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伤口

【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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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别的啤酒促销女,可以工作到天亮。她白天要上学,一般凌晨一点左右收工。因此,为了赚钱,她比别人要更卖力。

陪客人喝酒、不时被揩油……这些对她而言都能忍受,而“夜店碑酒促销女”这个头衔却是压在她心底的一座大石头。

她又何尝不想快乐、单纯、清清白白的成长呢,没事发个小呆,逛个书店花店,看看电影弹弹钢琴什么的的……

天知道,她多么强烈地渴望成为那些家世良好,温柔可人的富家小姐,就像是同班同学朱砂那样。

她接近朱砂,与她要好,并不是她真的与她多么的聊得来。她只是相信了一句道听途说的话——你身边来往得最密切的几个人的平均水平就是你的水平。

于是,程程渐渐成为了那种我们成长岁月中总会遇到的几个人——与他们来往密切的,都是在某些方面让他们羡慕、有值得他们学习的地方的优秀者。他们很少有纯粹的友谊,他们往往被称为势利者。

同龄人中,没有人比她更懂得生活的艰辛,人性的凉薄与世间的冷暖。她瞧不起所有明明生活得很好,却无病呻吟、怨天尤人的人。讨厌一切因为生活的一点点不如意,而为自己的任性、不负责任等行为找借口的人。

所以,关于雨季对蓝庭盲目地付出,而蓝庭的懦弱、对于感情的不坚定,在雨季看来情有可缘,在她眼里却万分不屑。

有些女生专为男人而活,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真正的友谊可言,比如朱砂。

而有些人,只为自己而活,在她的世界里,没有爱情这东西,比如白程程。

苦难,让程程对人生的理解更深刻。她过早地看清了爱情的实质,却不比那些三四十岁离婚懂得人生的磨难的女人,要快乐多少。

生活给她最大的赐予,就是她爱他人的能力的残缺,以及对这世界的索取。

近二十年的粗糙生活,缺少关爱。所以,去到普通的雨季家里,吃到平常的烙饼早餐、补气的黑豆鸡蛋下午茶,她都想哽咽……没有人会相信吧,她从来没有在自己家制作的早餐。一般妈妈是给她两块钱,让她在街头买个油条什么的,顶多偶尔在她生病时,捎带两个大馒头回家给她。

如斗殴场一样的家庭环境,闹哄哄的麻将馆一条街,灰暗的阁楼,从窗户上,时常可以楼下当街叉腰吵架的妇人、拿着菜刀互相追赶的夫妇……

小学与初中大多在网吧与游戏厅渡过,高中寄住在姑姑家,自己晚上在夜店做啤酒促销以挣生活费……

成长里,没有人会在意“快乐”那种不实际的东西,金钱被赐于无上的能力。

她不知道,有没有人像她一样,父母健康健全,只有她一个独生女,却从没感受过宠爱是什么滋味。

她不想向任何人诉说她的成长经历,然后获得那种或真或假唏嘘同情的眼神。她讨厌被同情,只想蜕尽所有苦难,光芒万丈的站在所有人面前,接受众人的赞叹。

她终于明白,不是很出众的雨季吸引她、令她不由地想亲近的原因,不仅仅是她初次见面,在公交站的好心相助,更是她身上那种平和安稳的幸福气息,令她心生向往。

雨季是她这么多年,第一个不带任何利益因素而交往的朋友。

周边是震耳欲聋的吵闹声,身子随着屏幕画面左转右转,撞击到一旁护拦时嘴里不断地冒出脏话,电玩城里到处是类似程程这种进入忘我状态的玩家。

她的技术很烂,每次不到平均水平就OVER了,骂一句脏话,她再投币,直到身上自我限定的不多的五十枚硬币消耗完,她依依不舍却强装镇定地走下玩家座位。

戴着棒球帽的程程,将手插在宽松的波点哈伦裤袋里,从游戏厅里走了出来,跟身边一个同时出门的非主流打扮的人碰撞了下,她也没注意,自顾自在街边漫无目的走着,直到一直跟随在身后的人叫出声来——

“Hi,美女,聊聊吧。”

很轻佻的搭讪语气,对“老江湖”的程程来说,并不陌生,她回过头来,果然是跟想象中一样神情轻浮幼稚的年轻男孩。

她斜挑着一方嘴角笑,“美女我真不巧有急事,这样吧,把号码留给你,咱们电话里头再聊?”

男生欣然同意,程程将一串数字记在男生的手机上,那当然不是她的号码,这是她常玩的把戏。出于夜店工作的经验,她知道当面拒绝别人是非常不明智不讨好的,而故意写错的电话号码却是折中之举,大不了下次遇到再见面的客人,说手机被盗了。

程程本以为这次的经历与往常一样,等她在学校庆典的大礼堂再次看到那个男生时,她顿然觉得这是命运赐给她的人生转折点。那个呼朋引伴,在人群堆里笑逐颜开、意义风发的男生,也就是那个曾在电玩城门口跟她搭讪的男生。

关键是,耳边传来的学生们的小声讨论声——

“看那个就是滨大最有名的二世祖箫公子,箫校长的儿子箫世宇。”

“就是他啊,看他那败家子的德性,箫校长没有被他气死真是万幸了。”

“几代单传的独苗,他爷爷家产业大,再气也要留一口气养着他培育出新一幼苗啊。”

“哈哈哈,我看没戏,箫公子不是弯了吗,他的礼物都送到人家男生宿舍楼上去了……”

“箫校长悲剧了。”

“严重同意。”

……

在学生的议论时刻,程程挤过层层叠叠的人群,走到箫世宇的身边,轻拍他的肩膀,“嗨,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呢。”

“尼玛美女你出现了!”箫世宇看到她,眼里闪过惊喜,“尼玛我手机都快打爆了,总是提示号码不存在啊。”

“啊,难道是我写错号码了?”程程做出讶异的神色,要求对方说出号码,自己当面拨过去。瞬间,电话通了,情谊也通了。

众人还没从错愕的神情回过神来,程程和箫世宇就火速确定了恋爱关系。

牵着箫世宇手的时候,就像医生被朴实的病患热情突兀地拉过手,陌生的肢体接触从心底生出排斥因子,而面上不得不做出微笑而专注的样子。

她微笑,是因为她太害怕生活回到原点,重过那些灰色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