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视剧本创作教程(第4版)

三、如何增加“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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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老话已经讲得很明白了——见识的增长,无非是多经世事、多悟人情(当然,其中也包含了“知书达理”这层内容)。可见,见识的增长没有捷径,想在“山中一日”,就体悟“世上千年”,只是天方夜谭罢了。

不过,在这里我们倒不妨只从方法论角度,研讨一下“见识”具体生活人事或物象时的思路或途径。

近来,电视纪录片以其贴近生活的“真实性”大受观众青睐。在一定意义上,应该说是社会大众文化的一种进步——人们已经不再满足在那类“寓言”中获得虚幻的慰藉与寄托,而开始正面人生、直视生活、省识“自我”。因此,电视纪录片贴近生活的“真实性”属性,可谓功莫大焉。

然而,怎样理解“真实性”?什么是表层真实?什么是深层(或曰本质)真实?这些就离不开创作者对生活的“见识”了。

任何历史都只能是当代人眼中的历史。电视纪录片的真实,也不可能具有绝对客观的真实,而必然浸润着电视制作者有意、无意的主观意识。于是,我们在强调电视纪录片必须要真实时,在理论上就应先予以界定:电视纪录片中的真实,实际上是(也只能是)一种基于客观基础上的“主观真实”。而既然是一种“主观真实”,它就不能只要“如实记录”下来“原生态”的事件、人物、场所、风光,就可以坦然以示天下了。

已有论者对某些纪录片一味搜幽摄怪,以猎奇为旨或者“如实扫描”、纯自然主义的两类制作,提出了批评。前者有“真”而无“实”:虽然物象确在,却无关涉历史与现实的社会文化内涵;后者则有“实”而无“真”:虽然再现了某方面的社会生活现象,但毫无既定主旨与规范,纯然“泄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也就很难有确切的“真”价值了。因此,上述两类制作,尽管打着真实的旗号,却恰恰是“伪真实”,甚至是“反真实”的!

那么,怎样才能运用自己的“见识”,较好地做到既有一己的“发现”或“发展”,又具备生活深层次的本质的真实呢?

我们且以电视纪录片的制作为例,从“方法论”角度说明——

第一,以自己的“见识”,选择好的切入角度。

“横看成岭侧成峰”,同一素材,切入角度不同,作品内涵就有差异,甚至截然相反。例如近来时有歹徒行凶、勇士制暴的社会事件发生,纪录片是可以反映的:突出歹徒的残忍行凶是一种切入角度,它可以激发人们对罪恶的仇视;侧重见义勇为者的高尚无私、凛然无畏,又是一种切入角度,它能够唤起观众心中的良知和正义感;而若探寻犯罪者之所以堕落的背景原因,则主旨的相异便显而易见了;还可以再换个角度:专门采访、表现当时在犯罪现场的各种旁观者的心态与说辞,从另一方面获取当前社会情境。

第二,“见识”不同,展示层面也会不同。

任何事物都具有多种层面的内涵。作为影视编创者,能够截取最佳层面来反映更为深沉阔大的社会生活画面,是难能可贵的。

刘心武编写《五·一九长镜头》的过程中,其“见识”的不同凡响为作品的成功奠定了基础:其写作背景是不平静的。当时(20世纪80年代后期),在北京工人体育场内,因中国国家足球队输给中国香港队而失去进入世界24强的机会,引发了一场“动乱”:数千人卷入其中——骂中国队员后转向骂外国球员,从打维持秩序的中国警察到围攻所有见到的外国人,接着近乎疯狂地发展到烧汽车(警车与外国人的汽车)甚至互相斗殴……一片混乱。社会反应极为强烈。作为报告文学(或新闻通讯)该怎么写?第二天的《人民日报》等中央报纸,都以最高层的愤怒为基点,从事件的最外层着眼,详细记述了闹事者几近疯狂的暴烈行为及所造成的后果,旨在严厉谴责这些目无法纪、有损国格的“害群之马”;接着有作者便剥开了闹事的外包装,从观众因国家球队又一次遭到失败而生的悲愤里,体会到广大民众强烈的民族自尊心与国家荣誉感,进而呼吁——不宜一味指责、制裁,而应因势利导,使这种潜在的积极因素得以正常地发挥。其文章中有一句极令人深思的话:“如果中国队惨败,而所有中国观众都无动于衷,极具绅士风度地为双方的比赛做淡淡的鼓掌后,漠然而去——那么,我们到底是该为如此有‘修养’的百姓庆幸?还是该为这样无‘自尊’的国民悲哀?!”而刘心武更深入了一层:他采访了参与“动乱”的各方面、各阶层的人士,从中了解到闹事者在闹事前所处的家庭、单位、街市等各种社会背景及潜在其中的历史的、现实的、经济的、文化的、内在的各方面因素,从而给人们展现出一幅厚重深沉、令人沉思不已的当代《清明上河图》。

而我们许多记者、编导则不然,既不考虑历史的潮流,又不顾及时代的需要,对生活事物,往往只满足于表象的描摹,连稍深一些的层面也“见识”不到,既做不到引领风云的“铁肩担道义”,那么“著文章”的“妙手”自然也就无从说起了。如中央电视台某编导展示因缉私盐而牺牲的英雄人物梁兴国一例,便有此病:在当前时势下,表现一个普通小人物如何公而忘私、为国殉职的事迹,应该把重点放在何处?是陈旧地表现主人公工作之余对父母的孝心?是一般地叙述一下他如何认真负责、兢兢业业?还是从当代社会的大背景与历史大趋向出发,着重表现主人公那种“小百姓、大国民”的品格和精神?!

第三,“见识”的体现——对时空背景的审视。

任何生活中的人事均有背景——大背景或小背景。每一个题材,只有置于最能表现其内在品格的适当背景中,才能最好地展示其价值。比如一个劳动模范,工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事迹十分感人。是否可以不考虑背景而如实记录下来?——许多人就在此暴露了自身见识的不足与浅薄。试问:如果这位劳模所在企业,管理一团糟,领导者独断专行、花天酒地、视工人如牛马奴隶,广大员工迫切要求改革、进行民主管理,上下之间的关系十分紧张……在这样的背景下,若只记录劳模的“雷锋精神”,不恰恰是对历史的反动?!所以,不考虑背景的适当与否,纵然确实“真实”地再现生活“原型”,也会产生“反现实”的错误。

总之,一个称职的影视编剧,应该具备全方位的文化素质,应该在理性把握历史流脉、时代风云的基础上,以自己人文学科与自然学科的全部“见识”为镜头,再感性并艺术地“发现”、“发展”社会现实生活的各个方面与层面的本质,才有可能创作出真正的艺术篇章。

[1] 崔道怡等编:《冰山理论:对话与潜对话》,59页,北京,工人出版社,19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