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二哥的婚事也是这样自然而然发生的。到了符合国家规定的晚婚晚育年龄时,亲戚朋友,包括二哥的小学老师都主动给他介绍对象。可二哥身在部队,回北京也不是很方便。还是母亲的老战友刘阿姨,促成了此事,不仅介绍了对象,还真正落实了男女双方见面。刘阿姨是看着二哥长大的,很喜欢他,介绍的对象是部队医院的一名护士——她的父亲也是现役军人,她家和刘阿姨家关系很好。母亲给二哥去了信,告诉他刘阿姨给他介绍对象一事,让他尽快安排时间回京相见。不久,二哥回信确定了短期休假时间。
1978年11月5日是星期天,二哥与女方见面就安排在刘阿姨家中。女方家和刘阿姨家同在一个部队大院,离我家也不是很远。
日记中,二哥对第一次见面过程做了非常详细的记载。
随着年龄的增长,在我的生活中一个新的内容出现了!
昨天上午怀着激动和略微紧张的心情去刘阿姨家,准备接触一个新鲜的也是必须解决的问题。就感觉来说,有点神秘,还有点前途莫测。
上午10点多一点,正当我和杨叔叔[1]说话时,她来了。当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产生了短暂的紧张和局促感。然而多年的生活经历和自信、理智,使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她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留着两条长辫,穿着一身整齐干净(似乎是熨过的)的军装,面目表情变化不大,倒也大方,给人总的感觉是比较文静。经杨叔叔介绍之后,我们就算认识了。陪她来的还有她的姐姐(一个非常好的姐姐)和专门去叫她的小曼华[2],寒暄几句之后,我们便到另外一间房间去了。刘阿姨为我们打开电视,拿出了糖果,边看电视边陪我们说话,以便我们能够逐步适应今天的气氛。我坐在沙发上,她坐在一把沙发椅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当时的电视是华主席访问南、罗[3]的纪录片。其实我也没心思看,搜肠刮肚地想着问题,准备应付那即将开始的会谈,当然表面上还是轻松的,应答自如地说着。这时她的姐姐拿进来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给了她,于是她就有事做了。我想这是她姐姐的巧妙安排,既可以免去她的尴尬,又可以告诉我:她会织毛衣,一举两得。终于,刘阿姨和她姐姐都以不同的借口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我们两个和电视里不能下来的人。经过短暂的沉默之后,我们开始了对话,都说了些什么我也记不清了,总之是东一句西一句,没有系统,杂乱无章,也没有什么讨论。谈话过程中出现了几次令人难堪的冷场,好在她姐姐不时地以倒水、削苹果的理由进来,顺便和我们说几句其他内容的话,才使我们得以松懈一下紧张的头脑,继续寻找新的话题。首轮会谈时间很短,还没有形成什么印象,只觉得她话不多,思想似乎不太活跃。中午杨叔叔和刘阿姨留我们吃午饭,她略微推谢了一下也就留下来了,饭后我们又简单谈了一会,我便提出告辞了。临行前我们交换了通信地址,这就是首轮会谈的结果吧。今天还见到了她的爸爸妈妈,他们是特意来看看我的,真有意思。由于经验的缺乏,我既没有能自如地、有意识地推动谈话,也未能对第一次接触做出一个结论,这也难怪,总要有个过程嘛。
昨天下午回到家后,她姐姐又来告诉我说,她约我今天去前门[4]看看,上午9点我应邀赴约了。我们穿过广场,进了劳动人民文化宫,在漫无目的地乱走了一会之后,我提出来坐一会,她同意了。我们谈了许多,范围也较广,我认为我是一个军人,我不喜欢隐瞒我的内心的想法,我非常直率地谈了我的基本想法并提醒她考虑到一些必要的问题,她对我表示了完全的理解。我发现她的心地是善良的,性格也比较温柔,但知识面较窄,我隐约感到她头脑有点不大活跃。两点半钟我们分手了,当她的身影在我的视觉中消失的时候,我似乎有了留恋的感觉,我发现我已经对她产生了好感。当然,这只是初步的感觉,至于将来如何还是难讲的,在这种问题上谁也难打包票。从我这方面来说,我希望她能是一个基本理想的人。我也不希望在我们中间再发生什么其他波折,因为我是个军人,我不在北京,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和精力花费在这种问题上;同时,吹了再谈这也没什么意思。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事情是由两方面组成的,我还应以冷静的头脑面对现实,面对将来。
这是二哥第一次谈恋爱。由介绍人牵线搭桥,男女双方见面,是那个年代谈恋爱最为普遍的一种方式。初次相亲,二哥的心情有些紧张,以致二人独处一室时,平时侃侃而谈的他,竟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日记生动再现了整个见面的场景。那个年代,几乎每个女人都要会织毛线活,女军人也不例外。这篇日记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
这是二哥在日记里第一次写到个人生活的记录,在恋爱这件事上,他也有着军人的风范,直率坦诚。
日记里提到的女方的姐姐,是退役军人,已婚,来过我家。我的父母对她的评价是热情大方、干练,人也漂亮。看得出,这位姐姐对妹妹是非常关心的。
刘阿姨一家非常热情,为了让二哥他们第一次见面能有更多的时间接触了解,特地准备了午饭。日记里还提到,女方的父母也到刘阿姨家来看二哥。这种情况在男女方初次见面时很少见,可能是刘阿姨大力夸赞二哥,引起了他们的兴趣,急切地想看看这个青年人的庐山真面目。
结婚后,二哥和岳父的关系很好:其一,都是军人身份,情感上就近了一些;其二,他们在军队改革上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其三,二哥性格乐观开朗,对长辈谦卑孝敬。岳父岳母一家人都很喜欢他。二哥除了身在部队,不像城市青年那样自由外,其他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
1978年11月11日是二哥入伍九周年的日子。在这天的日记中,二哥提到了恋爱这件事:
今天是我入伍9年整的日子。1969年11月11日,我怀着参军保卫祖国的志愿跨入了解放军的队伍,一晃已经9年过去了。参军时只是个15岁尚未完全懂事的小毛孩子,现在已是二十几岁的大人了,入了团,入了党,成了一名干部。可是,9年了,到底干了些什么呢?成就了些什么事业呢?一无所有。想到此,内心惭愧至极。想想那些老革命家,像我这样年龄的时候早已是投身于中国革命的洪流中翻江倒海、改天换地的革命者了。那些有作为的人在我这个年龄也已是成就可观了。而我呢?枉度了岁月,一事无成。每想到此,愧悔之情溢于胸怀。然而,后悔不能挽回过去,要紧的是从今后做起,人生尚长,要抓紧学习,争取在可能的时候能多为人民做些贡献。
前几天,在我的生活中又开始了一个新的内容,我原并不想过早地接触这种问题,可是不解决又不行,这是人的一生中必须解决的。我现在感到,这个问题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容易,条件太有限了!内心的了解、感情的培养都将受到时间的限制。让我在离开她以后暂时忘记这些吧,但愿我也能像一团火一样投入新的工作和学习之中!
每年的11月11日,对二哥而言都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每到这天,他都要提示激励自己。真正接触到婚姻恋爱问题,他才感觉到这件事对于军人来说很不容易,方方面面的条件太有限了。
二哥第二次返京与女方见面是在1979年元旦。他在这天日记的结尾部分简单地写了这件事:
在今天上午陪唐[5]看了电影《追鱼》,中午去西单转了一圈,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新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年轻人不要被生活所左右,它只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你的主要目标应该是事业、工作。
二哥留下的日记,写于元旦的共有四篇,之前两篇分别写于1970年和1971年元旦。1979年元旦这天的日记中到底都写了些什么内容呢?
今天是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6],是新的一年的第一天,看着这个日子我的心情十分不平静。从一九六九年到一九七九年[7]已是整整10个年头了,10年在人类历史长河中只不过是短暂的一瞬,然而它在一代人的历史中显得多么重要啊!人生能有几个10年呢?这10年正是我一生最宝贵的10年——从15岁到25岁,可是在这10年中我都做了些什么?有多少进步呢?扪心自问追悔不及。当然,林彪、“四人帮”的破坏浪费了我的一部分时间,可是我自己又为何随波逐流?又为何白白丢掉了另一部分时间呢?时间在流逝,历史在进步,形势在飞跃,正值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大干四个现代化的今天,正值祖国迫切需要那些不但具备现代化的思想水平而且具备现代化科学知识的人才的今天,我又多么痛切地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啊!看着自己粗大的双手,它握有多少对人民有用的东西呢?当一个热爱祖国的青年看到祖国需要而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候,他的内心是极为痛苦的,他多么后悔自己浪费青春时的无知和愚昧!
然而,“坐着说莫如起来行!”对着历史痛心疾首地大喊“后悔”却不如从现在开始扎扎实实地、一点一滴地从过去是空白的“零”做起,弥补过去更为了将来。在当前举国齐跃进的大好形势下,我应该受到鼓舞,受到促进,不应留在后悔上,而应由此起步前进,急起直追,要确立为祖国而学习的雄心。
这篇日记与之前11月11日那篇日记中表达的思想完全相同,字里行间充满着报效祖国的强烈愿望。二哥督促自己要把时间、精力都投入工作和学习中去。这天,他虽然与女朋友第二次见面,但他更多的是在想如何抓紧时间掌握更多的知识、本领。粉碎“四人帮”,特别是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人们的思想得到解放,全国人民都投入大干四个现代化的热潮中。日记中二哥对情感的描述也是那个时代的记录。
1979年元旦日记
二哥与女方第三次见面是在1979年1月28日,这天是农历春节。除夕这天下午,二哥才赶到家。这次春节休假,他在家只短暂停留了几天——大哥、二哥早早离家参加工作,所以全家人能在春节时团聚的机会并不多。他在2月1日的日记中写道:
27日下午,在经历了一点曲折之后回到家里,正好哥哥也回来了,全家团聚。28日晚到唐家,长时间不见之后突然见面,心绪反倒不是很好。由于了解甚少,我还难断定她的感情类型,她是不是个通情达理的姑娘还应该有个问号。29日邀她看了一场电影,晚上我们一道去人民大会堂参加春节游艺晚会。大会堂里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气氛,男女老少都兴高采烈地游玩着,大会场放电影,宴会厅在跳舞。我也沉浸在这欢乐的气氛中,几乎因陶醉而忘记在世界上还会有苦恼的事情。有生以来第一次单独陪一个女同志(而且是个姑娘)出来玩而且还赶上春节这个好日子和大会堂这个好地方,周围的一切都显得那么浪漫,我内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幸福的感觉,虽然它可能是短暂的。
从大会堂出来感到有些凉意。我们沿着林荫道并肩漫步向车站走去。我们谈了许多,我感到她是个懂道理的人,这是这次接触的主要感觉。
今天我们看了电影《三笑》,下午她来我家玩了一会,晚上我们又分手了。她的姐姐是个极为热心的好姐姐,有心于此事。
从这篇日记可以感到,二哥对女方已经产生了好感。
记不清女方第一次来我家是什么时候,但在这篇日记中有记载。她总是穿着军装,人显得很文静,话不多。
二哥的初恋最终也成就了他的婚姻,但过程并不是一帆风顺。二哥写日记这个习惯,保留下了许多真实的生活场景,也让我于无意中了解到他们恋爱、结婚的主要经历。把他全部的有关爱情的日记及与之有关的家信汇集在一起,可以看到40年前一对年轻军人的一段并不平坦的恋爱、结婚的完整过程,也能了解那时年轻人的婚姻恋爱观。
经历三次回京相见、彼此相识四个多月后,事情进展得似乎较为顺利;但一封来信,引发了二哥情感的波澜。
3月26日的日记中,二哥写道:
今天下午收到一封她的来信,看完之后心情十分烦乱。来信说她爸爸可能要转业,因而联想到一旦她爸爸转业,她们家也要外迁,一旦她的家迁走,她在北京就等于无家可归的人了;因而,对于我们现在和以后的生活也要带来许多影响,无疑要增加一些困难和痛苦;因此,对今后的道路产生了一些想法,提出了“与其车到山前必有路,不如现在就把路选好”的想法。这似乎是某种意思的暗示。
二哥分析了对方来信中暗含的几种可能性,包括她是不是有想就此分手的意思。于是,他决定给她写封信,表明对她现在的状况的理解同情,并表示会尽力给予帮助,同时也表明自己的态度,即完全同意并支持她按照自己的心愿选择道路。
在这篇日记的结尾,二哥写道:
我不能不承认,感情刚刚开始建立而且又有好感的时候就这样吹掉,在我的精神上是有刺激的,有痛苦之感。不过,我早有思想准备,在这种问题上是要随时准备吃“苦”的。生活浪涛的打击可以使我感到痛苦,但绝不会使我跌倒,因为我知道一个人应该怎样生活!
信发出去了,但一直没有收到回复。到底她是怎样想的呢?二哥从没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也不知该怎样办好,但他认为一定要慎重,因为此事不仅关系到他们二人,而且还关系到刘阿姨与两家的关系。他决定再给她写封信,不论她做出何种选择,他都会尊重,希望这封信能给她以安慰、勇气和决心。在4月12日这天日记的结尾,二哥写道:
对于她的处境表示同情,对于她的心情表示理解(包括她另有所爱的处境和心情,虽然这种可能性极小),不论她做出什么选择,我都将以友好的态度对待。至于我所感受到的苦恼和烦乱大可不必使她担心,因为我是个男子,是个已经成熟的军人,是个现代青年。我完全知道应该怎样对待生活,对待自己。我一贯反对那种谈恋爱时好得不得了,一会儿不在一起就不行,而一旦吹了就恨不得把对方吃了的做法。如果不是由于不道德的原因,一般说来就是吹,也应以友好的方式来结束这种关系,全然不必搞得那么紧张。希望我的信能给她以安慰,勇气和决心。
在一帆风顺中成长起来的人,生命力是不强的,而在工作与生活的波浪中摔打出来的人,才有顽强的生命力。
第二封信发出去后,事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在4月25日这天的日记中,二哥写道:
事情有时竟是这样的奇怪,令人难以捉摸。前几天,也就是在我给她写了第二封信以后,作为一个回答的表示,她给我来了一个电话——没有来信。在电话里问我的情况怎么样,而当我问她时,她都故意回避不答,一连几个“不知道”,真使我莫名其妙。听那语气,好像是我错解了她上次来信的意思,因而生了我的气。作为一个男同志,我采取了让步的主动姿态——又给她写了信,表示了如错解了她的意思则请她原谅、重归于好的愿望。昨天晚上,我终于收到她的一封算是答复我第三封信的回信。信中说,我并没有错解她的意思,对于我们目前的关系和现状,她也感到很痛苦,而且她确有其他打算,只是由于某些因素她没有做出违反她心愿的决定,直至现在还犹豫不决。看了这封信之后,我的心情极不平静,内心感到痛苦、失望、愤怒和生活没意思。恋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和轻松的事情,以前我曾那么自信那么无所谓,可是一旦感情触动之后,一切就都变了。但是理智的力量应该战胜一切不正常的情绪,我开始平静了。这种倒霉的事情对人所形成的刺激极可能影响我今后对此类事情的兴趣,实在是没有什么意思,就像是演戏一样,一切从头开始。第一次真情实意变成了一种故意假作,那是一种不珍贵的东西了。但是,这决不能反映在工作上和日常生活中,我必须乐观,必须精神振奋,不能有一点萎靡不振。这是对人的意志的考验,不能让任何人感觉到在我的生活中发生了这个波折。我应该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我承认马上忘记是不太可能的,因为这是我诚心所办的事情。另外,由于条件环境和时间的限制,我不可能有更多的机会和精力来搞这种事情,吹了再找,找了又吹,那实在没有什么真正的意思了;因为珍贵的感情将会被破坏,只要双方基本条件差不多,能够说到一起,也就可以了。基于此两点,我一直是以一种积极、认真的态度来处理这件事的(虽然对有些方面感到不太理想,但从未动摇过,因为百分之百的理想是不可能的),只要不伤双方的感情,我尽量不使此事归于失败,我的三封信便能说明这一点(当然,其中表示同意她的任何选择、绝不干扰她的决心的那些话,其实只是为了表明一个男同志在这种事情上的风格和姿态,并非内心自愿说出来的)。所以,当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对于我来说,并不是没有刺激的。而且我不否认,这种刺激的结果可能是在几年之内仍然看得到的,因为厌烦了。
鉴于目前这种状况,我决定不再给她回信了,因为,我要说的已经说过了,必要的让步也做了,友好的风格也表示了,也付出了感情上的牺牲,忍受了精神上的痛苦,我是做到仁至义尽了,我不再想说什么或做什么了。尽管她仍在犹豫不定,但那已是她自己的事情了,我不再干扰她的决心,也不去求她同情我。我相信,沉默的结果会使我们互相明白对方,谅解对方,也使我们自己感到满意。
在这种事情上的不遂,虽然是生活中的常事,但对一个正直的青年来说是不好的、伤感的。而从另一方面说,它能给人一种激励的力量,可以使人忘记这些事情而拼命地工作和学习,好像亚瑟[8]就是这样的。我也很希望能到一个边远的地方去、到前线去,去吃苦、去摔打、去经受磨炼,这也许是一种安慰吧?
这篇日记真实记录了二哥当时的心情。
这是二哥第一次谈恋爱。他之前也接触过女孩,“**”初期家里曾接待过来北京“大串联”的一位辽宁沈阳的女学生。这位女生很喜欢他,回沈阳后,还给他写过信,并寄来照片。部队也有少数的女战友,还有大学时期的女同学,但她们与他都是正常的工作、同学关系。另外,母亲战友的女儿、他自己战友的妹妹也很喜欢他,但他都把她们当作亲妹妹看,从没有触动过恋爱的神经。
初恋给二哥带来了痛苦与烦恼。因为女方父亲可能面临转业离京的事情,所以女方产生了许多想法。他为此给她写了三封信,既表示一切都尊重她的选择,也表示了主动的姿态,毕竟是男同志。但女方态度犹豫不决,让他感到非常苦闷。二哥在感情上是认真的,第一次谈恋爱就触动了真情,但结果让他感到痛苦、失望,与其这样,再继续下去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他没有时间考虑这样的事情,决定不再给她回信了,就这样结束吧!他努力用工作来忘却这件事。
那时,军人谈恋爱是件很困难的事情。因为待遇低,婚后还要两地分居,聚少离多。所以嫁给军人并不是女青年的首选。部队每年探亲时间有限,介绍对象时见个面都不容易。因此,大部分军人择偶要求并不高,只要对方能理解他们,有共同语言就可以了。即便这样,部队仍有许多大龄的未婚军人,他们都是优秀的青年才俊。为了祖国的安宁,军人付出了极大的牺牲。
失恋使二哥的情感受到了伤害,但他努力用意志的力量去忘却其间不愉快的事情。在日记中,二哥提到想到前线、想到艰苦的地方,去接受锻炼,以忘掉那些令人伤心苦恼的事情。
失恋没有影响二哥工作,这期间他继续就思想解放及部队建设进行深入思考,写了许多篇长日记。二哥已不再是入伍初期时的那个少年——努力想纠正骄傲的毛病,但就是无力控制;此时的他,理智的力量已足够强大,能够抑制任何内心的冲动。
没有见到他们之间这段情感矛盾后续发展的记录,但事情的转机出现在5月。5月19日的日记中,二哥写下了这次见面经过:
回想起昨天充满了戏剧性的情景,我感到非常有意思。
昨天上午,我怀着一种通常在人们去解决一个困难问题时才有的那种难言的心态去唐家。当我来到那十分熟悉的门前时,心里有些激动,往往是这样,当两人之间一旦产生了一点大家都意识到的矛盾时,内心是有点不正常的,尤其是即将面对面时。举手叩门以后,发现没有反应,难道是她故意回避我吗?我在心里不禁问道。我让情绪镇静了一下,也坦然了一些。这时我透过楼梯拐弯处的窗户,看到她正提着一些东西走来,原来她出去买东西了。于是我从楼上下来,当我走出楼门口时,她也正好面对我走过来。一瞬间,我似乎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与此同时,我也看出她的面部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但我马上镇静下来,向前迎上几步,两人不卑不亢,不冷不热,平静地打了招呼。进屋以后,她给我拿来了糖果,互相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继而沉默起来。我感到她的心情似乎很忧郁,她在想什么呢?是有什么难言之苦不好开口,还是有什么内心的委屈需要我来安慰?总之,我可以断定,她在想着前一段时间内的那件事情。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主动说话了,并且开了几个小玩笑。又过了一会我们的谈话已经很自然了,在我的眼前,她又重新显得那么温柔可爱,我们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是怎么一回事。中午,她的妈妈、姐姐都回来了,非常热情而友好地接待了我。下午,当我提出来要告辞时,她善意地挽留了我。晚饭后,我们到林荫道中去散步。5月的北京傍晚还很凉快,我们慢慢地走着、谈着,她的情绪恢复得很好,话也多了,我的心情也变得十分轻松,似乎周围的一切又在对我微笑了。她没有再向我提到她爸爸转业的事情,直觉告诉了我,原来在设想中的事情可能在事实上都是不存在的,那可能是人们精神上的产物,在可靠的事实面前,它们便站不住脚了,她还是属于我的。
看来是雨过天晴了。是谁先打破了他们之间的僵局,日记中没有记载,很可能是女方的姐姐从中做了工作。
恋爱中常常有这样的现象,因一些或有或无的原因而产生的误解,双方一见面就消除了,可见,当面沟通对于增进培养感情是多么重要。在女方家吃完午饭,又留下吃了晚饭,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父母批评二哥,说他屁股“沉”。说起原因,还是在外语附校上学时,有一次二哥一个人去大哥的同事家玩,快到吃饭的时候,人家父母留他吃饭,他一点也不客气,在那里吃了许多饺子。从小一个人独立生活在外,他少有拘束。
如实记录自己的心态,是二哥日记中的一个显著特点。恋爱中一些情节、心理活动的描写非常具体生动,有的甚至可以作为故事来阅读。
在5月29日的日记中,二哥对他们之间产生矛盾这件事做了总结:
10天的假期一晃就过去了,当我又回到部队慢慢地回忆假期中的往事时,感到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但又好像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一样。
这一次,我们有了较多的时间和机会在一起,以便加强了解,感情是随着时间而增长的,了解也需要时间。现在,当我想到她的时候,我已感到她是我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了;和她在一起,我感到愉快,感到轻松,而一旦分别时又感到十分留恋难舍,这也许就是人们所说的爱情吧。当然,我承认她也有一些缺陷,缺乏社会经验,办事意志力不强。但人也和环境一样,是可以改造的,在这方面,我应尽到我的责任。她正直、善良、文静而多情,这些方面都是我所喜欢的,我应该帮助她,爱护她,谅解她。
她终于承认了她在一个多月前的做法是为了使自己得到安慰,这一点我谅解了她,她也更加信任了我。可以说,她已经把她的心毫无保留地献给了我,让我来保护她吧!
回想起一个月前的事情,就好像是一段有趣的插曲或一个小小的玩笑。
从日记中看出,之前引发他们之间产生矛盾的原因并非女方父亲要转业,而是她寻求安慰保护的一种潜意识心理。问题解决了,自此,他们的恋爱步入了正轨,初恋的感觉变得是那么的愉悦。
从第一次相见到5月份休假,二哥回过家四次。这得益于工作单位离家不是很远。二人平时更多的是靠书信交往。他们恋爱的进展情况家人并不清楚,也没有看到热恋中二哥写给女朋友的信,那里面一定是充满了浪漫柔情的话语。
多年的工作经验及对心理学、行为学的研究,使二哥的判断力非常敏锐准确,他了解女朋友的长处及性格弱点。
双方交往一年多后,1979年年底,二哥在一封家信中提到了他们之间的事情,信的内容如下:
爸爸妈妈:
你们[9]好!近来你们的身体健康吧,工作忙吗?又有好长时间没有给你们写信了,不知你们近况如何?
前些日子收到了我哥哥写来的信,得知哥哥的工作已经安排好,心里很高兴。当然,俗话说“旧事完了新事来”,既然工作定了,可是工资问题、待遇问题就显出来了。还是老话,熬到今天这种程度了,其他问题只能是一步步慢慢解决吧。听说地方上已经开始搞工资调整了,不知我哥哥能否调上。现在,国家正在逐步进行各种改革,虽说是要搞中国式的现代化,可是实际上肯定要采取西方先进工业国家的企事业的管理方法,将来是靠真本事吃饭,这是毫无疑义的。就业问题是我国的一大社会问题,将来在就业上凭考试,择优录取,这是大势所趋,在工资待遇问题上也会如此。爸爸妈妈已经老了,可以说基本上不存在参加社会竞争的问题了,可是我们哥四个还都面临着这个问题。有远见的人,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学习钻研,以迎接将来的挑战,混日子将来是吃不开的,生活的道路还是要靠自己来走。所以望你们对友、顺二弟还要多加督促,使他们看得远点,不要只看到目前一时的社会现状,尤其不要受那些怠惰的社会思潮的影响。另外,也希望我哥哥能利用时间多学一点东西,不论是科学文化知识方面的,还是技术方面的,刚刚三十的人还正是向上的时候,不要因为生活的负担使自己对将来丧失信心。爱动脑筋、爱学习又肯干的人会改变自己的生活的。说实在的,虽说我现在的情况还算不错,可这也是暂时的,将来也许会碰到许多复杂的问题,比如转业安排工作问题,就是件麻烦的事情。如果在近一二年内回去,恐怕问题还不太大,可是要再拖个三五年的,可能就不太好办了。像我们这种从部队上下来的,不懂地方上的那一套事情,又没有什么适合地方工作的专长,地方上是不大愿意接收的。这事情想起来就让人头疼,当然,光头疼是不行的,必须努力学习,努力创造条件才行。
这次全国物价调整后家里的生活受到的影响大吗?妈妈和我哥哥他们都有补贴吗?部队的情况还好,除了国务院补贴五块钱以外,军委还为每个干部增加了五块钱的生活补贴,伙食基本没受什么大的影响。我嫂子近来好吗,她对调的事情现在有点眉目没有?近来社会治安情况不太好,无业青年闹事的很多,主要是偷窃、抢劫和侮辱妇女,请转告我嫂子在那里也要多加小心。小杰子[10]现在一定进步很大了吧,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他了,也挺想的。
我近来的情况还好,年轻人爱考虑问题,有时心情不太痛快这也正常。部队的年轻干部普遍如此,恐怕全国的年轻人也是这样,不过我是能够控制好我自己的,请你们放心。
我和小唐的事情也还挺好,她对我确实不错。说实在的,我除了在她开刀[11]期间给她买了三瓶罐头外,还真没给她再买过一分钱的东西。当然,这并不是我不关心她,实在是我也不大懂得怎样关心人,另外条件也限制了我。她是很关心我的,给我买了衣服、提包、皮鞋,前几天还托别人给我带来了许多吃的。当然,没有这些东西我二十几年活得也挺好,而且我也可以自己买,但是这确实说明她对我还是不错的,对我也比较信任。如果没有什么其他意外的情况,我们俩的事就准备这样定下来了,不知你们二老有什么意见(这个问题以前没有和你们详细谈过,说实在的,一来还确实不能确定,二来也有点不太好意思,望你们谅解)。实事求是地说,现在的姑娘和过去的姑娘,城市的姑娘和农村的姑娘,部队里的姑娘和地方上的姑娘都有许多不同之处,现在的城市姑娘都有工作,有自己的收入,在经济上完全独立,不像过去农村的姑娘在经济上要依靠男方。另外,城市的姑娘(也包括小伙子)都追求像电影里那样浪漫的爱情生活,总希望自己的男朋友能陪着她们看看电影,逛逛公园,这是个潮流。小唐在给我的信中也有这种表示,可是当我给她讲明道理后,她完全理解我,也能正确对待我们的现状,这说明她还是懂道理的。说真的,由于工作的限制,我不能常回北京,也只好苦了她了。另外,小唐当兵太早,又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吃穿不用自己动脑子,又很少接触地方上的事情,所以对待生活上的一些问题及地方上的待人接物都不太熟悉(我也是一样),不如地方上的姑娘那么会来事,会办事;再加上部队医院的护士工作确实也很忙,工作单位也较远,平时又不准常回家,可能还有点不好意思或不习惯,所以没有对你们二位老人表示过什么特别的关心。所有这一切,一来望你们看在儿子的分上多加原谅;二来我慢慢地帮助她,启发她;三来请你们相信,你们抚养的儿子不管怎么样是绝对孝顺你们一辈子的。不知你们能否理解我的意思,多年的部队生活使我对具体的生活问题不大关心,可是许多的具体问题是无法回避的,比如将来的房子问题、必要的家具问题,等等。这些问题,我目前是没有能力解决的,还得请你们及我哥哥多操心。
妈妈的工作最近有什么变化吗?天气已经冷了,望你们多保重身体。我哥哥的工作也很累,事又多,望他也适当注意身体,干活量着劲来,千万别弄坏了身体。友子、顺子也要注意劳逸结合,另外天太晚了以后,不要到处乱跑。
不多写了。有事来信。
祝全家好!
儿:子秀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三日
参军以后,二哥写了数不清的家信,但这是保存下来的最早一封写给父母的信。这封信涵盖的内容非常丰富,不仅提到了家庭每一个成员,父母、哥嫂、弟弟、侄子,还提到了未婚妻及他自己。二哥虽然人在部队,但挂念着父母,关心着每一位家人。他写的每封家信,都是那样亲切温暖,情感表达是那样的自然流畅。他的这些家信也是那个年代无数普通家庭亲情关系的一个缩影。这封信也记录了当时的社会背景,特别提到了改革开放初期知青返城和物价调整两件大事。大哥在1979年年初调回北京,在婶婶的帮助下,解决了工作问题,大嫂也暂时调到了河北某地工作,后来也调回了北京。粉碎“四人帮”后,尽管当时生活条件仍然艰苦,但知青返城问题的解决,使无数家庭得以团聚,这对当时的社会稳定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
在信中、二哥首先问候了父母的身体情况,谈到了大哥的来信。二哥认为,新的时代已经开启,年轻人还是要多学知识,掌握一技之能以面对今后的竞争。信中谈到对企业管理及就业问题的看法,40年后的今天仍如此。1978年国家开始对物价进行调整,标志着中国经济从几十年不变的计划经济逐步走向市场经济。
这封信的一个重要内容是报告父母,如果没有什么其他意外情况,他和女朋友的婚事就那样定了。对女朋友还没有对父母表示过特别的关心,二哥在信中替她做了解释,他恳切地写道:“所有这一切,一来望你们看在儿子的分上多加原谅;二来我慢慢地帮助她,启发她;三来请你们相信,你们抚养的儿子不管怎么样是绝对孝顺你们一辈子的。”
我的父母虽然都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但比较开明,没有干涉过子女的事情,在恋爱结婚上也是如此。
我们兄弟四人,父母对哪个也没少操心。大哥16岁就去了东北地区,让父母牵肠挂肚,后来又有返城的问题;二哥15岁参军,母亲也是放心不下;只有我和三哥一直生活在父母身边。二哥在父母身边的时间最短,相对而言,是让父母最少操心的,而且家里的一些事情,父母写信和他商量的也比较多。
子女成家立业,做父母的肯定是非常高兴的。但二哥感觉到,女朋友和家里的关系还不是很密切,原因他在信中也提到了。家中没有女孩,她来了也没有姐妹陪她说话;和父母交流还有些拘谨,谈恋爱期间大多数她来我家都是二哥陪着;二哥不在北京时,她来家的次数较少,性格不像她姐姐那样外向。她有医学专业的特长,假如每次来时给我的父母量量血压等,这样细小的举动肯定会增进彼此间的情感。但长期生活在部队的人,思想简单,待人接物没有经验。她倒是一个能吃苦的人,不娇气。
这封信中,二哥也提到了他们恋爱期间的一些小细节。女朋友很细心体贴,给他买吃的、穿的、用的,他并不在意这些东西,用他自己的话说,没有这些他二十多年活得也挺好,但这说明女朋友是关心他、爱护他的。而反过来,除了女朋友动手术时给她买了“三瓶罐头”[12]外,其他方面他一分钱都没有花过。他不是舍不得花钱,而是不知道该怎样去关心表达。15岁参军在外,吃、穿、用问题都不用自己考虑,缺乏这方面的生活经验。另外,身在异地也不方便,同时因忙于工作的缘故,他也很少有时间去考虑这方面的事情。幸好,他女朋友能理解他,这一点很难得,这也许是军人间能够相互理解的一种特殊共性吧。
1979年5月,二哥休假回家,消除了和女朋友之间的误解,之后没有再回家。信中说他们之间的事准备就这样定下来,那一定是依靠书信的方式确定了彼此的终身大事。虽然他们见面次数数得过来,但二哥的才华、人品赢得了女朋友的芳心。以二哥的性格,我想他一定是非常自信地在信中向女朋友提了嫁给他的请求。
1980年6月,二哥回京休假,返回部队后写了一封家信,谈到了有关结婚的事情。信的内容如下:
爸爸妈妈:
你们好!我已在9日下午5点半回到部队,途中一切都好,请你们放心勿念。
这次回去十二天说来不短,可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却也没有干成什么事情。由于条件限制,对于将来我和小唐结婚所需要的许多具体东西,我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一点你们是理解的。说实在的,我也很为难。一方面,我也知道任何一样物质上的东西都是不容易的,怕难为你们;另一方面,我也不能一点不顾及社会舆论的压力和小唐的情况,如今的年轻人毕竟和过去不一样了。我知道你们是理解我的,我也知道为满足我的最低需要也会给你们增加许多麻烦,还望你们尽量成全我们。都说爸爸妈妈最了解自己的孩子,可我不知你们是否真正了解我现在的思想和感情。在一个社会里,总要有不同的人从事不同的工作,有做具体一点的,有做抽象一点的。在全国经历了十余年的政治动乱之后,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深深感到了我们在政治上、经济上的种种弊病,都想为改变这些弊病使国家快点儿进步做一些贡献,我们学习、研究都是为了这一点。可是当你的理想和愿望不能实现的时候,内心是很苦恼的。一般说来,我很少和你们谈到这些,怕的是你们理解不了这一点。说实话,我们的物质生活不算差,在全国比较起来也还算是中上等的。可是,如果一个年轻人只满足于个人生活的安定和平稳,那还是不够的。当然,人年轻时都有理想,可能否实现是另外一个问题,一方面看个人努力,另一方面要看时机与条件。
家里其他的事情也望你们想开些,特别是爸爸,一家人在一起,难免有些小矛盾,过去就过去了。不论老人还是年轻人都有个自尊心,大家都应该维护别人的自尊心。我们这些子女身上的不是,一方面望你们耐心指正,另一方面还应多加原谅。不论对待我们还是对待小杰子都应该讲个方式;方式好,结果也会好的。
另外,妈妈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要累着,该休息则休息,不舒服了要尽快去治疗。好,不多写了。
此致
儿:子秀 6月10日
每次探家后返回部队,二哥都及时写信告诉父母一切平安,这种习惯终其一生。看似一件小事,但表明二哥理解父母对子女的牵挂之心,并事事都让父母安心。
这次回京休假,二哥确定了婚期及结婚要办的一些事情。
虽然还有两个月就要结婚了,但此时二哥的心情并不是很好。休假十二天,“可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却也没有干成什么事情”,这句话是他此时心理的一种暗示。要结婚了,可自己什么也帮不上;父母身体不好,还要为他结婚的事操劳。这些都让他心里感到难过。无奈之下,他甚至写了望父母“尽量成全”的话语。此外,理想与现实的落差,也让他内心感到苦闷:“我们这一代年轻人都深深感到了我们在政治上、经济上的种种弊病,都想为改变这些弊病使国家快点儿进步做一些贡献,我们学习、研究都是为了这一点。”自鸦片战争以来,无数关心祖国前途命运的人都有这样的报国心愿。信中内容不是很多,但能感到他内心情感的复杂。
在信中,二哥不忘劝解开导父亲。父亲是较为严厉的,在我们兄弟四人中,只有二哥能够说服父亲。
军人付出的牺牲实在是太多了。在结婚的事情上,除了结婚手续需要他们自己办理外,其他的事情都需要双方家庭来操办,所有亲人都鼎力相助。
单位无法解决住房问题,婚后住在哪里?岳父家为此腾出一间房,算是二哥他们的婚房;未婚妻的两个弟弟挤在另一间房。因为二哥和未婚妻两人绝大部分时间仍然是住在部队,所以也没有添置太多的家具。床是岳父家准备的,我的母亲托人找了张买大衣柜的票——那时大件家具要凭票购买,家具票也是很紧俏的。7月底的一天,我和大哥、三哥骑着三轮车从五道口商场把大衣柜送到二哥岳父家。接下来几天,二哥的行程如下:29日晚上,从部队回到家;30日,拍结婚纪念照,去民政部门办理结婚登记手续——至此,二哥的妻子就是我的二嫂了;31日上午,二哥二嫂忙一些其他事情,下午,邀我和三哥到他岳父家看新房——新房布置得非常简单。
1980年8月1日,阳光明媚。上午二哥接二嫂坐公交车到家。大哥和他的单位里的朋友们头天就准备了饭菜,亲朋好友、长辈邻居们在一起吃了顿饭,就算是把婚事办了。下午,二哥二嫂两人回到岳父家。
从1978年11月初次相识到这天结婚,虽然二哥和二嫂两人都在北京,但同为军人的缘故,见面机会很少,没有享受过花前月下,没有卿卿我我,只有通过书信来传递他们之间的思念之情。他们的恋爱、结婚过程,可称得上军人婚姻的一个缩影。
二哥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写日记了。因为结婚的喜悦,也因为结婚迈入人生的一个新阶段而有特别的意义,所以他在结婚这天开始恢复写日记。为此,他还启用了一个新的日记本,首页上仍然写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这些文字。日记是这样写的:
今天是八月一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五十三周年纪念日,在今天这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里我结婚了。我已经明显意识到,从今天起,我已经脱离了人生的一个时期,一个自由而美好的时期,进入了另一个时期,幸福而欢乐的家庭生活时期。结婚这原本是人生中一件重大的幸福的事情,它是爱情发展的必然结果,当我在走过了两年的恋爱道路和我以前的女朋友结婚时,我的确感到我是幸福的。她以前是个好姑娘,今天成了我年轻可爱的妻子,看到她待在我的身边,看到她是那样的高兴活泼,更增添了我的幸福感。
人生中真正的爱情只有一次,而最初出现的爱情往往又最珍贵,我为我们双方的感情都没有受到伤害而感到庆幸。我们对爱情都是严肃认真的,因此我们发展得很正常也比较顺利,虽然我们争吵过也赌过气,但双方都在互相信任的基础上谅解了对方,我们都是诚实而坦白的。当然,人总有不足之处,我们双方也是如此,虽然我充分地看到了她的不足,但我仍然承认,她是一个不容易寻找的好姑娘、好妻子,作为一个丈夫,我有责任保护她、帮助她、照顾她。我们一定会终生相爱,白头到老。
从1978年11月5日到1980年8月1日,这二十一个月的时间也并不短了,如果总结一下这段生活有什么经验体会的话,那就是双方都要认真地了解对方,在帮助中谅解,在谅解中帮助。
有些人说,进入家庭生活之后,人在学习上事业上就开始走下坡路了,这话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全对,关键要看人怎样正确对待。我知道,家庭生活会占去我的一些精力,但我的心绝不会动摇和衰老的,我要顽强地在生活中挣扎前进,直到丧失最后一点力量。人应当像巨石下的小草一样,只要还有一分生机就要往上长。
我在此时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幸福、激动和惆怅,顽童、少年、青年时期及与此相连的愉快、自由和幸福都一去不复返了,我会怀念它们,为失去它们而感到凄婉。但我更清楚地看到了今天和将来,要鼓起生活的勇气,向明天前进!
一九八〇年八月一日
二哥在这篇日记中回顾了自己的恋爱过程。婚姻是神秘而美妙的,此刻,他正沉浸在爱情的幸福之中。他相信他和妻子一定会终生相爱,白头到老。同时,他坚定地表示,有了家庭,并不会影响他对理想信念的追求,他要顽强地在生活中挣扎前进,直到丧失最后一点力量;要像巨石下的小草一样,只要有一分生机就要向上长。
日记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二哥的心愿一半已经兑现,一半还没有兑现。
8月2日,二哥和二嫂按计划前往秦皇岛开启他们的蜜月之旅,冉庆云在那里等待着他们。他们在此间度过了一段非常幸福快乐的时光。在8月6日的日记里,二哥写道:
今天早晨,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告别了庆云一家,庆云的妈妈在送我们时流下了眼泪。在这几天里,她一直像亲妈妈一样关心我们,照顾我们,她真是个善良可敬可爱的慈母,在庆云一家人的身上可以看到实在、热情这样一种可亲的品质。庆云、庆敏[13]一直把我们送进车站,当火车开动,我和小唐挥手和他们告别时,在我的心中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舍不得离开他们了。庆云和庆敏是在自己的心情并非很好的情况下陪着我们玩的。人们在忙碌中度过自己的一生,和朋友在一起痛痛快快地玩的时间太少了,这几天的欢乐和愉快对我们是多么难得和可贵呀!
在结婚时要带着小唐——我现在年轻可爱的妻子——出去游玩的愿望,终于圆满地实现了。四天前,我们高高兴兴地出发,今天我们愉快而又疲劳地回来了。如果有人问我,在此以前我生活中最幸福的是什么时候,我就会告诉他,是我和我年轻可爱的妻子——小唐在秦皇岛度假的这几天。在几天里我发现我更爱她了,每当我意识到,她是时时刻刻在我的身边时,每当我意识到她并不是以一个女朋友的身份而是以妻子的身份在陪着我时,每当我看到她的笑脸和听到她的笑声时,我就感到无比的幸福,我恨不得冲上去拥抱她,吻她。可惜,在我们生活中,这种美好和欢乐的时间太少了。新的生活在幸福和欢乐中开始了,我要感谢庆云、庆敏和他们全家。
回到北京时,已经是下午了。天气燥热,幸好那几斤螃蟹未坏。当我们小两口一路奔跑,跨进家门时,我们才感到我们脏得、累得几乎不能忍耐了。
1980年7月,两个英俊帅气的小伙(左:二哥;右:冉庆云)
这篇日记真实记录了二哥他们的幸福感受。他越发喜爱妻子了,日记中还表达了对冉庆云一家的感谢及怀念。
二哥保留着一张他和冉庆云合影的照片,从着装、发型上看,与拍结婚照时几乎完全一样,应该是和结婚照同时拍的。冉庆云和他在7月30日中午分手后就回到秦皇岛,准备接待二哥他们。
照片中的二哥满脸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此刻是他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短暂的婚假结束后,二哥返回部队写了一封家信:
爸爸妈妈:
你们好!我已于8日下午回到部队,一切都好,请勿念。
今天提笔给你们写信,心里别是一番滋味。自从15岁时你们送我出来当兵到现在,已是第十一个年头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我今天也终于结婚了,我在你们身边生活了15个年头,今天我也成家了。说真的,当结婚所带来的忙乱过去之后,我才有时间来回想一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想来想去,总觉得又像有这么一回事又像没这么一回事。说有这么一回事,是因为我和小唐毕竟已经结婚成了夫妻;说没有这么一回事,是因为我还总觉得我没有那种一结婚就离开家就和家里分开了那么一种感觉,还总觉得和以往一样那么随随便便。当然在你们看来也许会有些不一样,因为以前回家总是吃、住都在你们的身边,走也是你们送我走,而现在不同了,我都要和你们打一声招呼说:我回去了。虽然和你们离得很近,但也难免使你们有一种儿子从身边离开了的感觉,在你们身边长大的儿子一下子离开了,也确实使老人有点舍不得。虽说我是个不孝之子,你们也常说我,但儿子终究是儿子,哪个离开了做父母的也舍不得,这一点我完全理解。但我也劝你们想开些,因为其一,城市不像农村,一家几代可以住在一起,总是有分开的时候,儿女们长大成人,成家结婚离开父母这都是正常的现象;其二,我和我哥虽然都结了婚,但离家都不远,不要说可以常来看你们,就是像以前一样住在家里吃在家里也仍是可以的。首先从大家的思想上不要产生分开了的感觉,儿女结婚,做父母的历来是又喜又悲,这还要靠你们自己说服自己,既把这看成一种正常现象,又不要认为儿子从自己身边离开了,我们永远是在一起的,只不过是家里住不开,晚上分开住就是了。星期五上午回到家里,看到爸爸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一来可能这几天累的;二来受了些风寒;三来我结婚离家,当爸爸的也有点舍不得和不放心。看到爸爸不舒服的样子,想到这些事,我也挺难过的,希望爸爸妈妈放宽心,不要想得太多,实际上我并没有离开你们,由于结婚回京的次数多一些,可能比没结婚时和你们在一起的时间还要多呢,而且随时都可以和你们吃住在一起。农村流行的那种一结婚就分家的观点我是不赞成的。当然,新的家庭成立了,在经济上、物质上、生活上都有一定的独立性,但是从感情上,从经济物质联系上仍然应该是一体,仍然应该提倡不讲条件的互相帮助,不管谁遇到困难,有条件的都应尽力帮助才对。我们这个家庭是军人、工人、知识分子三合一的家庭,具有多种特色;特别是因为我们这个家庭真正是从艰苦的生活中度过来的,相互之间感情很深,不论是父子、母子之间还是夫妻兄弟之间都有过患难之情,都能够互相理解和原谅,所以尽管我们这个家庭有矛盾,但仍然是个稳定的家庭,是个和睦的家庭。任何一个家庭在形式上的解体都是必然的,但家庭成员之间实质性的联系不一定都会中断,我们应该很好地维护这种联系。在感情上谁也不应首先把对方看成是外人,都应仍像过去一样看作是家里的一员,只有这样,家庭才永远能给我们带来温暖。说了这么多,总起来是一句话,就是我虽然结婚了,但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过去是怎样,今天仍然应该是怎样。
另外,婚事已经办完,一切都很好,爸爸妈妈也不必再考虑什么了,剩下来的事情我去处理吧,把你们累得也够呛。由于时间关系也没有好好和你们聊聊,实在太仓促了,我哥和我嫂子也为我们的事情忙碌了不少时间,全家也没得机会好好在一块聊聊,下次回家再补吧。
不多写了。望爸爸妈妈保重身体,祝全家好!
儿:子秀 1980年8月10日
这是二哥写给父母的与他结婚有关的第三封信。虽然此刻他还在回味着结婚带来的幸福与快乐,但他更多的是想到父母的情感。二哥很小离家,在父母身边的时间非常短,还没有为父母亲做过什么;如今他结婚了,却不能继续与父母同住,这种变化肯定会给父母心理带来影响。父母对子女的牵挂是一辈子的。老人的观念大多是希望儿子住在自己身边,而住在岳父家就感觉有些分开了似的,难免有所失望伤心。所以,二哥信中大部分内容是在劝解父母,不要把他住在岳父家,就认为儿子离开了;虽然他结婚了,不住在家里,但一切都还和过去一样!这个家仍然是一个充满温暖、和睦的家。
能够时刻理解、体谅父母亲的心情,二哥是一个孝子。
二哥的信如同他人一样,是那样的清澈坦诚。对子女结婚后家庭关系的变化,他在信中谈了自己的观点。不论子女成家后是否离开父母,都要永远维系家庭亲情关系,要继续互相帮助。这是二哥的一种价值观念,也是二哥情怀的**。
二哥写给父母的信,犹如一阵温暖的春风,习习飘过,总是让人感到是那样的舒适惬意,是那样的淳朴自然。虽然信里没有对父母说一个“爱”字,但朴实无华的文字中流淌着对父母深深的爱。
结婚后,二哥可以每两个星期探家一次,因为能经常见面,以后写给父母的信就少了。
1981年夏,结婚后,二嫂第一次探亲假是在二哥的部队度过的。
二哥生病前,他们的婚姻生活非常幸福美满,双方的父母家人都很高兴。
[1] 杨叔叔是刘阿姨的爱人。
[2] 小曼华是刘阿姨的女儿。
[3] 指时任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同志访问南斯拉夫、罗马尼亚两个国家。
[4] 前门位于天安门广场附近,现为北京的一个著名旅游景区。
[5] 二哥的恋爱对象姓唐。
[6] 日记原文如此。
[7] 同上。
[8] 亚瑟,英国女作家李艾·伏尼契所写小说《牛虻》中的主人公。
[9] 在此篇日记及后续日记的原文中,均用“您们”来称呼父母或长辈们。根据文字规范要求,一律将其改为“你们”。——编者
[10] 小杰子,我大哥的孩子。
[11] 当时,二哥的未婚妻因病做了一个小手术。
[12] 只买了“三瓶罐头”,还是单数(不合中国人“好事成双”的心理认知)。信中原文如此。
[13] 庆敏,冉庆云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