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头骨在袁媛的手下一点点地显露出它真实的面容，当五官各部的基本轮廓出现后，下一步的精加工她决定先塑造眼睛。俗话说，眼睛是人心灵的窗口。有了眼睛，就可以对死者生前的基本形象以及智能、思想、性情给出较为准确的判断，使面部的复原更接近真实。

袁媛没有更多地去推想，她只觉得自己应该更加科学点，在艺术的想象和发挥中不要偏离得太远。

根据骨性眼窝的形态特点和骨性眶内壁的泪腺窝以及眶外壁的眶结节位置，她终于塑出了眼睛的外部形状，然而，当她依据眼的开度、眼裂位置。眼球凸度，将选择的而又经加工的有机玻璃球嵌入眼眶时，她突然被惊呆了……

一双酷似真人的眼睛，在活生生地凝视着自己，那一弯不粗不细的蚕眉，薄薄的双层眼皮，特别是那双黑而亮的眸子，是那般的炯炯有神而又炽热深沉，仿佛跃动着一个使人躁动不安的灵魂。

啊，这是多么令人渴求和爱恋的目光！袁媛被它看得有些神情飘摇了。一时间，她忘记了眼睛的真与假，而失神地和它对视着、对视着……

“啊！”突然间她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凄然地叫了起来。这双眼睛……这双眼睛为什么如此熟悉，它像谁……难道是自己喜欢这样的一双眼睛，因而它就在自己的手下再现了！可这是怎么回事，自己为什么将这样一双可爱的眼睛与一颗令人生畏的白骨联系在一起？她有些不寒而栗，不敢再往下想，也不敢再看这个刚刚有了眼睛就如此可怕的头骨。她转过身，闭着眼睛仰起头。眼睛！陈小飞的眼睛！这不可能……不可能！她仿佛全身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似的，双手捂住脸，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过了好久，好久，她慢慢地放下手，用有些凝滞迷蒙的目光看着头像，看着那双永恒而不变的眼睛。不可能！这是绝对不可能的！陈小飞的眼睛在世界上只能有一双，决不能有第二双。这肯定是自己的主观意识在作祟，如果这样下去，等待自己的肯定是失败。想到这儿，她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准备将已嵌入的眼睛拿出，可伸出的手不由地缩了回来。难道这是自己的主观猜测和喜爱而出现的结果吗？她禁不住地自问了起来。自己在塑造这双眼睛时并没有偏离基本的科学依据，只是在修复眼皮时，自己根据眼眶较钝这一推测塑成这双眼皮。难道仅这一点就全盘否定吗？可眼前的事实正是这样，正是这一点使头骨的眼睛出现了和陈小飞眼睛如此相似这一令人可怕而不可思议的结果！

她被这种矛盾的心理困扰着，一时觉得自己成了一个无主的游魂，一片飘**不定的云彩。她无法集中自己的意识与思想，她无法分析自己的感情和心理，她有些昏乱、麻木了，身不由己地走出了实验室。

袁媛刚走到办公室门口，突然从屋里传出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袁媛的？”

“是的，和我一个办公室。”这是冯瑞的声音。

“唉，你不知道，就是这个女的可把我给坑苦了！”

“怎么回事？”

“最近市电视台筹拍一部电视剧，经过几轮淘汰，我终于暂时被选定为女主角，可谁知道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就是这个袁媛，硬是把我给顶了！”

“我看不能吧，也许她比你更合适！”

“去你的吧，你知道啥，听说她和林导演是老同学，他们在一块下乡时就那个，现在仍然旧情没断，说不定，她是林导演的……”

“不许你胡说！”冯瑞打断了女人的话，“袁媛和林导演是老同学这是真的，可她决不是那种人，何况她早就有了对象！”

“早就有了对象？哼，早有了对象，为啥不结婚！也许这是一个幌子吧，都快成老姑娘了，说不定她现在正在扮演林导演情妇的角色呢！”

“你……”冯瑞显然是生气了。

“哟，瞧把你急的，这个袁媛是什么人，难道你也……”

“你……你给我出去！”

“好好好，我走，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你何必动这么大的气。说实在的，我看你也为她辩护，心里有一种难以控制的妒忌，所以才……不过话说回来，咱们是关着门说话，这些我都不计较，咱俩是咱俩。但是，这袁媛和那导演的事人们可是说得有鼻子有眼，你想想看，全市上过电视电影的演员不下二十多个，可为什么会偏偏选中她！”

站在门外的袁媛，听到这种中伤与诋毁之言，就像一盆污血径直地朝她头顶泼来。她紧紧咬住嘴唇，想极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然而手却不由地向门推去。

“砰！”门被推开了，袁媛没有迈步进入，而是直立在门口，急促的呼吸使她的身体有些摇晃，扭曲的脸庞一阵令人难看的苍白。她大睁的双眼闪露出愤怒的光芒，直视着刚才说话的那位窈窕的时髦女郎。

袁媛突然的出现，使冯瑞和那位女的都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顷刻，屋里的空气像在不断地收缩，仿佛时空距离都受到了挤压。

“哦，袁媛，我来介绍一下，这是……”冯瑞打破这凝固的气氛说。

“不用了，我该走了，星期天见！”那女的朝冯瑞说完，用有些慌乱的眼神看了袁媛一眼，便侧着身从她身旁急速而去。

“袁媛，你听我……”那女的走后，冯瑞转过身对袁媛说。

“不用了！”袁媛打断了他的话，走进办公室，全身瘫软地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