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妤站在省道上，晦暗的天空中，大团大团的乌云肆意游走着，不一会儿，就透出丝丝光亮。
天，终于要变亮了吗？
一个月前，胡妤还在山中的那栋建筑物内，病**的她大汗淋漓，微屈着双腿，抵着肚子。
她已经发作了两小时，可孩子迟迟没有出来的迹象。
何浮舟和江洋赶到的时候，医生将胡妤胡妤推到另一个病房，貌似打算进行剖腹产。
胡妤还是个小姑娘，宫缩起来，痛得她喊爹叫妈也无济于事。
“还不准备手术吗？”何浮舟推开门，问道。
“直接剖腹产吧？”江洋有些担心，胡妤痛得眉眼都变形了。
医生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他轻轻摇摇头，伸出手探了探宫口，“已经开了四指，再等等。”
“准备找一剂催产素。”医生又朝旁边的护士道。
护士点头，忙转身去拿催产针。胡妤痛得呲牙咧嘴，看着何浮舟和江洋，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吃得东西吧，不然没力气。”医生拿出一块蛋糕，“甜的，喜欢吗？”
胡妤的双眼微微睁开，她不明白，医生这时候拿蛋糕出来干嘛，此刻的她哪有心情和精力吃东西。
“那就等中场休息来。”医生又自顾自地说道，将蛋糕放在一旁。
江洋扫视一眼整个房间，嘴角有些微撇，“要让她在这里生孩子吗？”
“当然不是，”医生干脆坐在病床的椅子上，“隔壁的手术室有专业的设备，而且已经进行消毒。”
胡妤长吁两声，这阵宫缩一过，她感觉没那么痛了，连喘气的声音都大了些。
“想吃了吗？”医生又拿起蛋糕，递到胡妤跟前。
胡妤不说话，只是默默接过蛋糕，大口大口地咬下去。
蛋糕上的奶油已经有些化掉，胡妤三下五除二地奖蛋糕吃完，又想喝酸奶。江洋忙前忙后，一一满足她的要求。
酸奶还没喝一半，胡妤突然紧蹙眉头，捂住肚子开始大叫。
“喂喂，老刘，她怎么了？”江洋上前，伸手，又不敢妄动。
胡妤的裙子和身下的床单已浸湿，她的羊水已经破了。
医生戴上手套，检查胡妤的宫口，“开到八指了，推进去。”
三个护士应声，将胡妤扶到移动**。“让开呀，别挡路。”
医生推开何浮舟的江洋，让二人别挡道。他快速走到隔壁的手术室，洗手消毒开始操作。
里面传来胡妤的叫唤声，何浮舟与平常别无两样，江洋倒是很担忧。
“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呀？”江洋握拳，他知道生孩子就如在鬼门关走一遭，胡妤是第一次经历，他怕什么意外和闪失。
“别担心。”何浮舟安慰着。
“就算这胎有什么意外，再怀就是。”何浮舟语气平稳，根本不在乎胡妤的生死。
江洋不再说话，何浮舟以为他在担心胡妤肚子里的孩子。
漫长的十分钟过去，胡妤感觉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她的身子仿佛卸了千斤重物，滑脱得不得了。
听到了婴儿的哭声，胡妤的眼睛也放心地闭上，汗水和泪水早已混合在一起，分不清了。
再次睁开眼时，胡妤回到熟悉的房间内，水龙头还没有修好，细微的滴滴答答声音。
阿姨面无表情地走过来，端上一碗奶白的汤。
“阿姨？”胡妤还很虚弱，她挣扎着朝床头缩去，想要问问孩子的情况。
阿姨早已领神会，直接将碗递到胡妤嘴前，无声地命令她喝掉。
胡妤拗不过，只得忍着下腹的胀痛，将鱼汤快速喝完。
“阿姨，孩子呢，我想，我想看一眼。”胡妤眼内还充胀着点点血丝，她期盼着看向阿姨。
“孩子自然是去了他该去的地方，你别担心这些，该想的是你自己。”阿姨毫不在意的语气，让胡妤如坠深渊。
“他该去的地方，我生下的孩子，应该在我这里。”胡妤掀开被子，想要下床，却又因为腹部的疼痛和下肢的无力而作罢。
胡妤的眼中又噙着泪，“阿姨，我能看一眼孩子吗？何总呢，江先生呢，请你打电话给他们，求求你了。”
“你这又是何必呢，既然知道结局，就不要强求，好好养着身子。”阿姨收起碗，又回头说道。
胡妤一下子松了劲，是呀，她就是何浮舟专门找来替他和江洋生孩子的，自己不能也没法留下孩子。
“我就只看一眼，看一眼也不行吗？”胡妤的声音越来越小，底气越来越弱。
“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只能让你陷入深渊不可自拔。”阿姨真是懂很多，说话也一针见血。
胡妤缩回被窝内，紧紧地抱住自己的肩膀，她只是一个工具，只是一个暂时盛装孩子的容器而已。
“啊，好痛。”胡妤松开抱住肩膀的双手，她的胸部涨得不得了，轻轻碰到皮肤都会痛。
“阿姨，我好痛。”胡妤的冷汗从额头冒出，顺着脸颊下来。
阿姨走过来，轻轻扯开胡妤的衣服，她的胸硬梆梆的，在涨奶。“在涨奶，如果不发出来，以后会得乳腺增生的。”
“啊，怎么办？”胡妤抬抬头，可抬手她都觉得痛。
按常理来讲，乳腺不通，最好是婴孩来吸奶。可如今的境地，何浮舟和江洋也绝不会将孩子放在胡妤身边。
所以，她只能自己承受涨奶的痛楚和后果。
三十天过去，胡妤的月子也结束，由于她想念孩子、忧思过虑，导致茶饭进得甚少，身子也显得消瘦不已。
“胡妤，好些了吗？”江洋的声音传来，胡妤猛然抬头，在看到江洋后，又再次望向他身后。
“只有我来了。”江洋轻声道，又拿出一个大袋子。
“给你买了新的衣服，试试吧。”
胡妤接过袋子，紧抿嘴巴，嘴皮又抖动起来，“江先生，我，我能见一见···”
“不能。”江洋快速打断她的话，“见了也是分离，又何必呢。孩子会过得很好，没有你，他才会过得好，明白吗？”
“你看，多好看，就算生了孩子，你也还是那么漂亮。”江洋扶着胡妤的肩膀，指着墙上那面小方镜。
镜中映射出胡妤略显苍白的脸庞和无神的眼睛，“胡妤，要笑一笑，衣锦还乡可不能愁眉苦脸。”
胡妤的嘴角，被江洋强行扯出一个弧度，比哭还难看。江洋又怎么会知道，她刚刚换裙子的时候，发现肚皮和大腿根处，那些妊娠纹没有消散，像是打上标识，永久地留在自己身上。
“啊，我的耳朵，为什么会？”由于生孩子的痛转移她所有的精力，胡妤根本没发现，自己的耳垂处，缺了一块。
“应该不痛了吧？”江洋低声问道。这是规矩，生了孩子的女人，都得打上一个标记。生一个打一个，生两个打两个。
胡妤右手紧紧握住自己的耳垂，虽说缺少一块不是什么生死大事，可始终是不美观，少了块肉。
“那她们？”胡妤再次回想起邛湾镇那些女人，她们站在一栋栋如墓碑一般的小楼房前，怪异的神情和缺肉的耳垂。
这些女人或是别人的妻子、又或是姐妹、女儿，她们用自己的子宫，一次两次地怀着别人的孩子，用这样的方法换来钱，替家里修建里一栋栋楼房。
胡妤望着镜中的自己，苍白如鬼的面庞，她终究也没能逃脱邛湾镇女人的宿命。
乌云再一次遮蔽太阳，胡妤抬起头，终于能直视那晦暗的天空。风又起，泥尘被吹起，扬到胡妤面前。
她又一次在喝下酸奶后，昏昏沉沉地睡过去，醒来时被蒙住双眼。颠簸的感觉，让她明白，自己正坐在一辆车上。
“嚯，”胡妤的眼罩被扯下，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司机是谁，就被强有力的双手推下车，丢在路边。
手机，手机？
胡妤从挎包里翻出了自己的手机，他失联了将近一年，居然没有一个亲人尝试找过她。
胡大志从没有打过电话，只有每月的微信转账。胡有为更别提，微信电话短信都没有。
只有赵雪梅，锲而不舍地打电话，发微信，询问胡妤的情况。而微信里得到的回复永远都是：我很好，工作忙，没时间。
泥土轻扬的省道上，胡妤孤寂的身影，渐行渐远。刚刚一辆面包车路过，她拼命地挥手叫停，却没得到回应。
眼下，胡妤只能顺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肯定会遇到一个乡镇的吧。
天空阴霾着，车窗玻璃上开始洒着点点雨滴，胡妤坐在小巴车的最后一排，望着不甚熟悉的树林出神。
唰的一声，小巴车进入大郎山隧道，胡妤眼周突然沉下来，她使劲揉了揉眼皮，适应这突如其来的阴暗。
大郎山隧道有这么长吗？胡妤从来没切实感受过，也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光束射进来，天空明堂，白云游走。
胡妤坐直身子，紧紧地抱住怀中的挎包。她沿着省道线走了起码两个小时，才到达一个小镇。
小镇的名字她从没有听说过，只是一路问着到了小镇的车站，在狭窄的候车厅里站了许久，终于看见熟悉的名字——港城。
胡妤毅然选择坐大巴车到港城，她并非为了寻找何浮舟和江洋，而是想坐火车回到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