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想象性结构

第五章 夜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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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本章中要讨论的问题是夜间与城市的关系。夜间唤起了一种在“最后的边界”的概念中被拟人化的狂暴和任性气氛。另外,一种令人兴奋的夜生活被认为是现代城市必不可少的愉悦,24小时城市通常被认为是世界主义的必要条件。事实上,在最后一章里考虑的咖啡供应和这里考虑的夜生活,通常都被看作最时髦的城市标志。这表明,有一定的设施,有与之有关的选项或可能性的选择,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世界主义不可缺少的语法。特别是因为康德所说的世界主义与和平的联系,拥有咖啡和夜生活为何能够促进城市的和平(它的“文明化进程”)。让我们更深入一步,酒精饮料、烟草、性行为、营业时间和不容争辩的熬夜权问题,这一切都是各自解释的场所。在那里,想让夜晚平静下来的愿望与维持其任性的愿望相冲突,这是不同声音之间为控制城市的解释手段而进行斗争的一个特征。

这个问题要求我们思考夜间的观念,当然,还有白天的观念,一个观念往往首先根据它为何与其他东西有所不同来理解它是什么。因此,我们必须首先考虑的是白天和夜间之间的这种关系。接下来,我将列出一些通常表达的白天和夜间的正常用法,目的是打破这些惯例,以便使人们看到有关白天和夜间边界的争端以及它们之间关系的模糊性。假如,一方面,白天和夜间似乎在集体生活中表现为简单的惯例,作为标志,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另一方面,白天和夜间在集体生活中似乎作为真正的区别而存在,那么,它们之间的关系就作为一种聚焦集体能量和问题一解决的真正秩序而存在。

要记住的一个重要问题是,在思考诸如夜间这样的概念时,无论以其名义进行的行为如何,它的社会意义的一部分都是表达一种社会事实或行为过程的期待环境。虽然我可能不是一个星期天的信徒,但上教堂是星期天的意思之一。也就是说,可以确信无疑,如果我碰巧发现自己某个星期天在美国中西部的一个小镇里,那一天的部分含义是,它要求我(在某种意义上,涂尔干称为“外部的”和“强制的”)按照上教堂的相关性来定位我的存在,不管我对这个问题是怎么想的。我们对城市的很多了解都是这样的,因为我们知道24小时的不同时段意味着什么,在某种程度上,当在这些时候造访这些空间和场所时,我们会期待有某些事情发生。我们也看到了,夜晚和白天并不仅是同质性的范畴,就像下午5点的时候告诉我们这是介于白天结束和夜晚开始的一个中间时刻,在北美却被认为是“鸡尾酒时间”。更有趣的是,把这样的中间时刻看作醒着的时刻:这样黎明是白天的觉醒,黄昏也是夜晚的觉醒。因此,黎明和黄昏是同一问题的两种不同形态,这是一个以不同的方式看待白天和黑夜的问题,这些方式有助于我们思考白天和黑夜之间的差异,因为日出和日落会导致与当下时间的不同现象学关系及其他打破沉睡的能力。

正如白天和黑夜被理解为不同质的范畴一样,我们也经常认识到,作为范畴,它们在影响中不断地被提出和被打乱,常常**我们着迷于它们的灵活性,我们通常很难知道,如说黑夜从哪里开始和结束,在那里,每一种反作用都溶解到另一个反作用之中。我们通常很难知道,比如说夜晚的开始和结束,也很难知道它们彼此在哪里消解。人们常说技术可以忽略白天和黑夜之间的区分,因为它减少了这些差异之间的不连续性。或者,人们说在家里工作——白天或晚上——这样就模糊了这些界限,使黑夜往往看起来像白天一样。但是在这方面,夜晚可能更难对付,因为很难想象白天会看起来像黑夜一样。有些人可能会认为白天睡觉就是一种夜间活动,并且通常是在夜晚结束时开始睡觉。这就是说,黑夜的决定性特征可能就是与睡眠的斗争,它挣扎着过着无眠的生活。

也许,黑夜具有一种特殊的性格,显得比白天更加不屈不143挠。也就是说,如果夜晚有规律地复制白天——假如它有这种力量——那么很难把白天想象成能够模仿黑夜。用希腊人的惯用说法,我们可以说黑夜(Night)是一个神。从这个意义上说,黑夜和白天与城市的关系问题的一个说法,可能就是这样一个提问,大城市的夜晚是不是不可(被白天)模仿的?因此,在这个意义上,与这种差异性可能消失或模糊的其他城市相比,它是否更具有神性。

黑夜与白天的关系

如果不借助提出这个问题的标准,我们如何区分黑夜和白天?每个谈论夜晚的人都认为这种知识是不言自明的,我们没有资格挑战这种信心。这是圣奥古斯丁《忏悔录》中的叙述者的相同立场,他注意到了我们社会性地处理时间观念的“矛盾”:“那么,我们怎么能够测量它呢?尽管如此,我们确实测量时间”(Augus-tine,1961,Book xi,27)。社会成员生活在这种矛盾中并且解决这种矛盾,这表明我们可以在各种形态中观察到一种集体问题一解决的方式。

我们在晚上可以得到什么在白天得不到的东西呢?这个问题常常意味着,夜晚的独特性,使一个城市因为这种魅力而变得特别,提供了白天缺少的某些东西,从而使它在具体细节上与白天不同。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單,因为当白天和黑夜被看作相似的时候,城市往往被看作是特别的。想一想“我们在晚上能得到什么在白天能得到的东西”。在这里,“任何东西和一切东西”的答案,实际上都可以通过消解时间之间的边界夸大城市的明显的都市性质。

我们根据城市的白天与黑夜究竟如何不同来显示一个城市的特征,就像我们声称在夜间获得机会而白天被剥夺了机会的时候一样。但是,又一次提出“24小时城市”的想法表明,黑夜和白天的界限是模糊的,同样的机会存在于不允许我们把两者区分开来的方式中。世界上的大城市是要让夜晚与白天相似,还是要使白天和黑夜能够彼此保留一些各自的东西呢?在城市里,白天和黑夜之间存在着什么样的关系呢?想象一下,这就像一个自我和一个他者之间的关系,或者两个自我之间的关系,是白天主宰黑夜还是黑夜主宰白天,就像在主仆关系中那样,还是因为相互作用而变得相等呢?这些排列会产生复杂而有趣的问题,因为在晚上 144提供白天能得到的一切的城市是否就更具有都市性,这一点并不完全清楚。

似乎自相矛盾的是,在一个可以昼夜不停地得到任何东西的24小时城市里,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都可能失去个性。再说一遍,在白天和黑夜看起来是不可调和的对立面的地方,它们可能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意味着某种东西,也就是说,白天和黑夜可能拥有“不同的身份”。在这样一个城市里,白天和黑夜是不可比拟的对立面,以至于它们的凝聚力可能会受到威胁。白天和黑夜关系的同一性或者差异性是把城市分为两部分(白天的城市,夜晚的城市),还是强化一种消解这些时刻的分离性的统一性呢?我们可以问,在一个24小时城市里,白天和黑夜都是诱人的欲望客体吗?我们经常用这种方式来谈论一年四季,比较季节的模糊性之处(一年四季的夏季,一年四季的冬季)与季节分离和可以辨别之处。

通常对这种关系的各种解释都拒绝统一性和差异性的极端,假设有一种受到社会规范、营业时间和昼夜节律限制的劳动分工。这些解释表明,这种区分受到群体的状态、习俗和习惯等条件的制约。这些看法通常所提供的是这种关系的有限案例,所表达的东西似乎这些夜间话语的形象就是整个故事。请注意,如果白天和黑夜由于相互对立而不同,那么白天就不会有任何积极的内容,这是因为它纯粹不存在黑夜(not-being-night);相反,夜晚没有任何积极的内容,这是因为它纯粹不存在白天(not-being-day)。无论黑夜还是白天都纯粹是它的对立面,因此,两者都受到非存在(non-being)的限制,也就是说,通过提出这个问题“要成为黑夜,黑夜必须是什么(对白天来说也同样如此)?”尽管我们不打算(也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但这是我们探询这个问题的一个方法。

通常白天和黑夜似乎彼此期待着与生活的关系。白天被看作醒来之后的开始和工作完成时的结束,夜晚则被看作工作之后的开始和醒来之时的结束。但是,这有可能把醒着看作属于白天,而夜晚有它自己独特的醒着。我们知道这一切是多么不准确(我们在夜间工作,白天睡觉),并且为了把这些差异性当作社会事实进行持续的观察,往往把这些例外当作研究项目(研究夜间经济,研究无所事事)。然而,越轨行为仅仅因为它们的预设而被看作是有趣的。如果工作和睡眠的界限经常被打破,我们就可能会以不同的方式来看待白天和黑夜的界限,如根据其各自的和特定的起点和终点。正如我们前面说过的,白天和黑夜各自都有自己的和特殊的醒着(黎明,黄昏),各自都应该有自身的和特殊的终点,就好像有一个白天和夜晚都是不可分割的必死性的概念,使我们能够理解每一个都与其生死周期有关。让-吕克·南希把“存在”说成是一种醒着,一种“出身的在场”,这一种是重生的喜悦(Nancy,1993a,1-57):快乐,欢爽,到来,具有诞生的感觉:感觉到无穷无尽的急迫感(Nancy,1193a,5)。

如果我们把黑夜和白天理解为相同的,即理解为参与觉醒的概念,那么我们可以开始把各自的特殊性理解为一种不同的出生的在场形态。也就是说,我们为何通常被解释为在白天和晚上获得重生?不,我们为何在晚上而不是在白天获得重生(如在夜间解放的看法中),但更准确地说,与各自相称的重生是什么样的?并且,如果这个问题引导我们去探究醒着的形式——出生和死亡的形式——开始限制了黑夜的概念,难道我们不是处在把黑夜(和白天)当作有分量和有价值的区分或社会形态来对待的途中吗?(而不是当作不断相互消解的不明确的区分,也就是说,作为符号,而不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可能会问,在开始使都市性的力量变得透明的社会实践中,黑夜是如何被定位的?城市生活中的社会实践如何提供机会,让我们把集体与黑夜打交道的形象看作一条独特而具体的通道?我们如何才能开始收集这种与城市的基本问题有关的不同话语声音呢?(有些人会说,犯罪和安全是夜间的惯例,但这只是冰山一角。)

暴力的夜晚

在赫西奥德的《神谱》中,天神(男人)对与地神(女人)结合而生的孩子的仇恨导致他对他们施行暴力,而不是通过把他们隐藏在地神的肚子里获得白天的光明(Hesiod,1953,Ⅲ,154-210,57-59)。由于剥夺了后代的白日之光,即造成了失明,黑夜被看作最初的暴力行为(第一次暴力行为)。

黑夜的失明是一种(没有光)生活在地神肚子里的生命。赫西奥德描述了黑夜女神的“阴沉黑暗的区域”,她在“阴冷的房子”中间为所有“进入大门”的男人放置了这样一个“张开的裂口”,“他会被一场又一场的暴风雨无情地抛向这个和那个方向——一种连神都会害怕的神秘”(Hesiod,1953,XI,736-819,74)。然而,146夜神的黑暗性不应掩盖她的生育能力,因为她唤起了想象的力量。

夜神生了可恶的毁灭之神、黑色的幽灵之神和死神;她还生下了睡神和梦呓神族

——尽管没有跟任何男人同睡,但黑暗的夜神生下了所有这些神接着她生下诽谤之神、痛苦的悲哀之神,还有命运之神,毫无怜悯之心的复仇之神:正是这些女神记述了男人和诸神的罪过,她们从不停止愤怒,直到把惩罚降临在罪人的头上。

可怕的夜神也生下了折磨男人的复仇之神,然后是欺骗之神、爱神,可恨的老年神和顽固的冲突之神(Hesiod,1953,v,211-336)。

黑夜使人类远离光明,笼罩在一个深渊的阴郁的黑暗之中,产生了令人恐怖的分离和不安,即便对诸神来说也仍然是一种神秘。黑夜是想象的区域,既产生了越轨(犯罪)的梦想,也产生了对违法行为(愧疚、羞耻)负责的神;创造了爱,也导致了冲突。黑夜之神的阴森之家掌控着黑暗的中心。请注意,在社会学中,人们通常是怎样根据犯罪和安全或者越轨和治理来谈论黑夜的,而赫西奥德却引导我们把这些担忧看作是由夜晚引起的。赫西奥德让我们追问,让这样一种想象性结构变得引人入胜的,究竟是黑夜的什么东西呢?

自由时间

黑夜的危险是与自由时间相等的一种功能,根据这种自由把它的主体定位为容易受到伤害的。这并不一定是真的,但是仍然值得检验。因此,考虑到被归因于黑夜的**,我们可能会思考为什么乌托邦式的作品只是顺带提到它的问题。在谈到乌托邦的公民时,托马斯·莫尔说:“他们晚上8点上床睡觉,睡8小时。24小时里的其他时间都可以自由地去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情——不要在无所事事或自暴自弃上浪费时间,而是要在一些意气相投的活动中好好利用它”(More,1965,76)。注意,在晚上他们不能“自由地做他们喜欢做的事情”,因为他们被迫从晚上8点到凌晨4点睡够8小时。虽然有6小时的工作日,在1天中断断续续地给他们空闲时间,但是规定要在晚上睡觉,大概是为了让他们为第二天的工作而休息。

夜间生活得到允许,是因为自由时间的适度使用被认为是一种美德,是自我管理而非“自我放纵”的公民的标志。这种自我管理被认为是需要考验的,在空闲时间释放出“破坏性”**的时候,无所事事就会加剧人们的天然脆弱性,使他们暴露在最糟糕的环境中。因此,夜间的**就不是它本身所特有的,而是对自由时间而言的,如果白天和黑夜在工作日程上被颠倒了,那么白天就会像晚上一样具有强烈的**力。请注意,尽管自由时间(闲暇)与醒着的关系和出生感之间的联系还没有得到探讨,但是,因为一个持久的集体生活主题利用了休闲与醒着的联系,并以增强而不是破坏的方式变得更加富有活力。这个有争议领域中的夜间场所仍然有待于进一步阐述。

如果回想起赫西奥德的黑夜之神的故事,我们就会看到它与越轨行为的联系。对于自由时间话语中的不同声音所引起的这种**表明,在自由时间里感到害怕的东西就是越轨行为。自我放纵的越轨性(transgressiveness),被更多地解释为是无所事事,也可能是由于(比如说)让-吕克·南希所想象的醒着和重生而引起的。因此,我们可以提出,与乌托邦式的思考相反,自由时间的机会可以被想象为一种由于越轨行为而具有创造性的**。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回到家里,进入书房;在门口脱下沾满泥土和灰尘的衣服,穿上高贵典雅的衣服,再穿得更得体一些,进入古人的古老宫廷。在那里,我受到他们的喜爱,吃了那些只属于我的、生下来就喜欢的食物,不难为情地与他们交谈,问他们行动的原因,他们好意地回答我;在4小时的时间里,我不感到无聊,我忘记了每一个烦恼,我不怕贫穷,我不怕死亡,我完全把自己交给他们。(Machia-velli,1961,no.137,142)

马基雅维利列出的夜间的**及其自由时间是他需要平息的困扰,羞愧、无聊的心烦意乱,对贫穷和死亡的恐惧,都是他通过把自己交付给别人的思想和声音的游戏——交谈来克服的一系列执念——他通过询问和得到别人的回答而“进入”这些交谈。人们通常把马基雅维利称为现代社会思想的奠基人之一,马基雅维利致力于通过使他的黑夜变得更富有生产性抵抗自由时间所带来的弊病。但是,生产性在两方面是越轨的。它重塑了希腊人对黑夜的黑暗性的看法,它更新了勤劳利用自由时间的世俗版本。马基雅维利的“解决方案”通过想象一种善意的社会关系,遭遇到赫西奥德的“黑暗和阴郁的”力量(黑夜的丑),它抵制了莫尔对夜间用途的苦行僧式的谴责,他认为夜晚的用途是“自我放纵”和“无所事事”,而实际上是穿着“真正的长袍”和享用“只属于我的”食物,目的是把当下的时刻更新为美好的良宵。在一举一动中,马基雅维利通过炫耀被乌托邦排斥的自我沉迷抵抗对深渊的恐惧。我们可以说,马基雅维利通过把越轨行为转化为一种仪式行为破坏黑夜的集体表征。在这里,我们开始瞥见仪式化夜晚的再创造。

等待

自由时间让我们考虑与等待现象有关的时间流逝。白天和黑夜的等待有什么不同呢?我们可以说,白天期待着黑夜,黑夜也期待着白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正确的。从表面上看,白天似乎是在等待黑夜或工作之后发生的事情,而黑夜似乎是在等待白天或睡觉之后发生的事情。这种解释把白天和黑夜的性质视为理所当然的,通过暗示工作和睡眠的流行隐喻之间的对立来阐述它们之间的关系。在这里,它们各自期待的东西完全就是当下的解脱。我们只有通过理解等待(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才能更新这一“黑暗和阴郁”的看法,使之成为一种与如其所是的当下相遇,而不是与非其所是的当下相遇。白天和黑夜难道不等待它们自己的醒来吗?回顾赫西奥德、托马斯·莫尔和马基雅维利之间的假设**流,我们可以把这种相遇的场景定位为夜间醒着的辩证法,黑夜里的自由时间的更新,发生在马基雅维利面对危及自我着迷的夜间暴力和克制时的自我觉醒之中。他通过阅读的仪式来持续夜晚时间,冒着“深渊的风暴”(黑夜的幻想)重新创造一种社交生活,这实际上是在嘲弄上帝,使他变得更糟,因为他在一种骄奢**逸的仪式中炫耀专注和沉着(see Bataille,1985)。

我们可能会提出一些问题。是城市从枷锁中解放了夜晚?还是夜晚把城市从枷锁中解放出来了?抑或两者兼而有之?我们知道的一件事情是,城市随着夜晚的到来而发生变化,为公共空间的生活体验创造各种各样的机会。黑夜以多种方式扩展着城市生活的可能性。相应地,城市有助于黑夜实现某种独立性或自律性,通过让人们参与进来,城市或许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增强人们享受城市之夜的能力。在这里,我们可以谈论正义,城市是通过夜晚伸张正义,还是通过平庸或者对任性的过度管理而扼杀夜晚呢?

一些城市有所谓的“夜生活”(灯光、娱乐、便利设施),但是,并没有太多别的东西,或者,在巴塔耶看来,没有对“尽可能大的损失”的期待(Bataille,1985)。在许多情况下,这样的夜晚只有在与单调的白天进行比较时才是特殊的,在某种程度上表现为规则的例外,表现为对单调乏味的越轨。其他城市,如纽约、柏林和巴黎,都有绝妙的夜晚,人们期待这些夜晚比白天变得更加美好。在这些城市里,夜晚并不是依靠与白天的差异性而活着,而是增强白天的丰富性。在这样的大城市里,不必等到夜晚才把我们从白天里解救出来,因为白天本身就充满了事件性,白天和黑夜并不以牺牲彼此为代价。法国电影《白日美人》(Bellede Jour)和《午后之爱》(Chloe in the Afternoon)就专门把白天的重生描述为富有事件性的。这表明,这样的城市并不依赖于白天的优势,相反地作为一种差异性,作为醒着的另一种形态。在这里,我们能否把黑格尔关于扬弃(aufheben)的原则用在一个假设的形式里?城市越大,白天和黑夜之间的对立就越有可能被取消,但是差异性保留了下来。也就是说,白天和黑夜之间的差异性必须存在,但不是一种对立关系。

拥有一种夜生活是不够的,假如像一种商品被占有,而不是以滋养和激活白天的方式被吸收到城市的血液之中;拥有一种夜生活并不很美妙,假如仅是因为所对立的白天的寻常性而表现出色。这就是说,城市需要有可能越轨的白天,而不是把越轨行为留给黑夜。倘若一座拥有夜生活的城市不需要有比越轨的白天更多的东西,那么意味着只有白天具有活力时黑夜才能保持神圣地位;意味着黑夜需要白天,就像白天需要黑夜一样。这种反思引发了一些关于世界主义的有趣问题,在白天的创造性可能更难,让白天变得有趣可能也更难。因此,我们不应该仓促地接受24小时的世界主义城市模式。倘若任何一个城市都能够拥有一种夜生活,用苏格拉底的话来说,那么拥有一种夜生活就并不那么美妙。即使有夜生活总比没有的好,但从这个意义上说,有些城市是世界性的,它们的夜晚没有任何挑战,也没有任何风险,也就是说,在没有任何损失预期的情况下,却有安全的和有保障的狂欢的夜晚。(例如,充其量,在那里,我们聚聚会或喝醉酒,丢失钱包,打了一架,遇见一个人,去看一场表演,但总是在有限的同一个圈子里。)

睡与醒

如果白天和黑夜都可以说是在等待自己醒着的形式,那么白天与完全清醒的联系以及晚上与睡眠的联系是有限的,因为醒着和睡着都与直接性或者被给予的东西具有不同的关系。

睡眠是灵魂沉浸在无差别的统一体中的状态。醒着是灵魂进入与这种简单统一体相对立的状态……。它可以……说醒着是由主体性突破心灵的直接性形式的闪电所导致的。(Hegel,1971,67)

在这段引文中,黑格尔把白天和黑夜看作两种不同的闪电,两种“主体性”突破“心灵的直接性”的不同方式。然而,黑格尔说,我们把睡眠看作灵魂的无法区分性的状态是“自然的”,就好像“黑夜掩盖了事物的差异性……日光却允许事物的差异性呈现出来”(Hegel,1971,68),仿佛白天是突破黑夜直接性的闪电一样。根据这种“自然的”观点,黑夜就会显得更加贫乏,因为缺乏它自己的醒着。

模糊地说只有在清醒的状态下人类才会思考,这也不足以解决这一区分。因为从总体上说思想是人的本性内在固有的,所以人总是在思考,甚至在睡眠中也是如此。在每一种思维形式中,在感觉中,在直觉中,就像在图像思维中一样,思想仍然是基础。到目前为止……因为思想是这种不确定性的基础,不受睡眠和清醒的改变所影响;在这里,它并不完全构成相互交替的一面,而恰恰相反,完全是普遍性的活动,不受它们二者的影响。(Hegel,1971,69)

如果我们总是在思考,睡眠和清醒就表达了两种不同的中介关系,并且以在梦中坚持“理智和理性”的方式彼此独立存在(He-gel,1971,69)。黑格尔如此毫无保留地把夜晚与睡眠等同起来,以至于我们无法把黑夜的力量和自主性当作一种社会形态来把握。也许更有趣的是,这意味着在夜间主体性的“闪电”就是失眠,因为夜间只是作为失眠才存在。因此,我们可能会追问失眠中的“在场的出生”。

有一个拒绝睡眠的可敬的先例,它既不是基于无所事事也不是由于生产性的缺乏。这个“可敬的先例”源于苏格拉底在《斐德若篇》中针对中午睡觉的警告。他谈到了蝗虫伪装成缪斯,有嘲151笑同伴的习性,假如它们屈服于睡觉而不是对话的**的话。

如果它们看到我们像很多人一样,不是在交谈,而是沉睡着,它们会怎么说?……被它们的声音所吸引,懒洋洋地想不起来?难道它们没有权利嘲笑我们吗?它们可能会想象我们是奴隶,在它们的某个地方休息……就像绵羊躺在睡梦中一样……但是,如果它们看到我们在说话,就像奥德修斯驶过它们身边,对它们的**之音充耳不闻,它们也许出于尊重,把它们从神那里所领受的礼物赐给我们,把它们传递给凡人。(Plato,Phaedrus,302)

虽然柏拉图的苏格拉底谈到了在中午与睡眠作斗争,但是,没有理由为什么是白天而不是夜晚所特有的,从失眠中挣扎出来才是问题所在。与失眠的生产性关系会是什么呢,是白天还是黑夜?如果是白天的问题,中午12点的问题是失眠与睡眠的**作斗争,那么,正如苏格拉底所说的,晚上的挣扎可能就不是与睡眠,即与保持清醒而不是与睡眠作斗争,而是与过度的失眠**作斗争,这是一场推论性的而不是歇斯底里的斗争。黑夜是失眠自我挣扎的区域,存在着睡不着之间的真假关系的差异性问题。夜间的失眠诱发了歇斯底里,在这方面,我们需要确立一种推论性关系。晚上害怕的不是睡眠,而是睡不着的疯狂,失眠的幽灵肆无忌惮,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在这段对话中,黑夜是这样的时间,即失眠最剧烈地面对着控制自己的问题。

有比这个对话更深刻的东西,因为它表明,当黑夜被睡不着和睡眠之间的差异所困扰时,它就如苏格拉底所说的像奴隶对待正午一样对待自己:要么睡着了,要么醒着。但是,清醒并不是那么美妙,因为就像那些在酒店大堂酒吧和休息室里的人一样,我们可以说他们最好的状态就是他们没有睡觉。相反,我们能否开始想象夜晚不仅是从睡眠中解脱出来,而是与睡不着本身的意义作斗争,即与做什么和如何生活作斗争?从这个意义上说,夜晚的全球化及其在24小时城市中的出现,可能只会产生苏格拉底称之为中午的那种夜生活,也就是说,夜晚与白天没有什么不同,它只是以保持自己的清醒而感到自豪。

如果午夜和中午一样都需要保持清醒,那么午夜在失眠困扰的方式上是具体的,并且必须把失眠当作一种没有限制的生活前景来治愈。柏拉图关于黑夜的他者性的设想——因为需要在奴隶沉睡的时候保持清醒——要比注意到它试图在中午保持清醒更加深刻。在这方面,一个真正的夜晚就不得不与午夜干什么的问题作斗争,不是与是否要睡觉,而是与如何生活作斗争的问题。

失眠症

如果在某种程度上,失眠症被看作一种疾病,那么它现在似乎与进步有关。对城市而言,这意味着一种建设性的而非歇斯底里的紧张性能量或不安。失眠症开始描述一个永不睡眠的城市,一种“发达的”夜生活被看作一个进步的标志,完全像新的建设举措和艺术活动一样。在谈到柏林时,有一名记者惊叹道:

这使那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加令人兴奋——现时代城市规划中最伟大的实验是在艺术和夜生活中正在匹配一种同样令人振奋的能量。白天,你可以用你的方式漫步于著名建筑师的建筑之中,穿行在一系列非凡的画廊中。到了晚上,你可以穿行在设计师酒吧、鸡尾酒休息室和夜总会之间——尽管漫步可能更加接近目标,因为在一个真正不眠的城市里,没有关闭的时间。(Pietask,2000)

没有关闭的时间的说法,从不睡眠的失眠城市,当然是一幅24小时城市的图景。显然,“关闭的时间”意味着限制性,而不是保持清醒、推迟睡眠的机会的无限性。城市改变了家庭和睡眠的状态,使之成为我们想要和选择的东西,而不是被迫接受的必需品。我们可以选择不睡觉的生活,这让我们想起了没有死亡的生活幻想,睡眠的持续推迟就像永恒生命的梦想一样,是没有限制的梦想。使这种机会成为可能的城市就是自由和进步的城市,当然,也是市场的城市。

“10年前,每个年轻的爱尔兰人的梦想就是到纽约去并且拿到绿卡”,克莱伦斯酒店一个时髦的圣殿酒吧区的营销总监,艾利什·坎特威尔说……在都柏林举行的聚会似乎取代了那个梦想。凯尔特之虎就是所谓的大繁荣。最好的时候是在晚上听到它咆哮,有钱的新贵们聚集在俱乐部、休息室和酒店大堂酒吧喂它。“我们正在经历的凯尔特之虎意味着人们确实有可支配的收入用于社交活动,而且能够负担得起所有这些高档酒吧和俱乐部的消费,”塔拉·奥康纳说,她不当女招待的时候,就会把都柏林变成场景。(Sander,2001,7)

没有人会在睡觉的时候花钱,城市却打开了夜晚的大门,使人们有可能度过不眠之夜,为人们提供一个消磨时光的机会,因此,人们可以在晚上消费可支配收入。在这一努力中,“高档”的想法就变得有意义了。在整个进步世界中,在这些被解放了的大都会里,新的夜间社交场所表现为“高档”或“上档次”的现象,在这里,它们体现在设计师酒吧、俱乐部、休息室和酒店大堂酒吧里。大都市打破了黑夜与睡眠之间的联系,创造了一种允许晚上花钱的失眠症,让人们有可能在新的场所里进行社交活动,目的就是吸引那些认为自己是一种新的社会形态的人——上流社会——这一代人幸好有机会在夜间打发时光,而不是在晚上睡觉,他们可以利用夜间来加强社交能力。这就告诉我们,打破黑夜与睡眠的联系就像扰乱私人化对城市的控制一样。在选定的夜间活动场所里,密集的“人群”聚集在一起,使城市充满活力,并扩大其社会权力。此外,在谈到新柏林(“现代最伟大的实验”)和“凯尔特之虎”时,有一丝自豪的声音引起了人们的共鸣,因为那些原本想待在别的地方的人,现在可以待在属于他们自己的家里了。如今,这个城市有了一种夜生活。

在一定程度上,我们理解这意味着什么。这个城市如今有了一种夜生活,意味着年轻人处于前所未有的地位,可以把自己想象成上流阶层和高端人士。城市有一种夜生活与其自我理解的革命直接相关,从这个意义上说,夜生活不仅仅是一种成为现代的机会。城市有一种夜生活,意味着已经准备好给年轻人提供拒绝他们的父母的机会,这种机会让他们自己表现得摩登——表现得最时髦——在他们最具有生产性的时候。

今天,人们会说,城市的命运与夜生活息息相关。城市在全球市场上竞争的能力取决于保持开放、延长无眠的能力。在这方面,城市需要使夜晚富有事件性,这通常体现在城市夜间活动的一览表上,这些活动按艺术和表演进行分类,在那儿,富有事件性的活动性质总是根据一般类别规范化,一般类别把其定位为一种不会因夜间而受到危害的消遣。这些“名单”(经常出现在城市的报纸和其他媒体上)把夜间行程作为一个安全可靠的行为领域,不仅是为那些与高度自我认同有关的人,而且也为那些想要在夜间进行无伤大雅的试验的人。正如马克斯·韦伯指出的,为了确保资本主义的可预见性,法律上的可计算性是必要的,因此,我们期望夜晚变得让人容易理解,不仅通过治安和安全措施,而且因为集体需要使城市环境成为一个社会行为和实践的组织,人们可以单独或一起在他们可能把其定位为独特和重要的场所中进行活动和实践。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可以理解城市是在描述自己、书写自己、用描绘夜晚的方式展示自己。

夜晚是通过描述在时间和地点上所进行的活动来保证的,这些活动的目的就是促使人们放弃睡眠,努力加入循环的混合体中去花钱,在一种黑暗景观里的有灯光的空间中成为其他人中的一员。在选定的时间进入活动和空间的时候,城市的方法论所遵循的是这样的承诺,晚上出来会产生一种差异,无眠的延伸和失眠的经历会让它自己意识到付出代价是值得的。在这里,如果餐馆、电影院、酒吧和休息室承受着午夜之前的夜晚的负担,那么城市的各种场景及其午夜之后的剧目总是许诺会强化人们的体验,因为午夜之后只有坚定的人才会留下来。不用说,都市的活力是积极的或消极的,是一种被利用的资源和机会,城市的创造力和商业之间的这种混合体成为我们需要参与的一种社会现象。

对于一种真正的而非虚假的夜生活,我们必须理解的是,午夜并不是夜晚的结束,而是开始。在柏林这样的城市里,人们能够以其他城市不可能的方式开始其深夜的活动。城市延长夜晚,并且可以通过各种方法保持一种公共生活,让人们晚些时候才出来开始公共生活,并在外面待更长的时间。对任何一个城市来说,这都表明了一个重要的经验考虑,它怎样体现其夜晚的开始和结束呢?对柏林来说,重要的是康德大街上有这样一家喝黑咖啡的咖啡馆,吸引着来来往往的人们。但是,我们必须明白,柏林的深夜和漫长的夜晚与新奥尔良不同,我们已经注意到了不间断的夜晚,因为一个从深夜开始的夜晚与一个永无尽头的夜晚是不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午夜之后的生活的多样化,对于城市表现为一种真正公共的而不是专门化的场所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它是一个能够吸引多种类型而不是某个有限圈子的城市。在城市里,夜晚的想象性特征在某种程度上引起了物质性的共鸣,在伍迪·艾伦关于纽约的评论中,夜晚的城市被看作一个人们可以在凌晨4点喝到酸辣汤的地方,因为重要的不是在喝汤,而是知道这是可以实现的。在某种程度上,夜晚在这个城市里意味着午夜之后存在着活力的迹象,这关系到我们知道和相信把城市看作一个场所的问题,关系到赋予城市形象以某种程度的现实性的问题。这并不是说,人们可以在凌晨4点喝上酸辣汤,也不是说这里的白天和黑夜都一样,而是因为酸辣汤在24小时里都有供应。虽然我们可以随时得到它,但是在晚上能够得到它,所说的意思是夜里有些特别的东西,纵使人们可能在白天也可以拥有。这意味着,在这个城市里,对许多人来说,这样的夜晚有一种好客的感觉,如果他们选择使用它的话,不只是限于性工作者,还包括一些渴望分享不眠之夜的用户。

延长黑夜、维持无眠的努力所引起的张力,必然会与白天的需求产生冲突。可以预见,这种张力在顽强的德国人和他们的首都柏林中是最为明显的,柏林以其似乎危及白天景象的方式不间断地保持它的夜间开放。因此,柏林人越来越发现,由于夜间无眠状态的延伸,他们无法为第二天的工作做好充分的准备。然而,这些柏林人却想从不眠之夜中得到快乐。他们面临的问题——如何二者兼得呢?--可能是如何拥有一切问题的微观版本?对于这样一个问题,柏林似乎已经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创业解决方案。

穆克蒂·雷尔斯有一个问题。她想参加派对。但是,就像德国的很多人一样,她很认真地对待自己的工作。“我在一所私立幼儿园工作。明天,我8点开始上班,重要的是我适合这个工作,因为我不想凶巴巴地对待孩子们。”这就是她为何上周二来到库尔斯滕达姆的一家先锋派俱乐部的原因,它利用最新的热潮来冲击柏林不断变化的俱乐部场景。当穆克蒂和她的朋友走到舞池时,仍然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来。这股热潮始于去年10月……是一个叫炼狱的机构组织起来的。“有一天,我们正纳闷为什么有趣的派对都这么晚才开始,为什么第二天人们在办公室里会感到不爽,”老板亚历山大·舒尔茨说,他拥有了“下班后”这个词的版权……不要浪费了这个想法,而是要去跳舞,聊天,喝点儿东西——但只一点点儿——然后适时离开,睡上一整晚,第二天早上醒来精神饱满……“我喜欢跳舞,但我不喜欢等到半夜才跳,”一个失业的软件顾问说……在俱乐部的另一边,5个年轻的母亲围着一张桌子坐在一起。“我们本来要去参加家长会,但是我们决定错过它,而来到了这里……我们很高兴它这么早就开始了。上次我们去参加一个聚会的时候,直到凌晨一点半才结束,如果你有孩子的话那就太晚了”。(《德国学会有如明天一样的聚会》,《卫报》,22 April,2000)

虽然晚上仍然是一样的,但他们决定把通常在晚上进行的活动重新分类,跳舞和聚会,因为把它们当作“下班后”的活动,他们可以回到家里度过一个更喜欢操持家务的夜晚,而不会有令人陶醉的失眠症风险和不规律的影响。解决办法——把夜晚适度地当作跳舞的时间,聊天和喝一点儿酒的时间——重新引入了这样一种观念,即如果这些活动在技术上得到了处理,那么夜间就可以是一个清醒的时间。因此,人们一直担心夜晚的兴奋及其氛围会向人们提出要求,对于那些成熟又富有创造性地想调节快乐和痛苦的人来说,在这里,他们无法抗拒的是柏林试图重组俱乐部场景所体现的东西,它以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们,自我放弃可以有自己的美。

作为公共空间的夜生活

城市有一种夜生活,最明显的意义是一种公共生活,一种公共场合的生活,城市最终有能力吸引人们离开家庭领域——独自或一起进入街道和场所。在城市的文化方面,夜生活是吸引和动员人们的复杂机制的一部分,因为它能够把他们吸引到户外,让他们把自己和别人看作为了无眠的生活而放弃睡眠的夜间部落。

这种夜间活力起初听起来好像是针对边缘性的、不守规矩的,或者所有那些不能入睡或不愿睡觉的人,其原因是正常生活的变态。然而,高档及其另类(地下)——它的消极面——在城市的夜晚作为混合体而共存。这表明,一个城市对夜晚的普遍关注形成了一个它属于谁的问题。这不仅适用于通常的范畴,而且适用于那些独处的人和那些聚集在一起的人之间的持续的夜晚划分,这一点总是在优秀小说里被提到。我们听听让·里斯的说法:

行走在黑夜里,黑暗的房子笼罩着你,就像怪物一样。如果你有钱和朋友,房子就是有台阶和前门的房子——可亲的房子,在那里,门开了,有人迎着你,微笑着。如果你很安全,而且你的根扎得很深,他们就会知道。他们恭恭敬敬地站在后面,等待没有朋友也没有钱的可怜的家伙。然后,他们走上前去,在让人等候的房子里,皱着眉头,心烦意乱。没有殷勤好客的大门,没有灯光明亮的窗户,只有眉头157紧皱的黑暗。一户人家,一个一个地皱着眉头,斜眼看着,冷笑。黑暗的高耸的立方体,顶上两只发光的眼睛,冷笑。并且他们知道该向谁皱眉头。他们和拐角处的警察一样明白,你不用担心。(Rhys,1939,18)

尽管我们可以从这一观察中读出很多东西,但是,在这一点上,我们只注意到城市之夜的款待并不广泛,也不包罗万象,不仅是因为对种族、性别和阶级的排斥性政策,而且因为所有那些不与他人相处的人。对于那些孤单的人来说,用波德莱尔的话说,对于那些能够被他们在人群中的孤立所感动的人来说,对于那些能够被夜间脆弱的匿名性所激励的人来说,城市的这种冷酷无情会使他们变得更为孤单,不仅因为沉闷和重复,而且因为令人兴奋的时刻。最重要的是,我们看到城市的夜晚,通常被认为是一种公共生活,群体居住在一起,跨越不同的空间,这也是许多人以更有创意的方式进行私人交往的一种机会,也就是说,以各种更为突出的形式扩展和重新创造独处,并且有时与他人独处是件快乐的事情。我们认为,艺术家的这种创造性,在让·里斯本人身上,能够在夜间的想象中得到集中发挥,把各种房子和城市照明拟人化成一种景观,不仅让她的人物感到可怕,而且成为她的艺术形象的灵感来源。如果黑夜能够引起这样的魅力,那么,艺术就有能力通过单个的人把这种魅力转化为一个奇异的事件,就像一个真正的个体所证明的那样,夜晚的痛苦可以在集体生活中得到彻底的了解。

夜间,特别是午夜之后,既是一种时间,也是一种空间,因为城市的夜晚总是把自己呈现为一种不言而喻的迷人的公共生活。这是一个有争议的领域,在那里,“高档的生活”和“另类的生活”在争夺控制作为一种夜间城市的解释手段的权利。作为这场解释性冲突的一部分,它引导我们更深入地把夜晚看作一种机会,询问天黑之后弥漫于城市及其空间的那种混合体,那种多样性,尤其是性别和代际、阶级和种族上的多样性,每一个城市都由此而变得富有特色。这种多样性不仅适用于个人或群体的范畴,而且适用于各类活动的范畴。假如我们在午夜之后的都柏林喝酒和跳舞,那么,在蒙特利尔,我们也可以用暗示其相对异质性的方式做更多各种不同的事情。最后,这个混合体的概念是一个强有力的隐喻,允许我们更有力地理解城市的夜晚,因为除了个人、群体和活动之外,城市的无眠分布在整个区域和地区,从而让我们能够思考失眠症患者的生活的分布,以及夜生活的负担是如何作为城市中心和社区之间的一种关系来分配的。

正如许多人所指出的那样,不同的社交聚会控制着城市的不同地区,不同地区的渗透性也各不相同。尽管我们常常被**赋予某个城市区域的普遍可用性的想法以特权,仿佛24小时城市的空间相似物就是一个完全开放或透明的城市,但是,任何一个城市都必须拥有无法被渗透的空间。在某种程度上,与种族隔离等概念所表达的东西一样,这些空间更为复杂。除了富人的飞地和穷人的贫民窟之外,地方性的韵味弥漫着城市,就像那些只有长期居民才知道的隐蔽点一样。任何一个城市的地方性特征,实际上连地方性本身的概念,都与一种隐秘的结构、隐蔽的联想和残留的遗迹密切相关,这些东西只会有助于重申城市作为一个场所的独特之处。尽管每一个城市都有世界主义的氛围,但是其粗野和狭隘的俗气必须作为不可磨灭的地方性踪迹持续存在,即使不考虑世界主义的狂喜,这种踪迹也会在夜间得到强化。这样的踪迹往往被表达为小说家的声音,在这些声音中,不仅把城市书写为某种语境,而且书写为某种属于个人的东西。城市的影响力——其地方性力量的影响力——对文学的影响是非常成功的。可以说,曼彻斯特学派的这种可能性很可能导致它的占领和商品化成为循环系统的一部分,而这种循环系统标志着文化是一个至关重要的过程。

沉迷于当下的高档生活,往往意味着过去被隐藏在他们的视野之外,作为剩余物或遗迹持续地存在于他们的光圈之外。这些踪迹,一方面,持续存在于光线之外,光照的范围之外;另一方面,又持续地存在于阴影的形状之中,不可估量的痕迹之中。这些踪迹仍然在光线之外,但被反射出来,既传递不再存在的过去,也传递尚不存在的未来:阴影既反映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反映了尚未到来的事情。我们能不能说,每一个城市都有它的阴影,它曾经所是的东西和现在尚不存在的东西都作为残余物困扰着当下,而当下对于城市魔力下的所有人来说又是视而不见的夜晚意义的不可或缺的部分呢?

夜间旅行

如果上流社会和底层社会都焦躁不安,或者说至少对夜间的流动用户来说是这样,那么让·里斯笔下那些在屋子里打发时光159的人,或者被固定在日常生活中的人,可能都是出于任何一种原因拒绝城市之夜**的人。尽管如此,我们可以把夜间视为一个要在各种活动中处理的一个“对象”,在具体城市里这些活动表现出不同形态。雅克·朗西埃再一次为我们提供了帮助:

这恰好说明了旅行在理论上的利害关系,没有发现遥远国度和异域习俗,而是做了细微的改变,形成了一种从“那里”到“这里”的图绘。这种图绘是另一种方式,也就是说,这是人类用语言塑造肉体和用肉体塑造感觉的一种方式。(Rancière,1994b,31)

柏拉图称这个“轻微的改变”是一件使世界上的一切都变得不同的“小事”,而不是以一种贬低你眼前事物的方式去寻找那里的差异性(他者?)(Wittgenstein,1953),找出你在这里正在谈论的东西的惯例(使这个概念变得具体,即一种可观察的关系)。与其匆匆忙忙地确认或否定这个命题,或者把它与其他命题联系起来,不如在具体化的问题中“图绘它”(定位它),并且图绘为使它具体化的问题。旅行,作为涉及一个“概念”的模糊性的隐喻,开始描述这种“反向行进”的开始。这个隐喻究竟是怎样让我们想象与夜晚有着一种强烈的联系的呢?

假如我们在相同的东西中找到他者,那这又如何与黑夜里的他者性有关呢?我们不是为了研究它在其他“遥远国度和异域风俗”(即通过把我们的夜晚与柏林之夜、都柏林之夜、蒙特利尔之夜等)中是如何展开的来确定对夜晚的看法,而是让夜晚变得更加具体,也就是说,把肉身赋予我们与夜晚的接触,首先把它作为一种典型的实践,其次作为一种体现这种(些)实践的话语,最后作为一种确定这种话语的问题情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过程包括“学会迷失我们方向”(Rancière,1994,36-37),也就是说,学习使我们熟悉的概念变得陌生(第二次航行)。在某种程度上,我们试图仿照本章所表达的夜间策略。这需要做进一步的探讨。

如果城市的夜间把这种参与看作从“那里”到“这里”的旅行方式的一种机会,那么,上流社会、另类和不爱活动的人都是这种话语中的不同声音,都是处理对象或迎接其挑战的不同方式。如果对于上流社会来说,消费和狂欢是这种旅行的一种形态,那么,一直到底层社会(或**生活)同样也是这个叙事历史的一部分,这种叙事旨在描绘我们对视而不见的“他者性”的意识。夜间的话语不断地提供一个机会,重新阐述我们的安全共识,并且按照安全共识行事,不断地为我们从那里旅行到这里提供机会,但是以各种各样的并不是没有问题的方式。例如,如果夜晚提供了160这样的机会,那么我们是否可以问任何一个城市,如何重塑这些材料增加我们迷路的可能性,而不是简单地确认夜晚是一种实际上相同的明显差异(他者?),就是说它是白天的一种延伸,而不是别的什么?更具体一点说,夜晚的模糊性和不可估量性,是否会随着狭隘的韧性和普遍的世界主义之间的紧张关系的加剧而更持续地侵入城市?在这些变化的条件下,夜间的社会组织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呢?更为重要的是,一个保证我们不会迷失方向的城市是国际大都市呢,还是一个风险普遍存在的城市,甚至是一种学习的经历?

这种旅行的概念把黑夜的过剩描述为来自持续不断的丧失前景,而黑夜似乎提供了一个“回归”的机会,通过暴露和超越日常生活和生产性的发生过程,也就是说作为世界上一个事件的白天本身的发生过程,来恢复基本的因素和基本的原则。这出戏是通过对抗的方式发生的,把夜晚降低为便利设施和娱乐,这样它就总是冒着掩盖主体与当下空间相遇的危险。拥挤地带里的孤独,面对不断刺激而感到的无聊,面对凝聚力的分离,追求得到满足时感觉到的沮丧,典型地表现为贫穷的消极症状,都在夜间呈现为一种暴露自己和为自己而存在的确定方式,自我私密性的问题是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尽管如此,还是必须不断地提出这个问题。

结论

这些考虑开始提出这样的问题,即城市的夜晚究竟属于谁,或者究竟谁有权为城市的夜晚说话。当从资产阶级的角度把城市夜生活的发展描述为一个故事、一个历史问题、一个与进步命运联系在一起的行动过程的时候,人们往往会把它说成是从粗鄙过去的束缚中解放出来的,说成是与每一代人的权力觉醒有关的一种进步运动。人们总是在现代时刻的“高档”娱乐活动中叙述这样一种发展。另一方面,夜晚也被表现为对边缘性、另类生活方式和底层社会的共同看法。正如无眠会导致“成群结队”的消费者一样,会产生那些想要成为他们中间的人、周围的人和行动的人,并参与到标志着夜间的城市公共生活所产生的结构之中。正如经常指出的那样,夜晚的集体表现包括恐惧和狂喜,因为无眠的力量和**引发了各种极端看法。

24小时城市的概念似乎含蓄地赞扬了这种城市的世界主义。161在技术上,由于灯光或照明;在社会上,由于自由和夜以继日地扩大休闲和生活的机会;它被表现为一种进步。如果夜间的解放似乎是这个解释结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那么黑夜的概念及其与白天的关系就仍然有待于被当作一个经验问题以外的其他东西来研究。我们如何才能开始把夜晚的社会形态作为一种生活体验来看待呢?这样一种考察,不仅有可能激发人们对真正的世界主义和虚假的世界主义之间的差异进行反思,而且可能促使我们思考世界主义与都市性的关系。全球化是否意味着大城市在所获得的夜生活中都变得相似,都越来越接近于24小时城市,还是城市给夜晚传递了一种特殊的现实性语调,从而使它在具体城市的发展方式上变得独具特色?

这种特殊性表现为那些类型的关系以及可观察到的做法,由此,城市标志着夜晚的开始和结束,把这些夜间扩展和发展为不同的市场、机会和社会聚集的结构,引诱或者限制对夜间属地的使用,使之成为流动人群、活动和空间的多样化或者有限性的剧场。通常情况下,通过协调夜晚的事件性和能够实现其安全性的正常程度,使夜间成为一个适宜居住的空间。

我通过把黑夜和白天塑造成一部戏剧的角色进行讨论,在这部戏剧中,为生存而斗争的不同观念,旨在描绘它们之间关系的模糊性及其对城市间差异性的影响。最终,我对城市感兴趣的是一部戏剧中的角色,在这部戏剧中,黑夜及其与白天的关系表现为伦理冲突发生的想象性场景的范例来源,不同的遭遇都有助于激发我们去思考——是什么和不是什么——正常的和不正常的意义问题。然而,日常生活和集体问题—解决方式的特征却是不可避免的,并且往往是被抑制的。在这里,拥有一种“发达的”夜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并且不管意味着什么,这都是关于城市的世界主义的言说吗?这关系到都市性问题和当今城市的定量讨论,城市在注重丰富生活设施的同时,可能对质量的问题仍然漠不关心。

一种文明及其城市的成就往往被看作可以感知到的纪念碑、建筑、艺术品形态,但也被看作知识、科学和技术的进步。假如我们在这里想到马克斯·韦伯关于西方理性化“成就”的著名讨论,可能也会想到在扩大权利方面的“进步”,以及在一定程度上通过资本流通以及随之而来的劳动力流动而产生的便利设施的丰富性。我们可以扩展齐美尔所说的“客观文化”(Simmel,1971,

227-235)的概念,使它不仅包括伟大的艺术作品,而且也包括文化资本(Bourdieu,1984)的概念,认为艺术和知识可以成为商品,商品可以当作艺术品,这对于客观价值模糊性的认识来说是必要的。

24小时城市的夜生活,对一个城市来说便是这样一种客观价值的成就,既体现在进入霓虹灯的景观和所提供的涉及其他新选择的想象与技术之中,也体现在要求考虑消费可能性而扩大机会的商品化之中。如果波德莱尔认为大城市是“文明世界的首都”,那么,24小时城市就体现了城市作为资本的双重功能,首先是作为能够使资本主义处于夜间灯光闪耀的中心,在这个中心里,资本主义被照亮并且变得光彩夺目。尽管有许多人已经注意到,艺术是如何被转化为资本的(如在推销城市遗产方面),却很少有人试图阐述把这种资本转化为价值品质的方式(如何把夜间消费扩展成一种需求和欲望的客体,与甜美生活的理想和“生活方式”相称,与商业和教养之间的被扩大的和密切的解释性关系相符合)。

最后一章里讨论的咖啡的作用,是双头怪商品的一个典型的例子。一方面,人们认为这是促进劳动生产力和效率的一种刺激;另一方面,又认为这是一个快乐的体面来源。尽管批评家们除了咖啡因的有害影响外什么都看不到,但是,它的享受真的只是资本主义的又一种意识形态武器吗?“咖啡因所提供的强大刺激是抵抗疲劳的武器,有助于恢复衰弱的精力和维持工人的纪律。然而,其他因素与其说与饮料的内在性质有关,不如说与那些兜售它们或从中获利的人的意图有关”(Mintz,2001,36)。

这些看法把与咖啡有关的一切深刻的东西都简单化了(或者就说夜晚那件事儿),把商品看作市场流通的一部分,却又把市场贬低为以剥削和利润为导向的交易场所。作为这个欲望系统的组成部分,我们需要以充分和综合的方式考虑效率的模糊性及其所强调的生产性与享受性之间的联系。城市与刺激的关系,与对持久性、脆弱性、规律性以及模糊方法和程序的关注的关系,都标志着城市始终是身心实验的中心,是激发自身创业积极性的场所,也是与允诺“甜美生活”的产品、环境、机会的稀缺性和可获163得性有关的问题。

处在文明中心的城市成为首都,正是因为它能够使世俗欲望问题的传播成为资本关切,这是一种如此重要的资本关切,以至于能够在夜间变得戏剧化,能够成为一个扩大的公共舞台,在这个舞台上,所有参与者彼此都是表演者和观众,合二为一,通过灯光照亮它的多样性选择,在一个扩大的环境中彼此相见和彼此被看见。这种资本照亮了欲望的丰富性和多样性,对所属的文明来说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