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会更大的作用在于通过艺术鉴赏作用于现实人生,它在人格塑造中发挥重要的意义。由此给人们带来的思考是艺术教育的整体思路应该转到提升国民艺术素养上来。
1.兴会与人格塑造
我们承认艺术欣赏对人生有多种作用,它可以是欲望的替代性满足,可以是认识、教育的工具,也可以是单纯的游戏。但艺术欣赏对于人生最根本的价值是引导我们展开一个自我与世界统一的真实境界,在这个境界中体验人生的最深刻丰富的意味。而兴会的过程正是个体与艺术之间发生联系的一个有机过程。这个过程把艺术欣赏从单纯的娱乐活动深化为培养,塑造人的艺术品格的教育活动。不仅可以培养出敏锐的感觉力、活跃的创造力,还可以培养出宽厚热情的心胸、面向世界的自由精神等人格素质的综合品格。
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伟大作家和不朽作品》中写道:“莎士比亚或塞万提斯,荷马或但丁,乔叟或拉伯雷,阅读他们作品的真正作用是增进内在自我的成长。”[12]艺术大师丰子恺也说过:“圆满的人格好比是一个鼎,真、善、美好比鼎的三足。缺了一点,鼎就站不住,而三者之中,相互的关系如下:真、善为美的基础,美是真、善的完成。”[13]在他看来,艺术品是真善美完美结合的统一体,也就是真善美的统一。丰子恺接着指出:“教育是教人以真善美的理想,使窥见崇高广大的人世的。再从心理学上说,真、善、美就是知、意、情,知意情三而一并发育,造成崇高的人格。”[14]由此可知,在丰子恺的世界里,教育,尤其是艺术教育,要以真、善、美为内容,以健全人格塑造为落脚点的。艺术对人格的培养体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第一,宽阔的心胸。兴会第一等的要旨就是培养欣赏者宽阔的心胸。当我们去欣赏陶渊明的诗词“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造夕思鸡鸣,及晨原乌迁”时,我们感受到陶渊明宁可忍受这种生活的窘迫,却要融入大自然的怀抱中,这其中蕴涵的既是清静淡泊的生活态度,同时也显示出作者傲岸独立的人格品质。李白的“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诗句,在兴会阶段,读者同样被李白那不畏权贵、个性率直、具有人格魅力的诗人形象所打动。当你来到西安参观秦始皇兵马俑时,不用看清这些兵马俑的姿态、容貌,首先就会被这支地下军队的磅礴阵势所震撼。而当你行走在洛阳龙门石窟的洛水两岸时,那尊高达17.14米的卢舍那大佛似乎用他的悲天悯人、惠及天下的眼神凝视着你。让你内心升腾起一种强烈的壮美感。这就是中国雕塑艺术追求大气象的魅力。在一次次的由艺术带来的兴会过程之中,欣赏者被艺术所激**,使自己的心胸在艺术的感召下“阅乔岳以形培娄,酌沧波以喻畎浍。无私于轻重,不偏于憎爱,然后能平理若衡,照辞如镜矣”[15]。第二,丰富的情感。刘小枫在《这一代人的怕和爱》中深情地写道:“每一代人大概都有自己青春与共的伴枕书。我们这一代曾疯狂地吞噬着《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和《牛虻》中的**,吞噬着语录的教诲,谁也没有想到,这一切竟然会被《金蔷薇》这本薄薄的小册子给取代了!我们的心灵不再为保尔的遭遇而流泪,而是为维罗纳晚悼的钟声而流泪。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理想,可以说,理想主义的土壤已然重新耕耘,我们已经开始倾近怕和爱的生活。”[16]一部小说给了欣赏者如此大的震撼,这正是艺术的巨大力量。
1981年,青年画家罗中立的油画《父亲》在中国美术馆展览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这是中国油画史上前所未有的一幅巨幅头像。看着眼前满是皱纹苍老的面孔,几乎所有的评委都被深深打动了。据说,这一天评委们在画像前站了很久,细细品味着画像的每一个细节。评委吴冠中认为,作品表现的人物完全是我们上一代的父亲形象的一个概括,用“我的”太小了,应该把“我的”拿掉,就留“父亲”,就代表那一代父亲。欣赏者正是通过对这幅作品的欣赏激起了对农民、父辈的复杂的情感体验,带来了巨大的心灵震撼。
2.兴会与国民艺术素养的养成
美学家李泽厚先生提出人的审美能力形态的三个层次说:悦耳悦目、悦心悦意、悦志悦神。悦耳悦目指的是人的耳目感到快乐。这个层次虽然看来属于非常单纯的感官愉快,但积淀了社会性。悦心悦意指的是通过耳目愉快走向内心的状态,是审美经验中最常见、最大量、最普通的形态。比悦耳悦目具有更突出的精神性和社会性。悦志悦神则是人类所具有的最高等级的审美能力,属于在道德的基础上达到某种超道德的人生感性境界。[17]李泽厚先生这里所谈的其实就涉及国民艺术素养。“国民艺术素养是指国民面对艺术时展现的选择、理解、质疑、评估和创造等个体素质和涵养,由媒介素养、形式素养及其他相关素养的总和构成。”[18]
从感兴的角度来说,国民艺术素养包含媒介触兴、形式起兴、兴象体验、兴味品鉴、生活移兴。我们今天所面临的艺术活动不再是单纯的个人创造,更多的是作为文化产业机构的批量产品出现。而且不再是完全以艺术家本人的创造力及个体人格为中心,也不完全以传统的经典标准为最高追求。艺术活动常常深嵌入通俗的物质生活过程之中,形成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复杂的交融。在消费社会里,以市场为导向的艺术品生产成为艺术创造活动的主流,这也就是为什么文化产业中受众调查和市场营销占整个文化产品成本的比重越来越高,受众的欣赏口味和水平甚至会影响艺术生产的走向。从这个角度来说,公众的艺术素养及其养成在整个艺术活动中显得更加重要。
从艺术学的教学和艺术研究角度来说,原来的以艺术家为重心的艺术心理学视野,以艺术品为重心的艺术符号学视野以及以公众艺术鉴赏为重心的艺术鉴赏美学视野,就需要转换为新的以艺术公赏力为重心的艺术素养学视野。也就是把公众或国民的艺术审美素养及其养成作为艺术研究的主要对象。国民艺术素养研究在目前面临的最大任务就是如何让国民具备艺术慧眼以便真正获得优质的艺术享受和精神提升。拥有艺术慧眼,就是拥有高度的艺术公赏力,这才是当代艺术学需要研究的新的重要课题,而兴会在其中可以发挥巨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