,别理他们。”

“不理恐怕不行。国民党这帮人最善动用舆论张目,我们不回应也会落一头不是。”

袁世凯问:“那你的意思呢?”

“我问过静仁,他说临时约法和司法部编制法都没有成立特别法庭一说。”

“这不就是一个现成的理由嘛,让司法部依法把上海的要求驳回。国民党不是张口闭口就是法律嘛,咱依法办事。”

此时,引渡到地方的杀人凶手武士英突然在监狱中暴亡。

武士英原来关押在上海模范监狱,因为江苏都督程德全要组织特别法庭审理,所以于4月18日移押到江苏海运营仓,由驻军61团负责看守。这个团是前上海都督陈其美的嫡系,移押不久的一天上午,武士英感觉疲倦,而且昏昏欲睡,午饭、晚饭均未吃,也未按惯例散步。夜里十二点报告呼吸急促,结果到了下半夜就死了。地方检察厅会同红十字会五名医生前去检验,未查出服毒的证明,又开刀剖验,也未发现中毒的迹象,只在肠中发现火柴盒的磷纸片。武士英身体很健壮,却突然暴亡,实在匪夷所思。

案子未审,关键人犯暴亡,程德全直接给袁世凯发电,称“要犯武士英在押身毙,人言啧啧,嫌疑滋多。若此案审判再行稽延,致他犯再有变故,德全等实难负其责。应请大总统查照迭电,准予组织特别法庭,迅赐任命。”

在孙中山、黄兴的督促下,程德全又向报纸公布了从应夔丞家中搜到的主要证据,以证明赵秉钧涉案,逼迫袁世凯同意设立特别法庭,并请赵秉钧南下受审,司法部接电再次复电驳回。黄兴于是亲自给袁世凯发电报,说明必须组建特别法庭的原因,“盖我国司法难言独立,北京之法院能否力脱政府之藩篱,主持公道,国中稍有常识者无不疑之。况此案词连政府,国务总理赵秉钧且为暗杀主谋之犯,法院既在政府藩篱之下,此案果上诉至该院,能否望其加罪,政府无所相挠,此更为一大疑问。宋案务请大总统独持英断,毋为所挠。”

袁世凯接电,把赵秉钧叫来商议对策,决定赵秉钧发一个长电辩白,作为对江苏公布证据的回应。袁世凯则亲自给黄兴复电,为赵秉钧辩污,“至赵君与应夔丞直接之函,唯一月十四日致密码电一本,声明有电直寄国务院。如欲凭此遽指为主谋暗杀之要犯,实非法理之平。近一年来,凡谋二、三次革命者,无不假托伟人,若遽凭为嫁祸之媒,则人人自危,何待今日。公为人道计,为大局计,必得使法理与事实两得其平。国事艰难,人心险恶,转移风气,是所望于我公。”

袁世凯的回电,不但再次表示反对成立特别法庭,而且含沙射影,指责黄兴不能为人道、大局计,不顾法理与事实。的确,如果仅凭赵秉钧曾经给应夔丞密码电报,并让他有事直接电告国务院,就认为他是刺宋案的主谋,也的确太过勉强。因为作为国务总理,给有江苏巡查使名头的应夔丞发一本密电码并要求直接发电,并无任何不妥。

司法总长许世英夹在中间难以自处。南方怪他阻挠成立特别法庭,袁世凯又坚决反对。因此他递交辞呈,表示即日起就不再到部办公。

袁世凯不准许世英辞职,对成立特别法庭的要求也不愿多理睬,此时,他的心思完全放在了善后大借款上。因为政府入不敷出,真正到了揭不开锅的程度,何况南北战争已见端倪,他不能不为军费做准备。善后大借款双方在4月中旬基本达成协议,只等正式签约。这笔借款年息五厘,期限四十五年;五国是通过发行债券筹集,债券是以九折出售,还要扣除百分之六的佣金,所以中国是按百分之八十四实收,净收入其实是两千一百万英镑。

借款的用途,五国银行团做了严格的规定,一是用作偿还积欠外债。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后签订的四亿五千万两的庚子赔款都由各省拨还,各省皆有抵押,当时已积欠六百余万镑,一旦不能偿还,则各省抵押物即不能保全。二是用作清偿各省历年自借之款。此时已积欠二百八十余万镑,民国以来,本息无着,只能仰赖借款。三是用作赔偿外国商人在辛亥革命中所受损失约为二百万镑。四是用作各省裁兵费,大约为三百万镑。五是拨充六个月的中央行政费、崇陵工程、大学堂工程费及清室优待费,约四百多万镑。六是整顿盐务之用,约为二百万镑。以上六项,算下来两千万镑左右,实际能到手的寥寥无几。而本息合计,四十七年到期,中国共需偿还接近六千八百万英镑,损失不为不重。

除了沉重的利息负担,五国银行团还附加了条件。这项借款以中国盐税、海关税及直隶、山东、河南、江苏四省所指定的中央政府税项为担保。为此,中国政府要在北京成立盐务署,内设稽核总所,由中国总办一员、洋会办一员,专任监理各项事务。在各产盐地区设稽核分所,设经理华员一人、协理洋员一人,会同负责盐税征收、存储事宜。而且规定盐税的存储、提用必须总办、会办会同签字。这实际将中国盐政和盐税收入完全置于洋人控制之下,像海关一样,沦为洋人控制的机构。

国民党因宋教仁被杀,仇恨袁世凯政府,但又无过硬的证据证明赵秉钧、袁世凯为主谋,憋了一肚子火,正好善后大借款的事情此时透露出来,无异找到了一个出气孔。

4月24日,北京《顺天时报》首先发表了借款将成的消息。刚刚担任参议院正副议长的国民党人张继、王正廷闻讯,立即发表反对通电,指责袁世凯政府预谋“擅自签押,违法专行”,呼吁全国人民设法挽救危机。张、王的通电立即在全国掀起舆论大潮,从孙中山到黄兴再到国民党各种报纸、国会的国民党议员,全都站出来指责善后大借款违法、卖国。

黄兴在发给大总统、国务院、参议院、众议院、副总统、各省都督、民政长、省议会的电报中,先是指责善后借款未经国会批准,而后与宋案联系起来,“今宋案证据已经发表,词连政府,人心骇皇。倘违法借款之事同时发生,则人心瓦解,大局动摇,乃意计中事。兴襄随国民之后,尽瘁国务,略知民意所在。此种举行,兴逆料国民决不承认,敢申忠告,冀幸当局者停止进行……非得人民画诺,一文不敢苟取。”

孙中山发给各国驻沪领事的电报,则直接将善后大借款的目的归之为用于战争,“北京政府未得巨款,人民与政府尚有调和之望,一旦巨款到手,势必促成悲惨之战争,此可预言者也。世界文明各国,莫不尊重人道,用敢奉恳各国政府、人民,设法禁阻银行团,俾不得以巨款供给北京政府。”他还亲自到上海汇丰银行交涉,要求他们电阻总行签字。

不过,在各国看来,孙中山和国民党才是中国和平最大的威胁。眼看战争一触即发,五国银行团决定在关键时候支持他们看好的袁世凯,于26日晚上在汇丰银行签字,并立即支付二百万英镑。

国务总理赵秉钧、外交总长陆征祥、财政总长周学熙赶往位于东交民巷的汇丰银行,却发现国民党数人堵在大门口,原来他们得到消息,赶来阻止签约。几个人于是避开大门,从侧门而入,进行最后一次谈判。里面谈,外面则在叩门,要求见银行大班。银行大班派出一个三等秘书去应付,告诉他们借款签约是银行团与政府之间的行为,贵党无干涉之权。外面的国民党人仍然不肯散去,于是大班吩咐招印度红头阿三——也就是印度籍巡警来驱散,银行的守卫则哗哗啦啦拉枪栓,把反对签约的国民党人赶走。

中国已经与五国银行团签约借款的消息一发布,亲国民党的媒体一片骂声,不但骂袁世凯、赵秉钧,连财政总长周学熙也骂得狗血喷头。赵秉钧既陷入刺宋案,又陷入大借款的风潮中,于是来了个以退为进,以病为由,向袁世凯请辞。

“不可,智庵。此时你不能告辞。他们正盼着你辞职呢,不能便宜他们。有时候,嫌疑不是能避掉,你越避越洗不清。他们是想找理由南北决裂,没什么好怕的,我巴不得他们来硬的。”

最后,袁世凯准了赵秉钧半个月假。那国务总理谁来代?他决定请唐绍仪再次出山,借他与孙中山等人的密切关系来调和南北。这时候已经从上海北归的杨士琦却劝道:“大总统,南北关系如果能够调和得了,当然请少川出山是个不错的主意。可是,南方的决心很大,调和未必有用。大总统别忘了‘清君侧、诛晁错’的典故。事情既然已经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白白把总理之位让给他人又有何益?请大总统三思。”

“中,我差点犯了糊涂。”于是袁世凯立即命人追回任命唐绍仪代理总理的总统令,改任自己的嫡系、陆军总长段祺瑞。

这时候,青岛的洪述祖又发了一个通电,在电报中解释自己为什么要“毁宋”,“述祖于辛亥秋,与唐绍仪在北方赞成共和,本为救国起见。一年以来,党争日剧,怪状百端,使全国陷于无政府地位,心窃痛之。尤以上年宋教仁等连带辞职,要挟中央,为党派专制祸始。中国教育幼稚,人才缺乏,合全国稳健分子,立贤无方,共谋政治,尚虞不济。宋教仁乃欲借政党内阁之说,以遂其植党营私之计,垄断政界,党同伐异。一室操戈是共争,非共和也,是党派专制也。其弊甚于清朝贵族专制,其祸必至于亡国灭种。非讦发宋之劣迹确据,宣布中外,不能毁其名誉,败其势力。述祖恐人微言轻,不得不假托中央名义,以期达此目的。又因总理不接洽,故索取密电一手经理。”他把赵秉钧以及袁世凯的嫌疑都解脱了,又为自己解脱,“述祖宗旨不过欲暴宋劣迹,毁宋名誉,使国民共弃之,以破其党派专制之鬼蜮而已。”“试思述祖如果欲戕其性命,何用重金购觅提票,以毁其名誉耶?”“再,毁人二字系北京习惯语,人人通用,并无杀字意义在内,久居京中者无不知之,岂能借此附会?”

洪述祖的电报对赵秉钧来说简直是及时雨,这时候特别法庭又连发两电催他南下出庭,他以洪述祖的电报自辩,说洪述祖与应夔丞两人通电,自己一概不知道,完全是洪述祖假借中央名义,“宋之被刺,正犯为武士英,嫌犯为应夔丞,与洪述祖究有如何干系,尚未判定。至于挟鄙人出庭,则系野心枭獍,谋夺政权,借端发难,血口喷人。且鄙人旧疾复发,已向大总统告假,正在养病,自不便赴沪。”

此时,天津有一名叫周予儆的女学生到北京地检厅自首,自称奉“血光团”之命前来北京进行暗杀活动。“血光团”团长就是黄兴,参议院的议员谢持就是“血光团”的财政部长,并说大批杀手已经潜入京城,专门暗杀政府要人。一时间,京津谣言四起,风声鹤唳。陆建章的军政执法处立即逮捕了国民党参议员谢持,查封他的住处,起出了炸弹、炸药、电线等物证。参议院议长张继发函给军政执法处保释谢持,谢持于当天夜里逃到了天津租界。

国民党报刊发文称北京政府有意陷害,栽赃黄兴。但国民党搞暗杀却绝非空穴来风,湖北、浙江、湖南、河南等地都发生了暗杀事件。驻扬州的苏军第二军军长苏宝山,尊中央,抑民党,结果收到熟人送木匣一个,内有古瓷花瓶,当他打开时烟焰四射,瞬间爆炸,当场炸死,而策划者就是陈其美组织的“锄奸团”。湖北暗杀事件则更多,军法处长办公室被炸毁,都督府高等密探一家四口被人乱刀砍死,更有女子暗杀队成员身藏炸弹,以告密为名要见黎元洪,幸亏被卫队搜出炸弹而幸免。湖北破获的暗杀、破坏案十余起,查获了大量枪支、炸弹。

袁世凯发布了《除暴安良令》,令“各省都督、民政长,转令各地方长官,遇有不逞之徒,潜谋内乱,敛财聚众,确有实据者,立予逮捕严究。其有无知愚民,或被人诱胁,或转相惊扰者,一并婉为开导,毋得稍涉株连。”

袁世凯此举,被国民党解读为欲军事压制民意。议员在参众两院大骂袁世凯,亲国民党的报纸也指责袁世凯要拿大借款发动战争,周学熙也被骂为助纣为虐的屠夫。周学熙何曾受过这种辱骂,他来到总统府道:“大总统,我也知道善后借款有伤中国主权,但总还不至于到丧权辱国的地步。大借款也不是我提出来的,何必如此糟蹋我的名声!我也是读书知廉耻的人,若论救国富民,我在直隶的功绩,可以拍着胸脯说无愧于心!怎么一当了财政总长,在他们眼里就成了不知廉耻之辈?他们知廉耻,那请他们告诉我,除了借款,他们可曾有别的办法?他们只知一味漫骂,这于国于民不知有何好处?他们口口声声为民请命,他们是为民吗?”

袁世凯笑道:“要说他们为民,母猪也能上树!缉之,这就是政党政治。”

“大总统,我要请辞,你还是放我回去办实业吧。共和这样的国体,我看比大清好不了哪里去。”

“缉之,稍安勿躁。我准备对报纸实行审查,不准他们这样泼妇骂街。现在我正处困难之中,无论如何你受点委屈,帮我渡过难关。”

当天晚上,袁世凯召集代理国务总理段祺瑞、秘书长梁士诒、海军总长刘冠雄、内务总长赵秉钧等心腹,密议形势及应对办法。

形势的确不妙。南方国民党最近极为活跃,浙江、湖南、江西的国民党支部都致信浙、湘、赣都督,要求脱离中央。湖北第一镇统制黎本唐给段祺瑞来电,告诉他江西都督李烈钧正在联络皖湘对抗中央,并打算以南京为建都地点,举黄兴为正式大总统,而且派人到湖北来联络。李烈钧对中央不满,蠢蠢欲动,袁世凯已经有所闻,他最关心的是湖北的态度。

“湖北没什么,黎本唐此电的目的其实就是表明湖北的态度。他在电报中说,黎公不为所动,湖北绝对不附和,李烈钧等虽野心勃勃,但无所凭借,犹幕上燕,釜中鱼罢了。”段祺瑞回道。

黎本唐本名唐克明,因为攀附黎元洪,改名黎本唐。他致电段祺瑞,可想而知,是受命于黎元洪,向北方表明态度。

“湖北太重要了,地当南北要冲。辛亥革命爆发于此,绝不能让不逞之徒据有此地,宋卿的态度至关重要。”袁世凯交代道。

“黎公此前来过密电,最近湖北很不稳,他很担心黄克强到湖北去。”

“我们必须把宋卿拉到我们这边来。前些时候宋卿不是请饷吗?如今借款已经到手一部分,先拨给他一百万元,让他坐稳湖北。”

江苏的情形亦不乐观。段祺瑞的心腹徐树铮派到江苏的谋士发来密函,江苏的军队服从中央的稳健派大约三分之一,敌视中央的激烈派占三分之一,还有或左或右的不稳定派也占三分之一。态度最激烈的当属上海陈其美的部下,蛊惑暴动,驻南京的一个师已与江西李烈钧部联成一气。苏州的第二师较稳健,徐州的第三师态度不明,镇江的两旅则已经受到上海影响。

“江苏革命党的势力太强,程纯如又太容易动摇,实在不能叫人放心。倒是我老师是江苏的压舱石,但愿他能与纯如维持住江苏的局面。”

“江苏的局面能不能维持得住,关键看军事实力。如果北军有必胜之势,江苏则稳,否则纯如必动摇。”段祺瑞最相信武力,于是开始商讨如何加强军事。第一条便是多购军火;第二条便是向湖北和苏北调兵。

仅靠武的一套当然不行,还有文的一套。一是由交通部下令各电报局,凡是反对借款、议论刺宋案的电报一律不准发;二是严令各省都督严密防范,禁止各类集会公开演说借款及刺宋案;三是采取审查制度,不准报纸登载。

所议事项颇多,一直议到半夜。临结束时,袁世凯道:“梁任公说为政者要善用舆论,我看芝泉明天就召开个新闻通气会,对各种浮言一律驳斥。”

段祺瑞连忙摇手:“大总统,此事我可干不了。我最愁的就是说话,应付记者更是怵头。”

梁士诒帮腔道:“段总理说的是实话,我看就不必为难了。”

袁世凯则道:“芝泉不说,那总要有人说。燕孙,要不你来?”

梁士诒回道:“我说了不管用。我看,还是请大总统来说有分量。”

“好,那你要好好为我准备个稿子。”

第二天上午,袁世凯在总统府召开报刊见面会。他的御用报纸《亚细亚日报》、国民党的《民权报》、英国《泰晤士报》以及《申报》等七八家报纸派记者参加。

袁世凯开场道:“最近大家最关注的就是宋案和善后大借款,各种浮言甚嚣尘上,真是越说越奇。许多报纸谩骂政府、词连本大总统,实在不能不说几句。”

《民权报》的记者问:“大总统,刺宋案的确与政府有关,南京地检厅已经公布了证据,难道还不够吗?”

袁世凯回道:“是的,不够。他们的所谓证据,就是赵智庵交给了应夔丞一本密电。应夔丞是江苏巡查使,交给他一本密电有何奇怪?怎么可以据此称刺宋案与政府有关?没有证据,如何又能让赵智庵出庭受审?中外有这样的法律吗?”

记者随即又道:“宋先生即将入京组阁,对赵总理造成了威胁,这就是宋先生被刺案的动机。”

“你这是推测、猜疑之词。如果靠推测、猜疑,那有嫌疑的又何止赵智庵一人?宋钝初自从重组国民党以来,名声大噪,风头无两,在党内地位无人能及,那我可不可以推测,是他的成就威胁到了贵党的高层,而引来杀身之祸?我倒是听说,贵党向来有和平派和激进派之说,激进派动不动就闹革命,宋先生是和平派,主张用政党的手段取得政权,那我可不可以说,是激进派谋刺了宋先生?”

“大总统是影射孙先生吗?这是诬蔑!”《民权报》的记者大声道,“孙先生为了调和南北,不问政治,一心铁路实业,宋案发生时他正在日本考察!”

“所以,还是不要乱推测的好。有人红口白牙,信誓旦旦,说我就是杀宋钝初的幕后凶手,真是笑话。刺杀宋先生的正凶是武士英,可是他竟然突然暴毙。在洋人巡捕房里关了十几天没有出任何问题,转移到地方就突然暴亡,不可疑吗?据说看守他的,正是前上海都督陈其美的嫡系部队。出了这样的事,他怎么解释?”袁世凯反问道。

《申报》的记者回道:“多方的医生已经做了检验,死因并无可疑。”

袁世凯冷笑一声道:“死因并无可疑?一个皮实健康的人突然暴亡,这就是最大的可疑,何须证据?谁都知道江苏是国民党的势力在把持,谁都知道陈其美都督与上海帮会关系密切,若按你们怀疑赵智庵的逻辑,陈其美不是最大的杀人嫌疑吗?还有,上海发生了那么多起凶杀案,包括贵党的陶成章在上海被杀,这几年都没有破得了。单单宋先生的案子,竟然第三天就破了,而且破得那么巧,可不可疑?”

“那是宋先生在天有灵,不放过凶手。”有人大声道。

“哈哈!你们是靠在天之灵破案?”袁世凯冷笑道。

说话的人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梁士诒这时候也提醒道:“大总统也不必激动,不妨慢慢与大家交流。”

“是的,我也愿好好与大家交流,但也希望诸位不要怀着偏见。”

接下来袁世凯解释善后借款的原因:“民国承前清凋敝之余,庚子赔款、各项借款,负债累累,库空如洗。黄克强任南京留守时,催饷函电一日数起。各省也纷纷向中央求援。中央又有何计?唯有借款一途。民国肇建,兵费一项每月就需九百六十多万元,比宣统三年涨了整整四倍。裁兵节饷固然不错,但裁兵就要清还欠饷,又是无米之炊。今年除关税所入全行抵还庚子赔款外,尚欠两千万元;已到期借债又有三千余万元,各省历欠又是三千多万元,各国追呼日迫,案牍俱在,所欠各款均有抵押,若再延宕不理,不但有失信用,而且债权干涉,破产之祸即在目前。黄克强曾经发动发行爱国公债,结果一年余实收不满一千二百万元。南京临时政府成立后就开始借款度日,财政部被人讽刺为民国借债部。就是宋钝初先生也曾经说过,借款为不可逃之事,无论何人执政,不能拒绝借款。”

《民权报》的记者道:“国民党并不反对借款,而是反对违法签约。”

“何为违法签约?大借款去年十二月就经临时议会通过。”袁世凯反问。

“如今正式国会已经成立,就应当经过参众两院通过方可签订。”

“政府已经将善后大借款向国会请示追认,可是众议院并未达成一致。”

“那就等众议院达成一致后再签约。”

“你说得轻巧。军队嗷嗷待哺,已经到了溃变的地步,各省请款函电如雪片般飞来,何能一拖再拖?”

结果,这次见面会开成了辩论会,最后是不欢而散。

南方要搞二次革命,北方不肯退让,战火即将重燃的危机日趋迫紧。但就全国而言,民意并不支持革命。理由很简单,大家都盼着安安生生过日子。党派如此纷争,大部分民众实在不可理解。上海总商会发布通电,要求维持秩序,保卫商民,实际就是反对革命。包括国民党人于右任、李书城、孙毓筠、章士钊在内的国事维持会发表通电,主张隐忍迁就,副总统黎元洪主张和平办理宋案和借款,江苏都督程德全发电主张去疑弭争。就是袁世凯的政敌岑春煊也领衔与曾经大力支持辛亥革命的伍廷芳、国民党人谭人凤、李鸿章的儿子李经羲等十余人发表主张和平解决通电,他们在通电中肯定了国民党的合法要求,但对国民党舆论偏激、煽动革命提出严厉批评,“舆论为国民导师,议论贵乎正确。现各党机关报纸每以挑剔臆造为能,人心惶惶,举国**,责以造谣惑众,其又何辞!唯口出好兴戎,望以后凭诸公理,按诸事实,毋为不经之谈。至各省都督,具有保护人民治安之责任,当必能持以镇静,不至逞小岔而乱大谋。各省军人同是共和国民,尤当同心同德,极力维持,一秉国民公意,和平解决各项问题,转危为安,民国幸甚!”

地方都督也开始直接介入纷争,湖南都督谭延闿、江西都督李烈钧、安徽都督柏文蔚、广东都督胡汉民,联名通电反对袁世凯大借款。然而,支持袁世凯的地方都督更多,直隶都督冯国璋、河南都督张镇芳、山东都督周自齐、奉天都督张锡銮、山西都督阎锡山、陕西都督张凤翙、云南都督蔡锷发布通电,谴责黄兴等人“不惜名誉,不爱国家,谗言横行,甘为戎首;始以宋案牵诬政府,继以借款冀逞阴谋”,表示坚决支持政府,支持大借款。如果说这些都督都是被袁世凯收买,绝非事实,尤其是云南都督蔡锷,曾经留学日本士官学校,是黄兴的密友,他反对采取军事行动的态度十分坚决,他又联合广西都督陆荣廷、四川都督胡景伊、贵州都督唐继尧致电参众两院和各省都督,认为宋案应该待法院查明真相,法律解决;借款是政府不得已之举,经临时参议院通过并不违法,对国民党激进派的做法严厉指责,“乃不逞之徒,假托全国公民名义,意在借此大题,以为扰乱破坏之计。试问我国现势,弱息仅存,邦人君子方将戮力同心,相与救亡之不暇,岂堪同室操戈,自召分裂!谁为祸首,即属仇雠。万一有人发难,当视为全国公敌,锷等才力纵薄,必不忍艰难缔造之民国,破坏于少数奸宄之手也。”

地方都督介入争端,说明局势已经进一步紧张。

五国银行团不顾国民党的反对,决定再交付二百万英镑给袁世凯,而且英国汇丰银行的大班直言不讳地对前去抗议的国民党议员道:“是的,我们是支持袁大总统。因为我们认为,只有袁大总统有力量给中国带来安定。贵党倒是应该检讨,动辄就鼓励暴乱,实在不智。”

不仅如此,上海英、法租界工部局下令禁止报纸发表过激言论,并驱逐孙中山、黄兴出上海。尤其是曾经加入过同盟会、孙中山的好友美国传教士丁义华也致电孙中山、黄兴,要求他们维持大局:

诸公用尽百折不回之志,造成灿烂庄严之共和民国,何来不幸之言,淆乱人心?必有幸灾乐祸之徒,乘机蛊惑。姑毋论是否有无其事,然人言啧啧,不但有损诸公名誉,即从前伟烈丰功,一旦付诸流水。况列强虎视,设若国会摇动,人民涂炭,强邻收渔人之利,所谓谁厉之阶?平日为国家者之初志何在?兴言及此,实深浩叹!现在国家既处于危险旋涡之中,正诸公二次建功之日,理应攘臂急起,力挽狂澜,总以国家民生为前提。

至于宋案,一经法庭,自有水落石出之期。中央借款,如果用非其当,想五国资本家亦不肯轻易通融。以上两事,均无可猜疑之点,将来中央必有详细之宣布,洞达如诸公,亦毋庸弟琐陈也。

孙中山只恨袁世凯颠倒黑白,蛊惑人心,尤其是策动外国势力施压尤为可恨。但他又不能跳脚大骂,只好忍着怒火,复丁义华通电,绝不承认有“二次革命”之举。同时声明,国民党并不反对借款,而是反对借款不经国会议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