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中的生死课

不自由,毋宁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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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尔之死,是每次课程学生都想要讨论的问题。他们在看过电影之后,提出有待讨论的问题中,不少和尼尔的自杀有关。例如:这样偏执地死去——纵使是在坚守自己的理想,却仍没能实现它——真的就比迷迷糊糊地跟从社会大流生活更值得吗?选择死亡,是勇敢还是懦弱?像这样以生命为代价做抗争是否有意义?面对理想的破灭和现实的冲击,死亡是唯一的选择吗?尼尔这种为个人而死的行为,我们可以做何评价(对比余华的《活着》)?……

生死课免不了要讨论自杀。自杀,是大学校园中并不罕见的现象。女儿上大学之后,我曾嘱咐她,一旦校园里出现自杀的现象,一定不要到现场去看,免得那些刺激性的画面侵入大脑,留下的印记不断闪回[5]。说了这话没多久的一天,就收到女儿短信,说真有同学跳楼了。

自杀预防可以说是每个高校都特别重视的事情。正青春年少,生命突然陨落,不仅会让家人遭受重创,而且也会给周围的学生带来巨大心理冲击,给学校带来不良影响。年年“5·25”(大学生心理健康日,谐音“我爱我”)都有高校请我去演讲,但我觉得对着学生说“珍惜生命”一点儿用都不管,因为一个人选择自杀,有着非常复杂的因素。例如,当他感到自己的生命从未得到周围人的珍惜和尊重时,他怎么会觉得生命是宝贵的?与其告诉学生应该珍惜生命,不如和学生讨论,碰到人生的困境,感到绝望之时,可以怎样帮助自己。这个话题,我不仅打算在《死亡诗社》这一单元进行讨论,还准备在后面的课程中继续跟进。

但这样的讨论是有风险的,风险来源于,如果允许学生说出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话,一定会有不同声音出来。例如,有的同学可能会赞成自杀。是否应该允许这样的声音出来?当这样的声音出来时,作为老师的我是否应该回应,又该如何回应?

我宁愿面对学生们的真实想法,并希望这些想法可以得到讨论,而不是成为地下运行的暗流。学习叙事治疗给我带来一种能力,就是可以和当事人一起探索观点背后的故事,而不是粗暴地给予评价。如果我们事先预设了某些观点是“正确”的,某些观点是“不正确”的,对话就无从产生。没有双向、多向的对话,我们仍然会处在画地为牢的情境中,没有思维上的突破,也就没有心灵上的成长。

在这样的讨论和对话中,作为老师的我,该把自己摆在何种位置上呢?当学生进行讨论的时候,我该不该表达自己的意见呢?

我想,不管怎样,“老师”的角色都会赋予我更多的权威感,如果我不时在讨论中发表自己的看法,很可能会在无形中压制了学生,特别是在讨论刚刚开始的时候,我的介入很容易形成某种“导向”。但另外一方面,作为老师,我又有责任帮助他们深化思考,让他们对问题能有更全面的认识。也许,我更恰当的位置,是在讨论中当个促进者,通过提问来促进思考,并在讨论结束前分享自己的观点,而不是一开始就给予某种结论性的意见。

但在课堂上,真正克制住自己发表意见的欲望,真是非常不容易。有些时候,我已经忘了自己的站位,忘了自己的职责是通过提问来促进讨论,而是按捺不住要对学生的发言进行“点评”和做进一步“阐释”。当课后反思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习惯于“传道授业解惑”的老师,要克制自己表达的冲动,变成一个提问者,变成一个通过提问来促进思考和对话的人,需要很强的自我觉察能力。

果然,对于尼尔的选择,学生们表达了不同的看法。大多数同学认为,尼尔不应该自杀,他们谈到这样一些理由:

其一,生命只有一次,尼尔放弃了生命,也就放弃了成为自己、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机会。活着,生命才有其他的可能性。

其二,在顺从父亲和坚持自己的追求两种选择之外,他不是没有其他的选择。

其三,生命不仅仅属于个人,尼尔的死对于他的父母来说,打击太大了,是不负责任的行为。如果说,他的死是为了报复父亲,那他是否想过母亲会怎么办?

也有同学表示非常钦佩尼尔有死的勇气,认为“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情况应该自杀”,“这一刻死去是在生命精彩中死去,而不是在不快中死去”,“他的死具有必然性,自杀不一定能成功地改变他的父亲,但一定可以解脱自己”,“当我们讨论尼尔是不是可以活下去时,我们是把生命视为最高的价值作为前提的。但对尼尔来说,在他的价值观里,生命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自由才是。对他而言,不自由,毋宁死”。

这种不同观点的呈现,其实也是不同价值观、不同思考角度的呈现。呈现的意义在于,它不仅为讨论提供了可能性,而且本身已经拓宽了看问题的视角。

难以通过文字还原热烈的讨论现场,以下片段或许只能管中窥豹吧。

同学A:自杀是否就是对自由最大的放弃?因为自由就是选择的自由。而自杀会导致失去未来所有选择的自由。

同学B:从生命伦理学的角度来说,人是偶成性的,也是社会性的。从偶成性的角度来说,人似乎是有结束自己生命的权力的;但人又是社会性的人,在社会的框架之内需要遵守某种伦理的规范。这样的规范让我们思考,自己的死对身边的人会产生何种影响?

同学C:尼尔放弃与父亲的沟通,选择自杀,是“习得性无助”的表现。心理学家做过一个实验:将狗关在笼子里,笼子的边缘通上电,每次这条狗想要跳出笼子的时候都会被电击。一段时间后,人们不再给笼子通电,但是狗却不再尝试跳出笼子了。尼尔从小到大一直被父亲控制着,每一次尝试都失败了,自然就产生了习得性无助,就像那条狗,再也不相信可以跳出笼子了。

同学D:电影中有个细节,尼尔的父亲上床前,弯腰摆正了自己的拖鞋,这说明他是一个非常刻板的人,这样的人是很难被说服的。实际上,尼尔生活在一个很刻板的环境中,他的父亲是刻板的,学校是刻板的,而社会文化对于成功的认定,又何尝不是刻板的?尼尔是成绩全A的学生,有很强的学习能力,对于他来说,专业学习和表演不一定就是冲突的,基丁老师也没有排斥对专业的学习,他认为这些专业上的学习与追求是可以和诗、和艺术共存的。但在学校和尼尔的父亲看来,这些是不能共存的,是非此即彼的。这种刻板观念的背后,是对孩子们自我意识萌生的恐惧,恐惧让关心与爱变成了压迫。

同学E:为什么父亲不让尼尔一边学习专业一边学习艺术?因为父亲觉得尼尔的行为侵犯了自己的权威。很多父母没把孩子当作独立的人,在我们的文化中更是这样。哪怕父母很疼我们,他们也会说“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养儿100岁管到99”,似乎孩子就是父母的附属品,必须要由父母掌管,这是父权和子权的差别。

同学F:困难就好像是一堵墙,你想把它推倒,可墙太厚了,你暂时做不到。但在不断推的过程中,可以把我们的手臂练得更粗壮有力,也可以思考还有什么办法可以去推倒这堵墙,慢慢地,就把墙推倒了。

在讨论到尼尔除了顺从和自杀,还有哪些选择时,学生们谈到了N种办法,比如寻找更好的方法去表达自己的愿望和感受,甚至不惜威胁父亲“不自由毋宁死”,让父亲意识到自己长大了,有为自己做出选择的权力;比如排一出戏来表达自己对戏剧的热爱,展示自己未来在戏剧方面的发展,在戏里让父亲看到成功的可能性;比如努力争取母亲的支持;比如等待,等自己长大之后再去寻找机会实现理想,哪怕需要等上10年……

在讨论的过程中,我问了这样一些问题去促进学生思考:

1.当认同“不自由,毋宁死”时,你真正看重的是“自由”还是“死”?“自由”对你来说,具有何种意义和价值?争取自由是否一定要以生命为代价?不自由,是否仍然可以活?眼前的“不自由”是不可逾越的,还是可以成为一生追求“自由”、创造“自由”的动力?

2.如果一个人认为生命仅仅属于自己,自己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死,这会给他的生命和生活带来怎样的影响?如果你认为一个人生命不应该仅仅属于自己,那么它还可能属于谁?属于什么?谁有权决定一个人该怎样生活和怎样死去?这种生命不完全属于自己的观念,对个人、对家庭、对社会的影响是怎样的?

3.为什么尼尔没有能力和办法去说服父亲?在受教育的过程中,我们有没有过机会去学习如何说NO,对父母、老师表达不舒服的感受?如何建设性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和愿望?如何才能让人拥有在压力下表达自我的能力呢?(有同学说,中学时老师让写一封给父母的信,可以写出平时无法说的话,她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训练。)

4.父母对孩子的担心和关心,本身并不一定是错的,但为什么会变成一种压力甚至是一种压迫?尼尔的父亲为什么会那么强硬地让尼尔去走他为之设计的人生之路?这反映了父亲自身怎样的需求?

大多数时候,讨论是不能够“完成”的,也就是说,不能得出一致的结论。但我一点儿也不为此感到焦虑或遗憾,因为在我看来,讨论的过程本身,已经在发挥教育的功能——通过与自己相同和不同的意见“遭遇”,一些固有的想法松动了,这个松动所带来的空间,可以容纳新的视角、新的观点,也激发出更多的探究欲望。为了让思考继续下去,我还为学生提供了阅读资料: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片段和熊培云在央视的演讲《不自由,仍可活》。考虑到学生的思考可能会受到阅读资料的束缚,所以我都是在讨论之后,甚至是下课后才发给学生。

维克多·弗兰克尔的《活出生命的意义》是我学习心理学以来,给我影响最大的书之一。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弗兰克尔和家人被关进纳粹集中营,他的父母、妻子、兄弟皆死于集中营。他说,正是为了重新写出被纳粹没收的《意义疗法》,“协助我度过巴伐利亚集中营黑暗的牢房,克服了令人崩溃的危机”——弗兰克尔的故事让我们看到“意义”模式超越“输赢”模式的巨大力量。对于年轻人来说,在痛苦中找到意义,也是避免从**迅速堕入绝望的途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