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时期,有一位宋国的农夫在树下乘凉。一只兔子正好撞在他斜倚的树干上,死了。于是农夫和他的家人饱餐了一顿烤兔肉。
生活本来就是如此简单。不需要劳动,也不需要任何捕捉兔子的技能。但后来时代变了。想吃野兔,就需要发明打兔子的猎枪。田野里的野兔打光了,就要学习人工养兔,于是知识的学习变得重要。
时代变迁的历史,就是知识不断累积的历史。想想孔子,读《易经》虽然读到韦编三绝,不可谓不刻苦,但毕竟这个在春秋时代最有学问的思想者,可读的书有限。想想看,他一生可供阅读的书籍,也就不多的十几卷吧!哪里可能像今天,一个学生从幼儿园小班就开始学知识,到大学毕业需要18年。如果再读硕士、博士并从事博士后研究,则需要26年。至于有些知识狂人,可能连拿双料或多料的硕士或博士,如此,半生的光阴,基本上也就在形形色色的考试和书籍中耗得净光了。
当然,学习是有益的。对于社会而言,知识就是财富,科技就是生产力。时代的变化,使生活成为各种技术要素的组合和堆积。这种堆积可以给人带来舒适和便捷,但这种舒适和便捷的获得,却需要学习。于是,读书才能为社会带来更多的进步,社会要想获得更多的进步,则需要阅读更多的书。
知识就是财富,所以获得知识就是获得财富。正是因此,求知,不仅是关乎社会进步的宏观问题,而且是每个个体能否占有更多财富的具体问题。从这个意义上讲,读更多的书、拿更高的学位,也就成了在社会的各种利益分配中占据优先位置的前提。
读书为了什么?2001年8月,湖南株洲一个叫尹健庭的中学老师直接教育学生,好好读书就是为了“挣大钱娶美女”。这下捅了娄子。他隔月就被任教的学校解聘。事情传到社会上,更成为这个实利主义时代,教育已经全面失败的重要案例。
读书到底为了什么?尹老师的讲法之所以广泛不被认同,显然是因为它太私人、太利己、太生理化,缺乏我们曾经寄予教育的高尚的目的。那么,这种所谓“高尚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
比较言之,在教育之中,如果露骨的利己主义不被容忍,显然是因为我们相信教育的目的应该存在着最起码的利他主义。但这“利他”也是分层级的。比如,如果“挣大钱娶美女”在道德上让人无法容忍。我们可以变个说法,说挣了大钱是为了更好地孝顺父母,娶了美女是为了更好地侍奉长辈,就更容易让人接受。这是因为,虽然它依然因陷在家庭的小圈子里显得格调不高,但却表现出摆脱了纯粹私欲满足的孝道。而这种孝,是利他的。
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孝作为一种美德,虽然可以为读书提供现实的用途,并因使读书变得有用而为人刻苦学习带来动力,但它毕竟像挣大钱、娶美女一样,不能为人漫长的求知历程提供恒久的动力。比如,读书如果是为了挣大钱娶美女,挣了大钱也娶了美女,求知的渴望将随之消失。读书如果是为了更好地孝顺父母,那么让父母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直至他们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那么然后我们又干些什么?
从这点看,挣大钱娶美女和孝顺父母一样,都不能成为求知的恒久动力。这种短途的目标,极易使人在人生的中途,便失去了进取的方向。
作为孝的放大,读书更具激励价值的“用”也许就是光宗耀祖。在中国古代,考中状元或举子的士人,都要骑着高头大马回故乡显摆显摆。由这种自我炫耀获得的愉快,千百年来曾成为士人奋发读书的心理情结或精神主宰。
但同样的问题是,光宗耀祖给人带来的快乐也是短暂的。就像今天的高中生考上了大学,可以请乡邻大嚼一顿或放挂鞭炮、放场电影以广而告之,但亢奋了一天两天也就失去了新鲜感。不管是前程似锦还是前途暗淡,漫长的生活还要过下去。
当然,更加高尚的目标依然是存在的。其间,如果我们认为对于一个真正的读书人来讲,挣大钱娶美女太庸俗,孝顺父母、光宗耀祖太狭隘,一种更具有境界的目标可能就是“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目前,站在国家的层面,对“读书有什么用”这一问题最有境界的回答,可能就是爱国主义。就像人们总爱引用的一句“高尚”的话:“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科学家却有自己的祖国。”不言而喻,爱国似乎成了证明知识价值的终极目的。
但可以预见的是,如果挣大钱娶美女的知识价值观是庸俗的,孝顺父母、光宗耀祖的目标是狭隘的,所谓的“爱国主义”的知识观也高尚不到哪里去。国家国家,“国”作为“家”的放大形态,作为一种被地域或文化传统限定的共同体,建立在为它去读书基础上获得的知识,依然不过是一种知识工具论或知识功利主义。它之所以被人肯定或认同,并不是因为它的合理性,而是因为分享知识利益的群体在此变得人多势众。
就知识作为对普遍真理的揭示而言,国家、原乡、家庭及个体私欲,显然都不应该作为求知的目的或知识的界限。甚至我们说出求知是为全人类服务之类的话,依然显示了知识描述对象(普遍真理)与达至目的(有限的人类)之间的不对称,显示了将求知作为手段而非目的的工具性。
在这种背景下,问题似乎又回到了它的原点,即:如果问读书有什么用,真正高格调的回答也许就是一无所用。但同时,一无所用正证明了知识的真理性与求知的目的性的真正呼应。真理的价值从来不是为了有用,只是因为被人掌握它才显示为用。同样道理,真理不是为了对人类有用才存在,也意味着真正的求知者所应具备的是一种超越一切功利的心态,不管这种功利表现为利己或利他的诸种形态。
就像审美是超功利的,一切知识的习得也是超功利的。任何功利性的设定都会使求知者自我设限,并导致知识从目的向手段的异化。可以认为,现代中国,之所以出不了获诺贝尔奖的大师,正是因为知识者总乐于用形形色色的功利价值为知识设限,并自认为是一种美德,殊不知,这种自我设限的过程,正是其与真理性的知识疏离的过程。
也就是说,什么时候真正超功利的“读书种子”出现了,诺贝尔奖离中国人也就真正不远了。
但进而言之,就增进人类的幸福而言,诺贝尔奖并不意味着什么。知识让我们陷入日益复杂的生活,就像这电脑,极其便捷,但除了更有利于工作之外,并没有给人带来多少值得肯定的幸福感。倒不如春秋或战国早期宋国的那个农夫。随手捡起身边一只撞晕的兔子,当天便一家人吃得满嘴生香,不亦快哉!
总之,人并不是为了求知而生的,而是为了幸福而生的。如果求知本身能够给人带来快乐,带来幸福感,那么为此皓首穷经就是值得的。如果它给人带来的是巨大焦虑或压得人无法喘息的重担,那还不如将它放下,到宋国的田野里静等一只野兔的到来。
201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