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第七章 秦汉正统论的发展及其与史学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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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正统”的原义及宗统、国统与正统论之内继理论

正统问题,乃中国史学上渊源长远、支蔓纠缠的大问题之一。自新史学崛起,此问题即广为史家所注意思考,并能笃切著明的影响到史学之研究;且随着中国传统政治的意识形态发展,愈后则争辩性愈大。近人饶宗颐及其门人赵令扬,先后各辑述历代正统之争论,作者窃不自揆,私意其所论述犹未允恰;因而事关本文断限之内者,遂勉力独立为专章研述,超出断限之外者,则容后有机会再加论述。[1]

正统观念不始于习凿齿;但4世纪中期,习氏鉴于桓温之事,于史著中特别强调了此观念,遂使之彰明注目而已。饶宗颐论之云:

顾亭林《日知录》七《年号当从实书》条云:“正统之论,始于习凿齿,不过帝汉而伪魏、吴二国耳。”按习氏著《汉晋春秋》,有晋承汉统之论。……其书只可谓根据正闰观念,改写史著,为后世史学开一新例。然其说不为人所接受。……至于据王道以论位,别创为一史,自当以习氏为先例。若谓正统之论,由其作俑,则恐非事实也。[2]

饶氏之言,值得讨论者颇多,最重要者应在:顾炎武误认正统论彰于习氏而为始于习氏,固非事实,但据正统观念而别创一史始于习氏,恐亦非事实。拙文前论新史学时代的天意史观,则不但知正统观念不始于习氏,抑且据此而改创者亦不始于他。严格而论,秦汉以降,据此而改写史著者,当以班固为始作俑者。其次,所谓“正闰观念”,据前文所论述,应为三五相包说下所产生的观念;至于顾氏之所谓正、伪,则应为政治意识形态下之观念,二者所本不同,辨章学术固不当笼统言之。

据此,则有三事可加追究者:第一,习氏正统论的性质为何?有何意义?第二,所谓“正统”,其本义如何?第三,正统之观念何所始?如何发展?若不究明此三者,论之固无所补益也。

习凿齿的正统论,今以《晋书》卷八十二所载之“晋承汉统论”表达得较为完整,其意见容后专论之,作者于此仅略述其性质而已。这篇论说,主旨在申明“推魏继汉,以晋承魏;比义唐虞,自托纯臣”之不当。引用汉高祖乘秦楚之际兴起,“超二伪以远嗣”周的先例,兼批判“吴魏犯顺而强,蜀人杖正而弱”;由此反对“虚尊不正之魏”,主张“以晋承汉,功实显然;正名当事,情体亦厌”。据此,习氏正统论的性质大致可知:

第一,其论说属于政治及史学的批判论。这种批判主义远承《春秋》褒贬精神,及先秦墨、名、法诸家观念,下染魏晋时代形名论之风气,由此较论名实问题而提出批判,因而也颇具逻辑论的倾向。[3]

第二,这篇论说曾基于曹魏从未统一过天下的事实,因而否认其继汉的事实,主张“以晋承汉”。如此论说,固是形名论所涉的问题,但却直指向现实的政治层次。他的论证基点有二,即政治上的“一统”及“继统”——前者属空间的统合问题,后者属时间的传承问题。是则习氏的正统论,实为糅合“一统”与“继统”二者的学说,为解决政权的名义及实体诸问题而形成者。

第三,其论说提倡正与不正、正与伪的观念,接近逻辑上的True and Not True及True and False的问题,表面是道德上的褒贬主义问题,而其实是政治上的承认主义问题。他的判断根据,主要从道德原则及政治事实出发,鲜及三统五行的学术理论。因而,他连曹魏是闰位的可能性也不承认;而闰余的观念,则主要因三统五行学说而产生。

因此,习氏正统论的性质,主要是以政治现实的认识和批判为基础,涵盖了春秋史学派的褒贬主义、魏晋盛行的形名论(包括逻辑论)及历史意识诸问题的一种学说。习凿齿在这篇文字中畅论正统,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并没有直接引用正闰学说,而且虽论“正”论“统”,却也未有将“正统”二字连用,其他有关的文献中,习氏也甚少将此二字连用。饶宗颐著作中,对此彰明正统论的人物竟无专题论述,或许认定彼非正统论之始作俑者故耶?然而前引文虽否认其为正统论之始作俑者,但却承认他是据正统论别创一史的先例。论习氏在史学上的正统论地位,当在饶著所述许多人物之上,应无可疑,殆习氏正统论之渊源及开展甚为复杂,饶氏不遑论之耶?前面提及饶氏认为习氏据“正闰观念”改史,此“正闰”实非习氏学说之直接根本,是则饶氏对习氏之认识,容有讨论的余地。

又,饶氏该书特撰一《后记》,开章即针对赵令扬著作提出批评,特别强调了正统论的始源、德运说之性质及正统问题的重点。他说:

赵书……且谓正统之论,首倡于邹衍五德之说,似非其实。因德运说主旨在解释朝代更替之原理,而正统问题重点在论继统之正与否。德运乃后人利用邹说以解释历史者,虽王夫之尝云“正统之论,始於五德”,此谓借德运说以论正统则可,谓邹衍倡为正统之论,则不可也。[4]

按:邹衍五行说为历史全体论解释的一种学说,前章已有略述。这种学说固然在解释历史的动力及推移的规律,抑且也试图说明历史的形态、属性、变动轨迹及方向诸问题。因此,所谓“德运说主旨在解释朝代更替之原理”,应为一个过分简化的论断。由于过分简化,因而使其与正统论的关系,遂变得隐晦不明。尤其既谓后人借之以论正统,则彼必有与正统论相通可借之处,此正是探究正统论缘起时应注意者。假如说德运说未提及正统二字,遂遽认为与正统论起缘无关,或不是一种正统论;则此说无异与习氏不标明“正统”二字,遂谓无关于正统论,或不提德运五行诸字眼,即谓与德运说无渊源也。此乌乎可?至于饶氏谓“正统问题重点在论继统之正与否”,此亦未全是。盖“继统”与“一统”,皆为重点所在,分属“统”之时、空二度问题。论至此,则“统”究竟指何?“正统”究又何所指?岂能不略探之。

《说文解字》:“统,纪也。”“纪,别丝也。”是则二字互训,常合而用之称为“统纪”。据段玉裁注,二字虽可通训,但其于丝之本义,实有所别。注“统”字条说:“《淮南(子)·泰族训》曰:‘茧之性为丝。然非得女工煮以热汤,而抽其统纪,则不能成丝。’按:此其本义也,引申为凡纲纪之称。”又注“纪”字说:“……别丝者,一丝必有其首别之,是为纪。众丝皆得其首,是为统。统与纪义,互相足也。……引申之为凡经理之称。”据此注释,可知每丝各有管束之首,是为纪;统不过合指众丝之首者而已,故统、纪可以通训也。

若每丝自成一系统,则必有其首末,首即统纪,余别即本系,此当即“系统”所以连用之意。是则统纪据段注所释,指的是起首始端而言;虽未必忽视其继续系属之所谓余别,但却偏重其根本总和之首。丝之首始,是统、纪之本义;统纪约束经理众丝,显然为其引申之义,由此引申为纲纪、经理之意。由此再引,丝有系统,以至于时间人物,万事万物皆得各有其系统,亦即事物皆可寻得其统也。

饶氏之著,首论“统纪之学”,以为专指纪年之编年史学而言,似本《日知录》的说法,而据唐宋以后史学观念蔓衍而成,且对统、纪之本义有所误解之故。[5]饶氏在该节强调“编年以立统绪,故谓之‘统纪之学’”。此即据唐宋以后观念言。习凿齿以前不尽如是。事物既各有统绪,则统绪得视事物的实际情况而立。单就新史学言,纪传体以“本纪”为统绪,新史学家多以政治史观为主(并非说没有其他史观),认为人事的推动变化,以政治为本,政治则以中央为根,是则控制最高政权者(个人或家族)实系万端人事而为之统纪,故立“本纪”以述之。然而“本纪”此一体例,自司马迁起即未必系年,《项羽本纪》是也。其后陈寿《蜀书》先述刘二牧,以究明蜀汉开立之统;《吴书》亦以《孙破虏、讨逆传》(孙坚、孙策父子)开首,实同一道理。立统纪而不编年,不知其义者以为破例不经。实则统纪之原义未必执着于编年,第历史就是时间,故编年史特别容易碰触到事物的统绪及时间的变迁此二问题耳,而又在“大一统”观念之下必须计较之耳。假如中国传统政治思想不以一统为大,承认多元众统亦得同时存在,则此后世之正统论,可能面目全非也。

统之为义略明,是则统将如何始得为正?据段注前引言,可知甲丝之纪绝非乙丝之纪,甲众丝之统绝非乙众丝之统,甲统纪于甲丝是为正,乙统纪于甲丝是为不正。《说文》云:“正,是也。从一;一以止。”正是此义。亦即一茧从一个开首,一丝相连,以完成一个系统。甲统为甲丝之开首,与甲丝全部成为一个系统,直至完尽为止。若将乙统接于甲丝,则乙统即为不正之统,盖甲丝之源头不在乙统也。正统论讲源头之所始,而又论此始之持续继起,当取意于这里。以此解释于政治,不同时代则引入该时代的学说观念,遂使之愈后愈复杂,蔚成庞大的体系。事实上,政治上之正统论,原取譬于丝之统纪,通常指统一天下而一系相承不绝——开统与继统的终始关系——而言。习凿齿于《论费诗谏先主称尊号》一段中,开宗即明言:“夫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纂统之主,俟速建以系众心。”[6]犹能掌握此义。至于正统论用于家族或宗族,原义也还是取譬于丝的。例如,汉代经学家梅福,以殷统中绝,建议立殷族的孔子,说:“……孔子故殷后也,虽不正统,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7]孔子一系并非殷汤王室之嫡系,其统纪未必始于汤,故称之为“不正统”。他只是基于殷室嫡系至此已“一以止”,恐怕“绝三统”之故,是以建议由孔子子孙一系续接罢了;而三统说也正是正统论的基础之一。

作者一再征引习凿齿之说,并非有意以其说为正统论的开始及标准,只是欲辨明一些正统论的基本问题,以利下文之讨论罢了。正统论既与政治及学术发展关系极深,下面即就分别疏论之。

汉儒解释《春秋》,开始即碰到两大问题——春王正月和隐公即位,两者皆与正统观念有关。前者属政治性的大一统问题;后者除政治意义外,尚兼有社会性的宗法制度意义。兹先述后者。

据礼,传嫡以长不以贤,至于别子为祖,继别为宗,继祢者为小宗,遂由家之关系拓展为大、小宗支的宗族关系。开统者既为祖,而传其统于嫡系,嫡系子孙则世世继其统,传诸百世;相对于大宗而言,小宗由大宗分出传继,历五世则迁,所以尊大嫡系。是则由此而推,依宗法以定身份名分,其名即正;合于传继规定,其事则正;嫡系乃本干,各宗枝奉以为统之所在,是以世以嫡系为正统。鲁隐公问题的产生,乃是由于名分非嫡系、继承不居正之故。梅福建议由孔子之后以继承殷汤,但却声明其“不正统”,道理亦在此。由此言之,宗法对一般家族言,是社会安全法;对拥有统治权的家族言,则无疑是国家安全法,是国统的重要凭借。

前引习凿齿所谓的“创本之君,须大定而后正己;纂统之主,俟速建以系众心。”一国之统,由创本而传者与继体而承者相构成,这是统内之继,以宗法为基础。此国与前一朝代及后一朝代的终始承转关系,则为统之外继,常以五行说、三统说等等理论为基础。习氏此之言统,实兼两者而言。

统之内继既以宗法为基础,然而春秋以降,由于种种因素,统之内继已难以坚守此理论原则。因此,“兴灭国,继绝世”,遂成为霸政理想精神之一。秦之遭受儒家批评,因素虽众,而他以武力使六国灭、继世绝,六合归一,大违封建及宗法精神,实为其中一因。不过,嬴政之称“始皇帝”以示开统,期盼二世、三世……以至万世,传之无穷,仍表示了强烈的内继意识。扶苏不能继位,是政治、感情的问题居多,与嫡系内继的理论关系较少。同理,汉文帝之即位,亦得作如是观,不能表示刘氏楚人,有舍嫡立庶或兄终弟及之习惯也。汉武帝是第一个独尊儒术的皇帝,由于发生过戾太子之祸,其继承人——昭帝——却也并非以嫡长之子身份得立的。及至宣帝继承昭帝,追尊本生父为“皇考”,遂发生了继统问题。在此背景下,立孔子之后以继殷后的说法,尽管违反宗法,仍能假学术的外衣权宜地表达出来。

公元前104年(武帝元封七年),司马迁与壶遂等上言,建议改正朔、易服色等事,儿宽等议论之,赞成其说,并据“三统说”指出殷、周“二代之统,绝而不序矣。”[8]遂使武帝搜访二代之后。结果求得周室之后,而殷室之后却无。三统绝一而不能通,这是经学与政治上的一个重大问题,降至宣帝入继大统,追尊本生父为皇考,似有意表示其入继大统,是以嫡孙身份承继其皇考(史皇孙)—戾太子—武帝一系,而非继承其叔祖昭帝。[9]故《汉书》卷二十五下《郊祀志》云:“宣帝即位,由武帝正统兴。”此事是秦汉内继问题的滥觞,遂给予经师一个启示。匡衡以《诗》著名,宣、元之间被推为经明当世无双,并因此在公元前36年(元帝建昭三年)拜相。曾上书建议说:

王者存二王后,所以尊其先王而通三统也。其犯诛绝之罪者绝,而更封他亲为始封君,上承其王者之始祖。

《春秋》之义:诸侯不能守其社稷者,绝。今宋国已不守其统而失国矣,则宜更立殷后为始封君,而上承汤统,非当继宋之绝侯也,宜明得殷后而已。

今之故宋,惟求其嫡,久远不可得。虽得其嫡,嫡之先已绝,不当得立。《礼记》孔子曰:“丘,殷人也。”先师所共传。宜以孔子世为汤后。[10]

元帝以“其语不经”而寝抑不纳。但细究匡衡之意,不啻在提出宗法、国统上的新理论,似有为宣帝之追尊本生父作理论基础,发扬三统说,尊大孔子诸意旨。第一,他认为世绝者则其后绝,他亲入继,非继此绝后之人(如昭帝),而是继其所始(即承戾太子而继武帝)。这个理论,在后代王朝常引起政治风波。第二,对统治家族而言,国统与宗统是相合的,宗统依宗法世世嫡系相承,即为国统不缀之所寄。然而不能守社稷则国统绝,得另立始封君以承接之,此承统的新君,不必一定是原来之嫡系,但需属同族之人;有时嫡系子孙既已先失国统,故反而不当得立。这个理论为刘邦虽未必为尧之嫡系,但得以始君开统,上接尧之统绪,超越百王之列解释铺好了基础。新莽、曹魏等,亦据此上溯承接作为其始祖(如王莽称其始祖为舜)的先圣帝王。这种继承关系其实是遥继,待公元前8年(成帝绥和元年),梅福再度提出及补充,引“诸侯夺宗,圣庶夺适”,力主孔子“圣人又殷后”,故封其子孙以为殷后,礼亦宜之,终使汉廷封孔吉。此理论遂正式成之。亦即夺宗夺嫡的继承方式,自后在理论上是可能的。

宣帝之子为元帝,元帝之子为成帝。元帝生前宠定陶共王刘康——成帝异母弟,几欲立之为太子,赖史丹等劝谏而罢。[11]成帝立,无子,思先帝意,欲立刘康。惜康已死,遂立其嗣子刘欣为太子,以师丹为太子太傅。及至成帝崩,刘欣即位,是为哀帝,遂又发生内继问题。

公元前7年(成帝绥和二年),即梅福建议立孔子后为殷后的次年,哀帝甫即位,因董宏建议,欲加尊其祖母傅氏和生母丁氏,事下有司,大司马王莽及左将军师丹共同执政,共劾董宏“知皇太后至尊之号,天下一统……诖误朝廷”。王、师二人的意见,已涉及民无二尊的大一统的观念;亦即正统不能有二、不能并尊。秦汉内继正统之争自此始。董宏虽为此免官,但傅太后却因此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于是哀帝遂追尊其父为定陶共皇,傅氏为共皇太后,丁氏为共皇后。一些臣子又乘机建议,请去“共皇”二字,表示与元帝妻王太皇太后及成帝妻赵太后(飞燕)同尊。师丹独持异议,上言斥此为“不正之礼”,解释云:

……圣王制礼,取法於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下。……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欲与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12]

值得注意的是,师丹以治《诗》称著,为匡衡的弟子,但其在此论正统,则完全坚持宗法的原则,强调为人后者只能后其所当后,不能后其所亲生;亦即表示前者为正,后者为不正。宗统和国统的问题,根本所在即在宗法上之正与不正,与武力、政治、道德,乃至是否拥有中原地区或传国法宝无干。由此以推其师及梅福之说,匡、梅二人确实“不经”也。基于此,所以尽管师丹为此忤旨罢职,傅氏被尊为“帝太太后”,丁氏为“帝太后”,然而平帝即位——公元前1年——王莽复政,遂假太皇太后王氏之诏,褒崇师丹,而严斥“定陶太后造称僭号,甚悖义理”,掘去二氏之冢。

又值得注意的是,继位之君是否正统,在宗法上不但推本于父系,抑且也推本于生母的名分。妻者,齐也。盖指匹敌于丈夫之位而言。夫之与妻,在宗法上是比尊的,与滕、妾的身份不同。由于妻为嫡系之所系,故原则上丈夫只有一妻,皇帝之妻即为皇后,皇后以外诸妃嫔原则上只是媵、妾;她们之子,并非嫡子。宣帝追尊之举,显然是事在必行的,因为其祖父戾太子乃武帝和卫皇后的嫡子,其父史皇孙则为戾太子和史良娣所亲生。反过来看,昭帝只是武帝之少子,为钩弋夫人所生。明显的是,宣帝可能自觉其本身出于武帝嫡系,为正统所在,若继昭帝为后即是庶系矣,且侄孙继叔祖为后亦颇不当。因而,他不但追尊其祖其父,抑且也追尊其祖母和母亲为后,群臣对此也无强烈反对。哀帝的情况不能与之相比。哀帝之父为成帝异母弟,是元帝之傅昭仪所生,因此追尊傅、丁二氏,实为破坏宗法、扰乱正统之举,毋怪为王莽、师丹所劾。

为了莽女选为后,张竦代陈崇草奏称颂王莽之功德云:“孝成皇帝命公大司马,委以国统,孝哀即位,高昌侯董宏希指求美造作二统。公手劾之,以定大纲,建白定陶太后不宜在乘舆幄坐,以明国体。”又云:“定立妃后,有司上名,公女为首。公深辞让,迫不得已,然后受诏。父子之亲,天性自然;欲其荣贵,甚於为身。皇后之尊,侔於天子;当时之会,千载希有。然而公惟国家之统,揖大福之恩,事事谦退,动而固辞。”建议太后比照周公而封赏王莽。[14]亦即说,此时的普遍观念是宗统即国统,其是否符合宗法即表示国统的继承是否正;国体的根本原则是继承必须以正,不但继承父系本干之正,抑且母系亦须正而不贰,始克为正——因为皇后亦为“国家之统”所寄也。

国统为国家之统,而以宗统为依归,亦以之定正与不正;原则上统无二系,以一为大,纪无两接,以所继为尊。此观念与匡衡、梅福一脉的看法,差异颇大,但自西汉末以降则是日益明显的,故稍后张竦又为刘嘉作奏颂莽,称“建平、元寿之间(哀帝年号,公元前6—前1年),大统几绝”,赖莽圣德扶振,而得存亡续废。[15]《汉书》卷九十九下《王莽传·赞曰》亦谓“遭汉中微,国统三绝”(当指成、哀,哀、平,平、孺子婴之间),故王莽得“成篡盗之祸”。所谓大统、国统,实指宗统而言罢了,即元、成以降,嫡系的大宗三次中断也。

据此,东汉诸主多殇夭无嗣,导致太后临朝、外戚掌政之局屡见,群臣或声言国统中绝,或声言继位之君非正统,其理可知。如光武、明、章、和四帝之后,殇帝以和帝少子,甫生百余日而立,二岁即崩。《东观汉记》领衔史官刘珍,在其《殇帝叙》中,即声言“孝殇襁褓承统,寝疾不豫,天命早崩,国祚中绝”云云。[16]所谓承统及国祚中绝,皆指宗统之正嫡系中断而言。及至邓太后与邓骘“思继嗣之统”,共立年甫十三、和帝异母弟清河王庆之子以嗣和帝,此即安帝。由于刘庆是废太子,故其子入继,尚不能算非正统。安帝原立其子刘保(李氏生)为太子,后受谗而废之为济阴王。安帝崩,阎后与阎显另立章帝曾孙北乡侯懿为帝,是为少帝。少帝甫立八个月而崩,阎氏等戒严,欲另征诸王之子而立,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兵变,迎立济阴王,是为顺帝,改葬少帝以王礼。后以灾异数见,帝召问公卿,咸以葬北乡侯以王礼为致灾之因。当时儒宗,有“五经从横周宣光”之称的周举,却公然宣称云:“北乡侯本非正统,奸臣所立……皇天不佑,大命夭昏……灾眚之来,弗由此也。”[17]内继系统有正与不正之分,经此一代儒宗提出而争论,使之公开化、正式化,实为正统论内继观念的重要发展。此事发生于公元136年(永和元年),它展示了内继的国统也有正统之争,非先帝之子则非正统等观念,而且亦表示了政治上的不承认主义——本朝人臣否定其君,及正统论的道德主义——奸臣所立者可得不承认之,此皆对陈寿、习凿齿等有重大影响者。

从师丹至周举,这一个半世纪之间,是正统论发展的早期关键时代,创统、内继、外继、遥继诸观念皆有开创性的发展。单从内继观念看,其理论的内容,起码在史学上触发了一些反应:如班固故意不为惠帝的两少帝、昌邑王及孺子婴立本纪,虽说有《史记》为前例,但以其人纂非正统而又未尝续国统,恐也是原因之一。依后世史家之意见,这些人即应为之立废帝本纪,或如陈寿般明书某王、某公本纪也。范晔《后汉书》亦有此例,如前述的少帝(北乡侯)即是。内继理论既牵涉后妃,皇后之尊侔于天子,故张衡建议以元后系年立纪取代王莽之事在前,《东观汉记》陆续为皇后立专传以居于列传之首在后。遂使陈寿《三国志》取法《汉记》之例,三书各以后妃紧随皇帝,成为历代正史典例;而华峤《汉后书》则率先变通张衡之论,特为皇后立本纪,为范晔《后汉书》所效法。继统人选所在的诸王子,反倒等闲视之。再如,为了争正统之问题,梁太后、梁冀等援立桓帝,为之追尊桓帝祖父母为孝穆皇及后,父为孝崇皇;窦太后、窦武援立灵帝,为之追尊其祖父母为孝元皇及后,父为孝仁皇,恐也是为了杜绝以后纷争而着想。桓帝后来果在元嘉元年(公元151年),令东观史臣修穆、崇二皇之传记。[18]

正统的内继观念影响史学体例如此,史学上的体例确定后,复又对政治社会产生影响,起码名分上的正统之争将会形成政治危机,因而引起魏朝的检讨和强烈反应。公元222年(黄初三年九月),魏文帝颁下《禁妇人与政诏》,命令说:“夫妇人与政,乱之本也。自今以后,群臣不得奏事太后;后族之家,不得当辅政之任,又不得横受茅土之爵。以此诏传后世,若有违背,天下共诛之!”[19]这是惩于东汉母后、外戚之祸的禁防措施。此措施与禁防诸侯王政策配合,遂使君主绝缘于内外亲戚的扶助,导致魏朝孤立而亡。[20]外戚之所以能弄权是由于母后,母后之掌权则是由于其位居正统、尊与天子侔,且继统之际可得而任意也。此背后的观念意识不可不知。为了国家的安全,溯此而进一步的措施,必然指向入继之君建立二统的现象,故文帝又颁《傍枝入嗣不得加尊父母诏》说:

……礼:不以父母辞王父命。汉氏诸侯之入,皆受天子之命胤於宗也,而犹顾其私亲,僭拟天命,岂所谓为人后之义哉!后代若诸侯入嗣者,皆不得追加其私考为皇、妣为后也。敢有佞媚妖惑之人,欲悦时主,缪建非义之事,以乱正统者,此股肱大臣所当禽诛也!其著乎甲令,书之金策,藏诸宗庙,副乎三府;尚书、中书,亦当各藏一通。[21]

此诏无异为了维持一统的纯洁性与尊严,杜绝内继的正统争执之可能,因此隆而重之,以永制形式禁惩“以乱正统者”。这是正统之争,中国最早立法禁制防预者。七年之后,魏明帝直指前述汉事,重申文帝之诏,再立法以厉禁“干正统”者,诏云:

礼:王后无嗣,择建支子以继大宗,则当篡正统而奉公义,何得复顾私亲哉!汉宣继昭帝后,加悼考以皇号;哀帝以外藩援立,而董宏等称引亡秦,惑误时朝,既尊恭皇,立庙京都,又宠藩妾,使比长信,叙昭穆於前殿,并四位於东宫,僭差无度,人神弗佑。……自是之后,相踵行之。……

其令公卿有司,深以前世行事为戒!后嗣万一有由诸侯入奉大统,则当明为人后之义。敢为佞邪导谀时君,妄建非正之号以干正统,谓考为皇,称妣为后;则股肱大臣,诛之无赦!其书之金策,藏之宗庙,著於令典。[22]

以史为鉴,这是史学的经世功能而影响世道人心者。魏二主剔述汉朝史事,以法令推行此类禁防政策,令后世君臣皆遵守,影响是甚大的。陈寿不以刘备为篡正统,或可于此推寻而得解释。

事实上,魏二主以法令、引宗法定立国统之正,只是两汉以来此种观念原则的强调而已,只反映了当时此种观念原则的确定及普遍,与夫防微杜渐的心理。兹举两例以况之:第一,汉末董卓立献帝而挟之西迁,关东兵起,袁绍等人欲废献帝,另立大司马刘虞。理由是“少帝(指献帝)制於奸臣,天下无所归心。虞,宗室知名,民之望也”。甚至假借符谶谓虞当代立。“虞以国有正统,非人臣所宜言,固辞不许,乃欲图奔匈奴以自绝。绍等乃止”。[23]天下大乱,群雄竞起,而刘虞因“国有正统”故拒为天子,所谓“正统”者,指献帝而言也。献帝虽为奸臣所立,天下未归心,然是灵帝之子,居国统之正也。先帝之子而居正,则宗室子弟实居不正之统,何能争之。

第二,魏文帝几为其弟曹植所夺嫡,前述法令即反映了他这方面的恐惧意识。嫡庶之争在魏晋以降至常见的现象,且时有法令制止而无效者。内继之宗统,其正与不正,实以宗法为依归,宗法则以嫡庶之别为基石,当时不少文献讨论此事,而杜预特撰《宗谱》辨析之。孙吴亦有嫡庶之争的危机。大帝晚年太子即有不安之议,丞相陆逊上疏争议说:“太子正统,宜有盘石之固;鲁王藩臣,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上下获安。”书三、四上,甚至欲面论嫡庶之分,以匡得失。[24]刘虞事发生在北,陆逊事发生在南,而其观念意识——坚持宗法以维国统,竟能如此吻合,实表示了它的确定而普遍。

行文至此,本节似可做一小结。盖正统的问题,不如一般所想象之简单,实牵涉了开统、继统两方面;而继统方面则又纠缠了内继、外继、遥继诸问题,就内继问题而言,统之观念借寓于丝之统纪,而依宗法的理论原则展开。宗法所成立之统即宗统,对王室而言亦即国统,这也是国体所在。在宗法的理论原则上,创本之开统者和继体之承统者应是一脉(嫡系)相传的,而且牵涉到妻的问题,因而继统者之正与不正,最后的检定厥在宗法。其情既如此,则须知宗法的继承问题只论正与不正而已,甚少涉及正与伪的政治道德观念,也鲜涉及正与闰的学术观念。

春秋以降,礼崩乐坏,至汉兴重振儒学之初,犹呈混乱状态。即使汉武帝是重振儒学之主,也并不严守宗法,以传嫡为重;而匡衡、梅福等大儒,亦颇倡权宜之论。他们尊儒而乱儒,正足以造成继统的危机、引起正统之争。降至公元前1世纪,儒学已昌,内继的正统问题始能逐渐回复以宗法为最后依归的轨道。统无二系,以一为大,纪无两接,以所继为尊的观念,遂逐渐明朗化,至魏则更以法令明文规定之。此依归原则而外,继统者或得视为非正统也。至于内继的正统之争,由现实的政治道德问题而影响至史学,其争端则自西汉宣、元之间始;成、哀之际即已渗入政治因素;至东汉中期则已明显的波及道德层次了。这种发展,事实上与外继问题有关,只是正统问题由学术而拓展至政治、道德层面的方面,诚宜研究者加以注意,盖这是汉儒经世致用的本色所在,而为陈寿、习凿齿等正统观念之背景渊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