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著名教育思想家尼采

二、道德教育的目的:对魔鬼的神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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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基督教那里,道德教育的目的在于教化人们向善,在于帮助人们发现善的理念。与之相反,尼采认为,道德教育的目的在于对最强大、最可怕和最臭名昭著的势力的神圣化。这些势力在基督教道德中都被比喻为魔鬼,尼采套用了这一比喻,但却针锋相对地主张道德教育的目的就是要对这些魔鬼进行神化。也就是说,尼采的道德教育试图创造一个新的关于神圣性的概念,从而为自柏拉图以降就受打压的、受诋毁的欲望正名,并使它们作为美德重新显突出来。

(一)重估三件恶行

肉欲、统治欲和自私自利是在基督教世界最受人诅咒的三件恶行。但在尼采看来,道德教育的目标之一,就是要对这三种遭人诅咒和唾弃的事情进行重新估价,将颠倒的价值判断重新颠倒过来。

尼采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对这三件最受人诅咒、声名狼藉而致谬种流传的事情进行了重新权衡和估价。针对三件恶行,尼采提出了三个重大的问题:“现在将跨过一座什么桥梁走向未来?高高者由于什么强制屈就低下者?是什么命令最高者再——向上生长?”[[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18.]并对这三个问题一一作了回答。他将这三个重大的问题放在天平的一个秤盘中,将三个答案放在另一个秤盘中,重新对其进行比较和权衡。

1.肉欲是通向未来的桥梁

在基督教世界中,教士以及其他轻视肉体者将肉欲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将肉欲诅咒为“俗世”。与之相反,尼采认为,肉欲孕育生命,是自由心灵的幸福,是一座通向未来的桥梁。

然而,尼采马上补充道,肉欲对不同种类的人的意义大不相同。对于流氓无赖、朽木烂衣而言,肉欲是炙烤的烈火,终究会将他们烤焦烧毁;然而,对于自由的心灵而言,肉欲则是地上乐园的幸福,是一切未来对现在的洋溢的感激之情。对于萎靡不振者而言,肉欲是甘美的毒液,是销魂蚀骨的鸦片;对于具有雄狮般意志者而言,肉欲则是生命的强心剂和兴奋剂,是滋养身心的佳酿珍馐。

2.统治欲强制高高者屈就低下者

在尼采看来,统治欲是使高高者屈就低下者的不由自主的强制力量,是教育出极大的藐视的可怕的教师。

对于统治欲尼采也采取了一分为二的分析方法。一方面,统治欲驱使世人如同驱使“蛇和猪”,使世人在它的面前卑贱地匍匐爬行、低头哈腰、低三下四、奴颜婢膝。此时,统治欲是一切骄矜的驰驱者,是最冷酷者的灼热的鞭子,是最残酷者为自己存留的酷刑,是熊熊燃烧的火焰。然而,另一方面,统治欲又是一位能够教育出极大的藐视的可怕的教师。此时,统治欲使世人发出极大的藐视的叫声,它是摧毁一切腐朽、空洞之物的强烈地震,是一切粉饰之物的破坏者,是一切道德的嘲笑者。

纯洁、孤独的高高者也会受到统治欲的**,并在统治欲的诱导下上升到自我满足的高处。尼采认为,高高者欲求权力,并非一种病态的欲望,丝毫不存在什么病态的衰弱。他们之所以降格以求权力,乃是因为他们不能永远处于孤独高空的自我满足状态中,而愿意像太阳普照万物、高山俯临低谷般地将自己的智慧赠予人间。

这不禁使我们想起了柏拉图关于哲学家双重使命的观点。柏拉图认为,一个哲学家,即一个摆脱了洞穴束缚的人,应该过两种生活:哲学生活和政治生活。换句话说,在柏拉图看来,一个哲学家不应仅仅自我满足于哲学沉思,而且还有义务重新回到洞穴中把仍被禁锢其中的其他人解放出来,尽管哲学家对此可能十分不乐意。

3.自私自利命令最高者再向上生长

尼采认为,从强力的灵魂中涌出的完好、健全而神圣的自私自利是命令最高者继续向上生长的动力,是强力灵魂的至福。

在尼采眼里,自私自利也分为两种:一是健全的和神圣的自私自利,二是病人的和病态的自私自利。前者以丰裕、赠予为特征,后者以贫乏、饥饿为特征;前者是健康的、自然的,后者是扭曲的、非自然的。完好、健康的自私自利者,是一个具有高贵的、美丽的肉体的、轻盈的舞蹈者,具有自我享乐的、强力的灵魂。这种自私自利者具有独特的好与坏的判断标准。

他称之为坏的乃是那一切:垂头丧气和卑躬屈膝者,局促不安的眨眼睛、受压制的心以及用胆怯的阔嘴亲吻的那种虚伪的俯首听命的作风。[[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22.]

赠予者乃是极为丰富者,而丰富以劫掠为前提,因此为了满足赠予的自私,最高者也会成为自私自利者,在自私自利的驱动下不断地向上生长。然而,与病态的自私自利者不同,这种自私自利者敢于自我享乐,并将这种高贵肉体和强力灵魂的自我享乐自称为“美德”。

在尼采看来,扭曲的自私自利者为厌倦人世的“胆小鬼”和“十字蜘蛛”,与之相反,健全的自私自利者则藐视一切胆小怕事者和一切胆小怕事的灵魂。担忧者、叹气者、抱怨者、贪图小利者都是胆小怕事者,唉声叹气的智慧、羞怯的不信任、过分不信任的智慧都是胆小怕事的灵魂的本性体现。这些都是坏的,都是可藐视的。

他们更加藐视很快就讨人喜欢者、像狗一样立即仰卧下来者、低三下四者,以及很快就讨人喜欢、像狗一样的、低三下四的智慧。他们最藐视的就是具有奴隶劣根性者。那些“从来不想进行抵抗的人、吞下含毒的唾液和恶意的眼光的人、过分忍耐的人、一切都忍受的人、对一切都满足的人”,[[德]尼采.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M].钱春绮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7.222.]都是具有奴隶根性的人,是令健全的自私自利者感到彻底厌恶和恶心的人。

1887年12月5日在尼斯时,尼采又一次指出,以基督教为代表的现在道德观将性欲、统治欲等视为恶行,是对道德的极度非自然化。

性欲、统治欲、对假象和欺骗的兴趣、对生命及其典型状态的大欢欣和大感恩——这在异教文化那里是本质性的,而且就它这方面来说是问心无愧的。——非自然(早在希腊古代)作为道德、辩证法,构成与异教的斗争。[[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687.]

尼采认为,性欲、统治欲和自私自利是异教文化的本质体现,是自然的、健康的、问心无愧的。对三种事情的非自然化可以追溯到希腊古代,它所采取方式就是道德和辩证法。道德教育就是要恢复这种异教文化的本质性,使得人们可以真正问心无愧地大胆追求这三种所谓的“恶行”,不断促使自己向上生长。

在《权力意志》中,尼采还对于人们排斥这三种事情的原因进行了分析,认为人们唾弃它们是受恐惧的影响。在他看来,肉欲、统治欲、自私自利等是人们最激烈的苦难的原因,因此也是最令人恐惧的东西,最受人敌视,并且被逐出了“真实的”世界。这样,人们就通过将欲望和情绪置入实在性的反面,置入上帝的对立面,置入虚无之中,而逐步否定和消除了情绪。基于同样的原因,非理性、任意性、偶然性、变化性和易逝性等也受到了人们的仇视和否定。

尼采认为,这种否定自在存在者中的上述因素的人,具有一个受压抑的心灵,一个充满怀疑和恶劣经验的心灵;而一个相反种类的人则敢于承认和正视这样一些因素,并将其视为人生的特有魅力。用尼采的话讲,“一种超载着力量、游戏性的人,或许恰恰会在幸福论意义上赞成情绪、非理性和变化,连同它们的后果、危险、反差、毁灭等等”。[[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1306.]因此,尼采主张,道德教育要教人掌握一种基于权力意志的超越善恶之外的价值判断标准。这套新的价值标准不再根据原来的“善恶”来判断世间万事万物,而是根据“好坏”来判断。

什么是好的?——所有能提高人类身上的权力感、权力意志、权力本身的东西。

什么是坏的?——所有来自虚弱的东西。

什么是幸福?——关于权力在增长的感觉,——关于一种阻力被克服了的感觉。

不是满意,而是更多权力;不是一般的和平,而是战争;不是德性,而是卓越才干(文艺复兴式的德性,非伪善的德性。)[[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903-904.]

可见,在尼采那里,好与坏的判断的依据是权力意志。只要能增强权力感的就是好的,反之,就是坏的。这种道德教育思想对于帮助人们摆脱弱者心态,努力提升自身力量,不断实现自我超越,具有十分重要的启发意义。

(二)开发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

尼采认为,道德教育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要控制人的自我低估,要把追求自己的自然欲望的勇气重新归还给人,使人勇于开发蕴含在自身中的那片“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

这个所谓 “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尼采在不同的场合也将其称为“最强大、最可怕和最臭名昭著的势力”、“最可怕的欲望”、“最强大的欲望”、“最伟大和最危险的**”、“最伟大的情绪”、“最强大的本能”、“最伟大的自然威力、情绪冲动”、“生命本身的本能”等。具体而言,这个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主要包括权力意志、享受意志、发号施令的意志和能力、统治欲等。

道德的非宽容性是人类软弱的一个表达:人害怕自己的“非道德性”,他必须否定自己最强大的欲望,因为他还不知道如何利用它们……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就这样处于最长久的荒芜状态:——那种能够在这里作主人的力量付诸阙如……[[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670.]

所谓开发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也就是要求人们通过对于狭隘的和可怕的道德约束的摆脱,不断增长力量,能够驾驭和利用这些最伟大、最强大、最可怕、最危险的自然威力,使之转向自己的福乐,转向自己卓有成果的行为和功业,而又不受其伤害,没有因之而毁灭掉。

1.驾驭**,而非消除**

开发和利用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结束其最长久的荒芜状态,首先要教育学生学会驾驭**,而不是试图削弱或者根除**。换句话说,要使学生具备在这一地带作主人的力量,因为意志的主人力量越大,**就会获得越多的自由,多得多的自由。事实上,“伟人”之所以伟大,正是由于他们具有更大的欲望的自由空间,正是由于他们具有更大的权力,并善于驾驭这些“宏伟的猛兽”。

我的衡量尺度是,一个人、一个民族在何种程度上能够激发起自己身上最可怕的欲望,并且转向自己的福乐,又没有因之而毁灭掉:而倒是转向了自己卓有成果的行为和功业。[[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5.]

尼采认为,每一个个体或民族身上都存在着各种对立的欲望,既有善的欲望又有恶的欲望。在他看来,各种对立面和对立欲望的综合乃是一个人或一个民族的总体力量的标志,是衡量一个人或一个民族强大与否的重要尺度。

人极容易因之而毁灭的最强大和最危险的**,是如此彻底地受到了排斥,以至于这样一来,最强大的人本身已经变得不可能了,或者一定会感到自己是恶的,是“有害的和非法的”。这种损失是巨大的,但一直以来都是必然的:现在,大量相反的势力得到了培育,已经成长起来了,通过对那些**(统治欲的**,乐于变化和欺骗的**)的暂时压制,又有可能把它们释放出来了:它们将不再具有以前的野性。我们允许自己有这种驯服的野蛮:看一看我们的艺术家和政治家就是了[[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5.]

一个强壮的人,或者一个在一种强壮的健康本能方面强大的人,能够忍受自身,能够综合各种对立力量;他消化自己的行为就像消化一日三餐那样轻松自如;他甚至对付得了一些不易消化的食物。但是,在大事情上,却有一种完好而严格的本能在引导着他,使他不做任何违心之事,正如他在饮食上也同样挑剔,从不吃不对自己胃口的东西一样。

由此看来,一个强者不要试图克服情绪、削弱或消灭情绪,而要善于做情绪的主人,善于激**绪、驾驭情绪、利用情绪,这可能也包括为了个体、团体或种族的利益而长期压制情绪。道德教育的任务之一就是要使人们重新给予情绪一种充满信心的自由,使“情绪热爱我们犹如好使的仆人,并且自愿走向我们的精华之所至”。[[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39.]

2.防止过早的谦逊

开发大地上最富庶的地带除了要求教育人们善于驾驭伟大的情绪之外,还要求教育人们防范过早的谦逊。尼采认为,非常人物的成长往往会面临一些奇特困难,其中,卑贱的谦逊就是妨碍他们成长的一大障碍。这些人的心灵只有在变得强硬的时候才有意义,然而,谦逊的道德性却是给此类心灵造成了最恶劣的软化,许多出类拔萃的人物就毁于谦逊。

在尼采看来,过早的谦逊蕴含着巨大的危险。首先,在没有发现自己之前,过早的谦逊,会导致过早地去适应一个由偶然性把我们置入其中的社会秩序和环境,使我们丧失发现自我的机会,将自己的命运交由偶然性支配;其次,过早的谦逊,会导致一种过早的良心安全感、舒适感、共同感,使我们放弃对内外矛盾和**进行综合的努力,而代之以讨好、纵容情感,并且以最危险的方式压制情感;最后,过早的谦逊,按照对待自己“同类”的方式学会尊重任何人,会使我们丧失设定价值的尺度和公理,会使我们的发展受到可怕的、精致的羁束,会使我们的精神萎靡、缩减,变得阴阳怪气、精打细算。

对立的东西已经够糟的了,但始终还好些:苦于它的周遭环境,苦于这种环境的赞扬以及拒斥,从中受到伤害,开始溃烂,而又没有透露出来;以无意的怀疑态度来抵御这种环境的爱,学会沉默,也许人们是通过讲话来隐藏这种沉默,为了一时的喘息、流泪、高雅的慰藉而创造一个隐匿之所和猜测不到的孤独——直到人们终于变得足够强壮,能够说:“我与你们又有何干系啊?”并且走他自己的路。[[德]尼采.权力意志[M].孙周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08.319.]

在这里,尼采更多地看到的是德性作为一种恶习的危险性。德性与权利不同。德性强调利他主义,是人们从外部让它们作为权威和法律横行于世的,是一个关于非个人的被理解的、客观的危险性的条例。听从道德命令(包括谦逊在内)是群盲的特征。权利强调利己主义,是人们从自身而来把它们生产出来的,是作为极其个人的正当防卫和急需品,是作为恰恰属于我们自己的存在和善行的条件。权利是我们所认识和承认的,至于其他人是否与我们一道在相同的或者不同的条件下成长,那就无关紧要了。

在尼采看来,对道德的无条件服从是对自己价值设定的放弃,也是对幸福和生命的放弃,因为道德告诉我们行动的价值是确定的,并要求我们必须屈从这种估价。从道德中我们看到一个权威在讲话,从前这个权威是上帝,或是出于形而上学的理性,现在则是群盲本能。这种道德规范不断地将包括谦逊、按部就班和工具本性等平庸性特征确定为最有价值的特性,从而使得强大成功者的世界变得痛苦和阴暗,导致这些“非群居动物”产生内在弱化、沮丧和自身消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