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夏则大与渐慕华风:政治体视角下的华夏与华夏化

第二节 六朝华夏网络的断裂与华夷关系的局部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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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朝时期,华夏网络的变化,除了上述结点数量稠密化和单个结点薄弱化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变化,即它不再完整和畅通。华夏网络的正常运行需要几个条件:一是帝国中央权力能够掌控全局;二是各州郡县结点之间在交通地理上能顺畅联络;三是各结点尤其是距离集力点较近处的结点拥有支持他处的人力、物力以及意愿。汉代在南方的网络虽然稀疏,但如前文所述,在面对蛮夷的反乱时,由于中央权威的稳定存在,能够统一调度周边各郡甚至各州,对蛮夷进行积极进攻或坚固防御。可以说上面的三个条件在两汉是具备的。到了东汉末年,帝国的体系瓦解,中央权威丧尽,群雄割据,互相攻伐。两汉所建立的华夏网络处处崩坏,山地与平原的关系在某些区域随之逆转。

华夏网络断裂的区域,首先是对立割据政权的边界地带。此类地带上山地族群的特殊面向已得到不少研究。谷口房男讨论了三国时代武陵蛮以及宋齐时代雍州、豫州蛮的问题,指出三国时武陵蛮处在吴蜀之间且主要密接吴的郡县,故蜀地政权对之采取怀柔策略,而吴则兼用武力讨伐和怀柔;宋齐的雍州蛮、豫州蛮的居住地也集中在南北朝对峙的边界线附近,南北双方对待他们的策略与吴蜀之对待武陵蛮颇有共通之处。[22]陈金凤系统研究了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中间地带”,也涉及对此地带少数民族的争夺,三国时期的柤中夷、武陵蛮、建平蛮、南北朝时期边界蛮人均在考察之列。[23]两位学者都侧重于王朝政权对边界山地的争夺策略及过程,未能注意到华夷关系中优势与主动权的局部逆转,故而对山地人群在此历史契机面前的主动性论述不足。两位学者都没有更深入地追问何以在边界地区的蛮尤其活跃。在解释不见于两汉的雍州、豫州蛮何以出现时,谷口氏倾向于《魏书·蛮传》所代表的迁徙论,即“自刘石乱后,诸蛮无所忌惮,渐得北迁。陆浑以南,满于山谷,宛洛萧条,略为丘墟矣”。[24]且不说在南方山地大规模的族群迁徙是否可能,[25]即使有少量的定向人口流动,真正值得追究的问题也应是某一区域何以成为合适的流入地。

其次,按华夏网络的分析方法,凡是两侧或多侧的华夏政权——无论是国家一级还是州郡一级——不能互相统属或共同服从更高的统属,处于对立甚至仅仅不配合的状态,就可以认为华夏网络出现了断裂,而断裂地带的局势有利于非华夏人群的政治体发育。故而断裂带可以出现在政权之间,也可以出现在存在区域对立的政权内部,这点此前学者较少论及。基于以上两点,下文试举几个局部逆转的典型例证,结合史事以具体说明。

一、巴賨

东汉末至三国时期,居于华夏网络断裂带的非华夏势力,除了谷口氏分析的吴蜀之间的武陵蛮以外,至少还可举出魏蜀之间的巴賨,以及魏吴蜀之间的柤中蛮夷。建安二十年(215),曹操入汉中伐张鲁,“巴七姓夷王朴胡、賨邑侯杜濩举巴夷、賨民来附,于是分巴郡,以胡为巴东太守,濩为巴西太守,皆封列侯”。[26]此事在《华阳国志》中记曰:“魏武以巴夷王杜濩、朴胡、袁约为三巴太守。”[27]增加了袁约,且将杜濩、朴胡都看作巴夷。对夷人首领授予太守的官职,而且封为列侯,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这三人原为信奉张鲁五斗米道的巴賨首领,曹操赐予他们高官厚爵,当下目的是为了劝降张鲁,这一目的很快达到了。从长远考虑,曹操视汉中如鸡肋,无法投入过多兵力防守,一定也希望扶植利用当地的势力,来对抗蜀地的刘备。这三人后来的确协助了张郃与刘备军作战。[28]据《张鲁传》,张鲁闻曹军已破阳平关,本欲归降,而阎圃建议他先依靠杜濩、朴胡等继续抵抗,再用杜濩等归降来试探曹操的态度,于是张鲁“奔南山入巴中”。[29]可见杜濩等的势力范围不在汉中,而是在盆地以南的大巴山中。[30]曹操未曾真正掌控大巴山区,以杜濩、朴胡为巴西、巴东太守,实际只是虚名。对于双方都无力或无心直接统治的边缘地区,授予当地第三方势力(往往是非华夏)的首领高官厚爵,其官职辖境常在敌方控制区内,从而促成第三方势力与敌国相对抗,这是互相对峙的华夏政权常常使用的策略。

二、柤中夷

柤中的夷王梅敷处境与杜濩等颇为相似。习凿齿《襄阳记》曰:

柤中在上黄界,去襄阳一百五十里。魏时夷王梅敷兄弟三人,部曲万余家屯此,分布在中庐、宜城西山鄢、沔二谷中,土地平敞,宜桑麻,有水陆良田,沔南之膏腴沃壤,谓之柤中。[31]

“夷王”梅敷在文献中仅此一见,习凿齿是襄阳人,又熟知三国史事,他说梅敷是“夷王”应当可信。梅是较早出现的蛮夷姓氏,楚汉之际吴芮将梅鋗被项羽封十万户侯,其作战的区域正在南阳襄阳之间。[32]北魏明元帝时期,有蛮王梅安率数千人至平城贡献方物,太武帝始光中拜其子豹为安远将军、江州刺史、顺阳公。[33]梅安不知是何地的蛮酋,但从其子“顺阳公”的封号来看,其势力根基很可能在沔水支流均水、丹水流域。而梅敷曾率“阴、酂、筑阳、山都、中卢五县民五千家”附吴,阴、酂二县溯沔、均水而上即至顺阳。梅安与梅敷在姓氏和活动地域上都呈现出相当的关联。另外,宋齐时代有西阳蛮酋梅虫生、梅加羊,[34]西阳蛮常被认为与东汉时徙置江夏的南郡潳山蛮有关,[35]也有人以为潳山即柤山。[36]这两说均难成立,但荆山地区与桐柏-大别山居住的人群之间有某些联系和共性,是可以肯定的。梅姓在这两处都是蛮夷中的大姓,可以印证习凿齿“夷王梅敷”之说。然而,《三国志》却称他作“魏将梅敷”:

(建安二十五年)秋,魏将梅敷使张俭求见抚纳。南阳阴、酂、筑阳、山都、中卢五县民五千家来附。[37]

“魏将”说明梅敷原已接受魏的官职,此时又改投孙吴。南阳阴、酂等五县民的附吴,显然与梅敷的投吴有关,他们当即习凿齿所说屯于柤中的部曲。部曲与县民两说,分别对应于夷王与魏将,对其身份的判断取决于该集团在政治上的归属。梅敷投吴的建安二十五年(220)秋,是荆州形势剧烈变化的时期。此前一年,关羽围襄阳,重创曹军,其后遭吴军突袭后方,十二月关羽兵败被杀,吴重获荆州之地,魏仅保襄阳以北。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薨,曹丕代为丞相魏王,改元延康。在荆州,刘备势力已遭驱逐,襄阳魏军元气未复,唯有孙吴乘胜势力大增,而曹操去世又为魏国带来潜在的变数,在这种形势下“魏将”夷王梅敷叛魏投吴。

数年之后,梅敷又重回了曹魏阵营。黄武七年(228),周鲂伪叛以诈诱曹休时,在致曹休的密笺中提到:

东主顷者潜部分诸将,图欲北进。吕范、孙韶等入淮,全琮、朱桓趋合肥,诸葛瑾、步骘、朱然到襄阳,陆议、潘璋等讨梅敷。[38]

在这份虚拟的作战方案里,梅敷和合肥、襄阳一样,成为吴的攻击对象,说明他已恢复了“魏将”的身份。梅敷在魏吴之间的数次反复,如同杜濩等人一样,应该每一次都能得到更高的官爵封赏,从而加强他的“夷王”地位,“夷王”本身也应是正式册封的名号。那么,梅敷在两国之间辗转进退的资本是什么?柤中既是沔南之膏腴沃壤,为什么没有成为魏或吴直接控制的地区?这必须从柤中的地理特性与战略价值中寻找答案。

按前引习凿齿的描述,柤中应位于:(1)上黄县界;(2)中庐宜城西山鄢、沔二谷中;(3)沔南。又《水经注》“夷水”条载:

夷水导源中庐县界康狼山,山与荆山相邻。其水东南流,历宜城西山,谓之夷溪。……又谓之鄢水,……夷水又东南流,与零水合,零水即沶水也。上通梁州没(汶)阳县之默城山,司马懿出沮之所由。其水东径新城郡之沶乡县,县分房陵立,谓之沶水。又东历軨乡,……晋武帝平吴,割临沮之北乡,中庐之南乡,立上黄县,治軨乡。沶水又东历宜城西山,……东流合于夷水,谓之沶口也。与夷水乱流东出,谓之淇水。径蛮城南,城在宜城南三十里,……夷水又东注于沔。[39]

将这段材料与《襄阳记》引文合观,可以呈现非常丰富的信息。首先,上黄县是晋平吴后割临沮北乡和中庐南乡而立,故应处于临沮与中庐两县之间。其次,鄢水即夷水之别名,而沔水在中庐、宜城之东,在西山无河谷,“沔”字有误。沶水亦过宜城西山,与夷水合流后入沔,《襄阳记》“沔”或乃“沶”字之讹。最后,夷水发源于康狼山,沶水上通默城山,默城山乃“司马懿出沮之所由”,故熊会贞认为即柤山,其说可从。综上,柤中当在夷水中下游河谷地区(大致在今南漳县东部),河渠密布,素称膏腴;然而环绕河谷皆为山区,尤其向西溯流而上即至柤山、康狼山,二山与荆山相连,而荆山为沮、漳二水所出。沮、漳二水由荆山南出,顺流而下可达江陵。王基云:“今江陵有沮、漳二水,溉灌膏腴之田以千数。安陆左右,陂池沃衍。若水陆并农,以实军资,然后引兵诣江陵、夷陵,分据夏口,顺沮、漳,资水浮谷而下。”[40]反之,从江陵逆溯沮、漳北上,越过荆山、柤山,山险度尽,即至平敞膏腴的柤中,如《舆地纪胜》襄阳府柤山条引习凿齿《襄阳记》云“吴时朱然、诸葛瑾从沮中寻山险道,北出柤中”[41],正是一例。当江陵与襄阳对峙时,沮漳—山险—柤中一路,常为偏师所取。从周鲂虚构的进攻路线以及朱然、诸葛瑾的实际行动来看,柤中是襄阳不可缺失的屏障。荆山、柤山深险,[42]魏吴双方均无力分兵驻守,而柤中梅敷等非华夏势力显然在山中有很深的根基,故笼络梅敷成为曹魏的上策。

柤中的战略价值,主要在于它背靠山险、扼守山中通道,而非因为它是膏腴沃壤。屯据襄阳的北方政权,其实无力控制这片沃土,更无论利用其人力与物产。曹爽欲修守于沔南,袁淮曰“襄阳孤在汉南,贼循汉而上,则断而不通,一战而胜,则不攻而自服”,司马懿也质问曹爽“设令贼二万人断沔水,三万人与沔南诸军相持,万人陆钞柤中,君将何以救之?”[43]因沔水阻隔,沔南之襄阳城常虑不守,更无论远在其南的柤中,故司马懿主张徙民沔北,袁淮则拟土、民并弃。曹爽不从,修守于沔南,终为朱然所破。刘宋时何承天总结道:

曹、孙之霸,才均智敌,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及襄阳之屯,民夷散杂,晋宣王以为宜徙沔南以实水北,曹爽不许,果亡柤中。……斥候之郊,非畜牧之所。转战之地,非耕桑之邑。故坚壁清野,以俟其来,整甲缮兵,以乘其敝。[44]

两国对峙之时,边境难守之处,双方往往弃而不取,成为缓冲地带,尽管当地农耕条件优越,也因战火而无法耕作。当华夏政权势力撤出时,以山地为根基的非华夏势力循河谷而下,填补了这里的政治空白。夷王梅敷率部曲万家屯于柤中,且在魏吴之间反复选择于己有利的立场,正是这一形势的反映。梅敷可能仅是荆州西北部山地复杂的非华夏势力中最外缘的一支,到东晋南朝时沮水上游的汶阳郡仍时常为蛮人控制,足见山中非华夏力量的深厚和持久。

柤中以西的山区绝不只是一个隔断平原的障碍。这片广阔的山区有其居民、社会和政治组织,而且在平原交通线无法正常通行时,山中河谷的交通意义便凸显出来。关羽在麦城兵散之后,率十余骑逃亡,潘璋住临沮夹石断其径路,擒羽于章乡。夹石与章乡在漳水上游,[45]关羽溯漳水而上,显然意欲进入荆山,荆山中当有路通向蜀将孟达驻守的房陵郡。此路线存在的旁证,可举《水经注》沔水篇所记“马穴山”的故事:

(中庐)县故城南有水出西山,山有石穴出马,谓之马穴山。汉时有数百匹马出其中,马形小,似巴滇马。三国时,陆逊攻襄阳,于此穴又得马数十匹送建业。蜀使至,有家在滇池者,识其马毛色,云其父所乘马,对之流涕。[46]

马穴山的马显非本地所产,由其形似滇马且为蜀使所识来看,这些马来自蜀地。这提示我们在巴东鄂西山地中有一个华夏所不熟悉的交通网络。在华夏网络健全时,沿沔水和长江上下的平原区构成一个通畅的网络,荆山柤山等山地则被隔绝和孤立,显得无足轻重。当华夏网络崩裂为相互对峙的局面时,网络裂缝处的山地及山中河谷反而成为局部的强势力量,而且因为能与对峙各方保持交通和政治上的联络,常常成为双方的中间缓冲地带,甚至成为对峙各方竞相笼络的对象。在一定区域之内,夷夏之间的政治主动权已经易手。

汉末三国时的柤中地区,具体而微地呈现了华夏网络断裂处的历史进程,即平原与山地、华夏与非华夏、帝国与土著族群之间的强弱关系在局部发生了逆转。断裂处的非华夏势力都具有两个特征,一是以山地为根本控制山前的部分平原地带,二是借由山中的交通线与断裂对峙的各华夏结点同时联络,这种联络不仅是物质上的,也是政治上的。

三、武陵蛮与巴郡南郡蛮

武陵郡和巴郡南郡的山区位于四川盆地和江汉平原之间,东汉时期,这一区域的蛮乱,多是对日渐加重的赋役压迫的直接反抗。蛮人未见有明确的政治诉求,汉朝依赖完整、畅通的华夏网络,施行军事镇压,即使对协助镇压的所谓“善蛮”,也不过赏赐金帛,没有授予郡县官职或爵号。东汉顺帝时,荆州刺史移治武陵郡汉寿县,[47]紧邻临沅,展现出集全州之力阻遏武陵蛮夷的态势,表明在与汉朝长期的斗争中,武陵蛮夷的势力已悄然壮大。东汉末华夏网络解体,压制已久的南郡和武陵山地势力随之崛起,江南“宗贼”大盛。在襄阳立足之后,刘表“招诱有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对异己势力采取怀柔退让的策略,表面上恢复了荆州的秩序。其辖境“南接五岭,北据汉川”,包括原武陵、零陵等郡在内。[48]此时益州刘焉亦保境观望,三峡无事。在这种形势下,史料中几乎见不到武陵和南郡蛮夷的动向。

直到建安二十四年(219),孙吴杀关羽全有荆州之后,南郡与武陵山区东西两侧的华夏网络彻底崩裂且进入敌对状态,该区域的土著势力遂成为吴蜀双方力图拉拢的对象。孙吴初取荆州,“诸城长吏及蛮夷君长皆降”,陆逊“请金银铜印,以假授初附”。[49]与魏对于杜濩等和梅敷的策略一样,陆逊也是以官爵赏赐来笼络蛮夷君长。其后刘备出峡伐吴,屯兵于夷道猇亭,四个月未见进取,仅仅“自佷山通武陵,遣侍中马良安慰五溪蛮夷”。[50]所谓“安慰”,就是“假与印传,许之封赏”,[51]与曹操和陆逊的做法并无二致。夷陵之战刘备的策略令人费解,但无疑武陵蛮夷在他构想中十分重要。《步骘传》云:“骘将交州义士万人出长沙。会刘备东下,武陵蛮夷蠢动,权遂命骘上益阳。备既败绩,而零、桂诸郡犹相惊扰,处处阻兵。骘周旋征讨,皆平之。”[52]由此来看,刘备所发动的武陵蛮夷,在战争中牵制了步骘从交州返回的军队,其影响甚至持续到蜀军主力战败之后。刘备死后,诸葛亮与吴通好,三峡内外暂时解除了剑拔弩张的状态。在这种形势下,吴国得以专力消化境内的异己势力,于是有潘浚督兵五万讨五溪蛮夷之事,孙吴后期有人论曰:“昔潘太常督兵五万,然后以讨五溪夷耳。是时刘氏连和,诸夷率化。”[53]即以“刘氏连和”为讨伐五溪蛮的前提。此后占据蜀地的魏和晋,灭吴之前同样采取招纳武陵蛮夷的措施。晋益州刺史王濬从泰始八年(272)起,一边造船聚谷,一边“怀辑殊俗,待以威信”,于是蛮夷徼外,多来归降,[54]五溪蛮夷“各帅种人部落内附”[55]。这都是伐吴的必要准备。综上,当巴蜀与荆湘处于敌对状态,即跨越三峡的华夏网络发生断裂时,武陵、三峡山区的战略意义才凸显出来,成为值得争取的联盟力量,山地族群才可能获得择高而就的政治主动权。[56]

华夏网络的断裂带不仅限于两个敌国之间,在东晋南朝,以荆州、扬州为中心的上下游之争也能造成华夏网络的断裂,对处于断裂带的山地也能产生类似的影响。《南齐书·蛮传》载:

晋太兴三年(320),建平夷王向弘、向瓂等诣台求拜除,尚书郎张亮议:“夷貊不可假以军号。”元帝诏特以弘为折冲将军、当平乡侯,并亲晋王,赐以朝服。[57]

张亮所言当是晋朝定制,然晋元帝为何要破例对夷王向弘给予殊遇?东晋初年,在江东立足未稳,财政拮据,所谓“元后渡江,军事草创,蛮陬赕布,不有恒准,中府所储,数四千匹”。[58]是否元帝需要蛮夷进行财政上的供应,所以不惜赐予将军号和封爵呢?元帝作为外来者在江东立基,的确需要处理好与各种地方势力的关系,包括一些山地中的非华夏势力。但若以为东晋初年财政完全仰仗“蛮陬赕布”,又过于低估了南方华夏网络所拥有的经济实力。在历史上,非华夏的族群常被描述为“道洿先叛,化盛后宾”,如果华夏政权失去了经济和军事优势,蛮陬赕布又如何可得?这条史料强调“蛮陬赕布”,与《魏书·司马叡传》以岛夷之地描述江东一样,反映了北朝史学中“比桑干于姬、汉之国,同建邺于蛮貊之邦”的传统。[59]

晋元帝对蛮夷的需要主要不在经济方面,否则无法解释对其他地区的蛮酋为何不同样加以宠任。东晋立国之初,沿长江上下,蜀地为李氏所据,荆州是王敦的地盘,晋元帝号令所及唯有扬州。王敦总征讨于上游,曾经是东晋立国的支柱,后来由于元帝意图伸张皇权打压士族,引起王敦与朝廷间关系日益紧张。[60]太兴三年,正是矛盾转向公开和尖锐的关键时刻,这一年因为梁州刺史周访去世,湘州刺史甘卓被调往梁州,王敦要求以沈充任湘州刺史,而元帝则以谯王承出镇湘州,明确摆出对峙的架势。两年之后的永昌元年(322),王敦即起兵东下,攻入建康。因此,太兴三年对建平夷王的特殊礼遇,当于荆扬对峙的时局中求解。建平郡在今巫山县一带,正处于三峡之中,吴末陆抗曾上疏言:

西陵、建平,国之蕃表,既处下流,受敌二境。……臣父逊昔在西垂陈言,以为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则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61]

建平为荆州西门,如若有变,则荆州必当全力赴救。元帝在此时对建平的夷王加以殊遇,显然是要在王敦后方安插一个牵制势力。同时,蜀地的李氏政权对荆州始终是一个威胁,在荆州与扬州相争之时如何遏止成汉冲出三峡,一定也在东晋的考虑之中。这一担忧并非过虑,咸和五年(330),李寿即率军攻陷巴东、建平二郡,晋军只能退保宜都。[62]这样,建平夷王得到的宠遇又多了一层意义。总之,益、荆、扬三处华夏网络的断裂和对抗,使建平夷王获得政治上发展的有利环境。

四、桐柏—大别山区的豫州蛮

既处荆扬之间,又处于南北边缘地带的是桐柏山—大别山山地。这一山脉是淮河、长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也位于南北气候的过渡带上,其东南麓直抵长江,成为划分长江中游与下游的标志。自汉代以来,这一山脉就充当荆、豫、扬三州的界线,今湖北、河南、安徽三省省界仍依此山脉划定。从平原的角度看,桐柏山—大别山构成交通的阻隔,但走进山中来看并不如此。这一山区虽有1500米以上的高峰,但大多数地区海拔在500—800米之间,并不十分险峻。且山中河流众多,东北麓诸河流注入淮河,西南麓的河流则注入长江,而它们在山中的发源地往往是十分接近的。如长江支流“西阳五水”中的赤亭水、浠水的上源,与淮河支流的淠水、黄水、泚水上源相距不过数十千米,对这片山地中居住的人群来说,在两大流域之间、荆州与扬州之间往返穿越,是轻而易举之事,他们甚至不会察觉到任何跨越。南北朝时期,居住在这片山地的人群被笼统地称为豫州蛮,《宋书》言其“所在并深岨,……北接淮、汝,南极江、汉,地方数千里”,[63]正是对上述地理特征的描述。这样的一个区域,由于华夏网络中长期的南北对峙和不时出现的荆扬之争,获得了特殊的地位。

首先,在东晋南朝的荆扬之争中,大别山区充当了中间地带。太宁二年(324),王敦身死事败,其党周抚、邓岳逃亡入西阳蛮中,蛮酋向蚕纳之,藏匿获安。[64]这是大别山区蛮人首见于史,即显示出中间势力的性质。邓岳原由王敦参军转任西阳太守,乱平后复为西阳太守,[65]他与西阳蛮的深厚关系,或为王敦战略的一环。元嘉二十九年(452),新蔡蛮破大雷戍,略公私船舫,悉引入湖。[66]此新蔡蛮得名于侨置的南新蔡郡(在今湖北黄梅县境),[67]他们虽以长江北岸山地为根据,但影响及于江岸平原和湖泊,甚至攻破沿江的重要镇戍。这种实力是上下游的华夏集团都想要争取的,最显著的例子可于宋明帝即位初的战争中看到。《宋书》记载:

太宗初即位,四方反叛,及南贼败于鹊尾,西阳蛮田益之、田义之、成邪财、田光兴等起义攻郢州,克之。以益之为辅国将军,都统四山军事,又以蛮户立宋安、光城二郡,以义之为宋安太守,光兴为龙骧将军、光城太守。封益之边城县王,食邑四百一十一户,成邪财阳城县王,食邑三千户,益之征为虎贲中郎将,将军如故。……晋熙蛮梅式生亦起义,斩晋熙太守阎湛之、晋安王子勋典签沈光祖,封高山侯,食所统牛岗、下柴二村三十户。[68]

宋明帝即位之初,江雍荆郢徐司青冀湘广益梁诸州,扬州之会稽、吴、吴兴、义兴、晋陵、山阳诸郡一时俱反,拥护晋安王子勋,“国家所保,唯丹阳、淮南数郡,其间诸县,或已应贼”。[69]明帝依靠中央军和部分地方豪族的支持依次平定四方,而豫州蛮人的支持发挥了很大作用。[70]豫州刺史殷琰所领为子勋阵营主力之一,田益之率蛮万余人攻打其弋阳城,又围庞定光于郢州义阳郡,[71]且最终攻克郢州(治江夏),立功很大。大明二年(458)田益之始“起义”,明帝即授予辅国将军、督弋阳西山事,急于争取蛮人的意图十分明显。子勋一方的将领刘胡也曾“遣其辅国将军薛道标渡江煽动群蛮,规自庐江掩袭历阳”,[72]同样力图争取大别山区的蛮人。以上事例说明当东晋南朝发生上下游之争,即长江中下游的华夏网络发生断裂时,大别山的蛮人处于被双方竞相笼络的有利地位。反之,当南朝上下游关系和谐即华夏网络完整时,便是伐蛮战争最频繁的时期。

其次,六朝南北政权间的国境线总体上在淮河与长江之间摆动,[73]桐柏—大别山区处于南北之间的位置,更持久地塑造了它的处境。东晋前期陶侃已认识到武昌(今鄂州)北岸邾城(今黄冈地区)的蛮夷与北方有联系途径,他拒绝在邾城分兵镇守的提议,理由是:

我所以设险而御寇,正以长江耳。邾城隔在江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夷中利深,晋人贪利,夷不堪命,必引寇虏,乃致祸之由,非御寇也。[74]

他认为邾城外接群夷,而群夷又可引致北方政权的军队,所以对邾城宁愿弃而不守。陶侃死后,庾亮谋北伐,以精兵一万戍邾城,果为石赵军二万骑攻陷。[75]石赵的骑兵,当是自北而南穿大别山而出,一定受到山中“群夷”的接应,陶侃“夷不堪命,必引寇虏”之忧应验了。这说明以山区为中心,向南向北都存在交通路线,也存在政治联系。蛮酋田益宗在南朝史书里称为“西阳蛮”[76],北朝史书则称为“光城蛮”[77]。西阳和光城分在大别山南北两侧,田益宗的统治区域本在山中,故而南朝以南侧的西阳名之,而北朝以北侧的光城名之。在南北朝看来深险阻绝的山区,却是以山地为中心的“蛮人”政权可以轻松跨越的。《宋书》云“北接淮汝、南极江汉”[78],既是在描述蛮的活动地域,也暗示着蛮人沟通淮汝和江汉的能力。

南北朝边境仍有一种“荒人”,与蛮的关系值得分析。北村一仁指出“荒”特指南北朝在淮河流域的边境地带,“荒”不是一般的法令教化所不及的化外之地,还须是南北政权之间所属不明的地域。[79]如同前引何承天说三国时“江、淮之间,不居各数百里”一样,南朝时淮河南北以及江淮之间的一些地区也被作为随时可弃的边境,并未深入稳定地建立统治,因此而形成的政治空白由当地的半独立势力填补。这种半独立势力有时被称为蛮,有时也称为“荒人”。北村一仁认为荒人由蛮、亡命和土豪组成,[80]事实上三者之间很难绝对区分。比如,桓诞既被称为荒人,又是大阳蛮酋,而他又自称门阀士族桓玄之子;又如,蛮酋田益宗也被魏收称为“荒帅”[81]。在蛮夏混杂的地区,土豪与蛮的重合度也很高,后文仍有详论。总之,荒人的特征不在于族属或法律身份,而在于游离于南北政权之间的半独立性质。荒人有自己的组织和首领,常在南北朝之间逐利而动。《通典》云:“宋齐以后,荆雍二州……群蛮酋帅互受南北朝封爵。”[82]谷口房男曾详列南北朝边境蛮酋归附南朝和北朝的情况,[83]陈金凤亦分别整理了北朝与南朝利用蛮人争夺中间地带的过程,并注意到以北魏迁洛为标志,北朝对蛮人的政策从优待转向限制,[84]此处不赘。

随着南朝后期的国境线日渐向南退缩,桐柏—大别山区归附北魏的蛮酋数量明显增加,当北魏朝廷试图加强对蛮人的掌控时,他们也会伺机奔回南朝。如桓诞,在南朝本无官爵,被称为“荒人”“荒贼”或“边人”,当他率八万余落归附北魏时,被拜为征南将军、东荆州刺史,封襄阳王。[85]其后桓氏父子为北魏效命,多次在边境摧破南梁军队,但其子桓叔兴在正光二年(521)又拥部归梁,此事很可能与东荆州刺史郦道元“威猛为治”有关。“蛮夷荒帅”田益宗在获得萧齐授予的征虏将军、直阁将军后,又于太和十七年(493)叛归北魏,十九年被授予“员外散骑常侍,都督光城弋阳汝南新蔡宋安五郡诸军事,冠军将军,南司州刺史,光城县开国伯,所统守宰,任其铨置”,后北魏又于新蔡立东豫州,以益宗为刺史。[86]在此后多次边境战争中,田益宗为北魏效命。至延昌三年(514),魏宣武帝遣刘桃符率众掩袭田益宗,征还为征南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改封曲阳县开国伯。表面理由是田益宗暮年聚敛无厌,而魏朝实际目的是要让田益宗与东豫州相分离,从而结束东豫州的半独立状态,变成北魏全面控制的普通州。在此事变中,田益宗之子鲁生、鲁贤及其从子超秀南奔降梁,萧衍“以鲁生为北司州刺史,鲁贤北豫州刺史,超秀定州刺史,为北境捍蔽”。[87]以上两例说明,北魏对归附的蛮酋初来时宠以重官高爵,为之置州郡自治,借其力量对抗南朝。但等到局势稳定之后,就会渐渐削夺他们的权力,渐夺新置州郡的自治权,郦道元的“威猛为治”,刘桃符强行征还田益宗,都是此种策略中的一环。于是蛮酋或者被收服,或者起而反抗,而南朝对边境蛮人的政策与北魏并无太大区别。因此,边境有实力的蛮酋往往要在南北两边多次转变效忠的对象,尽量使自己处于“初附”的有利地位。

作为东西、南北华夏网络断裂带的重合处,南北朝时桐柏—大别山区的重要性远远超过其他蛮人地域(如武陵山区)。与之相应,宋齐时设置的左郡、左县几乎全都集中在这一地区。河原正博整理刘宋左郡、左县的所在地,发现除了宋末所设的湘州乐安左县位于今广西境内,其他所有左郡左县全都在以大别山为分水岭的诸水流域、桐柏山发源的淮水上源地区以及涢水流域,可以说刘宋的左郡左县就是以大别山—桐柏山一带的豫州蛮为对象设立的。[88]南齐时左郡左县的设置数量与范围进一步扩大,但仍集中在上述区域,例外的仅有益州的齐开左郡、齐通左郡。[89]最早见于记录的左郡左县是宋初设立的南陈左郡,以蛮人立郡而冠以“左”字,杨武泉推测是为了避免使用侮辱性的“蛮”字,与刘裕即位之初笼络各族势力的政策有关。[90]对于“左”有多种解释,[91]难以定论。事实上,对于左郡左县来说,重要的是“郡、县”而不是“左”,设置郡县赐予官爵本身就是对蛮夷首领的笼络,这与曹操拜杜濩等为三巴太守的做法一脉相承。位于双重断裂带重合处的大别山区,在战略上尤其重要,所以就有更多的必要加以笼络。故而左郡左县集中见于这一区域,而不见于长江以南的蛮地。左郡左县之设常是在具体政治情境下展开,如上文所述宋安左郡之设并以蛮酋田益之为太守,即与在宋明帝即位时四方反叛的形势相关。又如,元嘉二十五年(448)设立了25个左县,当为宋文帝北伐的准备之一。[92]反之,南北、东西两面局势都较为稳定时,也就是伐蛮战争频繁展开之时,左郡左县则被大量废止和合并。大明八年(464)南陈、边城等六个左郡被废止或降格并入他郡,刘宋所设左郡几乎全部撤销。这固然是宋孝武帝擅改制度,但其背景正是元嘉二十九年之后南北对峙的暂时缓和南朝略占优势,大明四年以后,宋得以专力讨伐沿江一带的蛮人。[93]孝武帝废除的左郡左县,在此后宋明帝时又得到恢复,说明仍有必要继续维持蛮酋的郡守县令长的身份,对蛮民像编户齐民一样统治的条件尚不具备。左郡左县之“左”,不论其义为何,其功能一定是将之与正常郡县区别开来。这种区别实际是高下之分。《南齐书·州郡志》中诸州的左郡都列于全州各郡之最末,颇能说明这一问题。蛮酋既看重郡守县令的官职,自不甘总带一个“左”字,梁陈以下左郡左县不见于史籍,授予蛮酋的刺史、郡守都与华夏职官无异,这大概是符合双方愿望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