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第十章 “以史制君”与反制及其对南北朝官修制度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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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南朝君主撰史现象与实录的创修

前章论及1世纪以还,东汉政府实行国史修撰权中央化政策,导至东观修史制度的形成,及秦汉一统以降首部官修国史——《汉记》的出现。

大体上说,刘珍是《汉记》的领衔者,但此书在东汉约两个世纪间,分数梯次完成。尽管刘珍是第一梯次的主持人及实际策划者,然而在其之前,尚有班固等人入内修中兴国史,应为东观修史的前奏。班固在明、章朝,几因“私改作国史”肇祸,此国史犹指前汉书而言。然而此仅在官方关注及批准下完成的《汉书》,已备受3世纪后期史官兼经史批评家傅玄的指责,认其书“饰主阙”“抑忠臣”等,斯则于官方领导控制、以集体形式完成的《汉记》,更因切东汉之时忌而益受限制,司马彪、范晔等人一再评其书不实、“拘於时”,显然代表世人的公论,而为不断重修东汉史之主因也。继起的《(曹)魏书》、吴史,前者有“多为时讳,未若陈寿之实录也”之讥,后者有拘系史官,乃至杀史见极之惧。

三、四世纪之间,西晋仍沿国史官修惯例,先后委张华、贾谧等监领其事。然而内有后、戚,外有宗藩,强臣专国柄,五胡窥邦畿,当此之际而为史臣者,其心唯危;加上蔡邕、韦昭两史祸殷鉴不远,史官能“直书”者几稀。其间陈寿《三国志》号为“实录”,然于汉魏、魏晋授受之际,魏三祖君臣牵涉晋三祖君臣之事,所隐亦多,或乃至不书。陈寿行“春秋不书”之义,原有害于史文之绝续问题,而世人竟不之怪,反号其书为实录也者,盖知寿所不书者,正是最该深思批判处者也。著史者与读史者竟共鸣合契若兹,则三、四世纪魏、(西)晋之际,世道危微、史心恐惧之情势,可以知矣。

史实失实,史书不书,诚危害史学根本之最大者。即就功用论角度言,乱君贼臣由是无所惧,经验借鉴由是无可本,所谓经世致用云何哉?是以东晋承丧乱隅居之余,留心经世之学者,痛定思痛,利用史学对时代大加批判,且直溯其致乱之源,冀能发明其事,究其因果,以待来者之取鉴,开拨乱之太平。由于时值儒学衰退,汉儒通经致用之风,寖寖然已为“以史经世”之风所取代。汉儒“以天制君”的思想,亦渐由“以史制君”所落实。汉末以降,天不仅不足以制君,反而成为乱臣贼子禅受之际的护符,是则以史经世、以史制君观念之所由起与所用心,可想而知。

严格而言,“以史制君”是“以史经世”思想中最尖锐的观念,其制约对象不仅在乱君贼主,也兼且涵盖了专权不法的乱臣贼子。权力制衡原是政治问题,谋国者在法治上不能予贼乱之君臣以制衡或制裁,此即中国政治及政制之可悲者。及其不得已而必须假借抽象之“天”以制之,及至天不可制之而又不得已以“史”制之,乃至再不得已而落实于“以亲制君”(即祖宗家法)及“以师制君”。如此由抽象至具体,层层转落,终无以制之,而反受其利用。

东晋至唐的“以史制君”,是汉儒“以天制君”过渡至宋儒“以亲制君”及“以师制君”的中介。本章研讨重心即在承上述论述之余,欲就君主于此期间对此思想观念的反应,乃至此反应对当时史官制度的影响,略作探究而已。

4世纪早期——永嘉之乱、晋室东渡之初,宰相王导上疏请重建史官,建议“务以实录,为后代之准”,首批史官即干宝、郭璞、王隐等人。王导提示的国史修撰原则,显然不是循例之辞。稍后他曾面述晋朝开国奸恶之迹于明帝,致使“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晋祚复安得长远?’”表示王导实述其事,俾明帝了解晋室何以至此地步,以作龟鉴也。此与其所提示的修史原则相符。正唯如此,始有干宝“直而能婉”的《晋纪》出现,有系统地载述及批判晋朝君臣的寡德**僻,并因而刺激起4世纪批判之风。此下至六七十年代,由于桓温觊觎,史家以史制裁之心更切。孙盛、习凿齿、袁宏、袁山松等人,或直载桓温之迹;或因桓温自比司马懿,遂至直溯魏晋时君之恶;乃至如二袁之逆溯至东汉,由光武乘其君(更始)之危而取位起痛谕。[1]

桓温幕下史才甚盛,孙、习、袁诸子皆其僚属。温曾乘北伐复洛之威,上疏请选史官修国史。然上述诸子反对其思想行为甚坚,是则即使桓温遣其幕下这些名史修撰国史,盖亦自知彼等对己必不虚美隐恶也,故尝“抚枕起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2]桓温此语诚为千古名言,它代表了人生追求不朽的入史成名意识。而且,这是一种正面意义大于反面意义的意识。“流芳后世”乃成就欲和荣誉感的最高目标,非极无奈则不落入“遗臭万载”也。此意识实促使桓温不敢贸然篡位称帝,而受制于史者。希望自己的人生有正面之不朽,这是多数君主的共同心理,也是他们控制国史修撰及受制于史的原因;若无此心理或懵然不知于此,则“以史制君”终将无所施为。403年,温少子桓玄废晋安帝,改国号“楚”,自行告天称帝,完成桓温未竟之志。及至事败兵溃,史载其逃亡情况云:

玄於道作《起居注》,叙其距义军(指刘裕勤王之师)之事。自谓经略指授,算无遗策;诸将违节度,以致亏丧,非战之罪。於是不遑与群下谋议。唯耽思诵述,宣示远近。[3]

此事北方亦知,《魏书》竟亦载之。[4]尽管桓玄为僭篡之主,但却是中国第一个自撰起居注的君主。他自撰注记的心理,盖与其父正同,亦是唯恐被“以史制君”所制的恐惧意识之表现也。父子二人,皆为复兴的史学观念及锋而试之对象,且试之效者也。相对的,人君自作注记,也正是抗拒史家“以史制君”的模式之一,开创了南朝某些君主躬自撰史之风。

638年(贞观十三年),唐太宗与修注官褚遂良有如下对话:

太宗问曰:“卿比知起居,书何等事?大抵於人君得观见否?朕欲见此注记者,将却观所为得失,以自警戒耳!”

遂良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以记人君言行,善恶毕书,庶几人主不为非法,不闻帝王躬自观史。”

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记耶?”

遂良曰:“臣闻守道不如守官,臣职当载笔,何不书之?”

黄门侍郎刘洎进曰:“人君有过失,如日月之蚀,人皆见之。设令遂良不记,天下之人,皆记之矣。”[5]

起居注是国史最基本史料之一,专书人君言行,且善恶必书为其传统原则,斯则桓玄及一些乱君贼主所惧者在此。建立人君不躬自观史的惯例,其目的是为了达成原则而附设的史官保护制度,以消除史官之恐惧感。是则官修注记制度,适足以造成人君及史臣两皆恐惧,且是互相恐惧对方也。其实人君在禁中起居,修注官若不书,则天下之人能知而书者几稀。天下之人,能知而书者,只是人君昭如日月、民皆可知之显恶而已。不过无论如何,修注官之修注记或他人之书君恶,两皆足以制君之非矣,刘洎诚得斯旨。

修撰注记是国史修撰制度中之前序工作,起于汉代,但帝王不能躬自观之的惯例,则今不可考。人君既恐史官书其恶,解决的措施遂有三途:一为任命心腹文人任修注官。二为派遣心腹重臣监修注记。三为人君亲撰其起居注。第三种措施除桓玄外,东晋南朝一系君主权臣向鲜显例。第二种则盛于北朝系统。第一种则为南、北朝所常见,刘知幾史才少、文才多之叹实因于此。一些与君主亲狎而又对史官责任与传统不甚了了的文豪(当时常称之为“大手笔”)参与修注或修史,其所代表的意义(政治上的及史学上的)该是可想而知的。自3世纪末,西晋政府即已奠定秘书省之著作省掌修国史及起居注的建制。东晋南朝,著作郎、佐已渐成高门子弟起资之官,未必胜任史职,加上前述因素,遂导致史官制度的改变:即文人以他官奉诏领著作,或知著作事,代行律令上著作郎、佐的法定职责。这种弹性的任务授权惯例,向北影响北朝隋唐一系,竟至629年(唐太宗贞观三年)改制,取消著作局修史之任,而径以他官带“修国史”或“兼修国史”的制度于焉形成;至于修注权则移隶供奉机关,且在高宗以后中书、门下两省均置也。[6]

4世纪复兴的史学经世制君思潮,在桓玄以后的南朝时代似即受挫,此下史官及史家已多不见作口头或文字上之鼓吹。继承的脉络,则于北朝隋唐不断出现。

窃思此风在南朝渐寝的原因,可能有数点:

第一,东晋君权长期低落,君主对国史修撰的拘束力原就不大。如在王导领导之下,史官批判晋室开国恶迹,时君亦无可奈何也,更遑论控制私修之国史。4世纪史家同情弱晋怯主,常专力制裁权臣,发挥了“锄强扶弱”的心理,而桓氏乃首当其冲者。桓氏名门子弟,其学术素养甚佳,足以自觉受制之惧,而稍敛其迹,虽对史家发出威胁,终仍尊重此春秋褒贬的史学传统。不幸刘裕出身北府兵,寒素无学,平桓玄之后即行专政,弑君篡主,于十六年(420年)之后遂建宋国。此下南朝之局,外则权臣觊觎相篡,内则宗室攘夺相杀。兹举一例:南朝常与北朝交聘,萧子显于梁武帝时著《(南)齐书》,载北魏孝文帝元宏之谈话云:

(孝文帝宏)常谓其臣下曰:“江南多好臣!”

魏侍臣李元凯对曰:“江南多好臣,岁一易主!江北无好臣,而百年一主!”

宏大惭,出元凯为雍州长史。俄召复职。[7]

南朝篡乱频仍、臣下洁身自保,显然已腾笑北廷。孝文帝只见其多“好臣”,盖未深究其实也,第思元凯言,或始心知其弊,故即召还元凯。子显乃齐王室子弟,齐为梁武帝所篡,记此事或有深意焉。据此记述,则知自刘裕以后,乱君篡臣蔚成风气,早已不知恐惧、忠义为何事,与桓氏父子意识显已不同,则“以史制君”尚有何所施为?进而言之,篡臣乱君已成风气,臣民已司空见惯,或竟至习焉不察,既不敢谔谔,亦无须操心,明哲尸位,与篡乱相安,遂成“好臣”。君臣心理风气如此,尚何思“以史制君”?况其制不胜制耶?

第二,5世纪前半期,继192年(汉献帝初平三年)蔡邕史祸、273年(吴主皓凤皇二年)韦昭史祸,连续发生了三次史祸事件:433年(宋文帝元嘉十年)杀曾奉勑修晋史之文豪谢灵运,445年(元嘉二十二年),杀私修《后汉书》之范晔,450年(宋元嘉二十七年,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十一年)杀修撰北魏《国记》之宰相崔浩及诸修史官员。南北一片血腥之中,杀身者皆两地顶尖的文豪名史,尤以北朝集体屠杀为甚,当世及来者,孰不震慑?此事原与晋宋之际君权之消长转变有关,《宋书·刘穆之列传·史臣曰》云:“晋纲弛紊,其渐有由……主威不树,臣道专行,国典人殊,朝纲家异。……(宋)高祖一朝创义,事属横流。改乱章,布平道,尊主卑臣之义,定于马棰之间。威令一施,内外从禁。以建武、永平之风,变太元、隆安之俗,此盖文宣公(穆之)之为也。”[8]然而“以史制君”的落实,原即能令君主与史臣互相两皆恐惧,先前桓氏父子恐惧于史家,于今以后则势必令史家恐惧于时君也。9世纪初期,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历述史祸,其中谓“陈寿起又废……王隐谤退死家,习凿齿无一足,崔浩、范晔赤诛……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9]此与司马迁在公元前2世纪于《太史公自序》中,历述圣贤著作之祸,可谓古今心同也。史祸切在近世,南北朝史官、史家,能不心惊畏慎耶?

第三,南朝王室似甚善于控制史学。例如,东晋末任史官王韶之,因私撰《晋安帝阳秋》号为“后代佳史”,遂除佐郎,与徐广等修《晋纪》。然不久即成刘裕心腹,奉裕指示密酖安帝。恭帝立,因功迁黄门侍郎、领著作郎,兼为刘裕之机要秘书与国史修撰官。刘裕篡位弑恭帝,韶之奉新君诏命复掌《宋书》。是则晋、宋授受之间,两国史当有可议之处。[10]宋亡之后,沈约奉敕撰《宋书》,即据韶之以降何承天等历任宋之史官著作,以一年之功完成是书,但却批评承天以下史臣云:“一代典文,始末未举;且事属当时,多非实录。又立传之方,取舍乖衷,进由时旨,退傍世情。垂之方来,难以取信!”[11]事实上,王韶之修晋、宋二史于晋、宋禅受之间,何承天、裴松之、徐爰等继续于宋文帝(杀谢、范二史者)之世。宋武帝刘裕指挥心腹创制于前,宋文帝义隆高压威胁于后,“时旨”“世情”交至,国史修撰即在史官不觉或自觉中受控制。“事属当时,多非实录”,因而为当然之事也。此下齐、梁、陈,又何能免于此?

以沈约为例,《宋书·自序》谓齐初奉敕撰《国史》(指南齐史),寻兼撰起居注。齐武帝立,奉诏撰《宋书》(487—488年),遂指责何承天等人失实难信。但据《南齐书·王智深列传》云:

世祖(齐武帝)使与太子家令(后兼著作郎)沈约撰《宋书》,拟立《袁粲传》,以审世祖。世祖曰:“袁粲自是宋家忠臣。”(沈)约又多载孝武、明帝诸鄙渎事。上遣左右谓约曰:“孝武事迹不容顿尔!我昔经事宋明帝,卿可思讳恶之义。”於是多所省除。[12]

王智深与沈约皆为文学之士,前者史笔亦有温情偏差之弊。二人修史书,竟至取旨于时君,斯则沈约批评何承天等人之语,亦一一可用以批评其自己也。

沈约为南齐名王,竟陵王子良(齐武帝次子,居宰相)——竟陵八友之一,自武帝起渐被重任。但他却暗中成为萧衍(后来之梁武帝)心腹,乘齐末政乱,屡次建议萧衍夺权篡位,竟操切至谓若待局势渐定,“岂复有人方更同公作贼”!遂至萧衍篡位建梁。沈约当时为世文宗,恐即北魏孝文帝所指的“好臣”之一。但此类“好臣”视易君篡国如平常事,劝人作贼,自己亦陪同作贼,却竟又骂人为贼:如于《宋书》特创《二凶列传》,开以后国史创立乱臣贼子、奸凶叛逆专传之先河。此“身为贼而喊捉贼”者,当然与其所指责的前辈史臣般,难以做到独立撰史的地步,因而也更不可能想到“以史制君”。除《宋书》外,沈约曾另修《晋书》一百一十卷、《齐纪》二十卷、《高祖纪》(应指梁武帝)十四卷。[13]646年(贞观二十年)唐朝重修《晋书》,即表示不认可沈约之作,抑且重修底本为臧荣绪本,则沈书之价值可知也。梁武帝与沈约共同作贼,则沈约之《高祖纪》是否实录,亦可想而知。

关于南齐史之撰,江淹、沈约于6世纪初(梁武帝天监初)即曾先后奉诏修之。沈约《齐纪》当为此时完成,时任端揆之官也。但不久萧子显即以齐室子弟身份,请准修其故国历史;另一文豪吴均亦私撰《齐春秋》三十卷。萧书纪传体,今列为正史。吴春秋乃编年体,虽为梁武所恶,亦能与萧书并行。斯则沈约之纪,当时评价殆即甚差也。事实上,萧子显《齐书》已不敢直述梁武集团之篡逆,颇尽委曲求全之能事矣;而吴均《齐春秋》修撰之时,梁武帝竟不准其参阅官藏起居注并群臣行状,书成则又“恶其实,诏燔之”。[14]是则沈约据与萧衍同一利益立场而撰者,世不以为可信而竟不行也。时君之善于控制修史,或乃至勇于焚史,于此可窥。

上述只是略举南朝修史之一二显例,以见当时史风及其大概原因。总括而言,南朝王室加紧控制史学,是导致“以史制君”无效果及寝息之主因。控制的方式大约为:派遣心腹文人——他们往往与王室有亲密关系及利益一致者——主持修史,如刘裕之与王韶之,刘义隆之与徐爰,萧衍之与沈约。或君主直接或间接指示如何修史,或以时旨世情形成一种意识形态,令史官及史家自觉自制。或更甚者乃拒绝公开官藏史料给史家,使之难以进行研撰;其已撰成者,亦诋其失实而公然焚之。

际此潮流之下,尚有两个问题值得留意:一为帝王亲自撰史的现象。一为修实录的制度与意义。

南朝君主较北朝为文采风流。他们呼吸到4世纪的史学思潮,在意识恐惧之余,其反应一为逆向的作用——此即反恐惧及阻止恐惧发生的上述控制措施并干预行为;另一方面则是顺向反应——重视史学之功用而率先利用之。

南、北朝各国修史,以至7世纪唐初官修前代诸史及其国史,莫不汲汲利用史著,以宣扬政权之真命,与夫其行事之正义,这是“以史经世”之大者。至于以史表扬忠孝节义人物,此则东汉以来官方早已持续为之。3世纪前期魏明帝曹叡亲撰《海内先贤传》,更是君主躬自撰史之滥觞。[15]刘义恭乃刘宋名王,为宰辅而谦慎。文帝刘义隆为其子兵变所弑,义恭于乱后卑辞奉迎孝武帝刘骏。孝武帝中期诏修国史,“自为义恭作传”。[16]孝武帝与魏明帝不同者,乃是后者所撰乃一般传记史学,而前者则是撰入皇皇国史列传也。用意虽同,但层次及意义则有异。此前不久,裴松之注《三国志》,批评吴、蜀二国史官“各记所闻,竞欲称扬本国容美,各取其功”云云。[17]孝武帝之举,为激励来者、称扬国美,又岂让吴、蜀史官专美于前也。按自东汉以降,官修国史莫不着意于国事之扬美隐恶,天子亲自操笔,益见其情之切。

4世纪初,桓玄首创人君修注记之例。5世纪中,刘骏(宋孝武帝)首创人君修国史之例。降至6世纪的梁朝,萧衍父子更是重视国史的名君。史部成立此时已成定局。但自5世纪中期至6世纪中期,国史犹无“正史”之名分。“正史”一名,似由萧绎(梁元帝,梁武帝衍第七子)等首先确定。他倡议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有师儒教育,故呼吁凡读书必读五经、“正史”及谱牒,此外群书自可泛观;认为“正史既见得失成败,此经国之所急”。[18]他曾撰《孝德传》《忠臣传》各三十卷,《丹阳尹传》十卷,皆为发挥“以史经世”之旨者也。其兄萧纲(简文帝,萧衍次子),亦著《昭明太子传》五卷(昭明太子萧统乃纲之同母长兄)、《诸王传》三十卷。兄弟二人可谓将梁室子弟群臣之忠孝者,搜罗殆尽而亲为之撰者。既不假史官之手,即日后虽有史官重修,恐亦难免受其影响矣。兄弟二人此举,恐受其父萧衍所影响者。

梁武帝的构想可分三方面:一是依惯例命令及批准江淹、沈约、萧子显等修前代之齐史。一是命沈约、周兴嗣等修梁注记及国史。一即为命吴均等修《通史》。他自认堪称伟业者乃是修成《通史》六百二十卷,主要为本着完美主义及正统主义、民族主义而进行,曾向萧子显夸云:“我造通史,此书若成,众史可废!”此书实际水平似乎并不甚高,实际主持人吴均亦于520年(普通元年)中途死去,是则此书实为梁武帝贯彻意志,勉强完成者而已,政治意味大于创新。换句话说,是召集史臣为统一其政治思想,以罢黜众史为目的之作也。这部大通史的修撰,或有继承史公父子效法孔子修旧起废的精神,但究其内里意义,其实为史学上的独尊梁武、罢黜百史之举。其下限止于齐室,故不很重视江、沈、萧诸人之修齐史。[19]倒是梁朝国史不在《通史》断限之内,梁武对此似甚重视。

梁武帝为南朝在位最久、最以佑文著称的君主,应是“以史制君”的最佳对象。他拒绝让吴均私修《齐春秋》时可参考起居注及群臣行状,诏他自我搜访齐氏故事,可能是“做贼心虚”,不敢公开史料的举动。及至《齐春秋》完成,梁武特遣刘之遴前往质询吴均,并“恶其实,诏燔之”。按理史事不实则只需修正,何以竟特“敕付省焚之”,无乃使人启疑耶?吴均坐免职,然而“寻有敕召见,使撰《通史》”。是则焚其书而免其职,寻即召见而赋予修撰大书之任者,殆为慰其心以息众议之举耶?梁武恐惧为史所制及利用史家的意识流露可知。[20]

起居注是国史前序工作,为有关君主言行最密切的资料所在。南朝修注工作职责虽在秘书省之著作郎、佐,但此时已常以君主侍从供奉官充领之,盖以其心腹密近也。人君欲篡改历史,若非如桓玄之自撰,则必须假此等心腹密近者为之。沈约以端揆之重,撰《齐纪》及《(梁)高祖纪》,殆为国史终程著作。但前书似有“难以取信”之虞,后书亦因曾“同公作贼”,恐也有“事属当时,多非实录”之忧,恐难为后之修梁史者所取信,于是前序工作遂甚重要。然而,前序性的起居注,必须与其他史料及时人史著综合研究,始克完成终程性的国史,是则尽管起居注已授意窜改,亦必难尽改他书及一切档案,因而修国史时,人君篡逆诸恶仍将能被发现。设若介于国史修撰前序工作与终程工作之间,有一中介性工作,则起居注及一切其他史料,在此中介工作修撰期间,必会加以搜集选择,使中介得以完成。于是终程性的国史即可不经起居注等研究阶段,而在此中介性成果上再构思润饰以完成也。前序性的注记若已窜改,即原始史料已经修饰;至于中程性的实录,遂可在此前序基础上任意解释,上下其手,以合时君之旨,作为日后修正式国史之定论准备。梁武父子君臣皆为大文豪,必有如桓氏父子般珍惜令名之意识,因而在观念上亦会了解被史所制的恐惧,以及创立中介性作业之需要,这是实录修撰之所由起。[21]梁武恶吴均之“实录”,而诬其书失实以焚之,但又竟命名中介性撰著为实录,则其意旨可知矣。

7世纪初唐史臣有窜改注记之事,故太宗读实录,遂得从容指示史臣解释的原则与理据。此事与梁武帝批评吴均不实,观念意识上殆有同工异曲之妙。640年(贞观十四年)唐太宗索阅实录,《贞观政要》记云:

玄龄等遂删略《国史》为编年体,撰《高祖、太宗实录》各二十卷,表上之。太宗见六月四日事(指玄武门兵变),语多微文。乃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而周室安,季友鸩叔牙而鲁国宁。朕之所为,义同此类。盖所以安社稷、利万人耳!史官执笔,何须有隐?宜即改削浮词,直书其事!”[22]

史臣据注记及有关史料删窜为“实录”,犹未令太宗满意。他提示解释理据——如周公、季友之为安社稷而行权宜也——指示史官据此原则直书。如此则其逼君父、弑兄弟、屠子侄之夺权勾当,遂因而成为正义行为,何须浮隐耶?《国(唐)史》及后来之两《唐书》,遂即据此实录而成书者。

实录在国史全程修撰上有如此巨大作用,则6世纪梁武帝创立修实录之制度,诚值得留意也。况且,沈约所撰《齐记》及《高祖纪》非常可能不实;周兴嗣为梁武爱宠之另一侍从文人,死于521年(普通二年),生前为梁武撰就《皇帝实录》《皇德记》《起居注》,既颂“皇德”,又一手包办注记及实录,其内容亦值得怀疑。[23]兴嗣时,梁武始五十八岁盛年(梁武八十岁崩,三十九岁称帝)。实录自创立时即不必待人君崩逝后始进行修撰,此为梁武帝与后之唐太宗另一同工之妙的地方,唐太宗因急欲览阅其前半生之实录,俾能及时更正史臣“微文”“浮词”,免妨日后历史上不朽之名迹,故其指示史臣“直书”,与梁武帝之创建官方实录,可谓此心同、此理同。[24]唐朝何以沿袭南朝此制度,殆由此可得解释。

当然,官修实录制度的开创,自正面视之,对国史最后完成有一定的贡献。它使官修国史制度更严密化,更系统化,故遂为唐代以后所遵沿不替。只是论其开创之初期,应难脱君主创用此制,使国史有多一种修撰步骤,即多一层上下其手的机会之意。梁武、唐宗已有此倾向,此下唐宋历朝,重修实录、窜改伪饰,实非鲜见之事,则其功能与影响可知,盖毁誉参半也。迹此制度创立运用的内里意义,应与人君恐惧“以史制君”之观念有密切关系,故修起居注制度为汉魏以降南、北朝所共遵不替,独官修实录制度为梁武帝、元帝父子所创行,为唐太宗所继承以为永制。三帝大体皆为兴文之主,其历史意识又均强烈,而且得位手段俱出于不正,宜乎三者皆锐意“实录”官修,乃至竟提升至宰相——房玄龄为玄武门兵变第一功臣而监修——监督修撰者也。其后武则天创女主领衔修实录,效果为史臣批评不已,皆值得注意。上述内容将于第十三章详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