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著名教育思想家尼采

二、高贵教育的核心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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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采认为,传递高贵文化的教育的核心内容应该包括意志教育、风纪教育、服从教育、命令教育和区分教育。

(一)意志教育

尼采将意志教育看作是学校的主课,是高贵教育的核心内容。意志教育的目的不在于追求生存的意志,而在于提升生命的权力意志。

1.意志教育是学校的主课

尼采认为,当时德国的教育荒唐透顶,它以规整模式作为基本特征,以培养“可用的公家公仆”作为根本目的。这种教育重视“课程”、“考试”,重视“头脑训练”,认为通过这些教育内容和手段就可以达到教育的目的。

人们几乎还没有勇气,去揭露为意志教育效力的禁欲的自然功利性,它的不可或缺性。我们荒唐的教育界(呈现在它眼前的乃是作为规整模式的“可用的国家公仆”)相信有了“课程”、有了头脑训练就足够了;他们甚至了解不了,首先必须有另一种东西——意志力的教育;人们要通过所有的考试,惟独不要这门主课:人们是否能够意愿,人们是否可以许诺:年轻人甚至连对自己的本性这样一个最高价值难题的疑问和好奇都没有产生过,就要完成学业了。[[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635-636.]

在尼采看来,当时德国的教育舍本求末,放弃了意志力教育这门主课。在这种教育背景下,德国的年轻人连对自己的本性这样一个最高价值难题的疑问和好奇都没有产生过,就已经完成学业,离开学校了。这样的年轻人对于人能否意愿,人能否许诺等关于人性的最根本的问题,从未在学校教育中接触过,也从未进行过思考。可以想见,这些年轻人离开学校后根本不会意愿和许诺。然而,尼采认为,意愿使人获得解放,因为意愿就是创造。一个创造者必须是一个能够意愿者,不会意愿的人是没有任何创造力的。

2.意志教育提升权力意志

值得注意的是,尼采主张的意志教育所说的“意志”是一种权力意志,而不是像达尔文主义所说的求生存的意志。在尼采看来,追求生存的意志并不存在,因为生命的本质就是必须不断地自我超越。

最大者的献身,就是冒险、危险、进行死亡的赌博。……

这个秘密是生命本身告诉我的:“瞧,”它说,“自己必须不断超越自己者,就是我。”……

用“追求生存的意志”这句话的箭向真理射去的人,他当然射不中:这个意志——并不存在![[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29.]

为什么说不存在追求生存的意志呢?在尼采那里,意志是存在的基本特征,只有在有生命的地方,才有意志。这就是说,一方面,不存在者,不可能有意志;另一方面,既然已经生存,怎能还想要追求生存哩!因此,追求生存的意志是不存在的。

因此,有生命者有意志。但是,这里所说的意志并非追求生存的意志,而是尼采试图通过意志教育所教授的追求强力的意志!

确实,我告诉你们:说什么永恒不变的善与恶——这是不存在的!善与恶也必须是由自己不断地再超越自己。……

在善与恶方面必须做个创造者的人:确实,他首先必须做个破坏者,打破各种价值。

因此,最高的恶魔属于最高的善:而这最高的善乃是创造性的。——[[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30.]

在尼采看来,生命是一种求强力的意志或者权力意志,表现为一种不断的自我超越。因此,也就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既不可能有永恒不变的真理,也不可能有永恒不变的善恶。因为,只要真理或善恶是有生命者,它们就必须不断地自我超越,不断地变化发展。

基于这种认识,尼采强调的意志教育要求受教育者要学会意愿和许诺,要能够对自己的本性这样一个最高价值难题产生疑问和好奇,要敢于做一个价值的破坏者和创造者。一个有坚强意志力的人是一个新价值的创造者,但他因此必须首先是一个既有价值的破坏者。破坏是创造的前提,只有不断打破旧的价值,才能创造出新的价值。

(二)风纪教育

尼采特别重视风纪教育,即作风和纪律教育。他认为,风纪教育要一定要恰逢其时,一旦错过教育的关键期,就极难弥补。严厉的学校是好的学校。严格的风纪教育要靠严厉的学校教育来实施。

1.风纪教育要及时进行

尼采认为,风纪教育有一个关键期。在关键期内进行教育,会取得事半功倍的效果;一旦错过了关键期,教育效果就会大打折扣。那么,在何时进行风纪教育最好呢?要在“那个令人自豪的年龄阶段”进行风纪教育,要在这一阶段就通过严厉的要求使学生拥有大量见识。

我根本就看不出来,一个人若是耽误了及时上一座好学校,他如何能弥补之。这种人不晓得自己;他一生都没有学会走路;每一步都露出松弛的肌肉。有时候,生活是那么的慈悲,要人补上这严厉的学校:也许是多年的不愈重病,会挑战极端的意志力和自我满足;或者,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境,甚至于对女人和儿童亦然,它会强求一种活动,为松弛乏力的纤维组织重新注入能量,为求生意志赢回坚韧性……[[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1081.]

在尼采看来,一个受过严厉的风纪教育的人,应该是一个既能够服从严格的秩序,又能够在任何时候都能走在前面的勇敢的人。这种人宁愿冒险而不要舒适;他们仇视偏狭、狡诈、阿谀奉承之辈甚于仇视恶人;他们从不盲从既有的规范,从不斤斤计较于什么是允许的,什么是不允许的。

一个错过及时严厉风纪教育的人,就像一个没有学会独立行走的人一样,不能发现自己,没有自我。除非奇迹发生,否则,在今后的人生旅途中他可能永远都不能再学会独立行走,每走一步都露出他那松弛的肌肉。何种奇迹有可能弥补严厉的风纪教育缺失所造成的不良影响呢?

尼采认为,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多年的不愈重病或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境,或许能够起到这种作用。正如尼采所言,对于健康者而言,疾病是生命的兴奋剂。多年的不愈重病,可以帮助人学会挑战极端的意志力和自我满足。艰难困苦对于强者而言,也是一个砥砺意志的良机。一种突如其来的困境,可以帮助人为松弛乏力的纤维组织重新注入能量,为求生意志赢回坚韧性。

2.严厉的学校是好学校

及时严厉的风纪教育,是最值得想望的事情。严厉的风纪教育要由严厉的学校进行,只有严厉的学校才是适合传递高贵文化的好学校。

无论如何,最值得想望的事情还是一种及时的严厉纪律,也就是在那个令人自豪的年龄阶段就要求自己有大量见识。因为这一点把好的严厉学校与任何其他学校区分开来:要求多多;严格要求;甚至把良好、优秀当作合格来要求;极少表扬,缺乏宽大;指责尖锐,实事求是,全然不顾才能和出身。在任何方面看,这样一所学校都是必需的:这适合于最肉身的,也适合于最精神的:想要在此作一区分,那会是灾难性的!同样的纪律使军人和学者们变得能干:而且细细看来,没有一个能干的学者身上不具有一个能干的军人的本能……

——人们在一所严厉的学校能学到什么呢?服从与命令,———[[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1081-1082.]

与其他学校相比,严厉的学校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特点。首先,严厉的学校对学生要求极多。其次,严厉的学校对学生要求极严,它甚至把良好、优秀当作合格来要求。再次,严厉的学校对学生缺乏宽大,它极少表扬学生,反倒是经常尖锐地指责学生。最后,严厉的学校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对学生进行评价,评价学生时从来不顾及他的才能和出身如何。

在尼采看来,无论是对于身体训练还是对于精神培育,严厉的学校都是必需的教育条件。只有通过严厉的学校教育,才能培养出具有军人素养的能干的学者;只有通过严厉的学校,才能让学生学会服从和命令。

(三)服从和命令教育

尼采将服从和命令看作有生命者的本质,看作是权力意志的内在要求。他认为,有生命者的地方就有服从和命令,因为有生命者的地方就有权力意志。尼采试图教人充分认识服从与命令的本质特征,说服一切有生命者去服从、去命令,而且既要命令又要服从。当然,对不同教育对象的教育要求也会有所不同。尼采就曾说过:“必须通过教育让出身贫苦的孩子学会发号施令,正如必须通过教育让其他孩子学会服从一样。”[[德]尼采.人性的,太人性的(上卷)[M].魏育青译.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282.]

1.有生命者的地方就有服从和命令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用三句话表达了他对于生命与服从和命令之间关系的看法。首先,一切有生命者都是服从者,要么服从自己,要么服从他人。其次,一切有生命者都是命令者,要么命令自己,要么命令他人。最后,命令比服从更加困难。

只要在我发现有生命者的地方,我也听到有关服从的说话。一切有生命者就是服从者。

我听到的第二句乃是:不能听命于自己者,就要受命于他人。这就是有生命者的本质。

而我听到的第三句乃是:命令比服从更难。不仅由于命令者要负起服从者的一切重荷,而且这种重荷会把他压垮:——[[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28.]

尼采认为,一个希腊城邦的整体肯定比某个希腊公民个体更有价值,就像人的身体肯定比无论哪个器官都更有价值一样确定无疑。因此,人首先要学会服从。只有学会服从,在身体上千锤百炼,才能完成至高的事业!

值得注意的是,尼采这里所说的服从并不是对某种信仰的盲从,也不是对某种价值的遵从,更不是对某种权威的惟命是从、顶礼膜拜。他所谓的“服从”既包括对自己意志的服从,也包括对他人意志的服从。当然,一个不能听命于自己的人,就只能听命于他人了。然而,无论是哪种服从都要符合生命的本质即权力意志。因此,他曾自豪地宣称,他的灵魂同时具有“像暴风一样说不行的权利”和“像晴空一样说行的权利”。[[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264.]

根据同样的道理,一个有生命者既是一个服从者同时也是一个命令者,他既可以命令自己,也可以命令他人。然而,命令却要比服从更加困难。原因在于,在一切命令之中含有尝试与冒险;有生命者在命令时,他常常拿自己作赌注。当命令他人时,命令者要负起服从者的一切重荷,这种重荷有可能会把他压垮;当命令自己时,他也必须为自己的命令付出代价,必须为自定的法规当裁判者、惩罚者和牺牲。

2.有生命者的地方就有权力意志

有生命者为什么要去服从、去命令,而且既要服从又要命令呢?是什么力量在推动有生命者这样去做呢?尼采自问自答道:权力意志!“在我看到有生命的地方,我就发现有追求强力的意志;就是在奴仆的意志之中,我也发现有要当主人的意志。”[[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28.]在尼采看来,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受追求权力意志的支配,都在进行着服从与命令的游戏。

弱者之所以服侍强者,这是由于他要当比他更弱者的主人的这种弱者的意志说服他的:只是由于要当主人的这种快乐,使他不愿加以放弃。

正如较小者之所以献身于较大者,是由于他有对最小者进行支配的快乐和强力:因此最大者也有献身的对象,为了获得强力——他以生命作赌注。[[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28-129.]

尼采认为,人并不追求幸福,而是在追求快乐。说到底,人是在追求权力或力量。什么是快乐呢?快乐只不过是一种体验到自己权力或力量增加的感觉。弱者希望自己变强,强者则希望自己变得更强。弱者的权力意志说服他服侍和献身于强者,以便获得对更弱者进行支配的权力和快乐。同样,强者的权力意志也说服他以生命为赌注,以便不断超越自己,获得更大的权力。

(四)区分教育

尼采认为,当时德国的教育是一种排除特性的教化。这种教育强调人人平等,非但不承认人人之间在身体和精神方面存在的鸿沟,并且还有意识地竭力敉平这种差距,使人向着“中等化”的方向发展。

与强调人人平等的现代教育截然相反,尼采强调一种区分的教育。在他眼里,人与人之间却是存在着差距和不平等,但这种差距和不平等是应该的、合理的。他不仅不致力于消除或敉平这些差距和不平等,而且还努力将它们进一步扩大。因此,与教育民主或教育平等观念强**育机会均等,主张教育面前人人平等不同,在尼采的教育思想和教育实践中,受教育者是被区别对待的。他主张对不同学生采取不同的教育方法,传授不同的教育内容,目的就在于人进行进一步的区分。

明白了这一点,尼采一些看似难懂的教育思想就变得较容易理解了。比如,他说,不要当做一个医治治不好的病人的医生。不教他飞翔的人,就教他快一点坠落吧!对于慵懒而贪眠的心灵,必须用雷霆和闪电跟他说话,“我的说话将像野猪的猪嘴掘开你们的灵魂深处;我愿你们叫我犁头”。[[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101.]可是对于他的弟子,对于那些清醒的灵魂,他说话的声音却很轻。因为,他认为美所发出的声音很轻,只是蹑手蹑脚地走进清醒的灵魂。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一个驼子发现:查拉图斯特拉不仅对他们说的话与对他的弟子说的话不同,而且对弟子们说的话也与对他自己说的话不一样。驼子对此极为困惑不解。其实,这只是由查拉图斯特拉区分教育思想所导致的一种区别对待的教育行为而已。

我只是作为属于我的那些人的准则,我不是作为一切人的准则。可是,属于我的人,就必须有强健的骨头和轻捷的脚,——

——高高兴兴去战斗,去赴宴,不做忧郁的人,不做梦想的人,准备应付至难之事就像去赴宴一样,要健康而完好。[[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342.]

作为尼采的弟子,属于尼采的人,是具有强健的骨头和轻捷的脚的人,是与他志同道合的极少数人。“我在我的四周画上圆圈和神圣的界线;登上越来越高的山,跟我一同登山者就越来越少。”[[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54.]这种人是充满欢乐的,勇于战斗的人。他们高高兴兴地战斗,即便是应对最为困难的事情,他们也会像去赴宴一样,欣然前往、毫不退缩。

《论语》季氏篇记载了我国著名思想家、教育家,被誉为万世师表的圣人孔子,在教育过程一视同仁地对待自己的儿子与其他弟子的故事。

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

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

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论语·季氏》]

对比尼采与孔子关于教育对象和教育内容的观念差异,我们发现,在教育对象的选择方面,孔子主张“有教无类“,“自行束脩以上我未尝无诲也”。在教育内容方面,孔子以其坦**君子的风范强调一视同仁,不分亲疏远近一律平等。他从未对自己的儿子孔鲤开过小灶,只是要求儿子同要求其他弟子一样学好诗和礼。尼采则不同,他强调自己只是作为属于他的那些人的准则,而不是作为一切人的准则。他的教育对象是经过严格甄选的志同道合的少数人,而且他向不同弟子传递的教育内容也相去甚远。

这里涉及到教育人文主义与人道主义的一个重要区别。教育人道主义者主张人人平等,只是强调人与他物的区别,认为只要是人就应该受到人应该受到的最起码的承认和尊重。相对于教育人道主义,教育人文主义者则更多地看到了人与人之间的不同,认为人尤其在道德品质、精神涵养、文化层次、智慧水平等方面存在着差距,并在此基础上主张人应该努力提升自身素养,不能自甘堕落。

举一个未必恰当的例子就可以很好地看出人道主义与人文主义之间的差别。当面对处于危机中的人们时,人道主义者绝对不会因为这人是或曾是一个品德高尚的人,那人是或曾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而选择拯救前者放弃后者。在同样的情形下,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人文主义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拯救前者,放弃后者,甚至还会对后者再踏上一只脚,加速他的灭亡。正像尼采所说的,“哦,我的弟兄们,我果真残忍吗?可是我说:倒下的,应当再推它一把!”[[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47.]从这种意义上讲,尼采的教育思想显然更应当被划归为人文主义阵营。当然,这种区分仅仅只在相对意义上成立,决不能因此说孔子是非人文主义的,只能说相对于尼采而言,孔子更具人道主义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