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东欧国家发展的历史特点
与苏联、社会主义制度紧紧绑在一起的“东欧”是一个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出现的地缘政治概念,同与美国、与资本主义制度相连的“西欧”相对。在地理位置上,它指的是中欧东部和东南欧地区,而非沙皇俄国或苏联的欧洲部分。所以,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前没有东欧的说法。
这个地区里的国家虽然都有自己的早期文明,可惜都没有能整体地延续下来,而先后被大国文明所浸染甚至吞没,在自身文明归属上的矛盾性和不确定性都是大国文明交融与冲突的产物。
欧洲文明可分为西欧文明和俄罗斯文明。西欧文明指的是由希腊城邦政治结构和公民文化、古罗马共和精神和法律传统、中世纪基督教政治价值观和教会与政府的二元权力体系,以及日耳曼传统相互叠加与融合的产物,特点是强调民主、共和与法治。[9]俄罗斯文明指的是受拜占庭文明和蒙古文明双重影响而产生的半欧半亚的一种文明,特点是民主色彩比较淡,个人专制色彩比较浓。
中欧和东南欧地区的国家都曾有过自己的文明及其承载者。从民族上看,这些国家可以分为斯拉夫族和非斯拉夫族两部分。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属于西斯拉夫国家,而南斯拉夫和保加利亚属于南斯拉夫国家,匈牙利、阿尔巴尼亚和罗马尼亚则属于非斯拉夫国家。构成这些国家的主要民族出现的过程和方式也是多种多样的,有的是直接由当地的土著居民发展而成,有的是外来民族逐渐演化而成,而更多的则是由前两者融合而成。在早期历史上,这些国家都曾出现过时间长短不一的公国或王国。在斯拉夫人的早期国家中,保加利亚王国出现得最早。681年,保加尔人打败了拜占庭帝国之后建立了第一保加利亚王国。第一保加利亚王国一直存在到1018年。[10]波兰在8—10世纪出现以城市为中心的部落公国,重要的有维斯瓦公国、玛佐夫舍公国、波兰公国等。963年,梅什科一世在这些公国的基础上建立了统一的波兰王国。这个王国兴衰交替持续了9个多世纪,直到18世纪末被俄普奥三国瓜分后才不复存在。830年,捷克人和斯洛伐克人建立了大摩拉维亚王国,只存在了76年。但在波希米亚,捷克人又建立了延续700多年的捷克王国。880年,布拉尼斯拉夫建立了克罗地亚王国,一直存在到1090年。1200年,斯提芬二世建立了统一的塞尔维亚王国。在非斯拉夫国家中,最早出现王国的是阿尔巴尼亚,从公元前5世纪起,北部伊利里亚人就建立了恩凯莱、陶兰特、伊庇鲁斯和阿尔迪安等王国,但存在时间都不算太长,到公元前3世纪陆续消失了。1000年,伊斯特万建立了匈牙利王国,存留时间长达500余年。瓦拉几亚于1290年、摩尔多瓦于14世纪中叶先后建立了自己的公国。
不幸的是,由于内外多方面原因,东中欧和东南欧地区的早期国家没有一个能够延续下来,那些能代表自身文明最高成就的王国或公国的发展历程几乎全都中断了,没有像英国、法国、德国、奥地利、俄罗斯等那样发展成世界性的强国。但是,这里的各个民族不管千辛万苦都始终生活在世界民族的大家庭之中,只是在自身发展的过程中都被钉上了轻重不同的东欧或西欧的烙印。之所以如此,原因也不奇怪。同交汇于中欧和东南欧的世界性大文明相比,东欧国家的文明显得太弱小了。同承载世界性大文明的大国相比,这些王国或公国总的来说也都处于弱势地位,偶尔做大,那也是地区性的和暂时性的。西部斯拉夫人和南部斯拉夫人大体上形成于3—7世纪。在非斯拉夫民族中,伊利里亚人是巴尔干半岛的土著居民之一,公元前10世纪就生活在这里。达契亚人与罗马人融合成罗马尼亚人是公元2世纪的事情。马扎尔人则是在9世纪末定居在现今的匈牙利一带。除了伊利里亚的几个公国的时间比较早之外,中东欧其余的早期国家都出现在7—14世纪。比较一下时间就不难看出,这也是罗马帝国(公元前27—公元395)、拜占庭帝国(330—1453)和土耳其奥斯曼帝国(1300—1922)兴起和发展的时期。奥斯曼帝国后延的时间虽然较长,但兴盛时期还是在18世纪中叶之前。这三个世界性大帝国在征服、统治中东欧地区的时候,也强化或推行了它们的文明,如政治文明、宗教文明等。面对这些强大的帝国和帝国文明,中东欧地区的各个民族都进行过抗争,有时甚至还取得了暂时的胜利,但是,或者在抵制的过程中或者在失败之后,它们自身的文明不断褪色,而大国文明的色彩不断加重。
在这个方面,中欧和东南欧国家错综复杂的宗教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尽管程度上有所不同,但一般而言,受罗马帝国、西罗马及其后继者侵扰或影响的西斯拉夫人,巴尔干半岛上西北的南斯拉夫人,原本受希腊文明影响的阿尔巴尼亚人和有着亚洲游牧民族血统的马扎尔人都接受了西派基督教(天主教)。受拜占庭帝国侵扰和影响的其他南部斯拉夫民族,罗马尼亚人则接受了东派基督教(东正教)。奥斯曼帝国统治巴尔干半岛的几百年间,阿尔巴尼亚人和少部分南部斯拉夫人又改信了伊斯兰教,成为穆斯林。其实,在接受基督教之前,这些民族或受希腊影响或受亚洲游牧民族影响,信奉的主要是崇敬自然的多神教。大国征服的不只是他们的家园,还有他们的灵魂。“宗教是人们组织社会生活的一种有力的黏合剂,但同时也是包容憎恨和矛盾的永久性资源。”[11]因此,处于天主教、东正教和伊斯兰教交汇处的中东欧地区成了几大宗教力量此消彼长的场所,从而使这一地区民族间的关系更为复杂。
二、近现代东欧国家的发展听命于大国
在大国的干预和影响方面,到了近现代,中欧和东南欧国家的社会发展更笼罩在大国的阴影之中。甚至可以这样说,它们的“生”“死”和“怎样活着”等重大问题都是由大国决定的。对此,它们基本上只能听命和认命,而无力抗争。
欧洲民族国家是在文艺复兴以后开始形成的,历时2个多世纪。在西欧,原本封建制度发达但民族认同不强的国家随着专制王权的确立、国际准则的形成和民族文学文化的发展,逐渐确立了以国家为框架的民族认同。但在中东欧地区,由于历史上的王国或公国的一体化程度不强,以及长期受异族的统治和不同文明的影响,这里的民族的政治发展并没有像西欧那样发生明显的变化。不仅如此,就在许多西欧民族国家崛起为世界性大国的时候,中欧和东南欧的各民族却处于东西方大国的压迫之下,为生存和独立而苦苦挣扎,直到1878—1919年才陆续建立起近代民族国家。中东欧民族国家的出现固然离不开各民族长期不懈的争取独立的斗争,为它们开具“出生证”的却是大国。
摩尔多瓦和瓦拉几亚早在1861年年底就联合成为统一的罗马尼亚,并于1866年通过了相应的宪法。但是,欧洲各大国直到1878年7月才在《柏林条约》中正式承认它,同时将比萨拉比亚划归俄国。保加利亚的“自治公国”地位也是《柏林条约》给予的,但在地域上只包括保加利亚北部和索非亚地区。阿尔巴尼亚1912年从俄、法、英、意、德、奥六国外长在伦敦召开的会议上获得了形式上的独立,但实际控制者还是六大国。不仅如此,独立后的阿尔巴尼亚的领土和人口都不及阿尔巴尼亚人所希望的一半。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1929年改称南斯拉夫王国)、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匈牙利等国的“出生证”则是被各大国“放在”1919年的《凡尔赛条约》当中。《凡尔赛条约》的制定者根据自身的利益和需要规划了中东欧各国的边界,因而使这一地区以民族、宗教、领土、历史为载体的文明更为复杂。欧洲各大国给中东欧国家开具“出生证”都带有种种限制条件,拿着这些“出生证”面世的中东欧国家或者有“内伤”或者是“肢体不全”的“残疾国家”。比如,《特里亚农条约》将匈牙利3/4的领土和2/3的人口割让给捷克斯洛伐克、罗马尼亚和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纳伊条约》将保加利亚的西部马其顿地区分别割让给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罗马尼亚和希腊,由此造成的民族分布上的“马赛克”现象,成为这些国家在相互关系上以及与大国关系上难以愈合的“创伤”。表面上看,《凡尔赛条约》确立了中东欧各国的独立主权地位并且划定了它们的疆界。但实际上,背后又潜伏着无限的危机。在整个中东欧地区,“很可能每五个人中就有一个是少数民族:其中一些人安于他们的境况,一些人从最初起就吐露过他们的敌意,许多人在经历多年令人沮丧的不平等待遇之后,终于满怀怨恨”[12]。
所有这些不仅影响了中欧和东南欧地区的文明认同,也影响了这里的国家与东西方大国文明的认同。在两次世界大战期间,有的国家追随德、意,有的紧跟英、法,也有的试图在德意、英法和苏联之间搞平衡。然而,它们后来的命运几乎是殊途同归。捷克斯洛伐克在1939年3月被德国肢解,阿尔巴尼亚在1939年4月被意大利占领,波兰在1939年9月被德国和苏联瓜分,南斯拉夫在1941年4月被德意占领。匈牙利在战争期间倾全国之人力、物力和财力支持德国,可当它在遭受严重失败后略有动摇的时候,1944年3月就被德军占领。罗马尼亚为了保住通过《凡尔赛条约》从邻国获得的领土,20世纪20—30年代先是试图在东西方大国间搞平衡,后在受东西方大国伤害的现实面前与德意结盟。然而,德国为了平衡匈牙利和保加利亚,1940年8月迫使罗马尼亚接受维也纳仲裁,将领土和人口的三分之一于1940年先后划归苏联、匈牙利和保加利亚。保加利亚为了实现领土收复和扩张,在战争中与德国为伍,但进退都不像匈牙利那样尽力。最终,德国虽然没有拿它开刀,却把它变成了德国法西斯的殉葬品。
前面提及过,东欧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才出现的一个地缘政治概念,与苏联以及苏联式的社会主义紧紧地联系在一起。然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从内政外交角度说,与其地理范围相当的中欧和东南欧国家在社会发展上都属于西欧阵营,与苏联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第一次世界大战快结束的时候,欧洲发生了裂变,俄国从帝国主义阵营分离出去,通过十月革命建立起共产党一党领导的社会主义政权。不过,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前,苏联是孤独的。中欧和东南欧国家无论内政还是外交,基本上属于西欧或受制于西欧,而与苏联的联系比较松散。它们政治上有的是西方式的民主国家,有的是披着西方式民主外衣的专制国家;经济上有的是西方式的发达国家,有的是西方式的落后国家。另外,它们以民族复兴为主旨的科学、文化和教育基本上也是西方式的。在对外关系上,它们要么站在法西斯国家一边,如匈牙利、保加利亚和罗马尼亚,要么依靠英法而成为法西斯侵略的牺牲品,如捷克斯洛伐克、波兰和南斯拉夫等。总之,在这些主要方面,它们与苏联、与社会主义没有什么共同之处。不过,苏联同这些国家的共产党都保持着不同程度的特别联系,即这些国家的共产党都是按照布尔什维克党的样子并在后者的帮助下建立的,苏联通过共产国际直接控制着它们,进而使这些国家的共产主义运动服从苏联的利益。但是,当两者出现矛盾的时候,受到伤害的则是这些国家的共产党。比如,苏联就通过它控制的共产国际先后于1936年、1938年解散了匈牙利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和波兰共产党。其中,匈牙利共产党的领导人库恩·贝拉还被苏联安全部门逮捕并死在苏联监狱里。
在如此这般的中东欧,根本没有选择苏联、选择苏联式社会主义的内在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