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有人跟着一起唱,陈眠拉开女厕所的门,视线刚往外,就看见站在走廊里的沈域。
他靠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拿出个打火机,嘴里咬着烟。
膝盖微曲,站姿懒散,火光从手里窜上来,头低下去,要接住火光的时候,忽然抬眸,同陈眠往外看的视线撞上。
歌声又一次重复。
底下的合唱将曲目都变成了象征着青春的小甜曲。
吉他声都被掩盖,话筒的声音一直追到脚边,被她推开门,一点点踩住歌词的每一个字,最后走到少年白色球鞋面前。
火光又灭了下去。
沈域烟还在嘴里,看着面前的女生视线有点儿迷茫地看着他,似乎在研究一道复杂至极的命题。
他人没动,任由她看。
这个场景让他想到了谢师宴那天的陈眠,酒量浅,又不懂拒绝,别人劝就喝,喝醉了也没个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看着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正常时候的陈眠不会推开门朝他走来。
他垂眸,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陈眠——”
两个字还没说完,卫衣帽子的抽绳就被她伸手拽住。
沈域声音顿住的刹那,一身白色的女生踮起脚,忽然伸手圈住他的脖子,人埋进他怀里的瞬间,声音也像是藏进了他的帽子里。
有些瓮声瓮气的。
“捉住了。”
沈域站在那里,任由她抱住,周围来来往往的人不时投来一眼,而他垂着眸,视线只落在陈眠身上。
听见她有些含糊的声音对他说:“从我杯子里逃跑的龙舌兰日落。”
“被我捉住了。”
陈眠身上带了些酒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嫌热,戴着的围巾丢在了座位上。
圆领毛衣里脖颈肌肤都泛着红,像是被闷出来的燥热,身上淡淡的酒味卷着些青柠的味道,自己说完没听到答复还有些不太满意的询问他,“你怎么不说话?”说完又小声抱怨,“你总是不说话。”
这种指控让沈域觉得有些好笑。
觉得这人真是倒打一耙中的行家。
周遭人来人往全是往厕所去的,这场所怎么看都不是交谈的好位置,但喝醉的陈眠比高中刚毕业那会儿还要难搞,手圈在他脖颈间就是不肯松,瞧着挺蛮横,跟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样子,仿佛醉酒后开启了隐藏的第二个人格。
沈域拉了一下她胳膊,发现她不为所动后就收手了,语气颇为无奈地问她,“厕所门口,你想听我说什么?能换个地儿?”
陈眠意识是浑噩的,只觉得自己好像抱住了个大型降温工具,像在冰天雪地里抱住了个北极熊,只不过这只熊身上并不是毛茸茸的,而是和商场摆放的巨型公仔一样,像是坠入了什么童话世界里,周围的光都模糊成一团把影子都拉成两三个。
她听不太清这个公仔说了些什么,只感知到对方有些不乐意。
她难得表现出不开心的情绪,手里还攥着帽子的抽绳,皱着眉指责,“沈域,你好烦。”
话音刚落,就感觉身体一轻,腿弯处横过来只胳膊,视线范围从一片白变成头顶一盏盏晕成一团的灯。
灯光一晃一晃。
像是在坐船,又像是回到了从绥北到京北的那辆列车上。
陈眠闻到了桂花香,糅杂着酒味,仿佛掉进了酒罐子里。
她刚动了下手,就听见有人问她,“怎么了?”
陈眠有点儿困惑地问,“你的推车呢?”
沈域:?
“什么?”
“就,花生瓜子八宝粥,香烟、啤酒、饮料、矿泉水这些,你卖的东西呢?”
沈域沉默片刻后忽然就笑了,没回答她,手肘推开员工通道的门,把人放在酒吧后门的台阶上坐着,穿堂风呼啸而来的刹那,他下了台阶,站在她面前阻挡了吹来的风。
坐在台阶上的人挺自觉地双手抱着膝盖,抬着眸看见眼前的售货员根本没有一丁点服务意识,没有低声询问她需要什么就算了,还站在那儿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抿唇,隔了会儿,才催问:“你不卖东西的吗?”
很难缠。
这条巷子都是黑的,属于酒吧街的后巷,再远一点是几个大型垃圾桶,附近上班的员工会在一天营业结束后把垃圾都丢来这儿,也有喝得烂醉的酒鬼扶着墙吐得稀里哗啦。
沈域低头看了陈眠一眼,然后拿了手机出来,直接打开外卖软件买了矿泉水,发现不够起送价,又随便选了些零食,下了单之后,才对面前坐着的人说:“一会儿让我同事给你送来。”
陈眠手指挠了挠裤腿,有点儿困惑,“可你都没问我需要什么。”
“……”
准确来算,这是来京北他们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的交谈。
只不过对方是一个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甚至清醒之后就会忘得一干二净的酒鬼。
但沈域依旧存了些耐心,语气尽管仍旧是敷衍的,像是在糊弄缠着大人要糖吃的小孩儿,说:“你刚才不是说你要水?”
陈眠立马哦了一声,然后伸出自己的手,“那水呢?”
沈域信口胡诌:“我同事在挖。”
陈眠啊了一声,眼睛亮晶晶地问:“在长白山挖吗?”
哦,就这喝醉的劲儿,还知道长白山好水源。
他笑了声,“挺聪明,商业机密都被你摸透了。”
陈眠弯起眸,“我妈也说我很聪明,少年宫一起学跳舞的小朋友就我最厉害。”
甚至竖起了一个大拇指,给沈域看,“老师每节课都会对我出示这个。”
当初沈域怎么问,她都不肯说自己学没学过跳舞,这会儿倒是毫无保留全说了。
她说完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面,又轻声说:“可是我不喜欢。”
沈域垂眸看着她,然后弯下腰,也跟着蹲了下去。
平视的姿势,看见陈眠澄澈的黑眸,温声说,“既然不喜欢,那以后就不学了。”
陈眠顺着他的话点了下头,看见那两根抽绳又在她面前晃。
她吸吸鼻子,闻到对方身上龙舌兰酒味尽头淡淡的薄荷香。
伸手去抓,绕在食指上,攥着往自己的方向扯。
她一动,面前的人就伸出手撑在她身侧的地面上,靠近的刹那她终于看清,原来不是什么公仔也不是火车上售卖的列车员,而是贯穿整个高中生活,那个显得散漫却又总出现在她所有需要帮助时刻如神明降临般的沈域。
“沈……域。”
她轻声喊出他的名字,风吹得眼睛酸涩,却莫名执拗地盯着他看,不肯挪开视线。
问他,“高中结束了吗?”
冬风冷冽,灯光隐约,像是将明未明的拂晓时分。
沈域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些光影,里面藏着她的影子。
“结束了。”
陈眠低下头,重新埋进膝盖里。
过了很久,才闷声问:“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明白,也不太理解,没听到回答,再次有些困惑地问他,“高中都结束了,沈域,你为什么还会在这里?”
两人之间距离很近。
近到只需要低下头就能落下一个吻。
后方酒吧敞开的门里传来乐队演唱的声音,不远处有情侣拉扯着争吵些爱与不爱的问题,还伴随着一阵阵呕吐声。
他们在一切嘈杂声中如此安静。
安静到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见沈域对她说,“因为你叫了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时,手机屏幕亮起。
女孩子软糯的嗓音从扩音器传出来,说着我陪你过生日,熟悉歌声在声音落地后立马衔接了上去。
他的手机铃声,到现在都没有换。
眼前似乎出现了一片海。烟花在天上绽放。
“沈域。”
沈域低头拿出手机,随口回了个“嗯”,视线落在屏幕上打来的号码中,估计是外卖员打来问位置的电话,正准备接通的时候,却听见陈眠轻声对他说:“生日快乐。”
距离五月已经过去了不知道多久。
这句生日快乐却瞬间将时间拉了回去。
他从手机屏幕上收回视线,刚看向她,被对方拉着拽着卫衣帽子抽绳,然后借着绳子的力度,她抬头,迎了上来。
两人之间的路灯光线在这一刻熄灭。
铃声走到尽头,消失的春风和呼吸一起陷入带着酒精味的缠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