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巴蜀学派的天意史观与蜀汉兴亡的关系
天意史观渊源长远,从邹衍阴阳五行学说的创奠,董仲舒三统说提出,乃至刘氏父子新三五相包说的完成,使解释历史政治的发展变得更规律化,也成为检定正统问题的大原则。只是,天律的运动是可推知的,天意的探究则邈茫难察,公元前1世纪至公元3世纪初,学者们遂努力于此,由灾异、图谶、纬学,扩展至于风角、遁甲、望气、孤虚诸阴阳推步之术,加上王莽、光武诸君鼓励提倡,遂使士之赴趋时宜者,皆驰聘穿凿而争谈之,自是习为“内学”。范晔《后汉书》卷八十二上《方术列传序》,论之甚得其要。这原是究天——究天意所在及究天人之际——学术的发展潮流,神秘主义色彩始终甚浓;而其每况愈下者,殆得视为此种学术的沦降也。
这种天意史观的分支学术既已渐成时代学术的主流,蔚成大宗,由原本的附会于经术,转有掩盖经术之势,故此时的儒生与方士,实不易界定而明,虽硕学鸿儒亦不能免。统治者利用这种学术以证明其真命,儒生们也乐于利用之以邀取功名,或遂行其“以天制君”的意思。如是者,这种学术只是政治的工具,难以独立自主作发展。君主必须要求它置于政治势力控制之下,而为其服务。政治力量强大时,儒生们将它造成适当的理论,衰弱时,儒生则各自解说,使危乱之世如火上加油。两汉之兴亡,这种学术均曾发挥过作用。部分经师鸿儒,实际上了解这是一种什么的学术,只是既染时代风气,而又有意利用之而已。如谯周之用此以劝进于先主,亦据之以明天命,劝降于后主;司马氏以此劝进于曹魏,亦据此以篡之,亦此之例。此即赵孟之所贵而赵孟能贱之,盖君主儒士,多自知此事究为何事,此学术究为何性质也。五六世纪间的文史大师沈约密交权臣萧衍,屡以天命谶纬劝其篡齐,竟至谓若待新君(齐和帝)稳定后,“君臣分定,无复异心……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及其死前(公元518年),大概潜意识的不安,“因病梦齐和帝以剑断其舌。召巫视之,巫言如梦。乃呼道士奏赤章於天,称禅代之事不由己出”。梁武帝知之,“大怒,使谴责者数焉。约惧,遂卒”。有司请谥曰“文”,梁武帝曰:“怀情不尽曰‘隐’,故改为‘隐’云。”[1]受禅称帝如此者实“作贼”,臣下劝之助之犹如“同公作贼”,天意大可上下其手以做利己解释,此盖作贼之学术也,君臣俱深知之。难怪南北朝以降,时君既握政权,遂转而屡禁这类学术矣。
这种学术如此,操此种学术的所谓学风士行如彼,是以部分理智之士,一方面持形名之论以检讨此时代的风行,一方面则失望于经儒之术而产生反动。论者析汉代的崩坏,多归于政治黑暗和儒学反动。然而汉世士人大量参与政府,若其学术士风真美,何以竟会造成黑暗与反动?政治与学术由士人参与振兴之,亦由士人疏离而反动之,思司马迁批评汉初公卿多苟安保禄、乡愿无所作为;思班固所述人物,及其《汉书》被指责为饰主阙、贵取容、抑忠臣、贱直节;又思范晔批判樊英、杨厚等为政府奉若神明的名士,其人其学实是刻情修容,依道艺以就声价,纯盗虚名而无益于用而已,则汉廷所需要及培养的士人及其官方标准学术,究是何者,可想而知矣。
2世纪中期,中原士行学风已有渐变之势,由清议而至清谈,由标榜而至放达,由经术而至玄学,渐成魏晋风气。际此转变之间,由于政局的分裂,长江流域所受影响较少,吴、蜀二地多仍东汉之风,第学者瞩目于晋世南北对立,论吴地多于论蜀学而已。[2]其实,就经学而言,蜀人保守东汉规模;就史学言,则秉持班氏家法,而杂入东汉政府提倡方志之风,故地方意识浓而地方史修撰前后不辍也。作者所称“巴蜀学派”,即指此种学风而言,其中以广汉杨门一派似为主流,陈寿师承谯门学派,亦源出于此。兹据《后汉书》《益部耆旧传》《三国志》《华阳国志》《晋书》之可考者,略列其传承系统,然后分述之。
陈寿谓“益部多贵今文,而不崇章句”。所谓“今文”者,即前述东汉普遍之学术儒风也。益部古文之学,是荆部古学的旁支,汉、魏之际,始由尹默、李仁移植入蜀,尚未蔚成大流。[3]益部今文,尤以杨厚、任安、谯周一系最盛。
杨厚广汉人,其学颇来自家学。祖父杨春卿为公孙述将,善当时流行之图谶学。光武平蜀(公元36年,建武十二年),春卿自杀,死前遗命其子统,修习先祖所传秘记。统感父言,遂辞家,从犍为周循学习先法,又就同郡郑伯山受河洛书及天文推步之术,故以善推阴阳消伏见著,朝廷灾异多访问之。观杨氏家学,来源神秘,要之实为根于益部的西南神秘之学,是以五经授受之间亦不明确。杨统殆东汉初期的大术士,所著仅见《家法章句》和《内谶》二卷,未闻以五经名世,杨厚为统仲子,“少学统业,精力思述”,道业侔于父。乃父亦运用其见重于朝廷的关系,刻意制造机会让厚出头,降至2世纪初,厚即以晓图谶,善推灾异知名矣;每有灾异,厚辄条上消救之法于朝廷。公元127年(顺帝永建二年),应特征至京,因陈“汉三百五十年之厄”,请改宪消灾等,此外则盖无所建树。其后离京归家,“修黄老,教授门生,上名录者三千余人”。卒后,乡人谥为“文父”,门人为立庙,郡吏春秋飨射常祠之。[4]是则杨氏学大体根于西南土学风俗,以新奇而名震中原者也。第杨氏父子先后入京论学术,则需假借经术为之,此为当时以经学为外学、以图纬为内学的风习,《益部耆旧传》谓杨统“代修儒术,以《夏侯尚书》相传”,[5]《夏侯尚书》乃今文学,其推阴阳图谶与天意史观的关系,第七章末节已论之矣。杨氏外表《尚书》,内里方术,至杨厚则又兼治黄老,似可论定。故其学派不守古文章句之风,由此亦可想知,难怪厚之三大弟子董扶、任安和周舒,皆以从杨厚游学,能穷究其图谶之术而大享盛名。其中任安因少游太学兼通数经,列入《后汉书·儒术列传》,时人称之曰:“欲知仲桓(厚字)问任安。”即其最得真传,亦以此学最名也。董扶列属于《方术列传》,周舒则《三国志》甚重视其望气占候之学,周氏亦以此成为益部望气世家。[6]巴蜀学派杨、任系统的学术特质,于此可知。
按:与陈寿交往密切的何攀、王化、寿良、李骧、杜烈(杜轸弟)等师承未详,疑亦与此系统有关。
杨门师承与中原内学关系似浅,殆属西南的巴蜀地区学术,而入京呼吸了一些中原学风者。杨厚挟其巴蜀之学入京,竟然与南阳樊英并驾齐驱,倾动朝野,而令北方擅长此学术的学者儒宗,如北海郎宗、郎顗父子,平原襄楷,汉中李合、李固父子等,为之失色。此数学者的特色,在抱持此学积极参政,以之挟天制君,澄清政治。他们怀抱经世精神,勇于对政府大多数乡愿保禄之士进行批评,甚至不惜批评天子及梁冀等外戚、宦官,因而有招致逼害,乃至杀身者,如李固之反对梁冀及批评胡广等人,是其著例也。[7]
杨门学者的作风不是如此的,他们的学术根本在西南,其来中原似只是作政治清客,获得中原重视的更大名气后,他们亦将回归益部以作扎根教育的工作。他们在中央不从事积极的实际政治活动,不得罪掌权者,但也不至于附和谄媚他们,在全国的瞩目下,他们偶挟内学谈论政治的枝节问题,然无重大建树。李固早先曾批评扬厚、樊英、黄琼、贺纯等四大儒,说“厚等在职,虽无奇草,然夕惕孳孳,志在忧国”。[8]寻其意思,杨厚等虽颇论政治上的枝节问题,却已比政府士人领袖胡广等大部分官吏好得多了;胡广被谣谚讥笑云:“万事不理问伯始(广字),天下中庸有胡公。”然而此苟安尸位、庸碌无能的表现,终究与欺世盗名同归于不美,故李固等寻又严厉批评杨、樊之风。范晔据李固意见论《樊英列传》,进而论这种士行学风云:
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施张趣舍,时有未纯,於刻情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廷若待神明。至,竟无他异!……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虚名,无益於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於无用矣![9]
谈论东汉学术、士风及政治者,诚宜深思于这段评论,始足以直究桓、灵之祸及东汉之所以倾颓也。巴蜀杨门学派直至谯周,大体始终保持了政治清客的特色,亦始终重视西南基础多于参与中国。党锢之祸波及杨门学人者似甚少,他们大多似对现实政治抱有戒慎之心。杨厚弟子冯颢,避忌梁冀而辞官隐居,治《易》而修黄老。周舒屡辞征辟,有征君之称;其子周群虽提供了先主承气即真的舆论基础,但先后与刘璋、刘备游处,均界于师友之间而已。任安由京归家讲学,门人甚众,地位直追乃师,亦屡辞辟署;其弟子及再传弟子著名者如杜微、何宗、杜琼、谯周等,从刘璋以至刘后主,亦多界于师友,与实际政治保持距离者也。[10]
巴蜀杨门学派地方色彩似甚浓,前表所列人物似大多具有乡土意识,他们乐于从事地方教育而疏离中央;乱世之际则急于寻求英豪入主巴蜀,使乡土保安而免于兵燹;甚至为了人民免受因北伐复兴大业所带来的痛苦和负担,他们提出了反战论。这种观念与意识,可分由政治及史学两面表现出来。
政治方面,他们以其方术内学,做了某些具有上述意义的预言和表现,对蜀汉及以后的成汉之独立割据,具有启示性的作用。杨厚在2世纪前期,作了“汉三百五十年之厄”的预言,似是针对顺、冲、质三帝政局而言,不久即产生桓、灵之局和党锢之祸。姑不论其准确性,要之是杨厚入京,亲身体会中原政局,已预感必有动乱,故其坚辞朝廷挽留及梁冀致意,还乡教授,可能即出于此祸患感及避祸心理。董扶挟其师学游京师,大将军何进极为推崇他,在朝称为儒宗。此时黄巾已起,大乱之象已呈,扶说宗室名臣刘焉,谓西南分野有天子气。焉遂建议慎选州牧重臣分镇天下,自求牧益州,与董扶相与入蜀。[11]师徒此举对历史发展有重大影响:第一,他们启示了蜀人,中国将乱而不宜卷入。第二,避免卷入乱局的方式是拥护一良牧以主地方之政;能主持益政于乱世者则为其预期之承气真主。此二点隐然有渴望大乱时求取地方偏安及独立的潜意识。第三,扶之预言造成汉末州牧制度形成的基因,亦为汉末割据更乱及益部独立割据的张本。
杨厚及第一代弟子预言如此,刘焉与刘璋亦因此僭拟乘舆,有承气即真的意图及行为。但周舒之子群——杨厚之第二代传人——虽为刘璋的师友从事,却预言西方诸割据者将陆续失土,表示刘二牧皆非真命天子应承气者也。[12]是以陈寿于《刘二牧传·评曰》,即批评二牧虚要神明、妄冀天命,谓“其见夺取,非不幸也”。[13]至于应西南天子气的真主,周群预测其必出,应在刘先主,据益州以致中兴汉室。何宗、杜琼、谯周等即引用之,煌煌然书于劝进文内,且声言为周群未亡前所言。两个世纪后,范晔仍受此影响,至在《董扶列传》内声言云:“后刘备称天子於蜀,皆如扶言。”其实董扶预测益州有天子气,周群继之预言真命不在刘二牧而在刘先主,此事实甚重要。周群在益部的学术声望似高于何宗,但何宗“通经纬、天官、推步、图谶,知刘备应九世之运,赞立先主”,具有首议原动之功,故刘先主欲授以公辅。“九世之运”的预言不始于宗,常璩谓源自杨统。据云统曾师事华里先生炎高,高戒之曰:“汉九世主,出图书,与卿适应之!”[14]其言若真,则九世之运宜非光武之应。[15]勿论此说由何人所造,要之周群预言刘璋必失土于先主在先,何宗据传闻之杨统此说,或可能由宗所制造而托始于统者,鼓吹刘备应九世之运在后,又与诸儒在劝进文中数引图纬及周群望气之说以作证明,先主即真的舆论基础遂成。是则杨厚的第二代弟子实为造成割据边隅,以建立被他们承认的政权之思想指导者。他们或许为了功名,或许出于保护乡土人民,因而制造此有利的意识形态,以使蜀人拥戴刘备建立独立王朝;另一方面,相对的刘备亦借此以便缔造其帝业,这是蜀汉开建成功的背景,以及三国鼎峙不能相统一的原因之一,也是陈寿承认蜀汉曾有正朔的原因。
巴西谯氏乃地方大姓,两汉之际,谯玄以能说《易》及《春秋》,曾屡陈灾异而颇知名。王莽摄政时,玄弃官隐遁归家。公孙述据蜀,以死相胁以征之,玄父子献家财千万以赎死,故听不出,遂隐居独训诸子勤习经书;其子瑛,亦以说《易》称著,颇教授于人。是则谯氏在地方上,财势与学术自有一定的分量也。[16]降至谯周之父,治《尚书》而兼通诸经及图纬,周之家学可知。谯周既长,耽古笃学,研精六经,陈寿谓之“颇晓天文而不以留意,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徧视也”,传末又评曰:“谯周词理渊通,为世硕儒,有董(仲舒)、扬(雄)之规。”[17]是则谯周承其经术内学的家风,颇有董仲舒、扬雄、班彪的道统儒——以圣道自任——之特色。
谯周于家学之外,尚与杨门有游学之谊。其反战论及古史辩则师承广汉人、有“仲父”和“蜀之仲尼”之称的秦宓,[18]其天文图谶之学则问学于任安弟子杜琼。是则谯周实为汉儒的典型,家学既是含有灾异图谶的本质,而又吸收了杨厚、任安之所长,内、外兼修,圣道自任者也,故亦能继董扶、任安之后,成为巴蜀主流派第三代大师。陈寿与周同郡,少学于周,专“治《尚书》、三传,锐精《史》《汉》”,是则寿为谯门专攻史部科目的弟子,似不喜方术内学者,难怪讶异于其师这方面的道术,而寥寥记述之而已。[19]事实上,谯周在内学方面甚有成就,其所推占预言,不但影响蜀汉兴亡,抑且影响于晋世益部大乱与成汉崛起。关于后者,其预言是造成蜀人于两晋之际疏离中原政治以造反,并进而复建汉朝以向晋廷争独立争正统者。[20]至于前者,为本段关键所在,兹略赘之。
杨厚三大弟子——董扶、任安、周舒——大约皆卒于3世纪初期的建安时代。董扶知天下将大乱而说刘焉入蜀以承天子气,周舒稍后则似了解曹操在北方势力之成长与强大,遂预言天命在魏。《三国志》卷四十二《周群传》云:
时人有问(於舒):“《春秋谶》曰:‘代汉者当涂高。’此何谓也?”
舒曰:“当涂高者,魏也。”
乡党学者私传其语。
大约魏阙乃当涂之宫阙,而魏魏然者乃高大之貌,曹魏集团以此自我解释,周舒鉴于现势及拆字结果,亦以此言之。但周舒为“名亚董扶、任安”的大术士(大儒),其言在益部甚有分量,是则此所谓天命在魏说,遂在益部乡党为学者所传,极具影响力矣。任安弟子杜琼,即为受其影响而授之于谯周者。同书卷《杜琼传》云:
(琼)少受学於任安,精究安术。……虽学业入深,初不视天文有所论说。后进通儒谯周常问其意,琼答曰:“欲明此术甚难……不如不知。……”
周因问曰:“昔周征君(舒)以为‘当涂高者,魏也’,其义何也?”
琼答曰:“魏,阙名也;当涂而高,圣人取类而言耳。”
又问周曰:“宁复有所怪邪?”
周曰:“未达也。”
琼又曰:“古者名官职不言曹,始自汉以来,名官尽言曹,吏言属曹,卒言侍曹,此殆天意也。”
此为周舒、杜琼之利用谶纬解释天意,于巴蜀学者间流传,影响及于蜀之投降灭亡者,故谯周提出投降论,群臣无以折之也。琼以八十余岁高龄,卒于公元250年(蜀延熙十三年,魏齐王芳嘉平二年,吴大帝赤乌十三年)。八年之后(蜀景耀元年),谯周撰《仇国论》,比魏为“肇建之国”,蜀为“因余之国”,论当前形势如六国并据,蜀只可为周文王而难能为汉高祖——即只能割据一隅而不能统一天下;从而反对北伐论,喻之为“极武黩征”,必导致民疲瓦解。常璩云:“人莫察焉。”[21]事实上,谯周此论,以反北伐反国策的反战论为主,其潜在意识,则是承认曹魏承天意而肇建,蜀不过只是汉绪之因余,命定不能北伐统一也;且基于此意,大有保境安民以免蜀人受苦,如董扶之乡土意识。论之既深,故时人或莫察耳。陈寿《三国志》之反战及批评北伐的观念,即本于此。
蜀亡前一年(公元262年,蜀景耀五年)及其以前,谯周据杜琼之学,本天命在魏说,即尝触类解释,提出蜀归命于魏说。前引《琼传》复记云:
(琼)内学无传业者,周缘琼言,乃触类而长之,曰:“……先主讳备,其训具也;后主讳禅,其训授也。如言刘已具矣,当授与人也。……”
后宦人黄皓弄权於内,景耀五年,宫中大树无故自折。周深忧之,无所与言,乃书柱曰:“众而大,期之会;具而授,若何复?”言曹者,众也;魏者,大也。众而大,天下其当会也;具而授,如何复有立者乎?
是则由天命在魏说,进展至蜀汉归命于魏说,诚为谯周促使蜀未及大决战而亡的思想观念所在也。蜀亡前夕,谯周力主投降,所持之物竞天择、大能吞小——所谓“数之自然”论,实为此二说的真正基础所在。杜琼、谯周昔日劝进时,凿凿然言天意若真者如彼;其后又从思想指导瓦解蜀汉斗志,期期然言天意宿命者若此;反复上下,汉代学风士行之造成世道兴亡,由此可知。孙盛、孙绰给予谯周以厉评,思之亦宜也。陈寿不讳其师有此亡国学术及观念,诚为实录。但谓“刘氏无虞,一邦蒙赖,周之谋也”,则是混愍为国之大义,只重乡土苟安之言而已,是亦巴蜀学派之特色所在,不需大异之。至于在河南人《郄正传》特记云:“后主从谯周之计,遣使请降於邓艾。其书(投降书),正所造也。”颇有分咎于异乡人,以图减轻师门罪责之意。[22]陈寿的正统观念及《三国志》构思,与其师此思想观念有密切关系,故不得不赘之。
从政治方面论巴蜀学派的特色及影响既如前,作者于此无异同时兼对此学派的思想学术——尤其东汉所谓经术或今文学——亦作了一番批判与分析。若纯就学术而论,巴蜀学派此主流派,实以方术内学为主,经学为辅。若执经学而言,则杨氏以今文《夏侯尚书》论学,董扶善《欧阳尚书》——即与夏侯同源分支之学,冯颢修黄老以承其师晚年之学,仅任安治《孟氏易》而又兼通数经,故于巴蜀最为大师,寖然有超越其师之势。第二代弟子虽各业有专精,但无一能“研精六经”,继起为大师如第三代之谯周者。
谯周求学欲强,师承多元,治经而兼文史,门户广大,所谓谯门回、贡、游、夏诸杰出的第四代弟子,揆诸史传,无人能尽得其全部学术,据《五代史志·经籍志》、司马彪续汉诸志、姚振宗《三国艺文志》、侯康《补三国艺文志》,知谯周学术渊博,著作广泛,不仅止于陈寿所记的《法训》《古史考》《五经论》而已。就当时包括方术的所谓经学言,其著即有《丧服图》《论语注》《五教志》《五经然否论》(似即陈寿所记之《五经论》)、《谶记》(姚振宗名此为书,疑谯周未尝将谶撰以为专书也)等,其中《五经然否论》似为经学批评之作,师承秦宓的疑古惑经之怀疑精神者也,由此遂启谯周的《古史考》,进而触发司马彪的古史辩,疑古实证之风由之而扇,降及刘知幾撰《史通》,乃蔚成经史实证、疑古批评之学。至于天文、灾异之研究,司马彪《续汉书》相关之志常采用之,故亦可列入史部。
就史学而言,谯周实为杨门学人大拓学术境域,首倡此学的大师,在当时史学界极有地位,欲论其史学,需先知其著作及其意义。他研究东汉方面的天文志、灾异志、礼仪志、祭志等当代文化史著作,约与吴之谢承同时并驱,带起以后东汉史之修撰风气。二十五卷《古史考》乃上古史批评之作,带动以后之古史研究。《异物志》下开两晋以降张华《博物志》等搜奇猎异之风,为文化史研究的别出。《蜀本纪》《三巴记》《益州志》等,则是地方史的修撰,其后陈术、陈寿各修《益部耆旧传》,王化修《蜀书》,陈寿据术、化诸作构思为三国分行的《三国志》,蜀汉部分仍以《蜀书》为名;自此以降,巴蜀学人修其益部之史者陆续不绝,乃至终于出现常璩之《华阳国志》。综此而论,姑不论其史学水平如何,他在当时史学界的地位,确可肯定也。
次论其各学风格者,则需先知其人。陈寿称其师于“诸子文章,非心所存,不悉徧视也”;其中则“体貌素朴,性推诚不饰”,故颂之谓“有董、扬之规”。道统之儒的性格心态,甚为明显,与董仲舒、扬雄、班彪同一类型也。这些人皆有以圣道自任,拟圣模仿的风习,是以扬雄仿《论语》而撰《法言》,谯周则模《法言》以撰《法训》八卷,雄拟孔圣作史而撰《蜀王本纪》,周亦模之以撰《蜀本纪》。班彪批评司马迁不据“正经”以述古史,谯周亦遵奉其说,专据正经以驳论《史记》,撰《古史考》。据此则可推其史风特色有三:第一,其史学因袭模仿者多,而原创性少。《蜀本纪》仿自扬雄,《古史考》因于班彪和秦宓,东汉诸志则承袭胡广、蔡邕之规。第二,过分重视,乃至流于迷信正经——权威文献——的证词,此则不免对历史之求真实证有所妨害,略如19世纪欧洲史学之弊也。[23]难怪班固不满父作,司马彪不满谯周之东汉研究及《古史考》,皆本实证以重撰或以针锋相对的方式反对他们。第三,道德批判的春秋精神浓厚。[24]此史学上之道德批判主义以政教意识为基础,谯周实远承扬雄及班氏史学,而近接荀悦之余绪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