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全三册)

第二十一章 北洋系分崩离析 洪宪帝忧惧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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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忠枢到南京时正赶上元宵节,冯国璋知道他所为何来,故意不给他张口的时间,便安排部下带着他去夫子庙看花灯,又让他夜游秦淮河。阮忠枢有嗜好,抽了大烟一夜不睡也不要紧,但第二天无论如何醒不过来。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多。又去见冯国璋,冯国璋一见面就道:“这马上就要吃晚饭了,莫谈公事。”

冯国璋找了一帮酒量大的来劝阮忠枢,阮忠枢却无论如何不再上当:“四哥,我不上你的当,今晚我要喝醉,明天又耽误一天。今天晚上,我无论如何得把老头子的话传你。”

吃罢饭,冯国璋先说道:“老阮,什么话你先别说,我先问你,云南的护国军到四川二十多天了,攻城拔寨,势不可挡,是怎么回事?”

“已经是强弩之末,必败无疑。现在曹仲珊所率入川人马加上川军,总数六七万,而蔡松坡所率不过是六七千人,兔与狮搏,结果可想而知。而且,蔡、唐两人正在闹情绪,内讧将起,不战而溃也不是不可能。”

据阮忠枢说,蔡锷是唐继尧的老上级,他到云南唐继尧深怀戒心,虽然蔡锷声明只为讨袁,绝不会夺他的都督,但唐继尧的疑虑是无法打消的。如今唐继尧是云南都督,蔡锷是讨袁军司令,蔡锷的人认为,唐继尧为老上司筹措粮饷当好后勤天经地义,没有蔡将军,哪有你小唐的今天;唐继尧的人则认为,云南是唐都督的地盘,一枪一弹都出自云南,将士也是云南招募,牺牲也是云南担当,理应以唐都督为尊,要我接济,就要仰脸来求,像大爷一般发号施令,没门。所以,双方一直闹情绪,以至于蔡锷率军到四川二十余天了,云南未再供应一枪一弹,一米一粮。双方文电都用“谘”,也就是彼此互相平等,不存在上下级。

“如今滇军战线拉长,后勤无继,人马不足,攻下的地盘根本无力来守,只好再撤走。现在蔡松坡的军队,听说全军只剩二百余发炮弹,急电昆明增援,昆明无动于衷。四哥是熟读兵法的,你说蔡松坡有几成胜算?”

“单从军事角度来说,蔡松坡胜算无几。但打仗也是讲天时地利人和,出人意料的时候很多。”

“四哥,北洋军以狮搏兔,必胜无疑。当初七省同时叛乱,尚不足为虑,区区云贵,成不了气候。所以四哥还是要尽快站出来帮帮老头子,不然到时候可太难看了。”

冯国璋为难道:“我有我的难处,我带兵出征,江苏的军务怎么办?你不是不知道,江苏可是革命军的老巢。尤其是上海,是各路反叛的大本营。”

“老头子对四哥的难处也很体谅,老头子的意思,让张少轩来帮你看看家门,你一心征滇就是。”

冯国璋一听这话,沉默了良久,脸上平静如常,心里却是惊涛骇浪!原来袁世凯要让张勋来抢地盘!

阮忠枢看冯国璋按着胸口不说话,就问:“四哥,你怎么了?不舒服?”

“对对,不舒服,心里慌得很,这是今年新添的毛病,要卧床休息。来呀——”等外面的人进来了,冯国璋吩咐说,“送斗瞻回住处,我身体不舒服,快找医生来。”

第二天上午,阮忠枢努力早起,起来时也已经十点多了。他连忙去见冯国璋,被下人挡了驾:“上将军昨夜突然不舒服,医生不让见客。上将军已经上奏皇上请辞军职,要安心养病,请皇上派能员来接手。”

阮忠枢两天连续上门,连续被挡驾。他知道,十有八九冯国璋不愿见他,只好告辞北上。冯国璋仍然不见他,隔着窗户道:“老阮,《东周列国志》第八十四回,有句话你回去好好读读。”

阮忠枢回到住处,立即让人找来《东周列国志》翻到第八十四回,读了一大半,看到了一句话,“君待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待臣如犬马,则臣待君如路人。”

阮忠枢明白了,冯国璋对袁世凯当初未对他不说实话,仍然耿耿于怀。

下午他到浦口去坐火车,送他的是冯国璋的心腹副官,路上对阮忠枢道:“阮内史,实话对你说吧,上将军虽然请辞,可是江苏人只知道他们的督军姓冯,派别人来恐怕连南京的城门也进不去。我还告诉内史,山东的靳将军、江西的李将军已经联名发电,反对更调宣武上将军。”

阮忠枢明白了,冯国璋是要拥兵自重,用的正是袁世凯常用的手段——让亲信部下出面。

回到北京,袁世凯正在发火,夏寿田悄悄告诉他:“您要是没有好消息,最好现在别见皇上,免得碰一鼻子灰。”

阮忠枢奇怪地问道:“怎么了,和谁生气?”

“奉天的张雨亭把皇上耍了。”

原来,年前张作霖来见袁世凯,说要带东北军南下收拾云南叛军,只是军械太差,袁世凯很高兴,答应给他两个师的装备。盛武将军段芝贵巴不得把张作霖调走,极力配合袁世凯,给张作霖调配装备。谁知道张作霖接收了装备后,开始说要聘请教习简单训练一下,马上就开拔,但训练了十几天还没有开拔的意思。袁世凯让段芝贵去催,张作霖答应得很痛快,要段芝贵帮他制定行军计划,结果计划拿出来了,他的部下却拒不执行,提了不少意见。于是又再次修改,结果又是意见纷歧。等终于敲定方案,已经又过了七八天。段芝贵前天回电说,张作霖将于今天率军入关。可是没想到,今天突然收到张作霖的电报,说他的部下不愿南下,闹起了兵变,奉天南大门被烧为白地。袁世凯阅电大发雷霆,这分明是照猫画虎,拿当年他对付临时政府的办法来对付他了。

阮忠枢问:“香岩不是在奉天吗?他没看出张雨亭的小九九?”

“已经一天多了,再没收到香岩的只字片语,只怕香岩也是凶多吉少。”

“啊,那张雨亭很可能打的是一箭双雕的算盘,一手拿到装备,一手驱赶香岩,他早就觊觎盛武将军的位子了。”

“谁说不是,如果张雨亭只要这个位子倒也罢了,皇上担心他会加害香岩。你知道,香岩是帝制中出力最大的,是皇上最亲信的臣子。”

“张雨亭是胡子出身,得了赎金就不撕票,这个规矩他应该懂的。我估计香岩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到了第二天,阮忠枢十点多去见袁世凯,夏寿田笑道:“您老可真能睡,皇上发话找您呢。”

原来,今天终于收到了段芝贵的电报,是一封请辞电,说他在奉天难孚众望,自请辞去盛武将军,请求内调回京。随后又有一封奉天商会的电报,说段芝贵私自动用公款数百万两,皆是奉天民脂民膏,要求皇上派人前来查办。一个小时后,张作霖又亲自发来一封密电,表示如果皇上能够如民所请,奉天绅商百姓无不对皇上感恩戴德。话外的意思就是,如果能撤了段芝贵的职,他张作霖就支持帝制。

“这是要挟,要挟,谁也别想要挟我!”袁世凯拍着案子大叫。他的意思要调兵出关,同时派海军到葫芦岛登陆,兴师讨伐张作霖。

杨士琦力劝不可,南边未平,北边再乱,无论如何不能两线作战。而且张作霖至少还没有通电反对帝制,应该设法敷衍他。

袁世凯气愤难平,如果此时北洋袍泽能够团结一致,一个小小的张作霖又有何惧!所以他急于见到阮忠枢,了解冯国璋的态度:“斗瞻,你一句话告诉我,华甫肯不肯迁就?”

其实,袁世凯从山东将军靳云鹏、江西将军李纯联名反对冯国璋辞职的电报已经知道,冯国璋绝对不肯让出江苏将军就任征滇总司令一职,但他还幻想阮忠枢能够带给他好消息。

阮忠枢不敢隐瞒:“华甫既不愿征滇,也不肯让位。”

袁世凯这下没了幻想,仰头叹息道:“北洋袍泽,这是怎么了!”

阮忠枢安慰道:“华甫虽然既不愿征滇,也不肯让位,但他对皇上还是很念旧情的。”

杨士琦也劝慰道:“华甫坐镇江南,只要他还念旧情,天下大局就可控。南边暂时不必去管,现在关键是如何救香岩。”

生气归生气,但动兵肯定行不通。那唯一的办法,就是宣布调回段芝贵。

杨士琦建议道:“张雨亭要的是盛武将军的位子,如果没有明白表示,恐怕香岩走不痛快。”

袁世凯哼道:“哪能这样便宜了这个胡子!”

杨士琦劝道:“皇上原本也有打算,早晚要把奉天交给张雨亭,不如早一天给他,让他有意外之喜,必感戴皇上恩德。”

袁世凯采纳了杨士琦的意见:“好吧,发电给奉天,先免去香岩盛武将军之职,待香岩到京后,将发布张作霖署理盛武将军电。”

段芝贵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次日晚回到北京,立即进宫见袁世凯,匍匐在地,失声痛哭,自责奉职无状,不能镇住张作霖。

袁世凯叹了口气道:“你回来了也好,先帮我筹划南边的战事。”

段祺瑞自从到西山养病,陆军部中凡是他欣赏的人,都免的免调的调,如今军事上的明白人真没有几个,夏寿田竟然成了袁世凯军事上的依赖。夏寿田诗、书俱佳,又任过学部图书馆馆长,肚子里学问很大,尤其是地理舆图烂熟于心,滇军进川,所有川西泸、叙一带,何地能守,何地能攻,他俯拾陈迹,一一指画,袁世凯无不赞同,并交由统帅办事处发往前线。结果因为旧舆图错漏太多,闹了不少笑话。统帅办事处很不以为然,但袁世凯却盛赞夏寿田胸怀韬略,就是老军事家亦不能及。尤其近几天,第十六混成旅在冯玉祥的带领下,竟然连续收复了被蔡锷占领的纳溪、长宁等地,更让袁世凯刮目相看。但统帅处得到的消息是,蔡锷所部因为后勤不继,是主动放弃,白白让冯玉祥占了便宜。但这话谁也不敢告诉袁世凯,因为他正让报纸连篇累牍宣扬前线大捷。

段芝贵到统帅办事处坐班,要来前线电报经过一番分析,得出的结论与统帅办事处的一样,那就是蔡锷一军并未受到重挫。而且他的看法更悲观,蔡锷区区几千人面对入川数万北洋精锐,却能在川东南立足,说明双方并没有进行激烈的战斗,换句话说,入川的北洋军队并未尽力!这就太危险了!他要向袁世凯直陈,统帅办事处的人都劝他,不要在皇上面前自讨没趣,皇上如今只听喜不听忧。

但段芝贵觉得自己是袁世凯的亲信,有必要提醒。果如统帅办事处所料,他碰了一鼻子灰。袁世凯的意思,蔡锷一军未被消灭,是因为他们不敢与北洋军对阵,而入川北洋军任务是把滇军挡在四川,以守为战。段芝贵再进言,袁世凯心烦气躁,不想听他啰嗦。

这天,广西将军陆荣廷发来急电,要求一百万元用以补充军火粮饷。自从龙觐光父子率粤军入桂后,陆荣廷改变了态度,不再像从前一样拒绝客军入桂,袁世凯令他出任贵州宣抚使率军进黔,他也满口答应下来,而且对龙觐光的粤军不但派给向导,还帮着招募士兵,龙觐光还专门发电统帅办事处,为陆荣廷说好话。这让统帅办事处的人十分困惑,如今陆荣廷突然要求一百万巨饷,不敢贸然拿主意。段芝贵仔细研读了陆荣廷一个多月来的电报,认为其中疑点甚多,尤其是他的儿子在武昌暴毙,他竟然忍气吞声,实在匪夷所思。不合常理,必有阴谋,他主张先督责他进军贵州,军饷随后就到。

段芝贵的意见与夏寿田意见发生了对立,夏寿田认为,广西是目前华南进军云贵的唯一通道,必须确保无虞。陆荣廷态度转变,是他的亲家带兵入桂,为了他女婿的前程,他不得不支持朝廷的用兵方略,用一百万换广西的支持,值!

袁世凯采纳了夏寿田的意见,立即令梁士诒设法筹措一百万元,十天内运抵广西陆荣廷军前。

梁士诒办事十分利索,令交通银行与英国汇丰银行沟通,直接用小炮艇载一百万元运到钦州湾,然后陆路起运,经钦州运往南宁,不到五天就完成任务。

接下来,统帅办事处和袁世凯都急切地等待陆荣廷的消息。然而,等来的却是陆荣廷反叛中央的电报,电文中说,我赞成袁世凯当总统,但我反对他当皇帝。我赞成他建立强善政府,实行中央集权,但我反对独裁倒退。我希望他取消帝制,并二十四小时内答复,不然广西将宣布独立!

袁世凯接到这份电报,当时正在吃午饭,手里的鸡蛋掉到桌上,他抖着手去拿,却怎么也拿不起来。到了晚上也没吃饭,没有一个人敢去劝他。第二天一早,他又恢复了常态,让夏寿田复电陆荣廷:对叛乱之徒,唯有坚决消灭之。

这天的午饭,袁世凯又吃得很少。杨士琦得到消息,与袁克定商议,必须劝慰袁世凯,无论如何得开心吃饭。袁克定无奈道:“我们家只有三妹敢在老头子面前说话,我看只有让她去劝劝。”

袁克定所说的三妹,就是袁世凯的三姨太金氏所生的女儿袁叔祯,她的住处就在居仁堂二楼的西首,而袁世凯的居处则在东首,父女两人能天天见面,吃饭的时候也常常由她作陪。但是她个性独立,对袁世凯称帝并不赞同,她曾对袁克定抱怨:“我们已经生活在‘馍饭监狱’里,每天起来就是三大件——读书、吃饭、睡觉,要是爸爸当了皇上,我们还有自由吗?”帝制正式确定后,皇子皇女们每人要照相,她却无论如何不肯穿“皇女服”,最后由她穿着常服照了一张。

袁叔祯在袁克定的劝说下,答应晚上设法劝劝爸爸。吃晚饭的时候,她捧着一个纸包到了袁世凯吃饭的餐厅。当时袁世凯正在饭桌前发愣,看到她后勉强笑了笑道:“三丫头,你又抱了一大包黑蚕豆吧?”

“爸爸真厉害,一猜一个准。”

“这还用猜吗?你打小就喜欢吃黑蚕豆。”

父女两人闲聊,暂且推开了烦心事。袁世凯虽然仍不比平时的饭量,但总算吃了几个鸡蛋和几块鸭皮,还在女儿的劝说下,尝了几颗蚕豆。袁叔祯把一包黑蚕豆都吃光了,正要收拾包蚕豆的报纸扔掉,袁世凯却道:“三丫头,把报纸给我看看。”

原来,这张《顺天时报》上有篇文章署名梁启超,引起了袁世凯的注意。这是一篇关于帝制的评论,语言十分尖锐刻薄,文章中说,“自国体问题发生以来,所谓讨论者,皆袁氏自讨自论;所谓赞成者,皆袁氏自赞自成;所谓请愿者,皆袁氏自请自愿;所谓表决者,皆袁氏自表自决。此次皇帝之出,不外左手挟利刃,右手持金钱,啸聚国中最下贱无耻之少数人,如演傀儡戏者然。以此等人而为一国之元首,吾实为中国人羞之。以此等人而全世界人类四分之一归其统治,吾实为全世界人类羞之。呜呼,我国四万万人之人格,至今日已被袁世凯**而无复余。”

与梁启超的文章同时登在报纸上的,还有伍廷芳在反袁声讨会上的演讲,与梁文异曲同工:

北京现有的政府,只算得上是戏场,那些大大小小的官僚只算得上是戏子。我们看戏则可,若听了戏子的话当真就不可。试问那些所谓的“劝进团”和请愿代表,哪一个是代表民意在说话?若说是,我老伍就是一个极不赞成的,还有在座的各位诸君也和我持同样的态度。又试问,在权威不及的地方,问问过路的行人,有哪一个是喜欢人家做皇帝的。我们要努力坚持,不管他是洪宪,还是宪洪,只晓得今年是民国五年,明年是民国六年,维持这个年号以至万年,万万年!

袁世凯看罢,脸色都变了,他看看日期,是前天的报纸,可好像没有这些文章,便道:“你马上去把前天的报纸给我找来。”

不一会儿,袁叔祯就拿着报纸跑回来了,袁世凯一看,两张《顺天时报》日期一样,内容却很不同。包蚕豆的报纸上有好几篇文章批评帝制,而袁叔祯刚拿来的报纸这几篇文章却都换成了赞同帝制的。他黑着脸道:“你去,叫你大哥过来。”

袁叔祯告诉了侍卫处的人,让他们立即设法通知袁克定过来。

袁叔祯知道大哥要倒霉,躲在一边偷听。过了一个多小时,袁克定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袁世凯在办公室等他,先是厉声追问,然后就听到袁克定被鞭打,没人腔地哭喊。袁世凯边打边重复一句话:“你欺父误国!”

到了第二天,袁克定编印假《顺天时报》欺骗袁世凯的消息在新华宫内悄悄传开了。袁叔祯的生母也听说了,把她叫过去问:“你说,是不是你故意揭发你大哥?”

袁叔祯矢口否认。

金氏气哭了:“你就作吧,得罪了你大哥,看他当了皇上怎么收拾你!你二哥已经得罪了他,将来咱们这一家子,可怎么活?”

袁叔祯安慰母亲道:“爸爸的皇上都不一定当得住,我大哥更当不成。”

袁叔祯的话并非空穴来风,宣武上将军冯国璋已向统帅办事处发来电报,请辞一等公的爵位。爵位是洪宪皇上封的,辞而不就,便暗含不承认帝制的意思。袁世凯决定再次派阮忠枢南下劝说冯国璋,不要请辞封爵,并望他在此艰难之际念及北洋袍泽的情谊,出面支持大局。话虽未明说,几乎是恳求的意思。

阮忠枢已经怵头南下,但也只能勉为其难。

阮忠枢到南京的时候,冯国璋正在会见成武将军、一等侯陈宦的心腹幕僚胡鄂公。

胡鄂公是湖北人,辛亥革命后曾任黎元洪都督府高等侦探科长、鄂军水陆总指挥,后来奉黎元洪之命到天津组织同盟会,当时冯国璋的女婿陈之骥也参与其间,两人关系很好。胡鄂公能见到冯国璋,也是陈之骥牵线。陈之骥二次革命后逃到日本,去年底被冯国璋悄悄召回,一直在将军府深居简出。

寒暄过后,胡鄂公直奔主题:“上将军,我们家二先生对时局的态度,唯上将军马首是瞻,如果上将军发令说同意四川独立,我在这里发个电报,我们家二先生就宣布独立。”

陈宦字二庵,人称二先生。

冯国璋有些诧异地问道:“二先生是帝制中坚,有传言说,他出镇四川前曾经哭请项城早正大位,怎么如今要独立?”

“上将军,那全是段芝贵之流制造的流言,诬蔑二先生。当初古德诺发表支持中国君宪的文章后,段芝贵曾经发电二先生,征询他的意见,其实就是逼他赞成帝制,二先生感觉事情重大,不敢贸然回电,思之再三,回电说‘军人无意见’,段芝贵不高兴,发电责备二先生措辞不着边际,二先生仍以五字回复。”

“大家为了自保,违心承认或赞同,我也理解。川军正与蔡松坡的护国军激战,二先生所部冯玉祥的十六混成旅还取得大捷,你又说二先生想独立,这有些匪夷所思吧?”

“那都是障眼法,二先生是不得已而为之。如今北洋的曹锟、李长泰、张敬尧入川所部,近四万余人,虎视成都,而川军觊觎成武将军之位的也大有人在,如果二先生稍有把柄落下,难免各方发难,命且不保,何论其他!请上将军体谅二先生的难处。其实冯玉祥的十六混成旅早就不与蔡松坡所部发生战事,纳溪也是冯玉祥不战而得。双方已经达成默契,二先生已经先后秘密接济蔡东坡十余万元。最近川省各地民军蜂起,他们放话说,如果二先生不答应独立,将以对待端方的手段对之。所以,于公于私,二先生唯有宣布独立一途。”四川袍哥势力极大,川军中陈宦亲信部下又少,因此如坐针毡。

“我与老头子数十年的交情,不能不极力维护。可是他帝制自为,实在太没良心,欺侮清廷孤儿寡母倒也罢了,连我这忠心耿耿的老朋友也欺骗!如今我的态度,就不能只顾私谊,还要顺应各省将军、天下百姓的心愿。”话未明说,但冯国璋反对帝制的意思已经十分明确。

“我们家二先生的意思,如果上将军宣布独立,二先生和四川将支持上将军出任大总统。”这话让冯国璋怦然心动。他在与云贵等省的密使会谈时,已经听到过类似的承诺。

“二先生说笑话了,就是恢复民国,大总统也轮不到我,我没那资格。”

“上将军怎么没有资格?天下人都知道,北洋三杰,第一个反对帝制的就是上将军,芝老也反对帝制,但他手中已经无兵无卒,怎么可与手握五六万雄兵的上将军相比,如果再加上亲近上将军的江西、湖南、山东、浙江等省,上将军可掌握的雄兵不下十万,试问天下还有谁可比肩?”

“我是项城一手提拔起来的。论私交,我应该拥护他,论为国家打算,又万不能这样做,做了也未必对他有好处,一旦国人群起而攻之,受祸更烈。你告诉你们二先生,时机一到,我就发电劝老头子退位。你还要到湖南、上海去探听一下汤氏二兄弟的意思。”

汤氏二兄弟,一个是曾任过国会议长、教育总长的汤化龙,他是共和元勋,袁世凯复辟帝制后,他托病到天津就医,后又转到大连,看到云南通电宣告独立,就乘轮南下上海,参加倒袁活动。他手里无一兵一卒,但作为进步党的创建人,影响颇大。争取到他的支持,便是争取到进步党的支持。另一个汤氏兄弟就是坐镇湖南的汤芗铭,他是汤化龙的亲弟弟,时年不过三十岁。他坐镇湖南,对袁世凯极其巴结,二次革命后将湖南国民党要员五十余人全数通缉,在湖南建起三万余人的特务网络,以捉拿乱党为名,四处敲诈,又极力拥护袁世凯登基,对袁克定也极其巴结,写信效忠。然而,他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如今也悄悄派人试探冯国璋的意思。

“汤氏兄弟那里,我已经分别去过。他们的意思,都愿上将军能登高一呼。而且,上将军于今,只有反袁独立一途最为有利。”

冯国璋问:“何以见得?”

胡鄂公分析道:“上将军不支持帝制,袁世凯心知肚明,如果他帝制成功,必容不得上将军;袁世凯复辟帝制不得人心,帝制必定失败,而上将军迟迟不表态,不但不会成为再造共和的功臣,而且可能被归于帝制余孽之中,本来是囊中大总统,失之交臂,岂不可惜?”

冯国璋深思良久后道:“大总统之位于我不过如浮云,但为国家计,我不能再犹豫。我决计明天就召集大家商议。”

这时候,下人来报,阮忠枢到了。

冯国璋愕然道:“他怎么又来了?”

胡鄂公劝道:“上将军,他当然是袁世凯的说客。上将军可不要上当,万勿再犹豫。”

“斗瞻来得好,我正好给他唱出戏。”

第二天上午十点,冯国璋在宣武上将军府的西花厅召集亲信密议形势,参加人员包括巡按使齐耀琳、江宁镇守使王廷祯、卫队长冯家纯、女婿陈之骥以及将军府的几个心腹参谋,阮忠枢受邀参加。

冯国璋开场道:“今天请大家来,是讨论局势。自从发动帝制以来,反对的声音就未停过,但老头子被小人包围,听不到下面的声音。云南的蔡松坡首先发难,已经三月有余,竟不能平定。可见并非军事原因,而是大家对帝制不尽苟同。但是,论私,老头子对我有知遇之恩,论公,军人首重服从,他省虽有意外之举,江苏仍以不入旋涡为宗旨。所以,对各方游说劝说,我都一概不理,希望你们也不要受人蛊惑。”

江宁镇守使王廷祯首先表示异议:“全国人民心向共和,反对帝制独裁,请上将军睁眼看看,如今反对帝制最有力的并非革命党,而是从前全力支持袁项城的进步党和立宪派,二次革命尚可以说七省独立是暴乱,不得人心,此次反袁,只能说是袁项城咎由自取。”

冯国璋的卫队长冯家纯也道:“二次革命的时候,大家都说中国要安定,要国富民强,非袁不可,这才过了两年多,大家一致看法是,非去袁不可!上将军可要看清世道人心。”

冯国璋厉声喝道:“你一个卫队长这样跟我说话,是受了谁的指使?”

“我是受天下人的指使!”没想到冯家纯霍地站起来,随即拿出一纸电报说,“我代天下人拟了一份电报,请上将军约请天下将军,劝说袁世凯取消帝制!”

“你好大的胆子。来人,把他给我叉出去。”

四五个身高体壮的卫兵一拥而入,站在冯家纯身后道:“上将军,请立即签署电报。”

外面吵吵嚷嚷,不知有多少士兵,都在喊:“请上将军替天下人说话,取消帝制!”

冯家纯看着在座的诸位,问:“你们谁不支持取消帝制?”

众人都不吱声,阮忠枢硬着头皮道:“帝制是经全国民意而定,你们怎么能逼上将军。”

“你不过是袁世凯的一条狗,再多说一句话,立马把你枪毙!”

冯家纯把众人赶出去,只留下冯国璋和阮忠枢,把电报扔在桌上道:“上将军什么时候签署电报,什么时候才能出门。”

“反了,反了,这帮狗东西都反了。”冯国璋背着手在室内踱步。

阮忠枢冷眼旁观道:“四哥,你不要给我演戏了。我是奉命而来,点到为止,你帮不帮老头子完全由你,何必把我软禁?”

“老阮,我又何必给你演戏。我反对他称帝,但我绝不带头来反对他,所以这样的电报我是无论如何不会发。你若非认为我是演戏,我也无话可说。我问你一句话,京中帝制弄得那么热闹,你们又何尝不知道是在演戏?”

“人在潮流中,随波逐流,身不由己。你也知道,太子是看不上我们这些老人的,把我弄进十大金刚里头,就是为了笼络北洋旧人罢了,机密的事情他们根本不与我商议。所以四哥,你把我当老头子的心腹软禁起来,真是委屈我了。”

冯国璋也不必再演戏了:“斗瞻,我知道你的难处,可是他们为我着想,怕你回京不利于我。”

“四哥你放心好了,我们都希望取消帝制,早一天取消,老头子早一天解脱。我回京只会说,你被部下所逼,身不由己。”

“那好,这份电报我就发了。”

帝制复辟以来,云贵举兵以抗,以历三月有余,局势动**,国家危机,为大局计,向南北各方提议如下:其属于南方者,一取消独立,一退出战区,一保护战地百姓。属于北方者,一取消帝制,一惩办罪魁,一请元首自行辞职以平滇黔之气,以觇全国人民之意愿。

冯国璋吩咐立即发给山东将军靳云鹏、浙江将军朱瑞、江西将军李纯、湖南将军汤芗铭征求意见,请他们联名。到了下午四省都回复同意联名。冯国璋觉得只有五位将军联名,似乎还少一些,因此又吩咐发给直隶将军朱家宝、广东将军龙济光,希望他们能联名。

直隶将军朱家宝,是任直隶南平知县时为直隶总督袁世凯所赏识,被推为“近畿循吏第一”,从此官运亨通。他不是见风使舵的人,辛亥革命的时候,安徽绅商劝他宣布独立,他严辞拒绝道:“家宝食清之禄,死清之事,城存与存,城亡与亡,诸君勿复多言。”袁世凯帝制自为,他是真心支持,又视袁世凯为恩公,因此收到冯国璋的联名电报,立即密电袁世凯。

袁世凯收到这份密电,惊得半天说不出话。以冯国璋为首的这五人掌握着北洋半数的军队,他们已经离心离德,还能靠谁去平定滇桂黔的叛乱?他立即着人把梁士诒叫来,把电报交给他道:“燕孙你看,华甫给我出了个大难题。”

“皇上,帝制不能取消。”梁士诒一看更是心惊肉跳,因为惩办罪魁,他将难逃制裁。

“不能取消又能如何?南方的叛乱三月有余不能平定,以后更无可能。而且,日本人又趁机捣乱。”袁世凯把驻日公使陆宗舆的密电递给梁士诒,密电说,大隈首相与各大臣及元老,借宫宴之便开御前会议,决定借中国内乱之际,派兵进驻中国要地。

“日本人真是可恨,最会乘人之危。”

还有几份密电,是关于西南战事的,滇军已经开始反攻,复占泸江、南川、江安,纳溪大战,张敬尧受伤;黔军攻克湖南永祥;桂军兵分两路,一路进军湖南,一路压迫广东。

袁世凯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涂画,某方情形如何,某人变动如何,应付得失如何,涂满后用纸擦去,再涂再擦,如此者三,最后说道:“燕孙,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我的主意定了,撤销帝制,政事请徐菊人、段芝泉负责,安定中原,由冯华甫担任。你替我给二庵写封信,叮嘱他一定镇静,一面严防,一面与蔡松坡言和。你和卓如有旧,你以私人情谊,请他帮忙疏通滇桂。倘若有办法能令国家安定,我无论牺牲到何种地步,也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梁士诒不甘心道:“不妨听听英国人的意见,如果英国能够给予支持,劝说日本不要妄动,或可会有转机。”

“恐怕他们也回天无力。”

但袁世凯毕竟不能死心,所以约英国公使朱尔典下午见面。

袁世凯在办公室呆呆坐了大半个上午,到了午饭上楼时,却发现自己心有余力不足,拄拐杖的手发抖,腰膝酸痛,竟然不能自己上楼了。总统办公室的人一通好忙,最后找了副肩舆,把他抬上二楼。睡了午觉起来,他试着自己下楼,竟然也下不去,只好再乘肩舆。朱尔典已经到了,听完袁世凯委婉的询问后道:“我本人对阁下的处境十分同情,但英国政府的态度与日俄等五国一致,对中国因帝制引起的混乱十分担心,不可能对帝制再表示赞同。我个人以为,目前局面,除非取消帝制,否则危险将不可避免。”

“我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袁世凯茫然地点头道。

辗转反侧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袁世凯吩咐要分别会见徐世昌、段祺瑞和张一麐。

徐世昌住在东四五条铁匠营胡同,这里的私宅是唐绍仪任内阁总理时购置并进行华丽装修后赠送,以报答他在东三省总督任上的关照之恩。徐世昌不支持帝制,请辞国务卿后门可罗雀,挂出“谈风月馆”的牌子,以示自己不问政治。但冷眼旁观,知道帝制已经到了崩溃的关头,他正打算给袁世凯写封秘函,建议尽早收束,没想到袁世凯要召见他。正好,一切当面谈罢。

他进新华宫见到袁世凯时,大吃一惊,袁世凯须发皆白,脸颊消瘦,目光茫然,全然没了从前炯炯视人的虎威。他鼻子一酸道:“四弟,怎么瘦了这么多。”

这声“四弟”让袁世凯心里一暖,眼角一热,差点落下眼泪,他把电报递给徐世昌道:“菊人大哥,完了,一切都完了。”

徐世昌看罢电报安慰道:“这也未必是坏事,趁此机会赶紧收束,还有转圜的余地。”

“我已经决定取消帝制,想请大哥出面帮我收拾局面。我想请你复任国务卿,芝泉任参谋总长。”

“我听你的吩咐,当初我不想掺和帝制,就是为留下转圜余地。”

袁世凯落寞道:“还是大哥看得长远。我这一辈子读书太少,不能把功名富贵看透。如今看透了,为时已晚。我昨天晚上看到一颗巨星落下来,这是平生第二次。第一次看到时,在十多年前,那次是李文忠公没了。这次,要轮到我了。”

“四弟何必如此悲观。”

袁世凯摇头道:“我们家族,男丁很少活过六十岁的。我今年五十八,五十九岁这道坎,恐怕迈不过。”

两人谈完,再请段祺瑞。他一进门,袁世凯就连忙检讨:“芝泉,我悔不听你言,致有今日纠纷。我打算取消帝制,还请你帮忙。”

“你吩咐就是,我一定竭力帮助。”

袁世凯说了想请他出来当参谋总长的意思,他很痛快地答应了。

送走段祺瑞,又请张一麐。见到张一麐,袁世凯也是先做检讨:“仲仁,我当初昏聩,没有听你的逆耳忠言,以至于此。”

张一麐替他开脱:“这全都是小人蒙蔽。”

“这都是我不好,不能怪到别人头上。”袁世凯又感慨道,“我今天才知道淡于功名、富贵、官爵、利禄者,才是真国士。仲仁在我幕中数十年,未尝有一字要求官阶俸给,还有一个严范修,与我相交数十年,也未曾言及官阶升迁。你二人都曾经阻止帝制,我却未听劝谏,想来真是可耻。当初极力拥戴,今天又劝我取消的,大有人在,真是卑卑不足道。总之,都是我历事多,读书少,咎由自取,不必怨人。误我事小,误国事大,当国者不可不惧。我已经决定取消帝制,这个申令非你来做不可。”

张一麐手笔快,下午稿子就呈上来了:

民国肇建,变故纷乘,薄德如予,躬膺艰巨,忧国之士,怵于祸至之无日,多主恢复帝制,以绝争端,而策久安。癸丑以来,言不绝耳,予屡加呵斥,至为严峻。自上年时异势殊,几不可遏,全谓中国国体,非实行君主立宪,决不足以图存,倘有墨葡之事,必为越缅之续,遂有多数人主张恢复帝制,言之成理,将吏庶士同此悃忱,文电纷陈,迫切呼吁。予以原存之地位,应有维持国体之责,一再宣言,人不之谅。嗣经代行立法院议定,由国民代表大会解决国体,各省区国民代表,一致赞成君主立宪,并合词推戴。

中国主权,本于国民全体,既经国民代表大会全体表决,予更无讨论之余地。然终以骤济大位,背弃誓词,道德信义,无以自解,掬诚辞让,以表素怀。乃该院坚谓元首誓词,根于地位,当随民意为从违,责备弥周,已至无可诿避,始以筹备为词,借塞众望,并未实行。及滇黔变故,明令决计从缓,几劝进之文,均不许呈。代行立法院转呈推戴事件,予认为不合时宜,著将上年十二月十一日承认帝制之案,即行撤销,所有筹备事宜,立即停止。劝进及反对帝制者,务各激发天良,捐除意见,同心协力,免同室操戈之祸,化乖戾为祥和。

今承认之案,业已撤销,如有扰乱地方,自诒口实,则祸福皆由自召。本大总统本有统治全国之责,亦不能坐视沦胥而不顾也。方今闾阎困苦,纲纪陵夷,吏治不修,真才未进,言念及此,中夜以兴,长此因循,将何以国?嗣后文武百官,务当痛除积习,恪尽职守,实力进行,毋托空言,毋存私见。予唯以综核名实为制治之大纲,我将吏军民,尚其共体慈意。此令。

张一麐的稿子,极力为袁世凯开脱,袁世凯很满意,但如果把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难免引起不满,于是提笔在第三段前加一句:“总之万方有罪,在予一人。”

第二天,申令发布,同时撤销大典筹备处,废弃洪宪年号,徐世昌出任国务卿,段祺瑞为参谋总长,黎元洪复为副总统。又焚毁关于帝制文电八百余件,以示恢复民国决心。

袁世凯的想法,自己宣布撤销帝制,自然可以继续当大总统。所以借黎元洪、徐世昌、段祺瑞的名义致电广西陆荣廷、云南蔡锷、唐继尧,要求停战善后:

袁总统既取消帝制,皇帝推戴书亦尽退还参政院焚毁之。公等为反对帝制,对政府举兵,今公等目的已达,对政府勿续持敌意,以救国家危急,双方先行收兵,妥筹善后之策。

然而,袁世凯的如意算盘打不通,蔡锷与陆荣廷、唐继尧商量后,致电黎元洪、段祺瑞说,“默察全国形势,人民心理,尚不能为项城谅,凛已往之玄黄乍变,虑日后之覆雨翻云,若项城本悲天悯人之怀,洁身远引,国人轸念,当无涯量。”很显然是要袁世凯辞职。

袁世凯当然不甘心,又致电广东将军龙济光,希望他通过姻亲关系转商于陆荣廷,结果龙济光也宣布独立。陆荣廷会同唐、蔡回复黎元洪等人,明确提出,袁世凯必须辞职,“项城违犯约法,自召兵戎,若仅削除帝号,复称总统,廉耻既亡,威信全失,愈益国家之忧,莫慰中外之望,无术可以调停,请转项城速行宣告退位。”

这时候外间盛传,南方要求惩办祸首,没收其家财。袁世凯最怕的就是这一条,因此又给老朋友唐绍仪、老师张謇还有伍廷芳发报,希望他们能够从中转圜。唐绍仪回电毫不客气,严厉批评他近年种种违反约法行为,“执事撤销承认帝制之令,而仍总统之职,在执事之意,以为是可敷衍了事,第在天下视之,咸以为廉耻沦丧,为自来中外历史所无。试就真理窥测,今举国果有一笃信执事复能真践前誓,而真心拥护共和者乎?此次举义,断非武力可解决,为执事劲敌者,盖在全国人心,人心一去,万牛莫挽。此陈唯一良策,则只有请执事以毅力自退。”

张謇没有直接回电,而是致电徐世昌,说:“人心不能违,潮流不可抗,比闻桂继滇黔而起,今粤、浙继之。自帝制告成,而洹上之信用落;帝制取消,而洹上之威望坠。无威无信,凭何自立?”

伍廷芳的回电洋洋千余言,罗列了十余条理由,结论就是袁世凯只有立即辞职,还劝他皈依佛门,言外之意是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袁世凯恼羞成怒,他是相信武力的人,决定以他的北洋袍泽做最后一搏。他认为徐世昌毕竟没带过兵,因此让他退居幕后,让段祺瑞当国务卿。

“行,但要改组政府,恢复内阁制,改政事堂为国务院。”而且段祺瑞说国务院秘书长非徐树铮不可。段祺瑞如此坚持,就是要报去年被迫去职之仇。而内阁制,正是当年国民党对付袁世凯的框框。

此时,梁启超牵头,在广东肇庆组织成立军务院,作为独立各省的统一领导。梁启超亲自起草的《军务院组织条例》,认为袁世凯称帝已丧失大总统资格,应由副总统黎元洪继任,但又由于黎正蒙难,应由国务院摄行大总统职权,然国务院已遭废止,重设须经国会通过,而国会亦不存在,故暂设军务院,主持全国军事、庶政。军务院直隶大总统黎元洪,因黎元洪不能亲临军务院视事,一切军政、民政、对内、对外,以军务院名义行之,代行国务院及陆海军大元帅职权。一句话,军务院就是与袁世凯分庭抗礼的临时政府!

军务院选唐继尧为抚军长,袁世凯的老对头岑春煊为抚军副长,抚军有刘显世、陆荣廷、龙济光、梁启超、蔡锷、李烈钧、陈炳妮、戴戡、罗佩金、吕公望、刘存厚、李鼎新,他们共同主持政务军务。军务院成立后提出解决时局的四条办法,第一条就是袁世凯辞职,黎元洪继之;如果黎元洪难当重任,则由段祺瑞摄政,或者通过特别规定,选举段祺瑞为大总统。这无疑是招离间计,目的是增加袁世凯与段祺瑞之间的矛盾。梁启超还给段祺瑞发电说:“今日之有公,犹辛亥之有项城。昔者若清室不让,虽项城不能解辛亥之危;今者若项城不退,虽公不能挽今日之局。”

段祺瑞倒是没好意思说出让袁世凯辞职的话来,却向袁世凯提出撤销总统府机要局、统帅办事处、军政执法处三大机关,而且陆军部要接管模范团和拱卫军。这让袁世凯十分寒心,认为段祺瑞已经离心离德,不可依赖。因此回头再央求冯国璋出面,给南方施加压力。

此时的冯国璋更像辛亥年的袁世凯,南北双方都对他有所求。冯国璋提议,在南京召开会议,讨论全国时局。出席代表二十三人,公推冯国璋为主席。而第一次会议的议题,就是讨论袁世凯的去留,结果二十三人多数赞成袁世凯辞职。南京的密探密电袁世凯,这让他又气又恨,本指望冯国璋能够设法维护他的大总统之位,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显然,冯国璋也有野心!如果让他这样主持下去,自己非辞职不可,于是他密电安徽将军倪嗣冲设法挽回。

倪嗣冲是袁世凯小站练兵时的部下,辛亥革命后受到袁世凯的赏识,很快坐上了安徽都督的交椅,在镇压二次革命和推行帝制中下了死力,被袁世凯册封为六公之一,真是破格荣封。得到“圣主”的密电,他立即带着三营人马当夜赶到南京,在第二天的会议上,他抢先发言道:“你们竟然对大总统的地位提出什么建议,对这一点,我坚决反对。你们来自不同的省份,应该代表你们的长官,联名给南方写信,让他们立即罢兵,这才是正办。”

大会被他搅得开不下去,但袁世凯已经看清,冯国璋是要效仿辛亥年的手段,借南方的势力逼他放弃大总统,又借北洋的势力施压南方。南京甚至传言说,冯国璋要当大总统了。

北洋三杰,王士珍躲清静,段祺瑞执拗不可用,冯国璋包藏野心,都不能为己所用。他是不肯轻易服输的性格,以为四川有陈宦和曹锟,两人都忠诚可靠;湖南有汤芗铭,二次革命后杀了那么多革命党人,他无论如何不会独立;湖南还有他的卫队司令唐天喜,从十几岁时就侍候他,跟着他到朝鲜,虽是主仆,胜似父子,更不会背叛。有此三人督师猛进,打败蔡锷一军并非不可能,而蔡锷一倒,其他各军便会望风披靡,那时候自己从容收拾,不难再定乾坤。袁世凯拿定主意,振作精神,不顾病体,坐镇指挥讨逆。

可是,他刚给陈宦发去让他督师开战的电报,陈宦却宣布四川独立了,他在通电中先是剖白自己一开始就不支持帝制,然后又指责袁世凯退位绝非出自诚意,不过是缓兵之计,他要与袁世凯断绝关系,“宦为川民请命,不能不代表川人与项城告绝。自今日始,四川省与袁氏个人断绝关系,袁氏在任一日,其以政府名义处分川事者,川省皆视为无效。俟新大总统选出,即奉土地以听命,并即解兵柄以归田。”

陈宦宣布独立后,曹锟手下的一个旅长又宣布独立,这让曹锟腹背受敌,四川已经不可为了!

袁世凯恨死了陈宦,但已无济于事。他作困兽之斗,严令湖南汤芗铭痛剿贵州、广西进入湖南的护国军,希望发生奇迹。然而,5月29日,汤芗铭亲自致电袁世凯劝他退位让贤,“顾钧座一日不退,即大局一日不安,现状已不能维持,更无善后之可言,湘省军心民气久已激昂,和平之望遥遥无期,军民愤慨无可再抑。”

袁世凯只觉心口堵得慌,连床也不能下了,对袁克定道:“我是无力回天了,如今靠山山崩,靠河河涸,喝凉水也塞牙。”

到了晚上,又传来消息,少年时就跟随他的唐天喜因为害怕与护国军打仗,竟然也率部宣布独立。

“唐天喜反了!唐天喜反了!”袁世凯拿着电报直拍大腿,眼神迷离,仿佛变了一个人。他瞪着眼不敢睡,睡着了也被噩梦困扰,在梦中惊呼,“唐天喜杀回来了!”

第二天,袁世凯的病情突然加重,吃不下,尿不出,手指和脚背开始浮肿。他不信西医,一直是中医侍候,此时已经束手。到了端午这天,袁克定与大家商议,无论如何得请西医来诊治,但这件事必须得袁世凯同意。于是他向袁世凯说明大家的想法,没想到袁世凯同意了,由袁克定去请法国医生贝希叶。贝希叶和一个助手带着药箱、设备赶过来,检查一番后,把袁克定叫到一边说:“大总统的病是**结石,是很常见的病,如果早一点手术取出结石,绝对不会危及生命。”

袁克定问道:“你就说吧,应该怎么办?”

“最好能去医院手术,取出结石。”

“老爷子已经好几天不吃不喝,身体太虚弱,去医院做手术,恐怕不合适。再说,他一定不会答应去西医院。”

“那就只好先导尿,解决眼前的问题再说,按中医的说法,先治标,后治本。”

袁克定把贝希叶的意思告诉袁世凯,他点头表示同意。

贝希叶在袁世凯的后腰扎了一针,然后用玻璃拔罐向外吸,吸出来的全是血水。大家都很担心,好在袁世凯看不到,他呻吟着一会儿就睡着了。贝希叶一连吸出了五罐,随后道:“先让大总统休息一下,明天看情况再做进一步治疗。”

到了晚上,袁世凯的病好像减轻了不少,精神头也好多了,对袁克定道:“老大,你去一趟,亲自把你徐伯伯和四姐夫请来。”

徐伯伯当然是指徐世昌,四姐夫是指段祺瑞。段祺瑞的夫人是袁世凯的养女,按袁家排行称四小姐,所以段祺瑞便被称为四姐夫。

袁克定把袁克文还有袁叔祯等人叫到外面道:“我怕爸爸是回光返照,不能离开。我打电话给徐伯伯和四姐夫,你们都守在身边,别走开。”

袁克定先给徐世昌打电话,徐世昌一听袁世凯病重,二话不说,答应马上过来。给段祺瑞打电话,袁克定却犯了犹豫,因为他排挤段祺瑞,两人关系闹得很僵。他硬着头皮打通了段祺瑞的电话,道:“四姐夫,我是克定,你不要挂电话,我爸爸很不好,想见见你,我怕他是回光返照。”

电话那边大约有五六妙的沉默,袁克定紧张地等待,终于等到段祺瑞的声音:“我马上过去。”

“我等着四姐夫。”袁克定如释重负。

徐世昌、段祺瑞先后赶到,由袁克定陪同一起去楼上袁世凯的卧室。袁世凯半靠在**向两人招招手。两人近前,袁世凯从枕头边捧出大总统印道:“我先交代公事。大总统让黎宋卿做去吧,我就是好了,也打算回彰德。”

徐世昌接过总统印,递给段祺瑞道:“政事由芝泉与黎宋卿去办,大总统还有何吩咐?”

“菊人大哥,你还是叫我四弟受听,我还有私事相托。”袁世凯苦苦一笑,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这里面是我的全部家产,从直隶总督到总理,又做到大总统,我一共攒了二百万元的家产。股票、存款、房契都在这里了。我万一闭了眼,请菊人大哥主持给他们分家。”又对段祺瑞说,“芝泉,到时候你也多操心。”

徐世昌和段祺瑞都答应下来。

袁世凯又对袁克定道:“将来你们要听徐伯伯和四姐夫的话,怎么分就是怎么分,谁也不许闹纠纷。”

“爸爸放心,我们都听徐伯伯和四姐夫的。”

说了这些话,袁世凯有些累,一会儿就睡过去了。

徐世昌和段祺瑞告辞,袁克定送到居仁堂门外,徐世昌提醒道:“云台,我看大总统今晚很不好,你们都不要离开。明天我们再过来。”

袁克定给弟弟妹妹们分排轮班,他自己要给大家做样子,整夜守在榻前。袁世凯一夜昏睡,偶尔说梦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能听清的,是喊爹叫娘的声音。

第二天早晨六点多,袁世凯醒来了,睁开眼叹口气,对榻前的袁克定道:“老大,你可别再上他们的当。”

袁克定想问问他们是指谁,但袁世凯已经闭上了眼睛。袁克定以为他又要昏睡一会,但看情形不对,拿手指在鼻前一试,已经没有呼吸了。他大哭一声:“爸爸没了!”

大家都乱起来,好在袁克定还算镇定,一面吩咐袁克文去请徐世昌、段祺瑞、王士珍等北洋大佬,一面安排人立即发电报给老家的叔叔们。

太太于氏这时得到消息,坐在袁世凯身边拍着大腿哭着诉苦:“你一辈子对不起我,弄了这么多姨太太,又养了这么多孩子,你死了都丢给我,叫我怎么办呢!”哭了又说,说了又哭,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

她只有一个亲生孩子,就是袁克定。其他二十多个孩子都是姨太太所生。这些孩子中又以袁克文为长,他就带领大家跪到于氏跟前道:“娘,您既然这么说,那就赐死我们算了,省得我们连累了你。”

场面一下闹僵了,袁克定连忙给弟弟妹妹们道歉,又劝母亲不要再闹。于氏反问道:“你爸爸死了,还不准我哭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徐世昌到了,立即吩咐道:“云台,你们真是不懂事,快扶你娘到后面休息去,不能让她老人家这样哭。”又劝慰于氏说,“弟妹,你放心吧,大总统去了,我们这帮兄弟还在,不会不管的。”

这时候,段祺瑞也到了。袁克定带头,众弟弟妹妹们一齐给他磕头,段祺瑞连忙去虚扶。

徐世昌说道:“芝泉,国不可一日无主。你是政府首脑,只能由你亲自去请黎宋卿,让他就任大总统,好出面办事。”

段祺瑞叫上黎元洪的亲信、教育总长张国淦去东厂胡同黎府。段祺瑞不善于说话,平时有事都会与身边人先商量,话该怎么说。这次他并没与张国淦商量,两人见了黎元洪,段祺瑞不开口,黎元洪也不问,两人隔着一张桌子枯坐。沉默了半个多小时,段祺瑞站起来与黎元洪握了一下手,对张国淦道:“潜若,你今天就不要到国务院了,总统这里忙,你在这边应付。”

等段祺瑞一走,黎元洪气道:“潜若,他这就算是请我当总统了?有这么请的吗?”

张国淦打着圆场道:“段总理不善说话,大总统是知道的。”

黎元洪却看得很透:“这不是善不善说话的事,我做这个大总统,他心里不甘。”

“无论按袁大总统的遗言还是宪法,副总统接任大总统,天经地义,这个位子除了您,谁也没有资格。”

黎元洪叹息道:“将来谁有资格,恐怕要看谁手里的兵多了!”

黎元洪说得不错,袁世凯以小站练兵起家,一生迷信武力,他以武力为后盾,跃居封疆大吏之首,又以武力为支持,得以复出,先是总理,后当总统,以致问鼎帝位。然而,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逆潮流而动,最后死路一条。只是,他的北洋袍泽以及后世的军阀们,只看到武力带给他的风光,都把武力作为登上政治舞台的唯一手段,在他们眼里,所谓政治就是对地盘的争夺和反争夺。军事实力够了,就可以窃国,退而求其次,也可做一省或数省之王。中国由此进入政治最黑暗的军阀混战时期,所谓的约法,所谓的国会,所谓的选举,都不过是一张废纸,或者一块遮羞布。辛亥后从西方引进的所谓民主制度,并未真正在中国土地上落地,更没有生根。即使是蒋介石时代,中国名义上是统一了,但派系林立的问题并未真正解决,桂系、川系、皖系、粤系、西北军、东北军……而这一切,向上回溯,都有袁世凯的影子!

这种状况,直到新中国成立才真正彻底解决。而这时,已经过去了三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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