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实行迁界的目的,是为了对郑成功的抗清据点实行经济封锁,企图切断郑氏集团与内地的联系。早在顺治十七年间,已在靠近厦门的同安县和海澄县实行小规模的迁界,沿海八十八堡居民被迫迁往内地。顺治十八年,又以江、浙、闽、粤沿海“逼近贼巢”为由,尽令迁移内地。福建沿海于康熙元年全面实施迁界,至康熙八年实行局部展界,康熙十九年后全面复界。1931康熙二十二年的复界特使杜臻,详细记述了福建沿海的迁界范围及迁荒顷数。
凡加“*”者为“入海”,即地处半岛,其余为“附海”,即地处内陆。由于福建沿海地形复杂,半岛甚多,因而实施迁界的范围也较大。根据清人有关记述,实施迁界的地区一般只限于沿海30里以内,而福建各地划定的“边界”,离界外村镇大多超过了30里,最远者竟有90里之遥。应当指出,上表列举的界外村镇,只是界外地区的少数最主要聚落,而不包括所有的界外村镇。例如,莆田县被划为界外的共有700余村,而上表中仅列举6处。此外,根据朱维幹先生的考证,杜臻所记录的迁荒顷数,实为康熙八年实施局部展界后的迁荒数,若据福建地方志中的有关记载,最初的迁荒数应为3万余顷,而非杜臻所记录的2万余顷。
清初强迫沿海居民迁往内地的做法,是极为残酷的。《榕城纪闻》记云:“令下即日,挈妻负子,载道露处,放火烧屋。……部院派往海边烧屋,计用长夫一千三百名。”《莆变纪事》记云:“刻其十日内不迁,差兵**剿。……当播迁之后,大起民夫,以将官统之出境。毁屋撤墙,民有压死者。”清廷在下令迁界之后,曾谕告各省督抚“迅速安插迁民,酌给田园房屋”198l,而实际上并未付诸实行。福清人薛熔在《桐林族谱序》中记云:“壬寅奉令内徙,火海滨庐墟之,听民自裹粮,挈男女老羸,惟所之而止。既不若贾让所言,出数千年治河之费以业所徙之民,又不若元封时徙东瓯闽越处以江淮之地,业与地两无所资。蹩蹙死亡之余,散依远近各乡,若外都邑及楚豫吴越,有相去千里而遥者。”1991在此情况下,被划为界外的聚居宗族无不土崩瓦解,流离失所。例如, 《诏安蒲氏家谱》记载:“清初郑国姓凭海为巢穴,本朝以迁界绝其交接。宗族居址皆属海滨地方,是以流离逃散,所有坟墓、木主尽失落焉。”1001《铜山南屿陈氏族谱》记云:“国朝康熙三年甲辰,铜被迁移,西平藩统大兵至铜山勒迁,推城焚屋,居民逃窜,惨甚不堪。祖祠焚毁,屋舍丘墟,而坟墓亦复凄然。族人分散各处,不可胜纪。”[101海澄县《圭海许氏世谱》记云:“康熙元年壬寅,禁严接济,朝议移界以绝交通,弃政桥以东为界外,遂使田里就芜,族姓鸿嗷中泽,而栖神祠宇竟销毁于金戈铁马之健儿矣。”[1021同安县《集美陈氏族谱》记云:“清朝康熙二年,被大兵进剿,阖族裔孙数千口,失散越国者,不知去向。”晋江县《东石汾阳郭氏族谱》记云:“顺治庚子十七年,兵燹、迁都,门庭鞠为茂草,堂阶尽属秽芜,父子兄弟流离失所,族谱一尽失落。”[1041莆田县《锦南蔡氏世谱》记云:“丙戌清明鼎革,中间治乱频仍,越辛丑滨海迁移,故园禾黍。既迁而复,复而又迁,将二十余年。子姓流离,不可名状,遑计及家乘乎?”11051至复界时,各族人口已大为减少,祠堂、祖厝、祖墓、族谱等已丧失殆尽,原来的宗族组织已完全解体,因而必须重新组建。
复界后沿海聚居宗族的重建,可能经由两种不同途径:一是以少数官僚或豪强之士为核心,重新组成依附式宗族;二是由陆续回归故里的族人自由组合,形成某些合同式宗族。关于前者,以晋江县衙口施氏宗族最为典型。据族谱记载,施氏定居于南宋初年,崛起于明代中叶,嘉靖间始修族谱,崇祯时始建祠堂,至明末已形成颇具规模的聚居宗族。106l清代初期,其族人施琅因平台之功而显赫一时,其族众却因迁界而流离失所。据说,早在迁界期间,施琅已采取各种措施安抚族人,使之免于失散。如云:“虑子姓之颠连也,则于内地安置田宅,而给以牛种;又虑故庐之丘墟也,则于青阳建立祠宇,以联其族众。”[1071然而,大多数族人并未得到实惠,以致“颠沛流离,虽至亲不能担保”108I。复界后,施琅又极力招抚流亡者回乡,“族众数百家待以举火”L1091。与此同时,又倡修族谱、重建祠堂、恢复祖墓、广置族产,使原有的依附式宗族得以迅速恢复和发展。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在《重修家谱序》中记云:“自辛丑迁移,诸巨族豪宗,凡销沉于兵燹流离者,指难胜屈。今日者,祖里栋椽虽烬,庐址依然,子姓之伦散而复聚,簪线之旧替而复兴。……爱于公余,载集诸宗老拓建庙宇,覃及宗谱。”康熙二十八年,施氏宗祠建成晋主,施琅又亲自撰文记云:“崇祯庚辰建大宗祠,甫二十余载值海寇为乱,顺治辛丑沿海村民尽移内地,祠因以毁焉。……余惟国事勾当祖灵未定为念。丁卯年冬,复建是祠于祖宇,越戊辰秋告成。今以己巳年季春二十六日奉主入庙,楹几聿新,爰志以垂后人云。”I1Ⅱ至于由施琅创置的族产,更是名目繁多,难以尽述。在他死后,诸子又先后创设“义学”,增置“义田”,制定族约,重修族谱,使这一依附式宗族进一步得到了强化。康熙五十四年,施氏族人在《提阃怡园公修族谱序》中记云:“今吾族人丧有助,娶有资,子弟之贫而读者,遇省试各予以资斧。”1151他们把这些都归功于施琅父子,并专门为施琅举行“诞辰特祭”116l,以示不没其功。值得注意的是,这一时期施氏聚居宗族的发展,是与政治特权相联系的,因而具有明显的扩张性,对当地的其他居民构成了很大威胁。早在康熙二十二年,施琅即以保护祖墓为由,在“结草山”一带实行封山,不许当地居民“混葬”11Z1。在他创置的族产中,也有不少凭借特权占有的“税银”。试见其子施世纶书立的《祀典租额碑记》呜呼!先公太傅襄壮公身受祖宗之庇,世膺茅土之封。其于敬修祀典,贻厥孙谋,创有供祭租额,享祀不忒,可谓至矣、尽矣!顾租额虽有簿籍登载,恐岁久或致遗亡,兹将租粟、草税、湖税、海税、店税五项岁所收入额数,详开勒石,置之大宗之庙,昭示来兹,以垂永远。….…
祀业额数计开:
一、衙口许婆庄等乡园租,每年壹万伍千零伍拾肆筋。
一、西周、埔宅等乡,每年草税银壹百肆拾叁两。
一、翁厝、龙湖等乡,每年湖税旧额银叁拾叁两捌钱。
一、浔美、鲁东、埔头等处,每年海税银叁拾两。
一、衙口店屋,每年税银贰拾肆两零贰分伍厘。
康熙三十八年乙卯仲夏谷旦,十七世孙世纶记。
上引碑文中的“草税”“湖税”“海税”等,都是政治特权的产物,实际上是强加于当地居民的法外之征。其中龙湖税银一项,于雍正三年被收归官有,当地居民为此立有《沐恩碑记》1191。据称:“窃俊等乡附龙湖之滨,所有田地产业赖湖息以资生,或取湖中草蔬为粪水者,或取湖中湿生以资口腹,此湖诚俊等湖滨残黎不可或缺者也。故历宋至今,湖民受纳课米四石二斗六升,载在额征印册。现据施府势炎,强征代纳湖米,横征税银。凡下湖者,通令必先向伊领签,每签例银三钱,方全性命。稍有乡愚无知者,炎丁、炎干如虎如彪?捆缚凶殴,极尽酷刑。所以,乡民不得不俯首而待命。计其签,年不下六七百根;计其赃,年不下二百余两。……俊等孱弱畏威,本不敢诉,只以横征靡极,脂膏已尽,虽生犹死,犹冀死里逃生。爰集众议明,本湖课米准许守分急公,照旧完纳,毋致横征万惨为妥。”为此,县令叶某批云:“嗣后湖内草蔬湿生等物,准尔等照旧急公输课,下湖采取,不许施家仍霸,勒令领签横征。敢有抗违,许公呈人联呈到县禀明,定行严拿究治,断不轻恕。”1201由此可见,衙口施氏宗族势力的扩张,一度激化了当地的社会矛盾。
像衙口施氏之类的豪门势族,为数不可能很多。不过,在复界后沿海聚居宗族的重建过程中,士绅阶层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根据笔者所见资料,这一时期沿海各族的祠堂、族产等,大多是由士绅阶层发起创置的,或者是由某些士绅独资创置的。在此基础上形成的宗族组织,一般都是以士绅阶层为首的依附式宗族。例如,晋江县陈江丁氏的《列祖神主入大宗祠合祭祝文》记云:“大宗祠自午亭公重建,康熙乙丑倾损不可复睹,雁水公捐清俸百金,倡族人重新,完其中堂。”L121所谓“午亭公”者,为明代族绅丁日近,官至户部主事。他于万历二十八年重建了嘉靖年间被倭寇焚毁的祠堂,强化了丁氏宗族组织,其牌位被送入丁氏祠堂供奉,接受全体丁氏族人的祭拜。1221所谓“雁水公”者,即康熙时的族绅丁炜,官至湖广按察使。他于康熙二十四年倡修祠堂正厅后,又于康熙四十三年募集11名“董事”,各捐“四十金”,对丁氏祠堂进行全面改建。竣工后,族人“请雁水公并十一人董事祖考妣升耐”,并为之“列席合祭焉”1231。当时的11名“董事”,其身份不明,估计当为丁氏族内的豪强之士或某些较为强盛的支派。据说,丁氏祠堂中的配享者,原来都是“缙绅禄位”,是专门为“激励后人,优待缙绅”而设的。至康熙四十三年,“以就丁鸠银未能成事,阖族公议,有充银肆拾两共成斯举者,许晋祖、考及妣入祠,春秋配享”。这一时期,丁氏缙绅的特权地位已受到冲击,但尚未完全丧失。次年,丁氏各支派即于《晋主合约》中声明:“此系权宜,事竣之日,永不为例。”1251这表明,捐资晋主之后的丁氏宗族,仍然是以士绅阶层为首的依附式宗族。有些聚居宗族的重建过程,主要依赖于向族人派捐,因而从一开始就是依附式宗族。康熙二十七年,莆田县东沙蔡氏族人记云:“兹荷敕归桑梓,得藉茅栖。凡我子姓,依先人旧址,思先公之凭依无所,而子孙之对越宁无恫然乎?……丙寅春,合议建祠祀忠惠公,以东沙列祖配,苟合苟完。丁卯夏,风雨异常,祠又就圮。秋,更照丁鸠金重建。董其事者,叔祖当寅、叔树亭、昂叟,兄逸泉、弟辉山五人。”1261在这里,蔡氏宗族得以实行“照丁鸠金”,无疑是以对族人的某种支配权为前提的。由于蔡氏自宋明以来簪缨不绝,士大夫在族内的统治地位较为稳定,因而依附式宗族的恢复和重建也是较为顺利的。实际上,上文列举的“董其事者”,也都是早在明末已获得科举功名的“先朝遗老”L1271。至于完全由少数士绅捐资重建的宗族,自然更是典型的依附式宗族。康熙二十五年,漳浦县缙绅黄性震独资创建了“诒安堡、家庙、义学、祭田、学田、义田”等,并全部捐为族产,从而组成了功能完备、设施齐全的依附式宗族。据说,黄氏曾于明嘉靖三十八年“筑梅月堡,保聚族里,以卫祖祀”,至清顺治五年“以邻变被毁,复迁族湖西”。此后,虽有族绅倡修祠堂,皆“倏兴倏毁”,加上族产已**然无存,“宗族之秀者无以教,贫者无以养,散者无以聚,而居者无以固也”。因此,黄性震此举的目的,在于“妥先灵而资教养”,使族人有安身立命之地。他在有关碑文中记云:
当堡未建时,吾宗家此者仅数十椽,余皆荒烟蔓草。今惟敦睦之义,堡虽吾所独成,地仍不敢独有。凡有地之家,听家督公议地价,与之平买。买得之后,首以鼎建祖庙、义学。虑其上下左右鳝辅,复建小宗祠及房舍、书轩数所以卫之,并建广平王庙,以为闾里祈年建醮祝福。外此,量付本人自盖居室,余与六房阄分,公众盖造,不以尺寸自私,志公怀也。恐子孙数传渐成疏远,或以买地取回,或以卖地取赎为辞,今将所买分与公众盖造之地充为祭地,每年计间出地租银二分,轮房办祭,周而复始,杜争端也。复买祭田载种二十石,以供案盛;学田载种二十石,以备束膳膏火;义田载种四十石,以备宗族中之孤苦穷独不能婚葬者,酌其果否以助,彼素封者无与焉。公举房长、德望之人,递主其事,而时其出纳,以防侵蚀,为可久也。
此碑立于康熙二十七年,黄性震时为湖南布政使。两年后,他又为乃父、乃祖及曾祖分别设置祭田,卑立碑记云:“第念自吾身至期功、怨麻之亲,同此祀者盖不下千百指,因更为吾五服内之父兄子弟孝思计,置曾王考祭田种拾石、祖考察田种贰拾石、先考祭田种肆拾石。各照支派,按房次第轮主其事,将每年所入备四时祭祀,并纳本田赋徭外,所有余剩给与轮主之人,以资膏火,俾得少沾余润。”[1291在这里,他又依据“小宗”的模式,重建了以“五服”为限的继承式宗族。像湖西黄氏这种完整而又系统的宗族组织,在复界之初是很少见的,可能只有像黄性震之类的高官显宦才能做到。不过,这一事例足以说明,在士大夫的心目中,理想的宗族组织形态应该是既有“大宗”也有“小宗”,即依附式宗族和继承式宗族同时并存。当然,如果二者不可兼得,他们可能首先致力于“大宗”的建设,以整合全体聚居族人为己任。
在士绅阶层不发达的聚居宗族中,宗族组织的重建一般是采取按股集资的方式,形成合同式宗族。试见康熙二十七年仙游县钱江朱氏的《重修祠堂合约》:
立合同下亭房谨逵、小头房飞川等,因族中宗祠原系元至治年间文一公建立三座,奉祀祖先,捐租以供祭扫,以前三座祠地及祠租俱与下亭、小头二房无干。因迁移,祠宇煨毁。越今展界,合族兴复祠宇。念同一本,应凭下亭祖稷珩公、稷轲公二房分支复对半纠银,亦如文一公与小头房分支一例。但下亭、小头二房丁少力微,银两不敷,只照六房,各应一分,纠银协建。其下亭房下银两,俱系元煌、元太代抱使用,不得临时推扩。后来整祠及庙目兴复,前座俱听众六房各应一分,通行祭扫。其祠地仍系四房文一公派下掌管,并无取租取价情由。…乡族另有逸斋公遗下租及纠建六房祭租,仍照六房轮流当办。
朱氏祠堂原为文一派下四房所有,万历元年曾集资重建,也只限于文一派下的四房子孙。此次重建后,则改为“六房”所共有。所谓“六房”,是在集资建祠的过程中编造的,实为“六股”的代称。如果依据朱氏原有的世系,自始迁祖“逸斋公”而下,先分为稷珩、稷轲二房,而稷轲派下又分为文一、小头二房,至文一派下复分为长、次二房,其长房、次房又各分二房,共为四房。在上述《合同》中,由于文一派下四房承担了六分之四的建祠费用,而稷珩派下(下亭房)及小头房只分别承担六分之一,因而下亭房和小头房只能降格以求,与文一派下四房并列为六房,以示权益均等。值得注意的是,朱氏族内原有“逸斋公”留下的公共族产,这时也为“六房”所占有,与“纠建六房祭租”一并“轮流当办”。据《朱氏族谱》的《康口上吴地志》记载:“万历六年,若辉公合议,照丁出钱二两八钱,承买地七分,以固(祖墓)风水。递年轮流收租,祭扫逸斋公(墓)。”这表明,明代后期的钱江朱氏族人,已组成以“逸斋公”为标志的依附式宗族。然而,至复界之际,这一依附式宗族已不复存在,其地位遂由“六房”组成的合同式宗族取而代之。莆田县东沙蔡氏宗族,复界后曾一度重建了以士绅为首的依附式宗族,至雍正时又为合同式宗族所取代。在《锦南蔡氏世谱》的《列传》中,记述了与此相关的一次戏剧性事件,兹摘引如下:
曾祖讳仲……生平行事多由激而成。雍正间,吾宗多事,致祭租耗费,祖宗岁事不绝如线,有心者莫不感愤。一日,公与族众曰:“今日恢复祭租为急,吾意欲以每户乐愿者各出谷一石,酌赎纠祭,听其家下与享。未能者,必以不与祭为嫌,必勉强相致。如此,庶可恢复。”宗叔祖仪祚曰:“难。贫富不同,众寡不一。兄果能倡得五十数,弟予钱三千与祭。不然,兄倍偿予。”公曰:“诚如弟言,请决券。”于是,宗叔祖建叟、添人、协珍等,佥同为公正以附公,聿观厥成。公以义动人,愿出者六十余名。不幸秋成失望,所入者仅十之六。公积日勤劳,集登不得,自奋勇决,一一皆为代理,听族众明算便赎。……自兹以往,积渐恢复,由寡而众、而完。
这一事件的直接后果,是以60多户纳谷者组成的合同式宗族,取代了原来的依附式宗族。从表面上看,这一变化是由于祭产不足,实际上也反映了蔡氏士绅阶层的衰落。根据族谱记载,清代蔡氏科举仕途之兴,始自于乾隆中期,在此之前无一中举入仕者。[131康熙中期,蔡氏族内还有不少德高望重的明朝遗老,因而尚可以“照丁鸠金”的方式重建祠堂。延及康熙后期,这些遗老已相继作古,原来的依附式宗族也就趋于解体了。笔者认为,依附式宗族的形成与发展,一般是以丰厚的族产和强有力的士绅阶层为基础的。在复界之初,各族原有的族产大多所剩无几,士绅阶层也就成了依附式宗族的主要支柱。因此,在士绅阶层不发达的聚居宗族中,宗族组织的重建只能采取合同式宗族的形式。
福建沿海地区的继承式宗族,在迁界过程中也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复界之后,由于族人的离散和历代祖厝、祖墓、祭田的丧失,原来的继承式宗族大多已经解体。因此,少数士绅及豪强之士,试图借助于重修祖墓、创建小宗祠堂及创置历代祭产等方式,重建原有的继承式宗族。上引漳浦县湖西黄氏的例子,即为其中较典型者。不过,在复界之初,百废待举,重建继承式宗族并非当务之急。就一般情况而言,沿海继承式宗族的重建迟于依附式宗族和合同式宗族。因此,直至清乾隆年间,仍有不少此类事例。同安县富商蔡经五,少壮时远游四方,“以一布衣名闻海内外”。乾隆初年回乡后,“鼎建鹤山小宗祠,置累世祀产。……自鹤山一世祖圃亮公至赠公,凡五代祀田,计六百余石。其遗诸孤者,不敢有加焉”L1321。泉州燕支吴氏第八代吴洛,于康熙后期自台湾归来,也致力于重建宗族组织的活动。乾隆三十六年,他在自编族谱的《跋》中记云:“丁亥岁自泉归来,即择吉重新宗祠,尽拓旧址,以成宏敞规模,约费白金二千两。又自始祖以来历代坟茔概行修理,本房列祖均置祀业,亦费有千两。”L1331在这些豪强之士的建祠、置产及修墓、修谱过程中,原有的继承式宗族显然已得到恢复和重建。当然,对大多数普通民众来说,原来的继承式宗族可能很难恢复如初,甚至已经完全解体。根据近代统计资料,闽东南沿海的族田普遍少于闽西北山区,其原因可能即在于此。1341不过,由于继承式宗族是经由分家而自然形成的,因而具有很强的再生能力,一旦社会环境趋于安定,此类宗族组织又会得到普遍的发展。道光年间,诏安知县陈盛韶在《问俗录》中记云:“乃祖分产之始,留田若干为子孙轮流取租供祀,曰‘烝尝田’。厥后支分派别,有数年轮及者,有十余年始轮及,更有数十年始轮及者。其租多盈千石或数百石,少亦数十石。供祭以外,即为轮及者取赢焉。……然无田者奈何?予偶因公出,见道旁男女荷酒肉络绎而驰,问之,曰:‘无烝尝田,各备数豆,合伯叔以供祭,祭毕即撤馔以退也。”1351这表明,在清代后期的沿海地区,继承式宗族仍是民间最基本的宗族组织。
康熙中叶以降,福建沿海地区的社会环境渐趋安定,宗族聚居的规模不断扩大,各种不同形式的宗族组织都得到了稳定的发展。就其演变趋势而言,与闽西北山区的聚居宗族大致相同,兹不赘述,下文着重考察清代福建沿海散居宗族的发展。
明代后期,福建沿海可能已有某些散居宗族。据《莆阳岩溪黄氏宗谱》记载,崇祯年间,莆田县黄氏族人因黄巷始祖祠濒于倾毁,“金议葺建,凡祠为所自出咸会牒焉”[1361。由于黄巷为黄氏入闽初期的聚居地,其后人遍布于闽南沿海各地,如此举成功,自然也就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散居宗族。不过,即使明代已形成此类散居宗族,至清初也不可能得到存续。清康熙年间,有些散居宗族开始得到了恢复和发展。试见泉州《龙笋曾氏族谱》的有关记载:
龙笋房为清源郡公云帽公后。以“龙笋”名者,明其为龙山派,而世居笋江也,不忘本也。夫我曾姓自延世公入闽,至穆公凡七传,四子、九孙、二十八曾孙,皆登仕版。宋代簪缨之盛,为闽第一。故族姓蕃衍,散处泉、漳、兴、永各属,皆系一本之亲。其分房者,清康熙间祠宇修葺完竣之时,制定春、秋二祭,春祭似一房承值,冬祭亦以一房承值,计集四十房,在祖宗案前阉拈次序,周而复始,各房之命名即由是以定。龙笋见诸六十四世,大约在是时也。
如上所述,漳州、泉州、兴化三府及永春州等地的曾氏族人,曾于康熙年间同祠合祭,并统一“分房”,按“房”轮祭及排定“世次”。其所谓“房”,实为各地聚居宗族的代称,如“龙笋房”即“世居笋江”的曾氏宗族。可见,这一散居宗族的基本成员,包含闽南地区的约40个聚居宗族。至于这一散居宗族始自何时,其总祠建于何地,未见明确记载。不过,既有“康熙间祠宇修葺完竣”之说,则建祠当在此之前,估计不会迟于明末。此外,康熙间的修祠及“分房”之举,似应在复界之后,即康熙后期。
康熙三十年前后,由于实行“粮户归宗”,福建沿海地区形成了不少以“户”为标志的散居宗族。所谓“粮户归宗”,是由闽浙总督兴永朝推行的一项赋役制度改革,其基本内容是按宗族系统归并钱粮花户、征派里甲赋役,试图以此取代原有的里甲组织。据乾隆《海澄县志》记载:“国初有大当、小甲之役,分里为十班,岁轮一班,凡钱粮及一应夫徭、杂费等项俱就现年征比,而屯田设小甲,亦如之。……后总督兴永朝复行归宗合户之法,革里班名色,任甲户归合。”138l在沿海地区,里甲内部的矛盾历来较为尖锐,因而“归宗”之法颇受民众欢迎。康熙《漳浦县志》记云:“漳俗,无里长户者即目之为小家。其有势力之人,必寻有里长衰弱之图立户,谓之‘顶班’;无势者虽田连千顷,不得不受人节制,至单寒小姓更无论矣。康熙二十九年,为闽中有里霸之弊事,奉文令民得归宗合户。于是,凡为子户者,各寻同姓里长符合,可无里长、子户之分。”139在“归宗合户”之后,同一户籍的族人往往遍及若干府县。康熙三十六年,漳浦知县在《详文》中说:“浦邑之丁,其在附近各县者固多,远至福州之闽县、永福,泉州之南安,皆有浦丁在焉。其户长年年往收,倘未足其欲,辄呈请关拘。问其何时迁去,则或百余年,或二百年,其近者又无论矣。而现住浦邑之人,其纳他邑丁粮者,亦十人而三。”1401这些散居各地的族人,原来可能并无统一的宗族组织,只是为了“合户”才重新“归宗”。康熙三十一年,安溪县陈氏族人在《归宗合约》中宣称:“迩逢生民父母部院兴于康熙辛未间……颁出归宗之令,扼腕而谈,洞刺民弊。我邑之匆匆者半,迟迟者亦半。 《经》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其在此欤?于是,归感化原籍陈添祖户朋当里役,昌隆万代。虽出入之费不为纤细,然入欲鱼水之相谐,出必甘棠之系念,乃分之宜也。”[141据族谱记载,陈氏始祖于明永乐年间自漳平迁居安溪,始立户籍,其后裔陆续分徙本县水车、飞鸦、小标、厦镇及德化南程、永春留镇等地,原已各自分立户籍,彼此之间并无往来;至“归宗合户”之后,才开始形成以“朋当里役”为特征的散居宗族。[1421从理论上说,“合户”必须以“归宗”为前提,即只有在同宗之间才得以设立共同的户籍。但在实际上,民间往往为了“合户”而任意编造谱系,建立虚构的同宗关系。试见海澄县《大观叶氏族谱》的有关记载:
第一世,基澄公……此虚立名号。按濠门族谱,始祖曰“建激公”,名“长发”,意“建激”之号犹“基澄”也。传五子,分居各处,总立户册名“叶宏远”,载在海澄县三都二图户册内。长子豪山公,名仁,居濠门,立户“叶芳”;次鹿山公,名义,出祖内溪及漳城,立户“叶宏爵”;三润山公,名礼,出祖三都新安下尾,立户“廷春”;四华山公,名智,与润山公同卜居下尾,立户“才安”,名上、下叶;五观山公,名信,居大观山麓卿口社,立户“叶佳”。康熙戊午,实园公为濠门作谱序,亦云如右。今据以参订吾谱,似为信而有征矣。……姑本托始,尚须详考也。
叶氏的上述总户与子户之间的继嗣关系,显然都是虚构的。据说,叶氏谱牒早已失传,其上五代祖先皆为虚立名号441,始作俑者即“实园公”叶莲。康熙十八年,叶莲因“宗谱失据,漫无统纪”11451,开始编造历代谱系。但当时尚未实行“归宗合户”,其所编谱系仅限于本乡范围,并不包括外乡的叶氏族人。他在《叶氏族谱宗图序》中记云:“吾宗自(六世)文耀公以上,生卒、葬兆皆已失考。……第以吾祖分派来澄者,因邑取号曰‘基澄公’,是为吾乡上、下叶与高峰、坑内及山北、下尾诸叶之祖,此为一世。至吾祖分派大观山麓,因地标号曰‘观山公’,为二世,乃卿口之始祖。自是以下曰‘启祥公’,为三世,是为吾乡之世祖。世祖以下即元、恺两公,为四世。元、恺以下各分四房,即格、致、诚、正及修、齐、治、平诸祖,为五世。至文耀公辈行,凡六世。此即末推源,因源及流,著代如此。若纪实之所及见者,仍起自文耀公为一世,非敢谬为参据而妄传也。”146l这里述及的高峰、坑内及山北等地的叶氏族人,后来都未被纳入总户与子户的组织系统之内,而子户中的濠门、内溪及漳州城等地的叶氏族人,也未被纳入这一时期的叶氏“宗图”。很明显,叶氏总户与子户之间的继嗣关系,完全是为了适应“归宗合户”的需要而编造的。
在诏安、东山等地,还有一些异姓合户的事例。道光年间,诏安知县陈盛韶记云:“数姓合立一户,如李、林等户合为‘关世贤’,叶、赵等户合为‘赵建兴’是也。”[147l这些合立户籍的异姓,往往也有共同的“祖先”或“祖庙”,并按“房”分摊有关义务,其组织形式颇类似于散居宗族。
因闻诏邑有军籍无宗者,共尊关圣帝君为祖,请置户日“关世贤”,纳粮输丁,大称其便。(康熙)五十年编审,公议此例,亦表其户名曰“关永茂”,众咸为可,遂向邑侯汪公呈请立户,蒙批准关永茂顶补十七都六图九甲输纳丁粮。……第迩因查县、府、司户册,有一户“关永茂即黄启泰等”,其间大有移花接木、藏头露尾之虞。夫事方三载,即如此互异,又安能保其后无桀黠辈从中滋弊、蚕诸子孙乎?于是,公诸同人,当神拈阄,分为七房。小事则归房料理,大事则会众均匀。叔伯甥舅,彼此手足,并无里甲之别,终非大小之分,不得以贵欺贱,不得以强凌弱。苟有异视萌恶,许共鸣鼓攻之。此方为无偏无党,至公至慎,爱立石以垂不朽。
大房:游继业、游琨玉、吴葛江、欧绍宗、蕃衍、洪福安、桑传嗣。
二房: (空缺),
三房:郑祯吉、唐绵芳、李玉承、廖光彩、吴日彩、何兴隆、田兴邦、张发祥。
四房:陈思明、思聪、思温、思恭、思敬、思问、思难、思义。
五房:姚嘉谟、翁万年、马柱、崔国桢、朱天庆、孔阳、曾徐、郭龙河、董杨、赖詹。
六房:林世发、世强、世明、世刚、世毅、发祥、发瑞。
七房:黄士温、士良、士恭、士信、士让。
康熙五十二年岁次癸巳阳月谷旦,珠浦东旭氏江日升撰。
东山岛原为明代的铜山千户所,其居民主要为军户的后裔。清初迁界后,卫所废置,军籍也随之取消。康熙四十年,始于东山岛编立里甲户籍,而军户的后裔因无宗可归,难免“傍人门户”,乃联合设立共同的户籍。因此,所谓“关永茂”户,实为东山岛军户家族的联合组织。其派下四、六、七诸房,分别为一姓所据,可能各代表一族,而一、三、五诸房,则又分别包含若干不同的家族。这种异姓合户的现象,表明当时的里甲组织已经完全家族化了,这是实行“粮户归宗”的必然后果。
清中叶以后,以同祠合祭为特征的散居宗族,在沿海各地得到了普遍的发展。这些散居宗族一般都不是以同宗为限,而是凡属同姓皆可参加。例如,安溪县缙绅官献瑶在族谱中记云:“余于乾隆庚申春假归过省,始见宗老湛岩,意甚倾洽。嗣后入省主于其家,尝出家谱示余,乃知闽中上官氏皆祖参军偕公。……乾隆丁酉,湛岩之子曰朱线以书来,曰祖居塔巷贸有旷地,可为参军祖建祠。又二年己亥夏,报云祠已建毕,涓日在八月望后请主入祀,上下游宗人赴乡举者皆可会祭新庙。……余命二子学礼、学诗,届期斋戒执事庙中。”[1491安溪官氏的祖先,据说原为复姓“上官”,不知何时改为单姓“官”。至于安溪官氏与上官氏入闽始祖“偕公”之间的世系源流,更是无从查考。尽管如此,官献瑶父子仍热衷于参加上官氏的建祠祭祖活动,而上官氏族人也欣然接纳。实际上,即使是福州等地的上官氏族人,也未必具有同宗关系。据宋人有关记述,福建上官氏的族源传说有二:一为“自晋永嘉以避地而南”;一为唐元和年间上官偕至闽任福州户曹,“卒于官,子孙不能归,遂家焉”。北宋元符年间,上官氏族人偶然发现了上官偕的墓碑,始有实据,遂推断为入闽始祖。此后,福建各地的上官氏族人皆奉“偕公”为始祖,但各自的谱系并不统一。乾隆年间创建省城始祖祠,也只是为了使各地的同姓族人可以同祠合祭,而不强求世系的一致。官献瑶在述及省祠的由来时说:“尝与湛岩议,邀闽中诸族姓,同立大宗祠于会城,祀参军迁祖,岁享祀有常期,宗人如期会祭祠中。……不及知昭穆,则以齿序。”1521实际上,在这种大规模的散居宗族中,是不可能确认各自的“昭穆”关系的,即使有统一的世系,往往也是虚构的。乾隆年间,闽南各地的尤氏族人合建“泉郡大宗祠”,并议定分为十二房轮流值祭,自二十二世以后按统一的字行命名,但由于各房并无统一的谱系,只好通过“扶乩”来确认各自的世次。[1531有的散居宗族则明确宣布,凡属同姓即为同宗,不必区分世系源流。试见《仙溪黄大宗祠公簿》的有关记载:
吾黄姓在仙,或自省来,或由莆至,或由泉迁,要皆来源于江夏。于是本亲亲之谊,建大宗祠庙于县城,祀晋江郡守元方公、晋郡长者守恭公、唐桂州刺史开国公岸公、监察御史滔公,其下按牌立主,置产岁时致祭,颜曰“敬承堂”,示尊祖睦宗之意深矣。
黄大宗祠的奉祀对象,包含了所有知名的黄姓入闽始祖,而当地的黄姓族人又都是以“江夏”为郡望的,因而凡属同姓皆可参加这一散居宗族。不仅如此,黄大宗祠的组织形式也是相对开放的,无论是否属于创建者的后裔,皆可随时捐资加入。如云:“凡乡中有前未入牌者, (每位)捐银一十二两”,“凡牌位者,各设一签……至期凭签领胙,以便稽核”。该祠创建于清雍正十二年,光绪年间曾再次重建,至民国二十二年共吸收542牌,分为六房“挨轮办祭”。
黄大宗祠的成员散居于全县107个村镇中,其派下各房主要是依据聚居地和牌位数划分的,并不具有支派的意义。在此前后,仙游县林大宗祠共设1200余牌,其成员遍布于全县14里中,“轮流首事以十二阄分应”159l。其分阉的原则是:“每阄以一百牌为单位……如该里不及一百牌,须与隔里合数达八十牌以上,即应一阄;如不止一百牌,须有一百五十牌以上,方应二阉,亦不准两年相接。”[1601林大宗祠的创建年代不明,清同治年间及民国初年曾重新修建,也是以奉祀入闽始祖为主的同姓组织。161此类同姓组织的发展,可能与当地族际矛盾的激化有关。道光年间,陈盛韶在《问俗录》中记云:“仙游小姓畏大姓甚于畏官。其畏之者何?一朝之忿,呼者四应,直有剑及寝门、车及蒲胥之势。”[1621在此情况下,各姓皆以族大丁多争雄,自然也就无暇计及宗派的异同。更有甚者,小姓为了对抗大姓,也组成了“合众姓为一姓”的同姓组织。如云:“其初,大姓欺压小姓,小姓又连合众姓为一姓以抗之。从前以包为姓、以齐为姓,近日又有以同为姓、以海为姓、以万为姓者。”[1631在乡族械斗较为激烈的地区,就连大姓之间也有此类拟制的同姓组织。民国《同安县志》记载:“雍正六年,包、齐会聚众格斗。大姓李、陈、苏、庄、林为‘包’,杂姓为‘齐’,互杀伤。”1641这种“异姓称族”的习俗,据说始自于明末,至清代已习以为常。江日升在《台湾外纪》中说,漳州府平和县一带,“崇祯间乡绅肆虐,百姓苦之,众谋结同心,以万为姓”[1651。延及清代,乡绅阶层也积极参加此类活动。漳浦县旧镇一带,原有陈、张、钟、吴四姓混居,“相亲相爱,有逾骨肉”。至乾隆五年,“翰林检讨张公光跻等共奉圣母,以庙为祖,鸠集父老,分为四房,序以昭穆,诚旷典也”L166l。民国十三年,当地士绅在《重修天后庙序》中,也公然宣称:“比邻之同姓既可为兄弟,则异姓亦可同祖庙!”[1671在这里,同宗、同姓乃至异姓的差别似乎已不复存在,任何一种社会组织都可以改造为宗族的形式。此类同姓宗族及异姓宗族的发展,既反映了宗族组织的拟制化,也反映了社会结构的家族化。
综上所述,在闽东南沿海地区,由于宗族聚居的规模较大,依附式宗族形成的年代也较早。明中叶以前沿海建祠之风的盛行,反映了以士绅阶层为首的依附式宗族的普遍发展。明代后期的倭寇之乱和清代初期的迁界之变,使沿海地区的聚居宗族受到了全面的冲击,有不少宗族组织一度趋于解体。在战乱之后重建的宗族组织,最初大多是依附式宗族或合同式宗族,而继承式宗族的恢复和发展则相对较迟。由于明末清初的战乱破坏了沿海地区固有的社会秩序,激化了族际矛盾,导致了乡族械斗的盛行。因此,明中叶以降,沿海聚居宗族的军事防卫功能得到了强化,而经由联宗、合姓而组成的同姓或异姓的散居宗族也得到了广泛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说,明以后福建沿海地区的宗族组织,是特殊历史环境的产物,不足以代表中国传统宗族组织的正常形态。然而,正是在这种特殊的历史环境中,宗族的发展表现了更多的可能性,使我们有可能更为全面地了解传统宗族组织的内在特征。还应当指出,在其他一些战乱较为频繁的地区,如明末清初的江苏、浙江、广东沿海地区及清代后期的长江中下游地区,宗族的发展可能也经历了类似的过程。因此,明以后闽东南沿海宗族组织的发展进程,同样具有重要的典型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