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波:時代四部曲係列(套裝)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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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取消了身分,也就是說,取消了舊的身分證、信用卡、住房、汽車、兩張學術執照。連我的兩個博士學位都被取消了。我的一切文件、檔案、記錄都被銷毀——紙張進了粉碎機,磁記錄被消了磁。與此同時,我和公司(全稱社會治安綜合治理公司)的錢財帳也兩清了——這筆帳是這麽算的:我的一切歸他們所有,包括我本人在內;他們則幫我免於進監獄。公司的人對我說,假如把你移交給司法機關,起碼要判你三十年徒刑,還可能在你頭上打洞,但是我們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這說明我們的工作沒做好。他們給了我一個新的身分,我的名字叫M,我有一張蹩腳中學的畢業文憑,讓我在一個建築公司當工人,還給了我五塊錢——考慮到我在銀行裏的五十萬塊存款都將歸公司所有,隻給這一點錢真是太少——然後開車送我去新的住處,有一樣東西不用他們給,就是我的新模樣。安置以前我有一點肚子,甚至可以說在發胖,現在已經尖嘴猴腮了。

有一件事必須補充說明,我現在犯的不光是直露錯誤,還有影射錯誤,因而萬劫不複了。這後一條錯誤是公司的思想教育研究會發現的。我絕不敢說公司這樣檢舉我,是為了擴大自己的營業額。我隻是說,有這麽一回事。

這個故事到此就該重新開始:某年某月某日下午,有一個M,他是個又瘦又高、三十歲的男子,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絲襯衣,一條黑色的呢料褲子,一雙厚底的皮鞋,鑽進了一輛黑色的大汽車(這輛汽車和殯儀館的汽車有點像,並且也被叫作送人的車),前往東郊一個他不認識的地方。有兩個穿黑衣服的男子陪他同去,並且在汽車後座上不斷地敲打他的腦袋,拍打他的麵頰,解開他襯衣的領扣,露出一小片蒼白、削瘦的胸膛,說一些尖酸的話,但是意在給他打氣。後來汽車在一座上世紀五十年代建成的舊磚樓前停了下來,同去的人在他後背上推了他一把說:你到了,並且遞給他一張窄行打印紙,說:該記著的事都在上麵。M從車上下來,走了幾步,拍了一下前門,司機把玻璃放下來。M說:能給我幾支煙嗎?司機取出一個煙盒,往裏看了看,說道:還有六支。遞給他,並且問道:還有事嗎?M搖搖頭,轉過身去,汽車就從他身後開走了。此時天色將暗,舊樓前麵有很多亂糟糟的小棚子。因為天有點涼,M打了一個寒噤。然後他就走到那座舊樓裏去,爬上磚砌的露天樓梯。那張打印紙上寫著“407”,也就是四樓七號。走廊上一盞燈都沒有,所以也看不出哪裏是幾號。於是他隨手敲了一家的房門,門開時,一個小個子女人用肩膀扛住門扇。M想,我應該讓她看個清楚,以免她不信任我,就一聲不響地站著。從敞開的門裏,傳來一股羊肉燉蘿卜的氣味。據我所知,M既不喜歡吃羊肉,也不喜歡吃蘿卜,所以他對這股氣味皺起了鼻子。那女人看清他以後讓開了門,把頭往裏一擺,M就走進去。這間房子裏很熱,因為有個房間裏生了火。她用手一指說:往裏走,給我看著孩子,飯一會兒就得。M就朝裏麵走去,繞過了破舊的冰箱、破爛的家具,走進一間尿味撲鼻的房間,這裏有兩個小床,**躺了兩個嬰兒,嘴裏叼著橡皮奶嘴,瞪著眼睛看著他。M想道,你們千萬不要哭,哭起來我真不知怎麽辦好。這間房子裏點了一盞昏黃的燈。那個女人在廚房裏說:你會做飯嗎?M說,不會。她又問:會不會鼓搗電器?他想到自己過去學過物理,就說:會一點。於是她說:那還好,不是白吃飯。在被重新安置(也就是說,被取消了舊身分,換上新身分)之前,我上過兩星期的學習班。如前所述,參加學習班原本就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但這回和以往不同:除了讓你檢討錯誤,還講一些注意事項。最重要的是,我們不要回到原來住的地方,也不要和過去認識的人取得聯係,假如這樣做了的話,“重新安置”就算無效,我們過去犯的錯誤也就不能一筆勾銷了。我們當然明白,這是暗示我們將住監獄。重新安置了以後,我們既沒有妻子(或者丈夫),也沒有兒女。假如原先有,公司也會替我們處理,或者離婚,或者替我們撫養。要知道我們這些人都是挺有錢的,現在一切都歸他們了。我記得講到這裏時,會場上一片不滿的噓聲。公司的代表不得不提高嗓音說:這就夠好的了,要知道在上個世紀,你們這些人不是去北大荒,就是去大戈壁,而現在你們都安置在北京城裏!作為一個史學家,我不用他提醒我這個。我隻關心重新安置了以後,活不下去怎麽辦。公司的代表回答說,假如大家都活不下去,就會產生新的治安問題。他們不會讓我們活不下去的。我們會有新的家庭,新的妻子或者丈夫,這些公司會安排。我認為,我未來的妻子是什麽樣的,最好現在就形容一下。但公司的代表認為,這不是我該、或者我配關心的問題。還有一個問題,我們這些人可不可以互相聯係,以便彼此有個照應?公司的人說:絕對不可以。我們之間不能橫向串連,也許公司會安排我們彼此認識,除此之外,一切聯係都不可以有。這些問題都明確了以後,我就開始想像,在公司給我安排的新家裏有什麽。我怎麽也沒想到會有一個半老不老的婆子,還有一對雙胞胎。還有這麽辛辣的騷味。在昏黃的燈光下,我四處張望,看到這座舊磚樓滿是裂縫,還有一隻大到不得了的蟑螂爬在房頂上。我必須吃我不愛吃的羊肉蘿卜湯,還要在這間騷哄哄的屋子裏和那個小個子女人**——這是那種一間半一套的房子,除了這個大房間,還有一間小得像塊豆腐幹。那個小個子女人臉上滿是皺紋,額頭正上方有一絡白頭發——這些事情我都不喜歡,很不幸的是,它們沒有發生。後來那個女人看了我拿的那張窄行打印紙,發現我該去407,而這裏是408,就把我攆到隔壁去了。那間房子敞著門,滿地塵土和碎紙片。我不必吃不喜歡的羊肉燉蘿卜了,這是個好消息。壞消息是什麽可吃的都沒有,連晚飯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