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金灿灿，从东边的海平线上缓缓升起，海面泛起点点波光。一个老渔民撑起自家的简陋渔船，撒下渔网，开始早捕。
金黄的日头不经意地爬出海平面，老渔民颤颤巍巍地站在船中间，收起他的渔网。
今天的第一网就是收获满满，老渔民费劲地将网收到船腹内，开始清点鱼种。
大大小小的海鱼都有，令人惊喜的是还有几颗海星。老渔民砸吧着嘴，露出被水烟熏得焦黄的牙齿。
“半月不开张，开张吃半月。”老渔民将鱼整理好后，调整方向，可以收工了。
“这什么玩意？”老渔民正准备撑着船回岸边，发现一条鱼的腮处缠绕着黑绳。
他解下来，又朝着阳光处观察着，那一块银色的饰品，一把小刀，上面刻的像是鱼纹。
“纯银的？”老渔民自言自语起来，又将鱼纹小刀扔在船板上，撑起船往回划去。
太阳光照射在鱼纹小刀上，反射着光线。
皮卡车的驾驶座前方，挡风玻璃处，同样的鱼纹小刀静静地躺在那。胡妤坐在副驾驶座上，被折射的光线刺着眼睛，她调整角度，微微偏过头。
这是邛湾镇男性配带的银饰，从出生开始，家中就会替他们打造一把，一直带在身边。
胡妤在家中一直没找到胡有为的鱼纹小刀，看来，是他自己带走了。
“谢谢你载我到城里。”胡妤朝赵伟强道谢。
二人曾是许过婚事的男女，谁也不会料到闹崩的关系，还能同坐一辆车。
“小事而已。”赵伟强比起一年多前，沉闷了不少。
“你在港城，见过妮妮吗？”赵伟强心知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念那个伤害他的女人。
胡妤片刻沉默，接着摇摇头，她这一年多都被囚禁起来，除了何浮舟、江洋、阿姨和那些医生，连只老鼠都没见过。
赵伟强像是自嘲地哼了声，接着又望向前方，“如果你在港城遇到她，一定要联系我。”
“我其实就是想见她一面，问问她···”赵伟强的声音有些无奈。
“我知道，如果看见她，我马上给你打电话。”胡妤能理解赵伟强的意思，那样一个热情奔放主动索爱的女人，从小在深山里长大的愣头青怎么会忘得掉。
胡妤坐在开往市里的大巴车上，没有第一次离开邛湾时的兴奋与憧憬，她知道：家乡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胡大志在邛湾镇日日、时时地炫耀和渲染，让胡妤成为荣归故里的白天鹅。而今天她离开邛湾的时候，很多年轻女孩向她讨教，有什么办法可以像她一样，脱离这穷困的家乡，变为城里人。
胡妤的离开是必然，她早已回不去过去的时光。穿着高跟鞋，站在邛湾大酒店的前台，赔着笑，日复一日地做着机械冗杂的工作，拿着三两千块的工资，她实在做不到。
大巴车开动，车辆驶离站台，胡妤推开车窗玻璃，望着路边的皮卡车，赵伟强也摇下车窗，二人相视一眼，极为默契地点头，无言。
前方的广告牌上，是本市的优秀小镇评选宣传。
大巴车渐渐远去，赵伟强也发动车子，他今天要去接自己的舅舅，因为杨胜超正在市里接受表彰。
硕大的绸布红花，挂在杨胜超的胸前，他的嘴角咧到耳朵根。手中拿着荣誉证书，挺着腰身由记者拍照。
邛湾镇获得了市里的模范特色小镇，这个由旅游及康养为主要产业的贫穷小镇，展现在世人面前的是它的伪善光鲜。
赵伟强抽完一支烟，杨胜超提着纸袋，昂首挺胸地从台阶上走下来，连胸前那朵菴掉的胸花也舍不得摘下来。
“舅舅，”赵伟强下车，上前接过杨胜超手中的袋子，又将副驾驶车门打开。
杨胜超调整了座椅靠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这次邛湾镇获得模范小镇称号，受到表彰，又能吸引不少投资到邛湾。
更重要的是，上面的奖励和补助资金又会纷至沓来，杨胜超的腰包又要鼓起来。
“舅舅，干嘛让我开这个破车来接你？”赵伟强一脸不甘愿，好不容易来趟市里，李胜超还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开越野和轿车。
杨胜超依旧闭着眼，缓了一会儿，他抬抬下巴，朝大楼的台阶处望去。
赵伟强也顺着杨胜超的眼光望过去，有几个穿着正装的男人站在大楼的台阶上，似乎在看向他们。
“咱们邛湾镇，最主要的是什么？”杨胜超像是在问问题，又像是自言自语，“是穷，是长年累月的贫穷，我们所有的行为都要符合穷这个字才行。”
赵伟强默默地点点头，发动车子，他们该回去了。
华灯染亮夜幕，那一条笔直的大道两旁，是亮黄色的路灯。那条路延申得很长，是胡妤看不见的尽头。
二十七楼的阳台，落地窗户倒影着胡妤的身影，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这里是港城的繁华中心地段，胡妤租下了这套单身公寓，她想要站在高处，俯瞰这座迷离的城市。
手机响起来，胡妤收回自己的思绪，是艳阳天发来的信息，一条新闻链接。
何浮舟被评为港城模范企业家，致力于西南区域贫困地区产业脱贫。看来，他们的产业版图会扩展得更大，所谋取的暴利会更多，即将会有更多的人受到伤害甚至失去生命。
艳阳天说他会继续追踪何浮舟和他的企业，一定会将那群人的肮脏违法种种事情揭露出来。
胡妤收好手机，她的嘴角似乎勾起来，在笑。不知道何浮舟的下一站选在哪个地方，但一定是和邛湾镇一样穷的小镇。
因为贫穷闭塞之地的人有各种传统糟粕，接受的教育不多，愚蠢得很清澈。他们会因为一点小钱小利和虚荣，愿意葬送自己和家人的人生。
胡妤没有回复艳阳天的信息，反而是将他的账号删除，并拉黑。
她站在落地窗前，掀起自己的上衣，玻璃如镜面般反射出自己肚子上的妊娠纹，那些深色的纹路永远留在她的身上，消散不去了。
霓虹依旧在闪烁，映在胡妤的脸上，就像涂上浓重的油彩，看不清原本的面目。
胡妤拿起手机，那个号码早已背得滚瓜烂熟，她按下十一个号码键，拨过去。
短暂的彩铃声后，响起一个温柔的男声，“胡妤，好久不见。”
那是何浮舟的声音，胡妤一怔，捏着手机的手隐约浮起青筋。
胡妤久久地未开口，何浮舟也不说话，电话两头的人就这般沉默着。
“接下来，每一个人头我要提二十万。”胡妤的声音无甚感情，平平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何浮舟没作过多思考，爽快回道。“成交，合作愉快！”
一场春雨过后，空气更加清新，夹杂着泥土的芬芳。
大郎山隧道里，嗖地一声，窜出一辆红色的跑车，发动机的引擎声聒噪，惊得林间的野鸟飞出来，盘旋于空中。
邛湾大酒店门口，红色跑车极其扎眼，驾驶车门打开，一只红色高跟鞋踩地。
李旺富呆呆地站在保安室门口，前台的赵雪梅也闻声跑出来。
一袭黑色连衣裙，倚在红色跑车的驾驶室边，来人撩了撩光亮柔滑的大波浪卷发，摘下墨镜，冷清高傲地望着酒店大门。
“胡，胡妤。”赵雪梅的嘴巴久久地合不拢。
胡妤提着链条小包，指尖拎着跑车钥匙，脸上妆容精致。她扭着腰身，迈着轻步，朝酒店走去：邛湾，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