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三、汉晋政教意识下的史学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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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固完成《汉书》是史学上一件大事,其价值和成就是不必怀疑的。需注意的是,班固撰此书的动机意见,及其进行工作,皆得到了汉廷的同意及支持;书成之后,又得到汉廷的推广。因而以后形成注解者二十余家,至于“专门受业,遂与五经相亚”的盛况,[34]备受重视的程度超过《史记》。由此角度而论,与其说《汉书》是私撰的,则毋宁说是官认私撰来得更恰当。前引傅玄的批判云:“吾观班固《汉书》,论国体,则饰主阙而抑忠臣;叙世教,则贵取容而贱直节;述时务,则仅辞章而略事实,非良史也。”爱好辞章乃班固之兴趣所在,他不只是个大史家,同时也是辞赋大家,所以不足以之诟非班固。然而班彪、班固父子的思想意识,原本即接近官方的标准,而且又生在那种时代,不免蒙受影响,因此其价值取向实与主观意志及客观环境有关,未必完全承顺阿谀官方者也。新史学后半期的史家之中,有不少人是由于主观的认知,自信其思想意识是正确的,颇挟其卫道(政治和道德)的精神来批判或修撰史著,亦即顺着刘向父子、扬雄、班彪父子的史学潮流而发展者。班固以后,张衡(公元78—139年,汉章帝建初三年至顺帝永和四年)是第一个显例。他多才多艺,集经学、文学、天文、算学、阴阳、科技、玄学于一身,但反图谶,曾两任太史令,却未能被诏参与东观修史。《后汉书》本传云:

及为侍中,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捡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者十余事。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纪》。又更始居位,人无异望,光武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於光武之初。书数上,竟不听。[35]

东观史臣建议征召张衡修史,衡亦有志为之,其学有专才毋庸置疑。值得留意的是:他从史料批判的角度批评了《史记》和《汉书》(内容不详)。而且,又从政教意识批判了《汉书》及正在修撰中之《汉记》。就理而论,班彪既主严纪、传之别,以维持君臣名分,则班固用本纪的方式撰述王莽,而表面上则贬称之为传,显然是名实不副的。《汉书》既为《高后纪》,则新莽时事系于《元后本纪》,以下接《更始本纪》《光武本纪》,于理并无不当,而且亦可贬损王莽建立政权的意义,彰明汉室一直未亡的官方意见。张衡之言,牵涉到君臣名分、正统观念、当时的汉未尝亡论及史学结构与实证原则诸问题。注引其上表要求参与修史,声言志欲“俾有汉休烈,此久长於天地,并光明於日月,照示万嗣,永永不朽”云云,亦符合汉廷修史的心理。是则张衡自信其思想意识之正确是可知的,只是君主并不采认罢了。或许当时认为《汉书》《汉记》此部分,皆为先帝所认可支持下完成,不便更改吧?

张衡得不到政府的及时支持,史称其著作多不详典,为时人所追恨。充分在史著中发挥综合的政教意识,而得官方支持者,应以颍川源出于荀卿的家族最特出。荀氏传至荀淑,以高行为世所重,被私谥为“玄晏先生”,有子八人,时称“八龙”。其中一子即与王允谋诛董卓,官拜献帝司空之荀爽。爽通《春秋》《论语》,亦颇通五行灾异,曾撰集《汉语》一书,目的在讨论汉事之成败可为鉴戒者。以他的家族声望、家教、家学而论,荀氏子弟显然是东汉政教意识下的标准人物。以如此功勋地位而著此书,其批判当亦符合官方之标准。他的两个著名侄子——荀悦和荀彧——更是晚汉史坛及政坛的风云人物。荀悦(公元148—209年,桓帝建和二年至献帝建安十四年)与荀爽皆是年十二即能说《春秋》的天才,前者后来又与另一名人孔融,常侍讲于禁中,与献帝旦夕谈论。史谓荀悦向献帝畅论古代左、右二史及其职掌精神,要求备置史官(董卓以后制度败乱),岁末则举之于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这是献帝诏命他撰述《汉纪》的原因之一。当然,他的政教批判思想及意识,应是被认为足以代表官方的。

《汉纪》本着五种原则而写,此即达道义、章法式、通古今、著功勋、表贤能,所谓“五志”是也。其书究心于明主贤臣得失之轨;彰明汉室继尧承周,从火而得天统,并排共工及嬴秦于统序之外,抑王莽以附于平帝。全书体例效法《春秋》,编年称纪,断限亦为二百四十二年,既仿《左传》之“君子曰”而为“荀悦曰”,又取《汉书》而作“赞曰”,议论甚多。他的著作是官认私撰的性质,且过分依本经典的形式与精神,充满官方的政治意识,然而古史复兴及正统论出现的关键即在此。[36]他的正统观念实际下接谯周的巴蜀学派,而影响于陈寿《三国志》者,由此而引出后来习凿齿的论说。以他的意识言论,当时不为曹操所忌害,应与其家族声望及荀彧与曹操的关系有关。出于汝南应氏的另一著名史学家族子弟——应劭,也是政教意识颇强的学者,即因畏惧曹操而投奔于袁绍。[37]当然,荀悦死在曹操野心昭著之前也是原因之一;建安末年,荀彧及孔融皆先后因政治意识与曹不合而被杀也。

政府想透过政、教力量的结合,利用史学,以造成有利于他们统治的意识形态;并积极的整齐世教,以图建立一个有秩序、安定而安全的儒教文治社会。知识分子一面受其影响,一面亦有此自觉而作推动,遂塑成了史称“风俗淳美”的时代特色。这种发展在历史上有其正面的意义,但也埋伏了潜在的负面危机。危机的因素是多方面的,但由政、教结合而演变成对立,实为其主因之一。

自从1世纪班彪、班固父子撰史以突出汉朝为主,又为汉朝从史学上奠定中兴火德之说,参与修撰政府主持的东汉史,不论在政治与学术、政府与史家的关系上看,皆为相处融洽的时期。这种关系,延续至2世纪中期的张衡时代,遂产生了变化。变化的渊源就当时来说,可回溯至扬雄、班彪、光武及明帝等人的基本心态。

就学术意识言,扬雄、班彪不免杂有儒、道、阴阳的色彩,原就应有所自觉,而不宜执一排他,俨然以圣道自任的。学术同归殊途、一致百虑,道只能透过学术论辩而始能昌明,没有可能只有某人始能代表道,而应只有证道多少的问题。司马迁特载其父“论六家要旨”,其意当在此。扬雄、班彪颇挟卫道之心,不明司马氏父子之意,且反加之以批判,只能彰显他们狭隘的“道在於我”之意识心态。刘歆严厉批评儒者党同伐异、妬忌真道,不啻是对时代风气的批判。经学之风如此,扬、班等人引之入史学,遂有可能造成史书只是某种意识形态的著作,而使司马迁欲建史学为折中经传百家各种学术及意识的理想,遭到了斫伤。学术实际上是指导政治的,学术既如此,则政治意识可知矣。光武不问学术真伪,指反图谶为非圣;明帝不究《史记》当否,责司马迁为非义。此皆只为维持其统治之效能,而妬道真、伐异己者也。

班固批评司马迁云:“其是非颇缪於圣人。论大道则先黄老而后六经,序游侠则退处士而进奸雄,述货殖则崇势利而羞贱贫,此其所蔽也。”[38]据作者浅见,班固的意识形态实不像他父亲及前辈那般严厉狭隘,胸怀识见似亦较开阔。但观其此言,显示他融取了扬雄及其父对司马迁的批判观点。他一方面顺扬雄之旨以挞伐迁之缪圣非经;一方面即顺其父之旨以批判迁之术学。扬雄谓迁“谬於经”,应指狂妄错误于经义而言;“不与圣人同是非”者,应指迁之价值观念而言。然而班固之言则不尽如此,所谓“是非颇缪於圣人”者,实含价值标准违反圣道而有奸诈之意思。[39]比较班彪、班固父子之言,其意更明。盖班彪只责司马迁“轻仁义”,而班固则直接责他“崇势利”;班彪只责以“贱守节”,班固则竟说他“退处士”;班彪只责以“贵俗功”,而固则严言之为“进奸雄”也。或许班固自忖序事之长才、实录之完美不及司马迁,思欲由此方面压低之,以争一日之长短耶?要之,班固之严厉批判司马迁,实合扬雄与其父之批评观点,而又过之。这当是引起后人不满,致在史学上造成史、汉优劣论的原因。

张衡是早期批评《史》《汉》二书的人,尤指责班固《汉书》不当者。前引晋世傅玄之言,即已直指《汉书》的价值系统不对,且由此声言,固“非良史也”。傅玄撰《傅子》一书,目的在“论经国九流及三史(《史》《汉》及《汉记》)故事,评断得失,各为区别”,此为刘知幾建立史学批评的先河。傅玄在《自叙》中曾比较《史》《汉》而论。他说:班固《汉书》因父得成,遂没不言(班)彪,殊异(司)马迁。

此为依据心术——即章学诚的史德论——而论的最早批评者。[40]张辅约与傅玄同时代,也曾论云:

世人论司马迁、班固之才优劣,多以固为胜。余以为失。

迁之著述,辞约而事举,叙三千年事,唯五十万言。固叙二百年事,乃八十万言,烦省不敌,固之不如迁,一也。

良史述事,善足以奖励,恶足以鉴戒,人道之常;中流小事,亦无取焉。而班皆书之。不如,二也。

毁败鼌错,伤忠臣之道,不如,三也。

迁既造创,固又因循,难易益不同矣。又迁为苏秦、张仪、范雎、蔡泽作传,逞词流离,亦足以明其大才也。故述辩士则辞藻华靡,叙实录则隐核名检,此真所以为良史也。[41]

由文字多寡以定学术著作之优劣,乃是数量说的不根之谈。但是张辅由价值系统、道德观念、体裁创作、选择标准、文字表达力的史才论,乃至实证风格等角度做比较,以扬马抑班,则又需加注意矣。要之,《史》《汉》优劣论,早从王充的甲班乙马开始,并在班固死后不久,即由张衡等人逐渐提出,至张辅时,不过只是不满世人之言,而从较广泛的史学角度申述己见耳。这是新史学运动后期,由价值批判引发出来的结果。《史》《汉》优劣论至上并非结束的阶段,相反的,正是方兴未艾的阶段;且由价值批判拓展至史学批评,以下启刘知幾、章学诚等人的学术领域。

值得进一步注意的是,张衡之论是代表史家欲伸张其一家之见的趋势,傅、张之议则是代表了史家意识政统之外别有道统,而执教以议政的倾向。这两种潮流在2世纪汇合,遂形成巨大的力量。知识分子包括史家在内,常执其所知的政、教意识与理想,由月旦人物发展至抨击掌权的政治人物,乃于张衡死后不久,爆发著名的“党锢之祸”。从另一立场看,这是政、教冲突的结果。就统治者的立场,魏文帝曹丕的意见实为最佳的代表,他在《典论》中说:

桓、灵之际(公元147—189年),阉寺专命於上,布衣横议於下,干禄者殚货以奉贵,要名者倾身以事势。位成乎私门,名定乎横巷。由是户异议,人殊论,论无常检,事无定价,长爱恶,兴朋党。[42]

换句话说,统治者认为这是君权遭窃弄之下,政治社会的一种动乱;这动乱是由贵势及其屈服附从者,与不肯屈从的知识分子对抗而造成。后者又在各执己见、党同伐异的“横议”中,表现了价值标准的紊乱及排他精神。承受这种潮流影响之最深者,在史学上莫过于正史——官修的国史。前引傅玄的《自叙》中,曾评论了一个问题。他说:

观孟坚(班固)《汉书》,实命代奇作。及与陈宗、尹敏、杜抚、马严撰中兴纪传,其文曾不足观,岂拘於时乎?不然,何不类之甚也!?是后,刘珍、朱穆、卢植、杨彪之徒,又继而成之,岂亦各拘於时,而不得尽乎?何其益陋也!?[43]

东观史臣不乏一代名儒者,但自班固、尹敏等奉诏修撰以来,即已有“拘於时”的情况。自后发生横议大冲突,其情“益陋”。例如,张衡时代,正值宦官孙程等十九人兵变拥立顺帝之时。十九人因此封侯,贵盛势灼。其时东观史臣正是朱穆、曹寿、延笃等人,范晔在《后汉书》指责他们说:“东观自此已下十九人,与(孙)程同功者,皆叙其所承本系。盖当时史官惧程等威权,故曲为文饰。”[44]

从东观修史制度创置伊始,数十年间,史臣“拘於时”而为修撰的情况如此。自此下降至桓、灵党锢,董卓、曹操先后挟天子的时代,凡七八十年之间,虽有马日磾、蔡邕、杨彪、卢植等参加东观,国史亦有何可为乎?当时有人如李法,数抗表谓“宦官太盛,椒房太重,史官记事,无实录之才,虚相褒述,必为后笑”,因而被贬。故《史通·忤时》云:“唯后汉东观,大集群儒,著述无主,条章靡立,由是伯度(李法)讥其不实,公理(仲长统)以为可笑,张(衡)、蔡(邕)二子纠之於当代,傅(玄)、范两家,嗤之於后叶。”[45]

3世纪初期,谢承是第一个私自重修《后汉书》的人。其书的特色在博搜忠义、隐逸、名卿、通贤的芳言懿矩,尽管后来范晔对之大加删削,但不能掩去其不满《东观汉记》“拘於时”的意识。[46]在如此意识之下,谢承特记蔡邕之死,只是因闻董卓被兵变所杀而嗟叹,即为王允以党同伐异的心胸所杀。《三国志》卷六《董卓传》,裴松之引此书云:

蔡邕在王允坐,闻卓死,有叹惜之音。允责邕曰:“卓,国之大贼,杀主残臣,天地所不佑,人神所同疾。君为王臣,世受汉恩,国主危难,曾不倒戈;卓受天诛,而更嗟痛乎!?”便使收付廷尉。

邕谢允曰:“虽以不忠,犹识大义,古今安危,耳所厌闻,口所常玩,岂当背国而向卓也!?狂瞽之词,谬出患入,愿黥首为刑,以继汉史!”

公卿惜邕才,咸共谏允。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於后世。方今国祚中衰,戎马在郊,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后令吾徒,并受谤议!”遂杀邕。

蔡邕被董卓胁从而任官,又以才学为董卓所敬重而成为其重要顾问。他与董卓的关系是貌合神离,明屈身而暗助汉者,究竟如何叹惜董卓,可惜谢、范二史均未载。范晔虽删谢书,但《蔡邕列传》述其死则全据于此。然而,裴松之则据此,而批评谢承“诬罔不通”。他说:

蔡邕虽为卓所亲任,情必不党,宁不知卓之奸凶,为天下所毒。闻其死亡,理无叹息。纵复令然,不应反言於王允之坐。斯殆谢承之妄记也!

史迁纪传,博有奇功於世,而云王允谓孝武帝应早杀迁,此非识者之言。……

王允之忠正,可谓内省不疚者矣,既无惧於谤。且欲杀邕,当论邕应死与不,岂可虑其谤己,而枉戮善人哉!此皆诬罔不通之甚者。[47]

裴松之论史之弊,往往在轻于判人诬罔,想当然耳而又拿不出实据,或虽有之亦常不能平心论证。蔡邕事件的发生,虽未详载他叹息何言,然当日邕如何在允座,如何闻讯叹惜,未可轻易推翻也。王允责史迁言,正足以代表允之无识,且是当时掌握权力者对史官的基本心态。此已不但涉及王允个人的问题,亦已涉及前述的时代潮流问题了;王允此时此言,当非特异的个案而不可理解者。允虽忠正,窃意衡情度理,实仍有疚,因为他官居司徒,国之三公大臣,而竟屈身事卓,与之同列。特重三公政治责任,至常因此赐死坐诛的汉代,且又在东汉特倡气节忠义的风气之下,王允虽能诛董卓,罪咎仍不可辞也。何况王允既知董卓大贼,天地不容,不实时抗贼明节,反而阴谋地委身取容董卓,以图日后的“倒戈”,这种行为今人看来或合理者,当时观念未必如此。是则允之欲杀史臣以免蒙谤,心理上当可体会。况且,前面论及执一排他的精神,则蔡邕之叹息大贼,王允固可视之为“佞臣”也。邕被杀时,马日磾已为太尉,往救之,力言蔡邕史学水平,且声言他“忠孝素著”“所坐无名”,为允峻拒,[48]是则情况可知矣。

前论司马迁认为孔子作《春秋》,具有史家的忧患意识——恐怕思想学术不能完成而传后,又惧怕论述真切而遭时忌以招祸。前一意识乃成就感下的成名意识,后者则为安全感下的恐惧意识。司马迁特别叙述此事,实即衬托其《自序》及《报任少卿书》所自述他自己的此二意识也。自1世纪东汉建立以来,时忌意识日盛,则史家之“拘於时”者亦日甚。公元192年的蔡邕事件,对魏晋以降史家,具有莫大的震撼力。诚如司马迁之言,“死有重於泰山,或轻於鸿毛”者,蔡邕因史见杀,其已撰就的历史著作则官方不加采录,以致战乱湮没,亦可云悲矣!在政治压力之下,史家偷生未必就能完成其理想,何况身死见杀耶。是则魏晋史家的忧患意识中,后一种的恐惧意识寖寖然超过前一种的成名意识,成为史家瞩目之焦点。史家的安全感如此,则官修之史而具实录的美称者,汉末以降遂成凤毛麟角,难能可贵之事矣。

蔡邕的同事——汉末名臣杨彪,在建安(公元196—220年)一朝,曹操权势笼罩之下,虽颇缀集注记,但其谨慎的情况可想而知。前面提及王沈、荀勖、阮籍等共撰《魏书》,时人认为其书“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孙吴方面,名史家韦昭、薛莹均曾下狱;前者蒙祸,更与修史及官方意识有密切关系。华覈救韦昭之疏中,即直称昭为吴之史迁,请勿“拘系史官”,并力言《汉记》之优劣,唯昭复出始克使吴史光辉直追《汉书》云云。[49]吴主孙皓不听,而诛韦昭,遂成蔡邕之后第二件著名的史祸(事在公元273年)。八十年间发生两次著名史家被杀之祸,一为权臣而号称忠正者所杀,一为暴君所杀,在如此气氛之下,史官尚有何为?后世论官修制度之优者,着眼点在人力、物力的完备充足,但以此完备充足而换取非实录的正史,优劣诚宜再思量也。

史官不实隐讳、委屈取容,诚为危害史学求真存实、客观中正之原则者。汉末大儒郑玄(公元127—200年),闻蔡邕以此为王允所杀,遂叹谓:“汉世之事,谁与正之!”[50]同时代另一大儒许慎,撰《说文解字》,释“史”字之义即云:“史,记事者也。从又持中。中,正也。……”史官之职,以能究明事件真相而正确地加以记述为根本原则,许、郑等经学家既已有见于此,史学家知之当不待言。华覈批评《汉记》之劣,谢承此前已不满之而加重撰。前面所述新史学运动末期大家华峤“以《汉记》烦秽,慨然有改作之意”;司马彪亦力言东汉“时无良史,记述烦杂,谯周虽已删除,然犹未尽”,亦决意重撰。[51]至于夏侯湛重修《魏书》,陈寿重撰《魏》《吴》二志,则又几乎是实时重撰了。两晋以降,史家以当时的政治力量已逐渐消退,故敢以私家独力而重撰汉魏诸国史也。政治力量干预史学,对史家与史著影响恶劣,一至于斯。

前文提到东汉学者日益明了政统之外,则有一道统而可批判政统、整齐世道者的存在,这也是新史学运动末期的史家所日益重视者。这种理念在两种范畴的史学上日渐发展,属于积极发展的一面。

在正史方面,3世纪时代乃三国纷乱之世,史家在重修前代史或本朝当代史时,多严守班彪以纪传别君臣的家法,有些史家积极地对历史人物加以其自己的道德批判,以图重振世道。例如,韦昭为史官,以吴主孙皓之父未曾登帝位,故拒绝为之立“本纪”,而坚持为他作“传”,以致后来招祸。晋初修国史,发生晋史上限的辩论,陆机上《晋书断限议》提出意见说:“三祖(司马懿、师及昭三父子)实终为臣,故书为臣之事不可不如“传”,此实录之谓也;而名同帝王,故自帝王之籍不可以不称“纪”,则追王之义”。[52]晋三祖在魏名臣实主,原晋朝创建之迹,则当列之为“本纪”。《汉书》述王莽,以“传”为名而“纪”为实,行“贬天子”的批判。陈寿述曹操,本追王之义而列之为“纪”,但将其行事则系于汉的正朔,实含明则正名分(《史记》某些“本纪”如项羽,用列传体式,故“纪”可以“传”的形式为之。但班彪严“纪”“传”之分,以别君臣,形式亦随之不同,陈寿采司马迁“原始”的意见,兼取班彪正名分的观念也),暗则寓褒贬(非正朔天子,窃其主之正朔而僭为“本纪”)之意旨。陈寿对“纪”“传”之别,观念极为清楚,纪魏主而传蜀吴,三书原本分行,则此“一王”之义尤明显可见。这是巴蜀学派解释当代政治发展的观念,也正是引起正统论纠纷的主因。陈寿在《三国志》发挥了这种观念及解释,《魏书》部分又故意不为晋三祖立传以避忌,这正是造成晋上限争议及陆机意见的提出之原因。《三国志》比较平和中肯,道德批判的意识表现上并不强烈,然而陈寿实际上是本着让事实自己说明真相的实证原则来撰述的,因而寿卒后,范頵等上表朝廷,称其书“辞多劝诫,明乎得失,有益风化”云云,故朝廷亦为此派人就家写上其书。

重撰前代正史方面,华峤和司马彪似皆不满汉代官史,不本于汉代官方立场而撰述者。谯周是一个具有主观见解和独立思想的大儒,虽任官于蜀汉而未以蜀、魏争峙为然。他删除东汉史,司马彪犹未表满意,前引司马彪批评东汉无良史,《汉记》繁杂的同时,亦对谯周的工作加以批评,并且在同一文中,即声言说:“先王立史官以书时事,载善恶以为沮劝,撮世教之要也。是以《春秋》不修,则仲尼理之;《关雎》既乱,则师挚修之。前哲好烦哉?盖不得已故也!”他据此义以批评东观史臣及谯周,显示了他的《续汉书》宗旨所在——执道德教化以批判政局,整齐及重振世道。其后唐太宗读其书,作诗咏之云:“前史殚妙词,后昆沉雅思。书言扬盛迹,补阙兴洪志。川谷犹旧途,郡国开新意。”[53]所谓“雅思”“新意”,当指彪之透过史著“扬盛迹”及“兴鸿志”而言,此即其宗旨所在者也。谢承之作,实亦颇有此志。至于华峤既“以《汉记》烦秽”而立志改作,宗旨亦可知。盖“烦”者,当指史官的取材选择、体例方法,及文字表达而言;“秽”者,当指其价值系统之恶也。其《汉后书》取《尧典》之义而改“志”为“典”;提升“皇后传”而为“皇后纪”,为范晔《后汉书》所本,则其于政教意识亦甚强调也。

正史以外,史家意图以道德教化批评世事,除了荀悦以此无意中种下了编年史学的复兴及正统论的出现外,其重大发展当在地方史、人物志撰述的范畴。这方面发展自2世纪东汉中叶,即有日渐兴盛的趋势,先贤、耆旧诸传著作日丰,成为不预国史修撰而有兴趣于史学者的一条出路。早期最足以代表这种发展的,厥为大儒马融的侄女婿赵岐。赵岐为京兆人,约与蔡邕、荀悦同时代,但高寿至公元201年(建安六年)以九十余岁卒。他少年时代即以明经有才艺知名,为人廉直疾恶,是党锢人物之一,反对政治上的权势人物,连马融也因是外戚豪家,故遂常鄙之而不相见,甚至批评他“虽有名当世,而不持士节,三辅高士未曾以衣裾撇其门也”,是则人格思想可知。所著《孟子章句》《三辅决录》等皆传于时。[54]赵岐是孟学名家之一,则必有受孟子影响者,《三辅决录》属于杂传,即极具孟子所倡《春秋》褒贬的精神,与荀悦的《汉记》一时瑜亮。《决录》一书,乃其根据日常对三辅人物的耳闻目睹心识所得而撰,论判东汉以来已亡没者的行事,自谓“玉石朱紫,由此定矣,故谓之决录矣”。[55]此为刘向、扬雄、班彪父子的一脉流衍,与《古今人表》虽断限不同,但有异曲同工之妙。[56]

在汉末儒学面临衰退之际,荀、赵的史著,实有力挽狂澜之意。正史方面的继起响应者略如前述矣,而人物、方志之作亦如雨后春笋。这些作者,大都是私家修撰,身份是皇帝者有之,如魏明帝的《海内先贤传》;或为王侯公卿,如吴左丞相陆凯的《吴先贤传》;或为逸士高人,如皇甫谧的《高士传》《逸士传》《列女传》等;身份虽不一而足,大体皆意图探究及表彰政治社会的稳定力量。这条日益兴盛的史学大流之下,值得注意者,厥为社会的价值标准,随着儒家政治的解读与反动,对山林隐逸之士的评价转高于淑世的官宦,此固与自然主义的盛炽有关,但亦与上述的企图意识有关。吴才士陆喜尝著《较论格品篇》云:

或问予:“薛莹最是国士之第一者乎?”

答曰:“以理推之,在乎四、五之间。”

问者愕然,请问。答曰:“夫孙皓无道,肆其暴虐。若龙蛇其身,沉默其体,潜而勿用,趣不可测,此第一人也。避尊居卑,禄代耕养,去静守约,况退澹然,此第二人也。侃然体国思治,心不辞贵,以方见惮,执政不惧,此第三人也。斟酌时宜,在乱犹显,意不忘忠,时献微益,此第四人也。温恭修慎,不为谄首,无所云补,从容保宠,此第五人也。过此已往,不足复数。故第二已上,多沦没而远悔吝;第三已下,有声位而近咎累;是以深识君子,晦其明而履柔顺也。”

问者曰:“始闻高论,终年启寤矣。”[57]

陆喜所论第一流之士为隐逸,第二流为冲虚,名史家薛莹只能列为四、五流之间,价值标准可知矣,在当时,隐逸冲虚之士,实被视为社会文化元气的最后保持者,此管宁之所以高于华歆也。研究这些人物,无异含有探求在乱世中如何维持社会教化,以及未来复兴之道的意义,这是高士、逸民诸类史著日丰的原因。刘劭《人物志序》声言“敢依圣训(孔子),志序人物。”[58]皇甫谧《高士传序》声称“孔子称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并畅发隐逸之幽德云:“高让之士,王政所先,属浊激贪之务也!史、班之载,多所阙略。梁鸿颂逸民,苏顺科高士,或录屈节,杂而不纯。……谧采古今八代之士,身不屈於王公,名不耗於终始,自尧至魏凡九十余人。虽执节若夷、齐,去就若两龚,皆不录也。”[59]这类史著的真意——积极的正面发扬和消极的反面明幽,于此可知矣。

若将参修国史的人视为正史家,撰述方志人物者视为杂史家两大类,则此两类实有沟通之处,且往往以杂影响正,盖杂史乃是修撰正史的基础也。试以两例作说明:

第一,司马彪《序传》自谓其祖防,雅好《汉书》名臣列传,对家族礼教严整。[60]至他本人则精研《庄子》而作注,又撰《九州岛春秋》一书,然后以此基础重撰《续汉书》。这是其家特重史学经世致用功能,而他兼尚庄学和儒学,由人物志进而修正史的发展轨迹。司马彪实为由杂史进展至正史,尚庄而又强调道德教化的史家。

第二,谯周乃经史大家,亦兼治地方史,如撰《蜀本纪》《三巴记》《益州志》等。陈寿从其学,亦先从地方史入手,曾撰《古国志》《益都(或作部)耆旧传》《华阳传》等。修《三国志》之《蜀书》部分时,显得力于《益都耆旧传》。[61]陈寿批评蜀汉“国不置史,注记无官,是以行事多遗,灾异靡书”,[62]是则修《蜀书》显然较《魏》《吴》二书为难,倘无先前诸地方史的研撰基础,不易奏功也。即使有此基础,若无另一蜀儒杨戏的《季汉辅臣赞》,亦不易奏功。杨戏此文所颂述的蜀汉人物,遂成为《蜀书》选择人物的指导,其颂述亦多为陈寿所引用。[63]《魏》《吴》二书姑不赘,单就《蜀书》而言,陈寿亦由地方人物志及人物批评而进展至修正史者也。陈寿最谨守班彪的成法,修正史不为“表”“志”“世家”,只存“纪”与“传”二体而已,而且也不称为“本纪”及“列传”。但若将三书分行的角度视之,三书无异俱含偏霸的国史之意味,实为地方史的正史化,下开常璩《华阳国志》,乃至后世的通志之先河。

由此言之,杂史的撰述本身即为史学发展的新潮流,又为正史取材之主源。这类史著常以发扬政教意识为主,乃至其反动者由高士逸民的研究,流入神仙灵异的范畴,他们的价值观念及偏爱嗜好,亦于是大力影响正史的修撰。两晋以降至唐初,诸正史往往广立高隐、孝义诸类传,且内容颇或涉及怪异不经之事者,其因当在此。是则政教意识,对史学上的各种影响,可云巨矣。值得注意的是,史学原本即须根据某种价值系统作判断,不须政治力量的介入而然。汉代受阴阳五行学说的影响,史学亦必碰触此一问题,亦不必政治力量介入而然。第政治力量介入此二范畴,强化了这些思想学术的影响,其结果并未使新史学变成纯粹的说教或反映天意之学术,则实证原则的能为新史家所掌握,实为新史学不被冲击变形的主因。史学是真实的学术。唯其真实,斯然后可进而讲究其经世致用,抱此宏志宏图的史家,或许以此之故,不得不尽力维护此实证求真的根本原则,而使史学得以成立为一门真学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