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化与中国戏剧

悲剧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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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葳 译

近来的国家戏剧改革[1],比其他改革遇到了更多的阻碍——这体现在意愿与决策之间的差距上。肇因不仅出在管理上(两个剧场),而且出在(第四共和国的)体制上和(西方的)文化上,简而言之,人们讲着一种完全革命式的语言,却全都是为了继续表演拉辛与克洛岱尔——后者是天主教大作家,前者是我们古典作品中的最爱——为了革新其内在精神,决策者就把这套永久保留剧目委托给了改革派的组织者和艺术家们,而他们恰恰是些以新文化的名义负责清算这套体制与美学且因此成名的人。不论布雷亚尔·德·布瓦桑热[2]、于连[3]、圣-德尼[4]与罗兰·珀蒂[5]等人的能力如何,但从过去的履历中,很难看到这些人(像马尔罗所要求的那样)拥有表现西方文化的资质:在莫雷[6]时期名声鹊起的他们,是否会借着最后的飞黄腾达,一跃成为坚定的革命派呢?

总的来说,马尔罗以庄重的姿态重复着尤内斯库喜剧式的因果链:“我们想改变,因此我们原地不动。”拉辛在我们的文化中已呈饱和状态,从国家人民剧院的舞台到各省的巡演,被高中课堂年复一年地解读,被全民赞美歌颂,从蒂耶里·莫尼埃[7]到瓦扬[8],从坎普[9]到《法国文学》[10],因此我们将接着上演拉辛。法国人上演费多[11]和拉辛有什么不正当吗?人们将把比如巴罗[12]推上来,至少他会去表演费多和拉辛。法兰西剧院和歌剧院不应该变成博物馆陈列室吗?让我们再上演一回《卡门》,并且立刻去找卡桑德尔[13]做布景。总之,让我们大费周折地把每一处博比·沃森的名字都替换成博比·沃森[14]。

然而,为了革新悲剧艺术,仅仅重做舞台布景或更换演员是不够的。这之中必须要有摧毁的勇气:于拉辛,是绵延几个世纪的拉辛神话;于克洛岱尔,或许是克洛岱尔本身的很大一部分。我们并不满意于坎普与革新并存,必须从中二选一。马尔罗选择了坎普。虽然坎普为人文主义大唱高调(这是马尔罗的制胜绝招),然而两人对戏剧的零敲碎卖,都好似肉铺把肉分成上段下段一般。必须表演崇高与伟大。不过话说回来,究竟什么才算是一部作品的高度?在某种意义上,拉辛作品中的情感是相当粗俗的;同样在某种意义上,《缎子鞋》[15]展现的是无休止的通奸——这恰恰是马尔罗从未在小说里写过的。那么剩下的是什么呢?是形式。高度是一种写作的效力,是一种灵魂的装饰,有时是亚历山大体诗行,有时是西班牙式**。总之,悲剧不仅以文化无可辩驳的高级形式强加给我们,更甚至于,悲剧不过是被定义为一种调子,一种情感表述的装饰手段,而情感本身的粗俗或不真实则无人在意。

悲剧作为一种形式到了如许程度,以至于人们必然把它与喜剧相比较:前者属高,而后者属低。这种两分法并非很有革命性,几个世纪以来,它已然建立了一切相关认知的排列组合:灵魂、祭献、死亡是属于悲剧的;芸芸大众和奔波生计是属于喜剧的;本来是戴绿帽子的事实,在另一边轻易变成了哀怆的论辩。以不同名头分类是找借口最有效的手段:一个有分寸的社会,是按场合和情绪来决定去此存彼的;人们在**快活,在墓前感动,而从不让这个扫了那个的兴,从不让高与低互通。而今天的举动,依旧是要给我们巩固这套精明的排列组合:由国家打造民族化的灵魂;这是个并不怎么盈利的计划,但它隶属于用来展现新政体的资金,而新政体要懂得在宏大上花钱。至于独立戏剧呢,它们将把性作为经营对象,它不体面,但能盈利。然而,存在于在高与低之间的,仅仅是世间大众而已,是我们的世界,带着它真实的恶行,它的需求、它的困境、它的现实,这现实使我们实实在在地有别于拉辛或费多的人物。然而对于这种折中的、或许终能关系到我们的戏剧,却没有人来宣扬它:它的高度还不够。

马尔罗的计划所缺乏的不仅仅是社会性。但他的对策,却是用年轻人的神话掩饰了这个缺陷,而且这是他目前所放的神话中最可气的一个。年轻观众将被推向这套崇高的戏剧。什么是年轻人?是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是一种尚未成型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人很轻易就能狼吞虎咽地接受最千差万别的内涵,不论向他们灌输的是卡尔内[16]、是基督教青年学生联盟[17]还是文化部;年轻,是一片被幻象与托辞占据的空场,是不被任何出身和限制所玷污的、拥有可贵抽象性的个体,是一种社会阶级的零度;这使得年轻人与“女性”“儿童”和“老人”联系了起来,即一个限于半生物性、半抒情诗式实体的概念,在此只有社会性是禁忌,它一再地免除了针对种种异化的真实差异的诘问。然而,你们“培养”起来的这些年轻人却来自一个真实的世界,很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加油滑;当你们给他们看戏,而这种戏已然与他们毫无干系时,他们会一眼勘破拉辛和克洛岱尔之中的陈灰旧秽。

——载《新文学》(Lettres Nouvelles ) 1959年4月2日,“神话学”专栏,论安德烈·马尔罗的国家戏剧改革

A.-M.于连(1903—2001)

乔治·费多(1862—1921)

让-路易·巴罗(1910—1994)

[1] 本文的写作背景:1958年,戴高乐掌权,法兰西第五共和国开始;1959年1月,戴高乐任命安德烈·马尔罗担任文化部部长,后者自此开始推行一系列戏剧改革。——译者注

[2] 克洛德·布雷亚尔·德·布瓦桑热(Claude Bréart de Boisanger, 1899—1999) ,曾任大使,1959年4月8日,受马尔罗任命,执管法兰西剧院(La Comédie Franaise),它自17世纪成立以来一直是法国文化的象征之一。——译者注

[3] 指A.-M.于连(A.-M. Julien),原名阿芒-于连·迈斯特(Aman-Julien Maistre, 1903—2001),法国演员、歌手,曾执管巴黎城市剧院(Théatre de la Ville),创立“万国戏剧节”(Théatre des Nations),并邀请布莱希特的柏林剧团演出,从而将布莱希特介绍给巴黎观众;从1959年起主管国家音乐戏剧联合会(RTLN),即负责巴黎歌剧院(l'Opéra de Paris)与喜歌剧院(l'Opéra-Comique)之间的协调工作。——译者注

[4] 似指米歇尔·圣-德尼(Michel Saint-Denis, 1897—1971),法国演员、导演、剧院主管与戏剧学者。——译者注

[5] 罗兰·珀蒂(Roland Petit, 1924—2011),法国舞蹈家、编舞者。——译者注

[6] 居伊·莫雷(Guy Mollet, 1905—1975),法国政治家,曾任第四共和国政府总理。——译者注

[7] 蒂耶里·莫尼埃(Thierry Maulnier, 1909—1988),法国右翼作家、记者、文学评论家。——译者注

[8] 罗歇·瓦扬(Roger Vailland,1907—1965),法国作家、记者,曾获龚古尔文学奖,一度加入法国共产党。——译者注

[9] 罗贝尔·坎普(Rober Kemp, 1879—1959),法国文学评论家,法兰西学院院士。——译者注

[10] 《法国文学》(Lettres franaises )是创刊于1941年的著名文学评论杂志,合作者包括路易·阿拉贡、弗朗索瓦·莫里亚克等。——译者注

[11] 乔治·费多(Georges Feydeau, 1862—1921),法国著名戏剧作家。——译者注

[12] 让-路易·巴罗(Jean-Louis Barrault, 1910—1994),法国著名演员、导演,因执导拉辛的《费德尔》和克洛岱尔的《缎子鞋》颇负声誉,卡尔内电影名作《天堂的孩子们》的主演。1959年受马尔罗委任,执管奥德翁剧院(Théatre de l'Odéon, 巴黎文化活动最重要的剧院之一)。——译者注

[13] 卡桑德尔(Cassandre, 1901—1968),原名阿道夫·让·玛丽·穆龙(Adolphe Jean Marie Mouron), 版画家、舞台艺术家。——译者注

[14] 博比·沃森:见尤内斯库的荒诞戏剧《秃头歌女》,剧中有一家上下都名叫博比·沃森,有无限重复、陈词滥调之意。——译者注

[15] 《缎子鞋》:保尔·克洛岱尔代表剧作,背景为16世纪西班牙扩张时代,以总督之妻普萝艾丝与征服者罗德里格之间的私情为主要线索。——译者注

[16] 马赛尔·卡尔内(Marcel Carné, 1906—1996) :法国著名电影导演,代表作《雾码头》《北方旅馆》《夜间来客》《天堂的孩子们》等。——译者注

[17] 基督教青年学生联盟:La Jeunesse tudiante Chrétienne,简写为JEC,由法国发起的国际基督教青年学生组织,积极参与社会运动。——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