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这天下公管局也好，其他旁教修士也好，会让敌人的二品从容成长起来吗？”
冯春林的话振聋发聩，反复在孙邦彦的心中响起。
在过去他从未想过这件事。可在听过“长江黄河”这件旧事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冯春林的话似乎有那么一点道理。
这天下并不是只有佛教，就算其他教派姑且不论，孙邦彦自己也能感受到他所上的贼船和公管局应该不是朋友。
他忽而想到昨天孙正一那不由分说所诞生的杀气，那件事似乎从某个方面佐证了冯春林的话。
孙邦彦现在心中乱成一团麻，脸上也是阴晴不定。他并不是全因为心忧自己的未来，更有一种对于未来的惶惶之感。
在觉得冯春林的话说道有道理后，他现在已经不知道该不该信任故意隐瞒这件事的色无和尚和其他人。
如果说在过去，孙邦彦还觉得这种利用自己的可能是一种交易，那么在对方故意隐藏这些问题的情况下，他们到底有多少的真心实意打算兑现？
也许自己只是一个幌子？孙邦彦心中的恐惧油然而生。
冯春林也注意到孙邦彦那发白的脸色，以及开始渗汗的额角。他对于自己这场工作感到十分满意。也许孙邦彦对于自己的话并没有完全相信，但他已经种下了怀疑的种子。
这颗种子如今已经播种在孙邦彦的心间，那么未来种子怎么深根发芽，冯春林还是颇有心得的。
他知道色无和尚并没有真正离开，至少自己所讲的这些色无和尚一定是听得到的。不过冯春林并不认为色无和尚这个时候会出来反驳自己。
因为这应该是色无和尚他们本身就有意想要对孙邦彦隐藏的一件事实。这件事情色无和尚也许可以说是忘了，也许可以说是为了孙邦彦好故意不告知。
但在孙邦彦心情动摇的今天，他说的越多反而越显得欲盖拟彰——更何况冯春林明显是有备而来，他就算出来说了什么借口，焉知冯春林没有准备好拆穿的理由？
如果真的所有找到的理由都被一一捅破，那么色无和尚和孙邦彦直接之间的信任将彻底无存。
色无和尚最聪明的处理办法便是此时三缄其口暂避锋芒。等待日后有机会在缓缓拔除孙邦彦心中那颗怀疑的种子。
他现在一定很苦恼吧？冯春林心中有些快意，仅凭智谋就让一位四品的高手吃哑巴亏，他自然觉得十分自豪，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呢。
在从孙正一那儿听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后，冯春林就分析出两点：第一，孙邦彦并不是色无和尚他们所精心培育的人物，所以孙邦彦现在的立场并不是完全坚定的。
第二，孙邦彦不是佛子。色无和尚他们称其为佛子并不是真的安有什么好心，对于孙邦彦的态度可能是一种短期的利用态度。
而第二点论据的分析，其本身就基于冯春林讲给孙邦彦所听的这点：佛子并不是一件风光无限的活，其中风险也不是简单的一句“有我等在，必会使你安然无恙”就可以稳住的。
尤其是在公管局如今管天管地的今天，色无和尚这么高调的对公管局之人宣布佛子降临本身就是一件十分出奇的事情，实际上也和云溪寺一贯的低调作风不同。
退一万步讲，孙邦彦如果真的就是色无和尚所说是佛子。那么色无和尚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
公管局在知道的佛子诞生的情况下，又怎么会没有动作？其他教派本就活的艰难又怎么可能任由佛门再出一个可以左右未来蛋糕划分的人物成长？
正是因此，冯春林在出发之前就已经确定从这个角度出发对孙邦彦晓以利害。他不求孙邦彦立刻就转而改变亲色无和尚的立场，只希望孙邦彦可以变得不那么坚决。
无论色无和尚他们说的再怎么天花乱坠，冯春林相信孙邦彦并没有真正的勇气会选择和天下为敌，尤其是在知道背后的人还不是那么可靠的情况下。
只要孙邦彦立场不那么坚定，不会积极配合色无和尚以及他背后那可能的组织，那么冯春林也好，孙正一也好可以徐徐寻找线索去对这个可能的庞大组织进行一次摸底，并且确认他们在这件事上的真正用意。
如今孙邦彦已经被他打动，现在要做的不是继续拱火，说一些挑拨离间的话。而是稍稍放松，留下一些空间给孙邦彦，让他心中的怀疑种子在种种自己的想象之中深深扎根。
冯春林微笑道：“也许我现在直说他们是不安好心，你可能依然不会相信。但没关系，接下来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去慢慢证明这一点。我只希望你记住这些事情，心中留下一些警惕。”
冯春林说到这，站了起来拍了拍还在沉思的孙邦彦肩膀说道：“我在你身上种了一枚游魂符，你可以随意去逛逛，好好想一想，不用担心什么道路险峻，藤蔓挡路，这枚符都会保你和你身上衣服无恙。等到想要回到我身边时，就心中默念：‘游子当归’，这枚神符便会带你到我身边。”
不等孙邦彦说什么，他摆一摆手道：“虽然我们师徒名分刚立，你对于我也有许多误解。但我已经将你看成我的弟子，自然不会让你随随便便就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挖走。”
“我知道你是一个有主见，头脑也算还行的孩子，所以有些事你可以自己去好好想想，想好了再来找我。我们还有很多事情去办。”
仿佛为了故意刺激孙邦彦，冯春林走之前撂下了一句狠话：“我的弟子如果连这种事情都跨不过去，那么我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冯春林就这样走了，他并没有留下来看一看色无和尚会不会亲自过来给孙邦彦灌什么迷魂汤。冯春林估计色无和尚也不会过来。这种时候他来了，说得越多，未来冯春林能够反驳的也就越多。
冯春林也是出于类似的考虑，才没有多说什么。
这场交锋，谁多说谁就会丧失主动。冯春林相信色无和尚对于这么浅显的道理应该是可以看出来的。
如果他没看出来，那自然更好。可惜这个可能实在太小，冯春林也只是在心中稍稍一想。
冯春林走进道愿和尚待着的房间时，道愿和尚还是还是和之前一样待在秦琳身旁。
见都冯春林到来，他的面色如常，只是勉强一笑，站了起来问好道：“冯科长。”
冯春林知道他的心情，面色沉重地拍了拍道愿和尚的肩膀，走到秦琳身边看了看她的状况，沉默半响道：“是有点棘手。”
冯春林之前在道愿和尚说时，已经有了初步的估计，但他毕竟不是佛门中人，对于《布施法门》的认知并不足够，只当它和那些血肉祭祀类似。
如今亲眼查看后，他终于可以确定这门法术确实效率比那些血肉祭祀要高上不止一个档次。
正常血肉祭祀的祭品就好像是被一个史前巨兽当做食物所吃下，无论那巨兽消化多好，但它撕咬下的痕迹还是非常明显，如果运气好能够找到一些血肉残渣，那么就可以借助这些残渣培养新的血肉填补空白。
可施展这门《布施法门》的秦琳却仿佛是不存在血肉一般，好像其自出生就没有血肉一般——你本就没有，又谈何复原？
冯春林对于这门法术的兴趣真的越来越大了，这么“自然”的法术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他心中稍稍思索一番后，说道：“道愿你也不用太过伤心，我倒是有法子可以救秦琳。”
道愿和尚没想到又有一个人跑到自己身边说能够救秦琳。但在秦琳情形没有真正好转之前，他还真的巴不得每个碰到的人都提供新的法子让他试上一试。
因此他立刻露出感兴趣的样子道：“是什么？”
冯春林对于自己十分看好的这两个新人也是真心实意，因此也不含糊，说道：“道门之中有一门法术乃是昔日清微教主太乙真人所创，目的是用来给其门下大弟子三坛海会大神哪吒重塑肉身。”
道愿和尚仅仅一听这话便不由一愣，他没想到孙正一没有提到这种法门，而冯春林却提出了。
冯春林见道愿和尚脸上露出的惊讶之色，以为他是不知道这件旧事，简单说道：“这门法术确实十分冷门，其诞生的最初情况也和秦琳类似。所以这么多年来也只有他一家用过，你没听过十分正常。”
昔日哪吒用自杀之法还父母因果，偿所犯过错。他的血肉也是如秦琳一般好似天生不存，就算想要借尸还魂都不行，只能重塑肉身。
最后经过一番波折，太乙真竟然想出用莲花，荷叶作为肉身材料，重新再造一具仙体。有这么一个事迹在前，冯春林对于秦琳重塑肉身这件事自然也有那么几分把握。
他见道愿和尚脸上惊讶之色没有完全消失，笑道：“怎么不信你家科长？坦率说这法术名头很大，可天下修行过的人十分稀少，你不知道也很正常。”
“不过你也是运气，我们局长便是昔日雷部正主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的嫡传，而太乙真人和天尊正是一枝同气，功法虽有些许不同，但根基相同。以孙家的历史悠久，加上孙局长的本事，想必施展此法还是有那么几分把握的。”
道愿和尚本来心中还有些震惊，听到冯春林的话，心中忽而一凛，急忙问道：“那东西还要施术才能重塑肉身？”
他本以为瑶池仙藕就和灵丹妙药一般，只要寻一个修为高深者作为护法，缓缓将仙藕作为血肉填充进秦琳身体就好。
实际上之前受行和尚对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大体的解释也是类似，因此色无和尚才婉拒了受行和尚最后的提议。
冯春林眨了眨眼道：“自然是要法术，嗯，确切说不是法术，而是丹术。这门法术本身要以一枚特殊金丹作为引导，除此之外就不在需要他人另做什么，只要做好护法工作就好。不过这门金丹炼制法子如今可能只有孙家的人才会吧，毕竟这门法术太过冷门，就算是清微派的道长也大多不知道具体的样子。”
“炼制难度我也不知道，不过想来不会太难。”冯春林补充说道，“有公管局在，你大可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