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出征的时候,是初冬。
北境,已经下起了细密的小雪。
在大哥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陈峥嵘来到了大哥的军帐。
原本,第二天是大哥新婚的日子。
甚至,陈家已经准备好了喜服。
军帐昏黄的灯光下,大哥擦拭着自己闪亮的银枪。
他一边喝酒,眼中满是兴奋。
“老四,这些年来,蛮荒给咱们北境的百姓们带来太多的苦难了。北境,民不聊生啊!”
“一寸江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兵。”
“大哥此去,就是要明白告诉蛮荒。”
“攻守易形了!”
“寇可往,我北境亦可往!”
大哥说着,用满是老茧的手握住陈峥嵘:
“记住,破蛮荒者,必是我北境陈家子!”
“此战,大哥不为功名利禄;但求,天下太平!”
大哥的手握得很紧,他脸上有了泪光。
第二天,大哥亲率六万铁骑出北境,他们全家来到阳关送大哥出征。
阳关口,大哥看着眼前整齐的六万精锐。
他们的鬓角都染上了雪霜,于寒风中伫立。
“我们,是一只光荣的部队。”
大哥骑在他的汗血马上,银枪枪口指地。
汗血马在大军的最前方左右徘徊。
“在这片土地上,有太多的兄弟倒下了。”
“今天,我们要踏着他们的鲜血与白骨,继续前进。”
“不破蛮荒,誓不回转!”
说着,大哥勒紧缰绳,银枪在他手中猛地转向,枪指前方。
“上马!”
他大喊。
唰!唰!唰!
在他的身后,六万人整齐划一地跨上战马。
“不破蛮荒,誓不回转!”
六万人同时大喊,声音久久回**在空中。
那天,阳关之下,父亲递给大哥一面死字旗:
“只解沙场为国死,何须以马革裹尸还。”
这是父亲对大哥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白发苍苍的母亲在寒风中用双手抚摸过大哥的额头,颤巍巍地说道:
“要记得回来啊!”
那天,在陈字王旗的指引下,六万铁骑出阳关,关隘上战鼓阵阵,战旗猎猎。
记得大哥入蛮荒后,大军势如破竹,雪夜渡河,一路打到蛮荒王庭之下。
一步,只差一步,大哥便可彻底击破蛮荒,从此千秋万代,太平昌盛。
可谁又能想到呢,这场汇聚了北境全体民众希望的北伐,这六万精锐的性命,只是京城那些权谋者的一个圈套!
王庭之下,大军突现,将大哥的军队层层包围。
弹尽,援绝,人亡。
兵,打完了。
面对潮水般的敌军,大哥死战不退,手持银枪,毅然冲向那千军万马。
然后,马革裹尸,慷慨赴死。
远征军遇袭的消息传到北境后,母亲当场悲伤到昏厥。
整个北境,无数的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全家缟素。
当父亲带着他和两个哥哥以及北境的援军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却是无比悲壮的一幕。
六万名将士的尸体,被一杆杆长枪插穿,长枪立在地上,那些残破的尸体就这么挂在空中。
而大哥的尸体,在最前方,面朝蛮荒皇城,被十几杆长枪插穿。
蛮荒,想让大哥死后跪向皇城。
可哪怕被这么多长枪插穿尸体,大哥依旧杵着自己的银枪,至死不跪。
那天,残阳如血。
二哥从北境战士鲜血流成的小河里拿起染着鲜血的,残破的陈家旗,高高立起。
父亲看着眼圈通红的兄弟几人,轻声说道:
“日月山河还在,莫哭。”
可自己却佝偻着苍老的身子,艰难地将大哥残破的尸骸抱起。
口中说道:
“儿啊,回家。”
那天,他们一头扎入风雪中。
身后,残旗断戟,北境儿郎的鲜血流成了小河。
母亲说:要记得回来啊!
然而,三年前,当战争最后结束。
却是他独自一人,背着父兄们的武器,回到了北境。
那天,他面对前来迎接的母亲,直接跪下了。
不久后,母亲便因为悲伤过度而离世。
“我北境陈家,对得起君国,对得起天下!”
“可这天下,何时曾经对得起我陈家!”
陈峥嵘怒吼着,声音中带着极为浓烈的不甘。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大哥的那句“破蛮荒者,必是我北境陈家子”根本就是对自己说的啊!
以大哥北凤雏的大智慧,别人看不出,他又则能看不出来自己的藏拙呢?
或许,就连当年那场战争的结局,以大哥的智勇和谋略,也早已算到了吧。
父亲,大哥,二哥和三哥。
明知必死,依旧万里赴戎机。
他们所求的,就是个忠君爱国啊!
如今,他们已经用自己的性命笃行了忠君爱国的誓言。
而他陈峥嵘,作为镇北陈家唯一活下来的人。
必破蛮荒!
因为破蛮荒者,必是北境陈家子!
“活着的人,会秉承着死者的意志,继续活下去。”
“父亲,兄长们,你们的牺牲不会毫无意义的。”
“终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做的一切,被天下人所知,被所有人记得。”
“我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