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史学观念史

第十四章 结论:兼略论刘知幾实录史学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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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谈死前所言,对司马迁日后整齐经子、论载历史之动机,及成就、使命诸意识,影响启示颇大。司马迁创新史学诸思想观念,胥由此出发而加深加阔。新史学之与当时的所谓经学——尤其春秋经学不同,一为实录,一为空文。一为由古今之变、天人之际中求道,是历史的;一为悬出超史之道,以绳人伦,以考万物。司马迁《自序》辩孔子作《春秋》,论之已审,经、史有差异,或致日后发展颇分道扬镳,因子亦已伏下。

新史学又与古史学有不同,前者其性质在论述,而后者则为记录。前者以纪传为体,后者以编年为纲。前者以总体全程之过去为对象,后者以祀戎政教为对象。要之,二者追求实录之宗旨,前后大体一致。

所谓实录,不仅在追求史实之真实——所谓真相是也;兼且追求史义之真实——所谓真理是也。由研求事与义之真,而至据实记之,如实书之——即为求真、存真以至传真之全部过程、方法与效果,然后称为实录史学。班固谓刘向、扬雄之徒,服司马迁“善序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是即足以奠定新史学的性质特征,阐明其宗旨方向。如此之史学,故特重网罗史料、考论行事、稽明道理之三段法,以为其方法论的根本。事理必须论而述之,始克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此则新史学之所以为论述史学,概可知也。

司马迁为何以人类历史的总体全程作探究对象,此则另与其承受当时流行的天意史观有关。三五相包说是三统论结合五行相克说的学说,有历史分期论、命定论、循环论、型态论诸理念内涵,史公置之于历史之总体全程,以作究论印证,遂创为通史。其后班固亦本新三五相包说——三统论结合五行相生说,加上国家主义、本朝意识等,欲“究汉德之所由”与是否属性型态为火,遂别创为断代史;然其综行事、贯五经、论述事理、洽通上下的新史学要旨尚存,章学诚谓其书“近方近智之中,仍有圆且神者以为之制裁,是以能成家而可以传世行远也”。[1]自汉魏以降,《史》《汉》遂渐成与五经匹亚、师法相传之学术,继起日盛。

至3世纪末之陈寿,在巴蜀学派天意史观、班氏史学理念及政治时忌启示影响之下,如实传述“天下鼎立”“正朔有三”之历史,本此构成三书分行的《三国志》,据实以记孙、刘、曹、马之事。于是,始为时忌以减少析论,而突出让史实说明真相的史学特色,论述史学过渡为叙述史学,此为关键。班彪“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唯纪、传而已”的史学改革论要旨,及单一纪传体,获得了首次最明确有效的彰显与落实。

所谓时忌,就陈寿言,其当代即有吴主皓杀韦昭,其远者则有王允杀蔡邕,更远则有班固下狱几死,史家安得不忌?马、班所述孔子免时难之意,史公自已怀诗书隐约之旨,此所谓史祸意识者,史官史家大都明白。《太史公自序》只陈述大著作必起于发愤,而其作者多有祸患的现象;至韩愈《答刘秀才论史书》,即显然自陈其惧,明称“夫为史者,不有人祸则有天刑,岂可不畏惧而轻为之哉”!修史者心中长期有梦魇,由是可知。刘知幾颂直书而斥曲笔,倡史家宁直而死、不曲而生之说,必须要史家有死于直书为仁,且安于仁而为之的自觉,始克能之。故其标的典范,应是法齐太史兄弟及南氏史,而非以学幸遇贤大夫之董狐为优先。若说中国史学有隐晦的一面,则此即其一,盖其考验人性之极致也。

知幾时代出一、二“今董狐”虽为史坛之幸,但此“今董狐”居史官,所为是否能实践宁直而死之理,则尚需保留。知幾之退居别撰以申史义,或《疑古》《惑经》以影射当世弑夺,倡者自我表现亦如是而已,则陈寿等可知。

史家有此惧,史学有此晦,盖与史学的经世致用特性有关。所谓经世致用,约可分经世性与实用性而言。经世性偏重政教之道德教化意识形态,致用性则偏重知识主义实用论。唐初奠定史部独立而分十三类,其职官、仪注、刑法、地理诸类,尤倚实用性之特质,为刘知幾“书志实用说”所本,[2]由其子据此理念撰为《政典》,以下开三通之学。经世性则向为王朝政、教之士所特重,更不待言。

其实,史著之能经世致用,史公创新史学已来,就保存了此古史学传统,王凤却东平王求《史记》之请,扬、班之徒论史公谬圣非经,此义即明。实用性姑不论,其经世性则不得不言之。盖近人或谓史家不应作道德批判,宜为史学而史学,其论高唱之而又可谓高贵之矣,但尚知求真之旨,最终必将直书存实及不隐传真者乎?此之真实,则真相真理随之亦明,政教大忌正坐此学术要旨本质而忌之,且不独于史学然也,亦不仅于中国然也,读者宁不知地球绕日说初出时之后果耶?孝文帝之制左右史而令举职直书国恶,唐太宗之创修注官入阁制而令预闻机密,乃是确切了解及把握此史学要旨本质而为之者。柳宗元所论甚是,所谓孔子“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至于“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3]是知上述高唱者,若非不明史学实录之要旨本质,则是潜意识或意识之间有所畏惧。要之,此要旨本质若明,则政教力量干预控制、垄断禁密于史学,而又势所不能免者,其事理发展乃可得而体会推知。相反的,政教人士欲透过史学获得什么或彰显什么,也绝非太难体会知悉之事。下文欲略论刘知幾的明镜说与功用论的思想架构,即为回应此要旨本质。

史官史家有整齐文化、存续史文之责任使命,往往又附带经世致用,乃至贬天子退诸侯的思想观念,魏晋以降尤甚。相对者,君主大臣亦有修史颂德,反制史权,使史书为其王室或集团隐恶扬善之意志。两者激**,则政、教思想价值之涉入融涵于史学,不仅使其外部产生种种变化发展,亦使其内部结构出现种种变化,制度质量,皆有空前之盛。本书各章节,择其尤重者略论之矣,此不复赘。

史学存在之初义,在存续天下史文、载述往昔人事设施,以待今之知古与后之知今。然而随着世乱思繁,史学之层次范围亦随之扩张开拓,反过来有危害实质史学之核心宗旨者,究其大体,可得而论者有五焉:即天意史观与神秘主义,权威主义与文献崇拜,以及文才取向是也。

天意史观之危害史学者,尤以其命定理念为甚。古者天下政教、社经、文化变动,率有统治者主宰之,是以史公新史学特立“本纪”一体例。自史家立说论天统所予,人力所不可强,于是历史变动之探究,其终极因素早已预存,可不待深论而知。班氏以后,史学之思想性日渐枯竭,由论述史学变为叙述史学,此为重要因素。

人类行为设施既冥冥中因天而定、依天以行,则势将激发史家形上神秘之思考,正史灵异载述日盛,而单行的志怪史学亦随之兴起蓬勃,蔚为大枝,原因可悉。

是则史学之人文究变,摇摇乎可动矣。

确认史实不能不有所理据,亦即价值系统不能不有所主归。价值有主归,盖谓研究论述之实事求是也;非谓独尊某系统,并以之为唯一绝对真理,以较认行事、确正名实。史公是非颇谬于经,当由此处会意。自班彪以圣道自任,其子以儒术自辩,以批评史公的谬圣非义,于是历史价值系统,遂有独本官方所尊的儒家之趋向,不徒影响终极原因之追求,亦且常有导致事实不明、是非不分之虞。例如,论汉衰亡,颇委诸政治腐败、桓灵不德,是否另有其他如制度性因素、社会性因素等,则无有深究;至于曹、马寡德不仁,宜较汉朝更甚,却又何以能兴起建国,延其祚命?此皆不易一一分明也。中国史学特色之一,在与儒家价值关系密切,不徒影响历史事理之研求,兼且有沦史著而为道德教科书之虞。此史籍工具化的倾向,随史学论述性之日枯,篡夺衰乱之日甚而渐明。刘知幾疑古惑经,考论三监之清君侧、武庚之复君亲,斯义尚可闻耶?余近者论释匈奴刘渊之造反乱华,实为其族人不堪奴役,文化不堪沦丧、国格不堪降辱,故大举而复兴其国族文化者也。[4]类此中古史实,汉、晋诸史或因某种价值理念而偏见失真,将来或因无定见之实事求是而发覆焉。

价值道德之独尊,实为权威主义的表现;而权威主义之施诸史料学,若成文献(史料)崇拜,此即文献主义极至之表现。史公创新史学,网罗天下放失旧闻,论述古史则折中于五经,以示经传与诸子杂说的史料价值不同,此旨遂为刘知幾《史通·杂述》论据所本。然而,史公未尝谓圣人所书、贤人之言,即为绝对真实而可据以论证者也;亦未尝认为所得史料,不待鉴证而可径行引用于考论者也。非好学深思,能择其尤雅,势将无得于网罗考论,史公道之已审。[5]但自刘向别创单行传记,为《高士传》《列女传》与《列仙传》,轻引文献,率尔成书,或误“言必有据”即为实录耶?风气既开,史料不待考鉴,即遽尔引用成书者日众;轻信、崇拜,以为所述有据即骤可立言的观念日盛。于是谯周引正经驳《史记》,而成其《古史考》;干宝据前人所述、探近人所言,而撰其《搜神记》,理念方法,余前已论之。汉魏以降,群才向慕,率尔继起尤众,终至因著作易成,而促成量增质变,最后虽使史学扩拓独立为学部,分为十三类焉,然实录史学之宗旨方法,却因而一时晦暗不明。

马、班固为文史大才,但二人治史,不以文才自傲炫人。陈寿质实,以其著作表彰此理;范晔“常耻作文士”,更作书以明其意。[6]是则居史学经典地位之“四史”,内容盖不以文才为取向也。汉末大乱,博达之士各记所闻见,以备遗亡,于是未必有史之才学识,但以文才而载述者始多,自后文豪帝王,如曹丕父子、萧梁家族,躬亲修撰以鼓其风;心腹文人,奉敕载述以**其潮。加之上述因素,立言切而成书易,遂使文士相属秉笔,著名者如晋之张华、陆机、皇甫谧、葛洪、袁宏、孙盛、郭璞、陶潜;宋之谢灵运、范晔;齐有江淹、任昉;梁有吴均、沈约、萧子显、子云兄弟;陈隋之间,复有徐陵、姚察、许善心。至于北朝,文风或不及南,但其大才士崔浩、魏收、温子升、邢子才,与夫李德林、百药父子,皆曾参与修史也。

刘宋之时,“史学”已立;梁、陈之间,“学士”已设,但文士修史之风则未戢,至唐余风犹存。此则刘知幾等感叹自古以来文士多史才少,而有慎择史官之议论与行为者也;知幾本人亦不免耻以文士得名,有谈史减价之悲。[7]

权威主义、文献崇拜与文才取向,关系于史学之识、学与才,既有严重流弊,是亦为刘知幾建立史学批评之原因。知幾评论史才史学处,兹不述之,今欲论其实录史学之核心架构,以响应本书之始,以睹见中古史学之思想理念焉。

刘知幾与吴兢为武周复辟阶段的史学两大突破。然而知幾之突破,尤在中国史学史上举足轻重。其所以能至此者,除了长期担任馆、院史官,多次参与修撰,获得真切的体会认知外,更与其本人之学术风格和思想关系密切。《史通》——首部完整的史学批评,大体成书于中宗神龙复辟时代,足以代表复辟史学的理论主张,也足以充分表达了知幾在外缘因素及内在思想的交激下,所形成的思想体系,但也招来了不少的误会和批评。

首先,刘知幾为追求“实录”的思想、针砭时弊,引发出怀疑主义与批判精神,在宋祁的《新唐书》本传内,被误解为“工诃古人”。后来章学诚为了突出自己的史学地位,表示“自信发凡起例,多为后世开山”,批评“刘言史法,吾言史意;刘议馆局纂修,吾议一家著述”,二者不同。又谓“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是其《文史通义》所为作之一因。[8]钱宾四师遂顺此二线索,予知幾与《史通》以低评。[9]实则皆不尽然。[10]此类批评解释,几使知幾永世蒙冤。

大陆学者,或是离谱至批评知幾“不只历史哲学方面没有度越前人外,就是在历史编纂学方面,也没有很多新的创举”[11];或是肯定知幾史法方面的地位,进而肯定其思想的价值贡献。后者人数较多,但是大体皆推崇知幾的唯物主义思想,甚至以思想斗争以视知幾,以“战斗性著作”,以喻《史通》,[12]殆亦有失于另一偏差之嫌。

要之,作者颇同意白寿彝所谓“过去的人研究《史通》,多局限在‘史法’方面,不知道刘知幾的史学思想是更值得注意的”之看法;[13]也同意许冠三直以知幾的史学核心思想——实录——以名其书,并从数方面析定“实录”意义之处理。知幾论“实录”的意义,其核心不仅在追求史实之真实,抑且是追求史实之绝对真实以及实录此绝对真实也。[14]

世已周知而仍加以强调者,厥谓知幾因不满官修制度,愤而建立史学批评。但学术批评必籍理据进行,向使知幾未尝究心史学思想原理,仓促之间,凭何对中国史学作广泛批评?是知不满官修只是导火线而已。知幾向来学风,及由此养成的学术思想,才是他胆敢和能够建立史学批评的内在因素。关于此内外因素,《史通·自叙篇》已有充分自我说明。兹据《自叙》,略论其学风思想之特色渊源。

知幾自小性向近于史学,由《左传》入手,不欲为章句儒而志在理解“大义”。由十二岁至十七岁,遂从《左传》以降,读《史》《汉》《三国》,以至皇家(唐)诸实录;研读之重点即在“古今沿革”,其方式是“触类而观,不假师训”;“钻研穿凿,尽其利害”。正唯如此,所以自谓“自小观书,喜谈名理,其所悟者,皆得之襟腑,非由染习”,凡论史与人“有异同,蓄诸方寸”云。这种研学风格,明显可知他绝非属于专家式的、编纂式的,或是史料学派。反之,他有史观学派的倾向,有批评哲学的特质,所重视的是思想理念、分析批判、名实与独断等问题,颇有本书《序论》论孔子所谓“其义则丘窃取之矣”的取向,例如,他总角时,批评《汉书》不应有《古今人表》一事,即反映了断代原则及据理批判的精神,故其史学思想与批评,有着长期“蓄”养的内在发展。三十岁以后和朱敬则等馆院学派好友论学,其思想体系和风格实已塑造完成,所谓与诸子“言议见许,道术相知”者,并非意谓自己毫无宗主,受人启发;相反的是,自己有道有术,受人推崇相知,相得益彰也。

知幾自小找到并发展其性向,在史学钻研过程中,也并非不受传统哲学思想的熏陶,而至仅讲究“史法”的层次。《自叙》推崇七部书——刘安《淮南子》、扬雄《法言》、王充《论衡》、应劭《风俗通》、刘劭《人物志》、陆景《典语》、刘勰《文心雕龙》——皆为中国哲学及文学批评的重要著作,除了《典语》亡佚不详外,《法言》恐怕对知幾意欲探求及确立史学正确原理之方向有所启示,《论衡》则启发知幾的批判精神和方法,《风俗通》对知幾论学的原始察始、追求本源有影响。且上述三者对知幾探究天人之际,反神秘主义、反命定论、反权威主义、反文献崇拜及批评文才取向;主张人文主义、唯物主义、经验主义、怀疑主义、批判精神等思想和表现,有极密切的关系。这些书重人性、讲唯物,重视证据与方法,是启发了知幾将史学对象,自汉魏以来混杂了形上层次的色彩加以辟除,厘清为形而下的人事层次,导历史研究入正途的内在哲思。《人物志》及《典语》的影响,应与《史通》的重视历史人物批评,乃至史家质量论的提出有学术关系。《文心》为文学批评学的巨著,其影响知幾蓄意建立“史学批评”,已不待赘言。

知幾性向风格及思想学术,根柢渊源如此,故“既朝廷有知意者,遂以载笔见推,由是三为史臣,再入东观”,殆遽难谓其幸或不幸也。

入史馆前,与知幾“言议见许,道术相知”的,是朱敬则、刘允济等人。是否他们见推,其事未明。要之,此时允济以史官身份提出“史权论”,稍后敬则上书“请择史官”,故史官选任,一时注目,知幾此时进身,其史学被推崇固可知之,自此仕途尚佳,或为其幸的一面。[15]但是,这种人格才性学养,而入当时的馆院,必然会产生格格不入、郁郁发愤的结果;情志难伸,此则为其个人之不幸也。

馆院学派之吴兢、刘知幾,因应此种刺激,一者退而私撰《唐书》和《唐春秋》,以真正在意识和行动上突破隋文帝以来的禁令;一者退而私撰《史通》,建立史学批评学。此则赖其人之不幸,转化为中国史学史之大幸。《史通·自叙》明确指出,引起他奋发的触机为修《武后实录》。此时中宗虽已复辟,但贵臣监修则仍为武三思等武后旧人事系统,知幾是有史学理念原则之人,于是问题遂触发。故《自叙》说:

凡所著述,尝欲行其旧议,而当时同作诸士及监修贵臣,每与其凿枘相违,龃龉难入。……虽自谓依违苟从,然犹大为史官所嫉。嗟乎,虽任当其职,而吾道不行;见用於时,而美志不遂。郁怏孤愤,无以寄怀!必寝而不言,嘿而无述,又恐没世之后,谁知予者?故退而私撰《史通》,以见其志。

大著作皆因于发愤,君子疾没世而文采不传于后,此正司马迁《太史公自序》及《报任少卿书》所论之旨,知幾所述,固有上通于史公当年之开创精神者,而其书命名又因于史公的“史通子”,则知幾之精神意识上承于史公,可以知也。[16]至于未为史臣以前,知幾一度欲总马、班以降至唐初所修诸史,而普加厘革,其不甘于为断代专家之学,而欲通达历史之总体全程,此则又为史公的志业及范畴。[17]

刘知幾上宗史公开创史学的精神范畴,[18]又取汉人推崇史公史学的要旨——实录——作为其史学批评及思想学理发挥的核心,实极宜留意。

史学自史公以来,经八百年以上发展,因思想因素如神秘迷信,制度因素如史馆,政治因素如政治意识决定撰史原则,方法因素如模仿古文、崇尚时文、采证不当、体例无凡等,皆已构成史学所以成立的重要影响,至唐尤甚。知幾对史学之欲拨乱反正,必须回归新史学创始时期,汉儒讨论批评司马迁的实录宗旨。他论史料结构、体裁凡例诸问题,遂溯本班彪而引申之。他论宗旨精神,亦由班氏史学而逆溯于刘向、扬雄等义理,加以扩充发扬。如刘、扬、班诸人,服史公“善叙事理,辨而不华,质而不俚,其文直,其事核,不虚美,不隐恶,故谓之实录”。此扼要之论,正是《史通》全书宗旨,及各篇分项批评之论据所本,其奠定叙述史学之方法论契机亦在此。

虽说如此,作者无意谓知幾完全本于史公,不能超越。其实知幾学术批评以史学为主,批评对象是自孔子以降全部史学发展,思想理据围绕实录核心,确实深受汉代史学影响。不过,他并未囿于某一家法、某一权威,而至自受束缚,不能发挥也,故《史通·自叙》云:

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义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夫其书虽以史为主,而余波所及,上穷王道,下掞人伦,总括万殊,包吞千有,自《法言》已降,迄於《文心》而往,固以纳诸胸中,曾不慸芥者矣。夫其为义也,有与夺焉,有褒贬焉,有鉴诫焉,有讽刺焉。其为贯穿者深矣,其为网罗者密矣,其所商略者远矣,其所发明者多矣。

以历史为范畴,以史学为对象,以实录为中心思想,此即“以史为主”的指归体统诸焦点;但是其学理根据、批评方法,实已超越狭义的史学,而波及经子集诸学,大有发明也。例如,《史通》多处批评《春秋》《史记》以降的灾异志怪,以为不合人事经验之原理,使史学确实降回人文层次,此即受扬雄、王充等思想方法之影响,借子学之道术以商榷史学,大有发明及影响者;而其宗旨即在阐明历史必须是真人实事,史学必须是有证可验,以记述此真人实事之实录学术而已,这是孔、马以降,史家多未引申强调的史学原理。

实录的意义在追求历史的真实,史必真实然后史学才能成立及有作用。在求真、存真及传真这实录过程中,知幾的思想学理即透过批评解释而展开。

在求真此一前提之下,他必然依循理性的怀疑,提出范畴批评——即上述之反神秘迷信、反形上层次;权威批评——即《疑古》《惑经》等篇之所由作;以及于史料方法之批评——这是《史通》论之最多,连《疑古》《惑经》也可视作此范例者。至于价值批判,则贯穿于其间。

为了求真、存真及传真之必藉史料与方法进行,故史料批评外,他另从撰述论角度,开辟了文笔与史简等系列批判,将文才划出史才之外,澄清了魏晋以降文、史不分的原理;并由此扩充成史家品质论——论史才、史学、史识(含史德),从而进行史家批评。

于是凡有违犯实录过程之追求者,政教学术权威不论再大,如官方意识、官修制度、经典圣言、马班标准,皆在各顺学理而予以批评之列。由是,他提出了“明镜说”:

盖明镜之照物也,妍媸必露,不以毛嫱之面或有疵瑕,而寝其鉴也;虚空之传响也,清浊必闻,不以绵驹之歌时有误曲,而辍其应也。夫史官执简,宜类於斯——苟爱而知其丑,憎而知其善,善恶必书,斯为实录。[19]

这是史家价值中立、文质相称,强调史家独立性与历史自明性,近乎绝对客观主义的想法。这种说法可溯源于《太史公自序》所强调的“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之旨,而由前述汉儒称论史公实录之言出发,大有进展至将史家定位为中介物,凭借史料与客观方法,以反射历史——映照历史的绝对真实——之意,可说是其核心的指导理念。

知幾的史学思想,与兰克学派出发点不同。后者为了反说教性历史而发展形成,[20]相反的,知幾却在大张鼓吹史学的经世致用,颇不回避以史说教;至于史学之所同者,皆在追求史学之客观真实也。就知幾的史学思想系统观察,史学之所以形成、发展以及成立,自与其本身具有经世性与实用性大用的功能有关,正宜史家鼓吹发扬者。[21]不过,史学之所以有巨大作用,其基础造端在能否实录;能实录即具有鉴诫褒贬功能,可促成史学在精神层次,亦即经世性之大用,是为“明镜说”要旨之一。另外《申左》篇的主旨之一,则在申述“义理必折中於史实”的要义。[22]史实明则义理可得而明,义理明则可得而经世致用,窃意此确为知幾思想体系之一,而上承孔子—左氏—史公一脉之观念,由其实录思想衍伸敷陈以出者。知幾由史学的功能,进而论述史家史著的分级,而据此理提出“史学功能三等说”:

史之为务,厥有三途焉。何则?彰善贬恶,不避强御,若晋之董狐,齐之南史,此其上也。编次勒成,郁为不朽,若鲁之丘明,汉之子长,此其次也。高才博学,名重一时,若周之史佚,楚之倚相,此其下也。苟三者并阙,复何为哉?[23]

等级愈高,愈关系第一手纪录时的存真度以及史家之史德的修养,也愈关系史学能否具有以及发挥经世性之关键与效果;等级愈低,则愈是智识主义倾向,致用性虽亦大而经世性却低,编次勒成介乎二者之间,兼有二者的特质。但是,若纯就教化的态度取向看,而假定董狐、司马迁之作皆同为实录时,则以能正面积极发挥教化者为上,反面消极发挥制裁作用者为次,因而知幾进一步评论,提出“教化取向主次说”:

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史云史云,文饰云乎哉?何则?史者固当以好善为主,嫉恶次之,若司马迁、班叔皮(彪),史之好善者也;晋董狐、齐南史,史之嫉恶者也。必兼此二者,而重之以文饰,其唯左丘明乎?自兹已降,吾未之见也。[24]

撰史不以文采自见于世为主目标,而是以经世致用为主目标,故能经世而又有文采者为最优;若只能突显经世教化者,则以好善取向为优,嫉恶取向为次。这里对史家及其著作的评价,与“三等说”次序有异,殆非知幾自我矛盾。其实他的价值系统与史学思想系统前后甚为清晰,即在重视及发挥史学功用论之中,“教化取向主次说”之前提为“功能三等说”,“功能三等说”的前提则在“义理必折中於史实”的理念,而此理念则肇造于历史必须是真实的实录思想上。单就知幾此思想言,基本上是欲本于以实录为中心,以系统化、理论化自北朝至唐初的经世致用思想,并据之以作史家批评,使能更彰显大用者。

要让史学成熟及完全奠定,则能否把握史学的第一成立原则以作批判思想的核心,甚为重要。知幾不论就时代环境及史学原理上,掌握“实录”要旨,以之为中心而展开批评,这是正确的选择。此外,要厘清诸种史学原理,以导史学于正,则必须以全部史学史作为对象,以批评作为手段,始克有济。既然如此,虽圣人所作亦必须被拉降下来,平等视为全部史学的一部分,而且批评时尚需暂时撇开尊崇与综述温情与敬意,史学批评始能有效进行及建立。关于此方式态度,知幾始终能够自觉并贯彻。[25]知幾于前引《自叙》,声言作《史通》而“发明者多”后,续云:

盖谈经者恶闻服(虔)、杜(预)之嗤,论史者憎言班、马之失,而此书(《史通》)多讥往哲,喜述前非。获罪於时,固其宜矣。犹冀知音君子,时有观焉!尼父有云:“罪我者《春秋》,知我者《春秋》!”抑斯之谓也。

孔子以《春秋》贬损当世大人,而有知我罪我之叹。知幾此时以《史通》讥评往哲前非,途出一辙,故有此自觉同感。世儒不满知幾诋之诃前圣往哲,但却推崇孔子之贬天子退诸侯,殆有因人而异、双重价值之嫌。

“诃”人并不难,“工诃”则极不易。知幾反权威主义,反学术乡愿,这是他敢诃前哲的原因;这是一种本于真相以追求真理的学术良知,其本人亦不讳言,故对此风加以批评说:“盖明月之珠不能无瑕,夜光之璧不能无颣,故作者著书,或有病累,而后生不能诋诃其过,又更文饰其非,遂推而广之,强为其说,盖亦多矣!”[26]是则知幾亦自知其诋诃或有病累,此显然本于其学术的良知自觉。盖诃而能“工”,则是因有学术哲理之根据,以及有文献证据之按验也。虽然如此,知幾殆未意谓其所工诃必然绝对,对于学术上非故意的“失真”“失实”,[27]及批评上的“自卜者审,而自见为难”“笑他人之未工,忘己事之已拙”,[28]认为虽上智而不免,是以对此亦有自觉及同情的了解。

自己批评前人的错失,而自己的批评亦未必工审,将来或招后生诋诃,这是健康的学术心态与正确的批评观念。有此心态观念,则权威乡愿、温情敬意,自成次要的问题,而知幾之所以能开创中国史学史上的“史学批评”,其端实造于此。知幾《史通》,透过批评史著而批评史家,透过批评史家而至批评制度与时代,以褒贬历史人事,建立其史学理论和思想体系,最终回归于司马迁实录史学之本旨,斯则是其所以能整齐一个史学时代,下启另一个史学时代的原因,且越复辟唐初史学的目标而上之矣。

章学诚谓“刘知幾得史法而不得史意”,其实知幾之论馆局与史法,只是其批评体系的一部分,就此而论其器识格局,要非大言则是不根之谈。例如,就知幾的方法论中疑古惑经之考据法而言,其目的在商榷史实之真相,即下启宋代疑古与考据之风,过渡而为清代考据学,再如其方法论中“简之时义大矣”之史笔论,结合其史学功用论中之经世主义,遂下开欧阳修—朱熹一派之褒贬史学,至宋、明之间而极盛。又如其方法论中的表志单行说,结合其功用论中之实用主义,遂由其子刘秩的《政典》、杜佑的《通典》,而下开两宋之三通学派以及金华、永嘉学派;至于其本于实录主义以褒贬历史人物,则对司马光乃至其后继之“通鉴学”亦有影响。甚至知幾主张独断之学,推崇成一家之言,以及分别当时简与后来笔,则更是章学诚史学两宗门等核心理论的渊源。凡此种种,皆足以显示章氏对史学史所识不足,而又对知幾之史学诬妄也。

更重要的是,刘知幾透过批评建立理论,结束了史公以降的中古史学阶段,下启近古阶段的发展,其诸种史学思想与理论,皆环绕“实录”观念以为核心,进而层层展开者。此举之意义,无异回归了以史公为代表的新史学学术,并为此传统之史学“发明”理论根据也。知幾史学之全部,本书未遑论述,要之,大著作皆由奋发而生,必从传统中来。知幾必须性近名理,有窃取史义之心,且阅读广泛而植根深厚,又遭遇时代变动,始能有此重大突破与贡献,为其自己于中国史学史中争得一席位。此论殆为可无争议者。

[1] 章氏论史学两宗门为圆而神和方以智,就新史学言,前者代表作为《史记》,后者则为《汉书》;不过又认为《汉书》方智之中,仍有圆神特质。请详见《文史通义·书教》上、中、下三篇,引文见下篇。

[2] 详见《史通》卷二《书志篇》。

[3] 详见《与韩愈论史官书》,《唐柳先生文集》卷三十一,上海,商务印书馆四部丛刊初编影元刊本,页150。

[4] 详见拙著《从汉匈关系的演变略论刘渊屠各集团复国的问题》,《东吴文史学报》第八号,台北,东吴大学,1990年3月,页47~91。

[5] 史公鉴别考论文献史料常多见分散,《史记·五帝本纪·太史公曰》则颇有深论,余所述论即本于此。

[6] 范晔言参见今《后汉书》代序,即其狱中与诸甥侄书也。

[7] 文才多对史坛的影响及择史官等,上章已论之。自古文士多之叹,见两《唐书》知幾本传;至于耻文、减价,则详见《史通·自叙》。

[8] 参见本书《序论》,页3。

[9] 详见其《中国史学名著·刘知幾史通》部分,台北,三民书局,1973年2月初版,页153~164。

[10] 知幾的实录、怀疑、批判,自有中国史学及哲学上的思想传统渊源,宋祁不足以明之。章学诚之惊人语言,许冠三认为只是“实斋自炫于儿孙辈之夸谈”耳,或许过甚其词,但未至完全失实,许氏于《刘知幾的实录史学》一书中,曾专章比较刘、章二子,故敢作斯言(详见该书页163~201,香港,香港中文大学出版社,1983年初版)。宾四师则似接受宋、章二说,以发挥其讥评。

[11] 刘节:《中国史学史稿》(郑州,中州书画社,1982年12月一版二刷),页164。

[12] 如《中国史学史论集(二)》(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所收侯外庐等六文,基本上基调相同,其中侯外庐称《史通》为“战斗性著作”(《论刘知幾的学术思想》,页1),卢南乔更直以思想斗争名其文(《刘知幾的史学思想和他对于传统正统史学的斗争》),可见一斑。

[13] 详见白寿彝《刘知幾的史学》,页95;收入《中国史学史论集(二)》。

[14] 许冠三的析定,参见《刘知幾的实录史学》,页4~10。关于刘知幾的史学核心在追求实录史实之绝对真实,请详见拙文《从刘知幾“明镜说”析论传统史学的一个模式》,《东吴文史学报》第九期,1991年3月。

[15] 知幾弱冠取进士,为获嘉县主簿,至四十一岁(长安元年)参修《三教珠英》时,本官担任定王府仓曹,翌年刘允济论史官,知幾迁著佐郎兼修国史,长安三年迁左史,自此与馆、院史臣结缘,至六十一岁贬为安州别驾而死止。

[16] 《史通》命名取源有二,一为《白虎通》,一为“史通子”,详见《史通·原序》(页1)。《史记》的原创精神被时人肯定,王莽封其后为“史通子”。

[17] 知幾指为孔子的志业范畴,故不敢有僭圣之为,实则史公之志业范畴亦如是,第知幾借孔子以解释其“不敢”为的原因借口罢了(详见《史通·自叙》,卷十,页289~290)。后来郑樵《通志》即明述孔子与史公此志业范畴,声言继之。知幾“隐然以当代的司马迁自命”,而有启发于郑樵者,白寿彝《郑樵对刘知幾史学的发展》(《中国史学史论集(二)》,页343~352)颇论之。至于史公颇论孔子志业范畴,自认有上承于孔子,而亦隐然有恐怕僭圣之处,详见本书第四章第三节。

[18] 世知刘知幾推崇《汉书》断代为史,不明知幾所重者乃通识之学(同上注白氏文颇伸论之),至其不能写通史,转而私撰《史通》,内容上仍强调“总括万殊,包吞千有”也。至于他推崇断代,史学理据在其易于完成总体而精确之史书也,详见本书第十二章第五节。

[19] 参见《史通·惑经》,卷十四,页402。

[20] Edward Hallett Carr,What is History,pp.2~3.

[21] 知幾是鼓吹史学功用论之理论家之一,不过,他的经世致用学说,世多忽视其具有两层次,即经世性和实用性。《史通》多篇讨论此问题,如《史官建置篇》开宗明义即申言“史之为用,其利甚博,乃生人之急务,为国家之要道。有国有家者,其可缺之哉!”所倡者乃史学的整齐人伦世道的经世性(卷十一,页303~304)。至如《书志篇》,则据实用性作批评,并主张依实用原则增删书志(卷三,页56~80)。

[22] 《申左》涉及的史学面向颇多,要之由史料批评进而确定史实,由史实以见义理,则为知幾之一贯途径也。读此篇文字的态度,必须一一追究何以知幾如此提出解释,方能见其背后的理念。至如《书事篇》,知幾本荀悦的五志说再提出三科说,不但彰明了史学有经世致用的功能,且此功能必须由史学而发挥。

[23] 《史通·辨职》,卷十,页282。

[24] 《史通·杂说下·杂识》,卷十八,页528。

[25] 其实知幾内心仍有权威意识及温情敬意,对孔子犹然,否则他不会为了避僭圣之名,而“不敢”效法孔子私修一部大历史著作矣。近人研究知幾者,颇有指出他内心的这种倾向,比不赘引。

[26] 《史通·探赜》,卷二十七,页210。

[27] 详见《史通·杂说下·别传》,卷十八,页516~517。

[28] 详见《史通·书事》,卷八,页229~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