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著名教育思想家尼采

一、以高贵文化作为学习的目标

字体:16+-

在尼采看来,以催生超人为目的的教育应该是一种教人学习高贵文化的教育。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尼采才觉得教育者有存在的价值和必要。在他的教育思想中,所谓的“教育”主要是一种自我教育,是一种发现自己,提升自我生命力的过程。

我的天性是肯定的,同异议和批评仅仅间接地、不情愿地有关系。为了不失去我的天性,我立刻提出三项学习任务,而人们需要教育者正是由于它们的缘故。一个人得学习看,一个人得学习思考,一个人得学习说话和写字:全部三者的目标是一种高贵的文化。[[德]尼采.偶像的黄昏[M].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106.]

尽管尼采更多的时候是以一个批判和否定现实的战士和否定者的面目出现的,但是,他在本性上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肯定者。否定是肯定的前提,肯定是否定的根据。他认为,之所以要批判、否定、战斗,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为肯定做铺垫和准备。

尼采的教育思想更多是以否定的形式阐述的,为了表明他的肯定天性,尼采在这里以他少见的肯定形式阐述了他关于学习和教育内容的看法。

(一)学习就是自己使自己有天赋

在尼采看来,天赋是一种过去的学习,是我们的祖先甚至更早的时代的学习,这种学习的结果在我们身上以一种天赋的形式存在。教育就是要教会学生学习,使他们通过自己的努力形成自己的天赋。教育不仅要激发学生学习的愿望,使学生喜欢学习,乐于学习,而且还要教给学生学习的技巧,提高他们学习的能力,使他们善于学习。

1.米开朗基罗的迂见

米开朗基罗对与其并称为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坛三杰”的拉斐尔曾有过一次评价,认为自己艺术成就的取得靠的是自然天赋,而拉斐尔靠的是后天的学习。米开朗基罗的言外之意是,拉斐尔绘画成就是靠笨功夫取得的,不如自己靠天赋取得来得高贵。尼采并不赞同米开朗基罗关于学习和天赋的观点,认为这是米开朗基罗的迂见和谬论。

米开朗基罗在拉斐尔身上看到的是功力,在自己身上看到的是“自然”:在拉斐尔是学习,在他自己是天赋。

然而,这是一种迂见,是怀着对他自己的敬畏之心说出来的。因为所谓天赋,同样也是一种学习,只不过不是我们的学习,而是一种过去的学习,是我们的祖先甚至更早的时代的学习,经验,练习,掌握和吸取;另一方面,学习也不仅仅是学习,学习就是自己使自己有天赋——只不过这种学习并不容易,光有学习的愿望还不够,一个人还必须善于学习。[[德]尼采.曙光[M].田立年译.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270.]

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Michelangelo di Lodovico Buonarroti Simoni,1475-1564)和达芬奇一样多才多艺,集雕刻家、画家、建筑家和诗人于一身,是人类天才、智慧和勇气的结晶。他13岁时就进入了佛罗伦萨著名画家多梅尼科·吉兰达伊奥(Ghirlandaio)的工作室,在那里他以神奇的速度掌握了绘画技巧。后来,他又进入了佛罗伦萨统治者罗伦佐·美第奇开办的“自由美术学校(美第奇学院)”。由于才华超群,他倍受罗伦佐的重视和爱护。短短四年中,他就在美第奇宫里获得了一个伟大艺术家所必须具备的条件,为今后的整个艺术创作打下了坚实基础。作为文艺复兴的巨匠,米开朗基罗以他超越时空的宏伟著作,在生前和身后都产生了无与伦比的巨大影响。

米开朗基罗·博那罗蒂(1475-1564)

自恃才华横溢的米开朗基罗远没有把拉斐尔放在眼里,认为拉斐尔并无先天的艺术才华,他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只不过是后天努力学习的结果。在米开朗基罗看来,所谓“博众家之长”不过是拾他人牙慧,是“学习”,而学习自不如“天赋”来得自然和高贵。

尼采驳斥了米开朗基罗的偏见,认为米开朗基罗的这番话是“怀着对他自己的敬畏之心说出来的”。换句话说,这种说法乃是由于一种自恋的心态使然。在尼采看来,所谓的天赋其实也是一种学习,是一种过去的学习。也就是说,天赋只不过是我们的祖先甚至更早的时代的学习,这种学习作为一种遗传呈现在我们后人身上就是我们今天所谓的天赋。

大体上,每个事物的价值量就等于人们为它所付出的。不过,如果人们说的是孤立的个体,那么这个说法就不对了;个人的伟大能力完全超出了他自己为之所做的、所牺牲的、所遭受的。但如果人们来考察一下自己的种类前史,那么,人们也会在那里发现那种历史,即各色各样的舍弃、争斗、劳作、实施而大大地节约和积蓄了力量的历史。伟人之所以成为伟人,是因为他付出了如此之多,而不是因为他犹如一个奇迹,作为天意和“偶然”的馈赠而现身。“遗传”是一个错误概念。为了一个人的成就,他的祖先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409.]

尼采认为,祖先们的巨大努力和付出对于一个人的成长发挥着极为重要的作用。在他看来,人与其说是父母的孩子,还不如说是四个祖父母的孩子。原因在于,当孩子出生的时候,父母多半还没有确定自己,而祖父母类型的胚胎在孩子身上却成熟起来。

美和天才一样,也是世代积累的工作的最终结果。人必须为美好的鉴赏力付出巨大的努力和代价。对民族和人类的命运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是,在正确的起点开始美的学习以及文化的掌握。在尼采看来,这个正确的起点是“肉体”,而不是“心灵”。德国式教育的巨大误解就在于它选错了起点,试图从对感情和思想的单纯培育开始。在尼采看来,首先必须从“肉体”开始,注重举止,规定饮食,遵循生理学,其余一切都应并由此产生。如果想让人变得优秀和讲究,那么只要严格地维持优秀和讲究的举止,具备不同“放任自流”的人一起生活的约束力也就足够了。

2.作为伟大学习者的拉斐尔和歌德

尼采反对那些仅仅挥霍学习成果的人,主张重视个体今天的学习和积累。他认为,学习就是自己使自己变得有天赋,也是为后人积累丰富的高贵文化的矿藏。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称赞拉斐尔和歌德是“伟大的学习者”。

在艺术家身上,常有一种猜忌或骄矜,一遇到异己的因素,就立刻锋芒毕露,防备别人而不是学习别人。拉斐尔和歌德一样,没有这种猜忌或骄矜,所以他们都是伟大的学习者,而不仅仅是祖传矿藏的剥削者。[[德]尼采.曙光[M].田立年译.桂林:漓江出版社,2000.270.]

尼采赞美生命的富有者和丰裕者,将没有任何功利意图的赠予和挥霍视为强者的标志,但是,他却反对那些打肿脸充胖子,肆意挥霍祖传矿藏的败家子。他把那些只知道挥霍祖传文化矿藏,不知道通过学习积累获得自身天赋的人们称为“剥削者”。

尼采认为,艺术家通常都有一种猜忌或骄矜的心态,容易固步自封、画地为牢,不愿意接触和学习别人的长处。但是,在他看来,拉斐尔和歌德却没有这种猜忌或骄矜,他们是伟大的学习者。如果说歌德因是尼采的超人典范而受推崇,那么拉斐尔又是因何故受到尼采的赞许呢?

拉斐尔(Raphael,1483-1520)是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杰出的画家,与达·芬奇、米开朗基罗并称为“艺坛三杰”,也是三杰中最年轻的一位。虽然拉斐尔英年早逝,谢世时年仅37岁,但由于他勤勉的创作,给世人留下了300多幅珍贵的艺术作品。拉斐尔潜心研究各画派大师的艺术特点,并认真领悟,博采众长,尤其是达·芬奇的构图技法和米开朗基罗的人体表现及雄强风格,最后形成了其独具古典精神的秀美、圆润、柔和的风格,成为和达·芬奇、米开朗基罗鼎足而立的文艺复兴艺坛三杰之一。他的作品代表了当时人们最崇尚的审美趣味,成为后世古典主义者不可企及的典范。其代表作有油画《西斯廷圣母》、壁画《雅典学院》等。

雅典学院

在《雅典学院》中,位居画面中心的柏拉图和亚里土多德师徒二人,一个手指上天,另一个手指眼前,以此表示他们在哲学观念上的根本分歧。手指上天的柏拉图认为,真实的世界是理念的世界,是可知的世界,它存在于天上。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有句至理名言:“吾爱吾师,但吾尤爱真理”。尽管十分尊重自己的老师,但是亚里士多德还是坚持自己的主张,认为真实的世界是可感的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因此,画中的亚里士多德坚定地将手指向了眼前的现实世界。以他们两人为中心,两侧分别绘画出古希腊时期的一些著名学者。这些学者形态各异、形象生动,绘画构图错落有致,结构布局非常合理。

可见,拉斐尔是靠开放的心态、博采众长的学风以及高贵的画风博得了尼采的青睐和赞许的。

(二)学习的三项任务

尼采将传递高贵文化视为教育的主要内容,这一教育内容的落实需要通过引导学生学会三项内容来实现,即学习看,学习思考,学习说话和写字。

1.学习看

在尼采看来,学习高贵文化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要学会看。只要有眼睛的人谁不会看啊!看还要学习吗?是的!尼采这里所讲的学习“看”,其实是学习如何对待每种陌生和新奇的事物。

学习看,就是让眼睛习惯于平静,耐心,和让事物接触自己;学习不急于判断,从各个角度观察和理解单个事例。第一项走向精神性的先期培训是:对一种刺激不立刻作出反应,而是把握那种延缓和隔离的本能。

学习看,就我的理解,几乎是非哲学的表达方式称之为坚强意志的东西:其本质的东西恰恰不是“意愿”,而是能够推迟决定。[[德]尼采.偶像的黄昏[M].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108.]

一般而言,对待陌生事物和新奇的事物,常人或抵触、排斥、或追潮和盲从,反应各不相同。尼采则强调以一种带着敌意的冷静的态度慢慢地接近陌生事物和新奇事物。他主张,面对一个陌生的事物、一种新异的刺激,不要急于作出判断,也不要立刻作出反应,而是要从各个角度观察和理解这个事物或刺激。由于这种能力不是生而有之的,因此就需要学习,需要学习如何在新事物或新刺激面前保持一种近似本能的保持距离、延缓反应的能力。

在尼采看来,在一个新的事物或刺激面前,无论是急着追潮、盲从,还是急着排斥、否定,都不够高贵。急于作出反应或者判断,是一种无能和无力的表现,是一种浅薄和无知的行为。

教学生学习看,就是要让学生的眼睛习惯于平静、耐心地对待新的事物或刺激。正确地学习看,要注意以下几点。首先,要敢于接触新的事物或刺激,或者说,敢于让自己靠近它们。就这一方面来讲,对新事物持抵触和排斥态度是不对的,是一种没有勇气的表现。其次,还要学会对新事物保持一种必要的怀疑和敌意,要学会在它们面前变得态度多疑,反应迟缓,行动勉强。总而言之,要学会“带着怀有敌意的平静,暂且让每种陌生和新奇的事物靠近自己”。[[德]尼采.偶像的黄昏[M].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107.]

2.学习思考

学会思考是学习高贵文化的第二项必须完成的任务。一直以来,德国给世界贡献了许多著名的思想家和诗人,德意志民族被誉为“思想家和诗人的民族”。然而,在尼采看来,十九世纪的德国已经没有了哲学和思想,德国人已经不会思考了。无论是在大学里还是在学者们中间,都已经没有人懂得如何思考了。无论是作为理论、实践还是作为手艺的逻辑都已经开始灭绝了。

在我们的学校里人们对此已不再懂得。即使在大学中,甚至在真正的哲学学者中间,作为理论,作为实践,作为手艺的逻辑也开始灭绝。人们阅读德国书籍:丝毫也无法回忆起,为了思考需要一种技术,一项教学计划,一个获得技艺的意志,——想学会思考,就得像想学会跳舞一样,把它当作一种舞蹈……也就是说,人们不能把各种形式的舞蹈从高贵的教育中排除出去,得有用脚、用概念、用语言跳舞的能力。[[德]尼采.偶像的黄昏[M].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107-108.]

尼采认为,思考需要学习,一个不懂得思考的民族更需要学习。学习思考应注意以下几点。首先,学习思考需要一种技术,一项教学计划,一个获得技艺的意志。其次,需要把学习思考当作学习一种舞蹈来看待。在尼采看来,真正的思考应该是没有羁绊的、自由的,应该是像美妙的舞蹈一样迈着轻盈的舞步进行的。因此,尼采将学习思考与学习舞蹈相类比,认为高贵的教育要教会学生思考,即教会学生“用脚、用概念、用语言跳舞的能力”。

3.学习说话和写字

学习高贵文化的第三项任务,是要学习说话和写字。在什么时候说话,说什么话,怎样说话,体现了一个人的品味高低。因此,高贵的教育注重说话的学习。另外,写字也是一个人人文素养的重要体现。尼采主张人们要学会写字,学会用精准优美的文字自由地表达自己的思想,就像是在用笔跳舞一般轻盈顺畅。

“我是否还得说,人们也该能用笔跳舞,——人们得学习写字?——不过在这方面,我恐怕将完全是德国读者的一个迷……”[[德]尼采.偶像的黄昏[M].卫茂平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7. 108.]

用今天的话语来讲,尼采建立在三项学习任务基础上的高贵文化学习,其实就是关于人文素养的教育。一方面,这与尼采哲学家的身份相符。众所周知,自苏格拉底将哲学从天上拉到地上以来,哲学就特别关心人的人文素养的提升。尼采作为一个著名的哲学家当然也不例外。另一方面,也与尼采曾任古典语言学教授的经历相关。我们知道,无论是广义的人文素养还是狭义的人文素养,都与语言学密切相关。将近十年的古典语言学教授任职经历肯定会对尼采的教育内容观产生重要的影响,因此他提出上述高贵文化的学习内容和任务也就不足为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