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像与流年:一个人的美学史

语言的双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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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海淀,有一个地方叫双榆树。但现在,走遍附近的街区,却连一棵榆树也找不到。

海淀的“淀”,意思为“浅的湖泊”。可以想见,在中古以降,即京城逐渐成为中国政治文化中心的过程中,这里曾经溪流淙淙,河川密布,湖泊纵横。至今,北大校园内的未名湖、颐和园中的昆明湖以及形形色色的“渊”或者“潭”们,大概都是奔涌而下的西山之水留下的自然遗迹吧。

在北方干燥得让人从头至脚宛若僵尸的天气里生活,水对人而言,无疑是重要的。水的价值不仅在于观赏,而且在于对人从身到心全方位的滋润。所以,有清一代,供皇室贵族和王公大臣休闲的夏宫或乡间园林,大多分布在这里。

从紫禁城到蔚秀园、畅春园、圆明园直至颐和园,现在大致需要30~50分钟的车程,但在清朝交通不便的年代,其速度应该会大大降低。贵族王公坐着轿子或赶着牛车、驴车、马车,再带着成群结队的丫鬟、仆女、卫兵、厨子。如此铺张的阵势,走上一天是相当正常的事。

于是双榆树,或者说今天北三环边上这块曾茂盛地长着榆树林的地方,对远行者就具有重要意义了。这是一个处于更西北的皇家园林与紫禁城之间的地界儿,或者说,是政治人物追求入世与出世、投身红尘与湖山颐养的一个节点。于是,榆树下短暂的休憩,就成为从受钳制的世界遁入另一个更自我的世界的必要前奏。

可以想见,早晨从紫禁城出发到圆明园,或者相反,大车小车鱼贯而行的队伍,到双榆树也就晃**到中午了。这时,懒懒的阳光透过榆树片片密织的树叶,照在黄沙铺成的干爽的地面上,会留下浓重的树荫和斑驳陆离的日影。于是,人会因此变困,马也会因此变乏,这榆树的荫凉于是也就必然构成了一种自然而然的召唤,引人坐在树下望着远逝的云发呆,或者偃卧在黄沙之上,任眼神逐渐迷离,乃至鼾声四起。

可能吧,在这片稀疏而绵延的榆树林里,一定有那么几株是出类拔萃的。在这几株出类拔萃的榆树中,一定又会有两株榆树枝干粗壮、枝叶繁茂。在正午的阳光下,它们如此醒目、如此卓尔不群。于是按照社会政治等级制向自然世界的位移,这两株最丰茂榆树下形成的荫凉,必然是人群中最高级官员的专属区域。或者说,最大官坐在最大的榆树下、次大官占据次大的榆树,直至丫鬟仆女卫兵厨子,按照身份选择更小的榆树,于是一片树林,就在旷野之中复现了封建政治等级制度的大致情景。

一般而言,在中国,人群中最大的官员,不但最有政治智慧,而且也最有闲情逸致。但值得注意的问题是,最大官即便在闲睱时光,面对湖光山色、万里阡陌,也不会轻易挥霍和滥用时间,而是要从纯自然的风光里咂摸出人文的韵致和风情。这种由自然向人文的转渡或接引是重要的,它让荒蛮无际的自然成为人化的自然,并在人的观念领域获得它的身份和命名。

所以可能的情况是,有一天,一个大官带着他庞大的家眷及丫鬟仆女、卫兵厨子的队伍,停在了那片榆树林中最大的榆树下。他用“双榆树”给这片榆林起了个大俗兼大雅的名字,于是这片原本散于荒野、自然生灭的树们及草们,才以一个共有的名字进入了人们的观念。

这种“进入”是重要的。一片林地,首先进入人的视野,因人的凝视而形成经验,又因经验的凝结而诉诸语言,进而则固化为一个命名。原本苍莽之间的一片林地获得了命名,也就在人关于自然或人文地理的概念系统中获得了位置。这样,原本因人目光的散漫而趋于虚无的林地,也就在人以经验编织的自然网络中化无为有,并以被概念时时勾起的方式,在紫禁城与圆明园之间,以“双榆树”的名字昂然挺立于人的记忆。

再后来,我们开始绘制北京地图,但绘制北京地图时可能已经没有了现实的双榆树,就像现在的京城已经没有了什么奶子房或公主坟一样。但双榆树、奶子房、公主坟等这些在现实中已经消失的东西,依然会以文字的方式时时敲击人们的记忆。从这点看,一片林地,或者某条街区,都会随着时间的淘洗而消失无迹,但只要它或它们获得了一种被文字固化的命名,它或它们就因为文字本身跨越历史的特性,获得了永恒。

就此看,有两种虚无:一种指向被人漠视的自在的存在,因为没有进入人的视界、经验或语言,它的存在也就等于不存在;一种是仍然在概念领域葆有它的存在但在现实中已不再存在,它像一个游魂,以抽象的形式存于人的记忆或文字、图像记载,而在现实中已找不到名实相符的对应物。这种存在我们姑且将它称为一种纯粹语言的存在。

一个人、一个物或一个地界,他或它生于虚无也必然最终复归于虚无。他或它作为概念的存在,应算是对在世之虚无的最后抵抗。昆德拉将这种永续生命的野心表述为记忆对遗忘的抗争,但记忆是属于个体的,记忆者的死亡必然标示着被记忆对象的最终覆亡。在记忆之外,语言及形诸文字的指称往往更耐久,但这种“名存”而“实亡”的永在,又如何经得起拼命要挤入人语的新事物的折腾?比如北京朝阳区的奶子房,不正有人要将它最后以文字方式勉强维持的永在,彻底清洗出人的记忆?

所以,这个已失去榆树支撑的语言的双榆树,在拔地而起的现代楼宇的森林里早已摇摇欲坠。它存在着,也仅仅是以语言的方式存在着,也就是说它“名存”而“实亡”。语言成为它自我护持的最后防线。

对于历史,有实物的我们保护它的实物;没有实物的我们保护它在语言中获得的指称。实物保护就是防止它在时间的侵蚀中日日烂掉,对于文字性指称的保护也许就需要为漂浮的名称重新填充对象化的所指。像西四环外的五棵松,古老的松树早已不见了踪影,于是我们按图索骥或为名复实,于是就在当地再栽种下五棵小松树。

这种以语言重构现实的方式,有着所谓后现代时期面对历史的典范的荒诞性。当这种方式的商业价值被发现,就在神州大地掀起了人造古迹的热闹情景。在此,历史的实存被偷换,历史也在当代人貌似神圣的历史使命感中完成了对历史自身的戏仿,并因此呈现为一出让人啼笑皆非的喜剧。

2009.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