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中的生死课

作为教师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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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一封来自某旁听研究生的信

陆老师:

关于上节课,我有一个疑问:文格尔先生对于“浪潮”究竟是什么态度?刚开始,他是为了让同学们体验到,在现代,法西斯主义也是可以实现的;结尾处,他再一次劝说同学们时,也表明了自己发动“浪潮”的初衷。但是中间有好几个细节,似乎体现出他也沉溺在“浪潮”之中:

1.当马尔科的女朋友卡罗私下找文格尔,劝说他停止“浪潮”,他却威胁卡罗“给我离开这个课堂”。如果文格尔真的仅仅想让同学们体验到“浪潮”,那么对于私下里这么善意的劝言,他为什么不听?

2.文格尔看到报纸,明白“浪潮”的严重性,他在课堂上批评了同学们,而当蒂姆主动向他认错时,文格尔却对蒂姆说:“你参加这个活动,怎么还不明白不能出卖其他人。”这句话又再一次加深蒂姆心中对“浪潮”的认可。如果文格尔真的想降低同学们对“浪潮”不可理喻的狂热,他应该及时地找蒂姆谈谈。而且在第四天、第五天里,校园里“浪潮”的风靡程度这么严重,文格尔先生肯定是知道的,为什么他不及时降低运动的热度?

3.第六天时,如果他换一种方式结束,会不会有另外一种结果?

所以我在想是不是文格尔先生也是沉浸在“浪潮”带给他的快感里。还望您替我解开疑问。谢谢!

某某同学:

非常高兴你在与电影文本对话时,产生了丰富的思考。我之所以选择电影作为本课程的媒介,就是因为电影文本具有开放性、丰富性和复杂性,每个人都会带着自身拥有的知识与经验,来和电影文本对话,被激发出不同的感受、想法与困惑。如果能对这些真实的想法和困惑进一步思考与对话,学生就不再是知识的旁观者,而是真正进入了学习的过程。

言归正传。如果你从头到尾看过《浪潮》,就会发现电影给文格尔设置了这样一种身份:体育教师、水球教练、文凭不高,在学校比较边缘,他自身也比较自卑。《浪潮》的高明之处,恰恰是不仅展现了“浪潮”这件“事”,而且也展现了参与这件事的“人”(包括学生们)各不相同的生命状况,让我们看到个体的人与群体运动之间的关系。

我个人觉得,在“浪潮”中,文格尔的情感应该是复杂的。作为“教师”的他,也许开始时没想太多,就是希望通过体验式课程,让学生理解什么是极权主义,极权主义是怎样产生的,从而完成教学任务。但随着课程的进展,作为“人”的他体验到了“快感”,这种快感不仅是他在“浪潮”中所获得的不容置疑的领袖地位,也包括在自己的操纵下“浪潮”快速发展让他获得的“成就感”。或许他暗暗预期,这样的教育活动将会大获成功,让学生得到永生难忘的体验,也成为自己教师生涯中的一座高峰。是不是这样的快感和期待(背后的潜在动机是证明自己不那么糟糕,一种匮乏性动机),让他在“浪潮”已经显示出失控迹象时,仍然不愿意听从理性来刹车,仍然冒着风险将“浪潮”推向戏剧化的顶点——他精心设计的最后一堂课,给予“浪潮”拯救德国的宏大意义,直至将“叛徒”马尔科押上台?

在《死亡诗社》和《浪潮》中,我们都看到了作为“人”的教师,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他的生命状态都会影响到教育的过程。教师,从来都不是“裸”的,他会带着自己的“三观”进入教育过程,更会带着他的人格,包括过往人生中没有被满足的需要(如被认可)甚至心理创伤,来和学生互动。教育的复杂性、不确定性,不仅因为学生们性格各异、需求各异,也因为作为“人”的教师,从来都不纯粹。

一个教师,如果从未在教育教学活动中感到满足和快乐,恐怕他的职业生涯是黯淡的、悲惨的。但是,作为教师,却要警觉自己的满足和快乐到底来自哪里?在师生关系中,教师因为其地位,无疑拥有某种“制度性权威”(尽管这种权威在进入现代社会特别是信息时代后有所降低)。他可以凭借自己的优势地位,操控学生,将学生的命运玩弄于自己的股掌之中,从而获得在其他地方很难得到的满足感。教师,也可能因为自身的人格魅力、渊博学识,得到学生的崇拜。若教师沉迷其中,也是危险的,因为如果你需要不断地通过崇拜来被认可,你真正关心的就不再是学生的成长了。在以前的课程中,有学生说也想叫我“船长”,但我很清楚地知道,这种被崇拜是危险的,它将构建出一个虚假的我,也将构建出一种不平等的精神关系。也许,作为教师,健康的快乐和满足,应该来源于学生的成长,来源于自己富于创造性的工作吧。

如果文格尔不是受匮乏性的动机驱动,我想他一定会用更加缓和的方式结束“浪潮”,设计出一个重要的回顾、反思环节,和学生一起探索“浪潮”是如何一步步演变的,健康的群体生活应该是怎样的。

就写到这里,真心感谢你,带给我这么多新的思考!

陆晓娅

2014年愚人节

我所拥有的自由及其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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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哈佛委员会:《哈佛通识教育红皮书》,李曼丽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第2页。

[2] ]周濂:《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252页。

[3] ]刘瑜:《观念的水位》,杭州:浙江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235页。

[4] ]参见[美]菲利普·津巴多:《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孙佩妏、陈雅馨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5页。

[5] 1971年,为了探究社会环境对人的行为究竟会产生何种程度的影响,以及社会制度能以何种方式控制个体行为,主宰个体人格、价值观念和信念,斯坦福大学的社会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主持了“斯坦福监狱实验”。经过一系列医学和心理学测试,24名身心健康、遵纪守法、情绪稳定的年轻人入选。他们被随机分成三组:9名犯人,9名看守,6名候补,接着被置身于模拟的监狱环境。实验一开始,受试者便强烈感觉到角色规范的影响,努力去扮演既定的角色。到了第六天,原本单纯的大学生已经变成残暴不仁的狱卒和心理崩溃的犯人,原定两周的实验不得不提前终止。

[6] ]米尔格伦的权力服从研究,开始于1961年7月,也就是在纳粹分子阿道夫·艾希曼被抓回耶路撒冷审判,被判死刑后的一年。米尔格伦设计了这个实验,便是为了测试“艾希曼以及其他千百万名参与了犹太人大屠杀的纳粹追随者,有没有可能只是单纯地服从了上级的命令,我们能否称呼他们为大屠杀的凶手”。在实验中,米尔格伦用电击唤醒了普通人心中“平庸的恶”,证明“那些只做着分内之事,从未质疑自我角色的普通人,可能会在可怕的毁灭性活动中充当帮凶”。

[7] ][美]菲利普·津巴多:《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孙佩妏、陈雅馨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315~317页。

[8] ]徐贲:《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年,第315页。

[9] 北京歌路营教育咨询中心是我退休后和原“青春热线”志愿者杜爽共同创办的公益机构。

[10] [美]卡伦·霍妮:《我们时代的神经症人格》,冯川译,贵阳:贵州人民出版社,2004年,第187页。

[11] 参见[加]理查德·贝利沃、[加]丹尼斯·金格拉斯:《活着有多久:关于死亡的科学和哲学》,白紫阳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第58~59页。

[12] [加]理查德·贝利沃、[加]丹尼斯·金格拉斯:《活着有多久:关于死亡的科学和哲学》,白紫阳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5年,第59页。

[13] 参见[美]欧文·D.亚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黄峥、张怡玲、沈东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110~159页。

[14] [美]埃里克·霍弗:《狂热分子》,梁永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28页。

[15] [美]汉娜·阿伦特:《极权主义的起源》,林骧华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第453页。

[16] ][美]埃里希·弗罗姆:《逃避自由》,刘林海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年,第182页。

[17] ][美]埃里希·弗罗姆:《逃避自由》,刘林海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年。第149页。

[18] [美]埃里克·霍弗:《狂热分子》,梁永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年,第31页。

[19] [美]菲利普·津巴多:《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孙佩妏、陈雅馨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250页。

[20] 参见[美]大卫·利文斯顿·史密斯:《非人:为何我们会贬低、奴役、伤害他人》,冯伟译,重庆:重庆出版社,2012年。

[21] “街头智慧”是指在复杂的实际生活中获得的生活技巧,是在书本上和课堂中学不到的。

[22] 参见[美]菲利普·津巴多:《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孙佩妏、陈雅馨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504~508页。

[23] [美]丹尼尔·卡尼曼:《思考,快与慢》,胡晓姣、李爱民、何梦莹译,北京:中信出版社,2012年,第69页。

[24] 周濂:《你永远都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89页。

[25] [美]菲利普·津巴多:《路西法效应:好人是如何变成恶魔的》,孙佩妏、陈雅馨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0年,第502页。

[26] ][美]欧文·D.亚隆:《存在主义心理治疗》,黄峥、张怡玲、沈东郁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5年,第139页。

[27] [美]埃里希·弗罗姆:《逃避自由》,刘林海译,北京: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7年,第174页。

[28] 冯川主编:《弗洛姆文集》,北京:改革出版社,1997年,第55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