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文化符号的产生,大体上是为了计数或记事,其形式也很简单。但是,从没有符号到使用符号是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进步。因为从那以后,符号极其普遍地得以发展,为人们表意和抒情、记载和述说、创造社会和了解社会,提供了线索和启示。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34]为什么会出现“亿不识一”“万不识一”“千不识一”的现象,寻其根源,大抵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其一,早期无文字之证据,多数是口传言说,以至于舛误多生,不足为信;其二,早期无器物之证据,缺少科学考究,以至于主观猜度,不足为凭。随着认识的开化和理解的加深,人们的认识越来越接近事实,对事物的解读也逐步显示出科学特征,其所以能言之凿凿,皆因记载之功,因此符号意义功不可没。随着符号的流衍和传播,符号意义会有变化,“地球不过微小之物,各时代之人,常有迁徙,无可置疑;而人之信史、讹言、秘传医方、宗教表记、装饰题旨以及巧妙事物等,传播之速且远,谅尚甚于游牧部落或民族之移居”。文化符号或纯为记事,或纯为娱乐,或纯为想象,或为抒情,或为表意,或时而有之,站在今天的视野上,我们不难感受到拨云见日的豁然意向,或者是隐微闪烁的意义之光。古代文化符号所蕴含的信仰、故事,在现代文明的视角中,颇有幼稚感、愚妄感、荒唐感、矛盾感,但其中蕴含的经验颇为丰富,具有启迪和传承意义。符号之中寄托着理想色彩,寄托着对未来的渴慕,通过历史过滤留下许多值得记忆的思想内涵。通过符号意义追忆古代创造的美妙事物,会有一种自豪感和自信心;通过符号想象把遥远的事物作为眼前的镜像,会有一种期待感和制造力。
从考古历史看,最早的符号大约是和石器的使用联系在一起的,不同石器时代工具的形状代表着不同的符号内容,洞穴和石壁上的绘画也可以看成是符号的汇集与组合。图腾崇拜、生殖崇拜、自然崇拜、神灵崇拜,都有其符号特征,在不同民族或部落中代表不同意义。严如煜《苗疆风俗考》云:“苗民不知文字,父子传递,以鼠牛虎马记年月,暗与历书合。有所控告,必请世人代书。性善记,惧有遗忘,则结于绳。为契券,刻木以为信。”《周易》的卦爻辞是由不同符号构成的,代表不同的意义,其《序卦》曰:“有天地然后有万物,有万物然后有男女,有男女然后有夫妇,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后礼仪有所错。”[35]这是一种意义表达。语言、音乐、舞蹈分别是有形符号和无形符号,“字性之别,在今世数种言语中,似只累人记忆,并无何用;然考其由来,实为初民所留贻;盖昔尝有一时期,其时初民之宣扬巫术及信奉拜生教(animism),均着重在男女两性之辩,至少亦着重在有生物与无生物之分类,遂觉取各种食物之名,加以详细之辨别,为大有益于实用也”[36]。音乐作为文化符号,不一定与经济发展同步或一致,一些发展缓慢的民族反而在音乐方面能表现出很强的领悟力,这与恩格斯所讲的“第一提琴手”相似,在“余音绕梁”“三月不知肉味”的音乐符号中,意境只宜想象。个人修饰及美术也可以看成符号表现,其历时最长、迁流最多,纵使最贫困最落后的部落,犹有专心致志于此者。体现拜生教及拜物教的符号,其寓意往往由简单而至复杂,由原始而至现代,其心灵慰藉、愿望寄托、精神期待甚至民族象征,也是很明确的。巫术、禁术、邪术、先知术、占星术的符号尤为神秘,其符咒、图谶大多是想象的产物,在生活中并无确证或实据,或谓文化出于巫术,或谓医术出于巫术,或谓宗教出于巫术,皆显示出巫术的神秘与久远。“我们之所以相信它们是因为我们希望自己能够活得长久些,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受到饥饿的威胁,还因为我们希望生活安全、食物有保障。”[37]至于禁术又被称为反巫术,是生活、行为、语言方面的禁忌,如不得看视之物体,不得触犯之物体,不得言说之物事,“此种思想,似与视神道为庄严隐秘之思想相连,盖初民以为庄严之物,不可手触;隐秘之事,不可纵任好奇之心,窥求底细也”[38]。最具历史意义的当属文字与算符的产生和运用,古代埃及文字及图符,象形文字从自画式符号到记录符号,均偏重事物描写而缺少抽象词汇,这是一个特色。这些符号常常是一个地区在一定时期的独创,由于所处的环境、生活状况、理解程度有差别,导致符号起源和意义亦有很大差别,不能随意猜度或联想。没有证据表明,八卦与楔形字同出一源,比而观之,年代不合,形式不合,不宜妄作牵连。但有一点不容否认,在人类最早的面对面口口相传的直接形式中,符号起着传递信息的作用,纸张的发明使符号便于固定和流传,而报纸开启了认识的图文形式传播的新时代,后来的信息媒介、网络技术又将符号表达推向新高。如果说,中世纪的文明主要是靠口头传承的,近代文明是通过书面语言以知性达到意识形态的虚构,那么,后现代的信息社会中是通过“虚拟实在”表达世界图像的。
从上面的分析,我们对文化符号的功能做以下总结:其一,文化符号是知识沉积的象征,是一种知识体系。符号体系即知识体系,一方面,人们具备了一定的知识和认识,才有了创造符号的可能;另一方面,有了符号观念和符号表征,才能更好地表达知识体系。如果说,古代文字、巫术、图腾等是最早的符号形式,代表着比较简单的知识形式,那么,在今天,形形色色的符号形式、符号体系构成了复杂学科知识体系。现代学科的每一个门类都有自己的表记和符号意义,以至于要了解其中的一部分所代表的意义,都很困难。从这个意义上,文化符号多姿多彩,文化含义博大精深,此所谓生有涯知无涯。其二,文化符号代表一种秩序规定,是一套秩序体系。中国古代“衣裳之治”包含着礼仪观念,象征着地位尊卑和等级差别。祭祀仪式上,天子、公侯、大夫的服饰是不一样的,连行为方式都有差异,所谓“天子穆穆,诸侯皇皇,大夫济济,士跄跄,庶人僬僬”[39],在古代的思想界中就形成了天地人一体基础上的价值观念、价值秩序和价值样式。因此,古代冠服进化及设计的变化,有不同的符号意义。在《尚书·益稷》中有“弼成五服,至于五千”,孔颖达疏曰:“五服,侯﹑甸﹑绥﹑要﹑荒服也。服,五百里。四方相距为方五千里。”这就有了五种界限,“服”有了服侍天子的含意,以五百里为一区划,其文化含义较之“衣裳之治”已有差别。又有《尚书·禹贡》:“五百里甸服。百里赋纳总,二百里纳铚,三百里纳秸服,四百里粟,五百里米。五百里侯服。百里采,二百里男邦,三百里诸侯。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文教,二百里奋武卫。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从畿服重地到藩属下国逐层管理,兼举文教武卫,声教讫于蛮荒,这体现了华夏王朝历来治国思想的渊源。第三,文化符号代表一种能量积蓄,是一种力量表达。古代人类认为有一种神秘力量存在于事物之中,如果能掌握这种神秘力量的法则或密码,就能开启神秘之门,通过法术利用积极力量或通过禁术克服消极力量。不论是联想中的力量,还是占有性的力量,都与当事人的心灵感应有关,因此大多是暗示性的,是由某种因果联系所决定的事物关系。当这种思维的话语权力由多数人转向少数人时,一些精英垄断了对现象世界和神秘力量的解释权,并进一步上升为思想主导力。于是,神秘的力量就转化为现实的力量,成为统治阶级的重要工具。近代社会中,符号力量的神秘色彩被淡化,代之而起的是现实的政治符号、经济符号、文化符号和社会符号,它以具体的而不是隐匿的方式控制社会的运行,其世俗性极其明显。第四,符号是一种社会意象表达,是一个意义体系。社会意象是对特定文化的自我意识,是社会的集体意识状况,与它相联系的文化符号是关于社会空间的图谱。中国传统社会的人情、关系、面子就是一种隐形的符号集合,是中国道德磁场中具有强大力量的形式。生活于其中的中国人,对熟人关系的期待、对人情要求的尊重和对面子的敏感,是外国人难以理解的天方奇谭。泰勒认为,西方社会的集体意象的变化也能对符号变迁做出诠释,在神秘观念的引领下,遍布山川的精灵,来势凶猛的洪水,难以预测的日食,都被认定为一种力量,相对应的符号常常链接这种意义。现代社会中符号的祛魅和解蔽功能,是以理性解读自然和科学认识社会意向为基础的,现实的社会道德成为社会关注的重要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