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绘画:谱系与鉴赏

第一节 文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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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是中国绘画史上文人画的鼎盛时代。早期以钱选、高克恭、方从义等为代表,题材主要是山水、梅兰竹菊、枯木、窠石之类;中后期则以被誉为“元四家”的黄公望、王蒙、吴镇、倪瓒为代表,其借山水与梅兰竹菊以述“君子之志”的创作更是将宋代以来的文人画推向了新的高峰;此外,李绗、柯九思、管道升、王冕等人的水墨花鸟画也甚为著名。

钱选(约1239—1299),宋末元初著名画家,湖州(今浙江吴兴)人,与赵孟頫等合称为“吴兴八俊”,人品及画品皆称誉当时。工诗书,往往在得意的画作上自赋其诗。绘画上人物、花鸟、山水兼善,尤其善作折枝花木,是一位技法全面的画家。他的画学极杂,人物画师李公麟,花鸟画效法赵昌,山水则学赵令穰、赵伯驹。其山水画师古却不泥古,常以自己居住的浮玉山和苕溪为题材,笔势细腻,方刚拙重,并辅以青绿设色,饶有北宋以前的情调和他自己独特的风格。此外,钱选还继承了苏轼等人的文人画理论,提倡“士气”说,倡导“戾家”画,由此也萌芽了诗、书、画、印紧密结合的文人画的鲜明特色。传世作品现有《浮玉山居图》《山居图》《八花图》《白莲花图》等。

《浮玉山居图》(图7-1)以画家自身的隐居生活为题材,淡着色,章法结构严谨,重要山石形貌呈块状,多棱角,无明显的勾勒痕迹,顺势皴擦点染;树木枝干用细笔勾皴,树叶淡渲汁绿,画法上突破了青绿山水重设色的传统,自然融青绿山水和水墨山水于一体,别具秀润、清雅的新风范。

图7-1 钱选《浮玉山居图》(局部)

《山居图》题材相同,画法却明显不一样。此图偏青绿重彩,山石、树木皆用墨笔勾勒,尔后施石青、石绿或重赭,山角、坡岸敷之以金粉,以淡花青晕染出层层的远山,笔法细腻柔韧,色彩斑斓清丽,于精巧工致中不失生拙秀逸之美。此图可谓是钱选继承唐、宋“金碧山水”画法并使之适合于体现文人意兴的山水画代表作。

高克恭(1248—1310),大都(今北京)房山人,至父辈因不愿出仕而归老房山,个人累官至太中大夫。善画山水、墨竹,兼及兰蕙梅菊。山水初学“二米”,后又学董源、巨然、李成笔法,专取写意气韵而自成一家;墨竹则学黄华、王庭筠,笔法浑厚,造诣精绝,“妙处不减文湖州”[1]。因与赵孟頫同时并且都是全才型的艺术家,故时有“南赵北高”之美誉。传世作品主要有《云横秀岭图》《春山晓霭图》《墨竹坡石图》等。

《云横秀岭图》(图7-2)是高克恭的山水画代表作,其对烟雨林峦的描绘堪称妙绝。画面白云横岭,群峰耸立,山势嵯峨,下有溪桥亭屋,旁边树木青葱。技法上,山顶用青绿点苔,更显葱郁苍茫;山石坡角多用披麻皴后施以赭色,笔法凝重,墨色酣畅淋漓;坡头杂草茂密,穿插有序;树叶以粗笔点染,浓淡相间,充满生意。此外,图中绘云独具匠心,浓云似楔形由画外左方冲入画面,卷云层叠沿山腰回旋飘动,烟云与山水相衬,愈显秀媚多姿。在云烟渲染气氛上,画家可谓一绝,其春云轻而薄,不见云朵痕迹;夏云厚而重,云朵层次分明且作滚滚卷动之势,不同季节的变换,尽在烟云的万千姿态的描画之中。

图7-2 高克恭《云横秀岭图》

《春山晓霭图》描写春山雨后的清丽景象。其烟云流润,迂回缥缈,山峦树木如水洗一般,明洁爽利,树上的叶片勾画工细,显得湿翠而欲滴。整幅作品构图开阔,前景繁复,后景简略,画面下方取坡陀一角,其上松柏与杂木相间,树干或挺拔或斜伸,各具姿态。坡前溪水流出画外,顿使画面的意境绵延开来。远山用淡墨染出山巅,山体则掩没于云海之中,使人感到江山无尽,境界深邃。全画在水墨晕染之外,复加以勾、皴、点法,笔墨并重而又不失骨力,体现出似董、巨而趋简,似“二米”又非一味水墨晕章的高氏风格。

图7-3 方从义《武夷放棹图》

方从义(约1302—1393),道士,江西信州(今江西上饶)人,元代“放逸派”画家。工草书。善画云山墨戏,初师董源、巨然、米芾父子和高克恭,所绘山水不拘小节而崇尚粗率简逸之趣,笔致跌宕,意境苍茫,颇得米家山水写意作风之遗韵,时与高克恭齐名。留存至今的作品有《武夷放棹图》《神岳琼林图》《高高亭图》等。

《武夷放棹图》(图7-3)表现福建武夷山胜景。画面右侧奇峰突起,高耸江上;峰底层林断岸,怪石嶙峋,林木丛生其间;树林左侧,溪涧幽深,上有一叶小舟徐徐划过。山体用纵向长线条皴染,以增其峭立高耸之感。山石巨树用笔曲折,笔墨浓润,骨奇而墨清,尽显高逸之情思。全画布局奇特,技法上以草书笔法勾勒并兼以淡墨清染,笔法多变,且与常见山水画法不同,表现出独具特色的艺术格调。

《神岳琼林图》是方从义传世作品中较大的一幅,纸本浅设色,纵120.3厘米,横55.7厘米。图的上方群峰高耸,山下则溪流委婉,小桥连岸,杂树茂密,村舍隐现。山峰用长披麻皴,圆厚流畅,犹类董、巨之法,而山石密集的苔点及丛树的密叶则透现米氏之遗韵,但已见“渴笔”(干笔),点中带擦,更显苍莽,与同时代王蒙的连勾带皴、带点、带擦有异曲同工之妙。图中山石用淡墨层层积染,墨气厚重而质感极强。元画的纸本“干笔皴擦”的笔墨特色,在这幅图中得到了酣畅淋漓的展现。而方从义用笔之畅快,点厾之洒脱,如其善于章草,使得画面充满了跌宕的动感,这又明显区别于“元四家”从容静穆的风格。

元中期以后,在赵孟頫的影响下,出现了四位著名的山水画家:黄公望、王蒙、吴镇、倪瓒,并称为“元四家”。他们广泛吸收五代、北宋水墨山水画的成就,充分发挥笔墨在绘画艺术中的效用,提升笔墨的韵味,同时突出山水画的文人趣味,使诗、书、画、印有意识地融为一体,各具风貌,创一代山水画之新风,对明清两代的画坛影响巨大。

黄公望(1269—1354),本姓陆,名坚,江苏常熟人,元代著名全真派道士、画家、书法家。其50岁之后始画山水,师赵孟頫、董源、巨然、荆浩、关仝、李成等而大变其法,自成一家。其画注重师法造化,常携带纸笔描绘虞山、三泖、九峰、富春江等地的自然胜景。同时以书法中的草籀笔法入画,有水墨、浅绛两种面貌,笔墨简远逸迈,风格苍劲高旷,气势雄秀。70岁之后的作品更是追求神采、气韵,不重形似,将诗、书、画、印融为一体,笔法简练精到,笔意深远苍茫。另著有《山水诀》,阐述画理、画法及布局、意境等。传世作品颇多,尚存世的有51件,代表作如《富春山居图》《九峰雪霁图》《天池石壁图》《溪山雨意图》《剡溪访戴图》等。

其中,《富春山居图》(图7-4)系黄公望晚年的山水画力作,被称为“中国十大传世名画”之一。该图为纸本设色,纵33厘米,横636.9厘米,是黄公望为无用师所绘的长卷作品,今一部分藏于浙江省博物馆,一部分藏于台北市的“故宫博物院”。画家创作该作品时已是八十有余,之前曾亲赴富春江畔览胜写生,后历时四年方始完成。全图用水墨技法描绘了富春江两岸初秋的景色,以传统“三远”法构图,画面峰峦起伏,平岗绵延,江水如镜,境界开阔辽远。凡数十峰,一峰一状;数百树,一树一态;景物丰富,变化无穷。技法上效董、巨而又自出新意:其山或浓或淡,皆以枯笔勾皴;远山及洲渚则以淡墨抹出,略见笔痕;山石多用披麻皴,干笔皴擦,极少渲染;丛树平林多用横点,笔墨纷披,似平而实奇;水纹处以浓枯墨勾写,偶加淡墨复勾……总之,画面的山水全以干枯的线条写出,无大笔的墨,唯树叶有浓墨、湿墨,于是显得山淡树浓。全图笔法丰富,中锋、侧锋、坚笔、秃笔夹用,皴擦错落有致而干湿浑成;笔趣简淡洒脱,山水之神尽在其中却又无以迹求,可谓“以萧散之笔,发苍浑之气,得自然之趣”的文人画杰作,堪称创格。自《富春山居图》问世以后,历代名家对其赞不绝口,如沈周、文徵明、董其昌、邹之麟都有随画题记。董其昌题识曰:“此卷一观,如诣宝所,虚往实归,自谓一日清福,心脾俱畅。”“诚为艺林飞仙,迥出尘埃之外者也。”邹之麟题识谓:“知者论子久画,书中之右军(王羲之)也,圣矣。至若《富春山居图》,笔端变化鼓舞,又右军之《兰亭》也,圣而神矣。”凡此种种,足见该作之成就。可以说,元画的抒情性可全见于此卷,而中国山水画的又一次变法也赖此而得以完成。

图7-4 黄公望《富春山居图》(局部)

《富春山居图》之外,《九峰雪霁图》创前人之所未创,取“借地为雪”之法绘雪中高岭层崖,景物错落而有致。山峦纯用空勾,淡墨渲染,水和天空则用浓墨,山中小树以细笔勾描而出,用笔简练,意境尤为深远。《天池石壁图》(图7-5)“峰峦浑厚,草木华滋”,所创之“浅绛法”(即勾皴之后施以浅淡赭石和花青)既反映出文人画的清逸之意,又切合了江南山水明丽秀润的特点。概而言之,南宋以降的山水画之变,始于赵孟頫而成于黄公望,后者彻底改变了南宋后期院画陈陈相因的积习,其水墨纷披、苍率潇洒、境界高旷之格,尽皆超出赵孟頫之上,不愧为中国画史上的百代之师。

王蒙(1301—1385),浙江吴兴(今湖州)人,外祖父赵孟頫、外祖母管道升、舅父赵雍、表弟赵彦徵都是元代著名画家。能诗文,工书法,尤善画山水,山水画受赵孟頫的直接影响,后进而师法王维、董源、巨然等人而自成面目。其山水画写景稠密,布局多重山复水,善用解索皴和渴墨苔点以表现林峦郁茂苍茫的气氛。独创的“水晕墨章”丰富了民族绘画的表现技法。所作对明、清及近代山水画影响甚大,仅次于黄公望,后人将其与黄公望、吴镇、倪瓒合称为“元四家”。代表作有《葛稚川移居图》《青卞隐居图》《春山读书图》《夏日山居图》《丹山云海图》等。

《葛稚川移居图》(图7-6)以画家尤好表现的隐士生活为主题,描写晋代葛洪(稚川)携家眷入罗浮山隐居、炼丹的故事。画面上以山水为主体,重山复岭,飞瀑流泉,丹柯碧树,溪桥潭水,茅亭草舍,一派深秋山林的妙境。画中人物古拙生动,简洁中见精细。山石皴法用湿笔、细笔短皴,纯用水墨,仅于树木、屋宇处施以淡赭、花青和红色;树叶多为双勾填色,近景树木则以色墨重渲,运用的是工笔写实的手法,于简洁、放逸之外平添精微之格。全图造型繁复,用笔枯涩而神清气旺,毫无锋芒毕露或破碎之处,设色亦鲜艳明快,堪称美术史上的典范之作。此外,值得强调的是,在“元四家”中,黄、倪两家在山水画中绝少画人物,吴镇也只常在风景中点缀些渔夫之类。唯独王蒙的山水画,多具有人物活动的内容,尤其是画家心所向往的弃官避世、隐居山林的高士生活,这也是王蒙山水画的一大特色。

图7-5 黄公望《天池石壁图》

图7-6 王蒙《葛稚川移居图》

图7-7 吴镇《渔父图》

吴镇(1280—1354),字仲圭,**梅花,自号“梅花道人”,浙江嘉兴人。为人“抗简孤洁”,隐居不仕,一生以教书、卖卜为生,穷困潦倒。工诗文书法,善画山水、梅花、竹石。山水画师董源、巨然,间学马远、夏圭,且又能独出机杼,善用湿墨表现山川林木的郁茂之气,笔力雄劲而凝重,墨气沉厚。其所绘题材多为渔父、古木、竹石之类,借景抒怀之意溢于言表。每作画往往题诗文于其上,或行或草,墨气苍郁淋漓,诗、书、画相映成趣,时人号为“三绝”。与同为“元四家”的黄、王、倪皆提倡墨戏、士气与逸气,从而创造了极富特色的文人山水画,画风持续影响至明清及近代以降。

吴镇的代表作主要有《渔父图》《芦花寒雁图》《双松平远图》《竹谱图》等。从他的传世墨迹来看,吴镇主要继承了董、巨的“平远构图”法和“披麻皴”法。其平远构图创造性地发展了传统“平远”、“深远”的构图方法,并使之结合成为典型的“阔远”构图,即近处土坡,远处起伏之低矮山峦,中间留出宽阔的水面,这种“一水两岸”式构图恰好契合了元代文人平淡超脱、与世无争的心境。而其披麻皴表现为淡墨皴擦,浓墨点苔,显得松秀而空灵。以代表性的多幅《渔父图》(图7-7)为例来说。作品皆以江南山水为背景,上部画远山丛树,流泉曲水,中部是平静、开阔的湖面;下部平坡老树,坡旁水泽间,渔父或鼓桨或垂纶,趣味超然,境界迷蒙而幽深。画法上继承董、巨的传统又变其法,笔法凝练坚实,水墨圆浑苍润。此外,图上大都以秀劲洒脱的草书《渔父辞》相配,诗书画相得益彰。如其曾在一幅画(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中题诗道:“目断烟波青有无,霜凋枫叶锦模糊。千尺浪,四鳃鲈,诗筒相对酒葫芦。”与上面所提的王蒙相比,吴镇的《渔父图》有两点不一样:其一,吴镇笔下的“渔父”形象虽是作品表达的核心之所在,但画家并没有对其作细致刻画,而是尽情地描绘了周边的环境;其二,大量的题画诗针对“渔父”(屈子之风、理想人格)而发,细品这每首诗,其与黄、王因仕途不顺而在画中所积习、暗藏的感伤是截然相反的表达,因为从未入仕可能也从未想过入仕,题画诗呈现的纯然是一种对渔父生活的天生向往与乐观情怀。

倪瓒(1301—1374),字元镇,号“云林子”、“云林居士”或“云林散人”,善画山水、竹石、枯木等,是元末南宋山水画的代表画家,与黄公望、王蒙、吴镇并称“元四家”。其山水师法董源、荆浩、关仝、李成并加以发展,画法疏简,格调天真幽淡。作品多画太湖一带山水,构图平远,景物极简,多作疏林坡岸,浅水遥岑。用笔上变中锋为侧锋,以折带皴画山石,枯笔干墨,风格淡雅萧散,意境荒寒空寂,可谓“简中寓繁”、“小中见大”,体现出鲜明的外表落寞而内蕴**的个性特点。流传于世的作品主要有《渔庄秋霁图》《幽涧寒松图》《水竹居图》《江岸望山图》《梧竹秀石图》《竹枝图》等。

《渔庄秋霁图》(图7-8)代表了倪瓒山水画的典型风格。画卷写江南渔村秋景,山水平远,近处为低矮坡陀,林木萧疏,中幅系湖光水色,空明一片,图上部则烟山遥岑,横于波际。山水画法胎息于董源又有变化,创折带皴,矶头雨点,横施披麻,皴法清逸。树法求变,树头以短笔点写,枝条则翘坠相错,疏朗的五六株高树,每以枯笔描画而能滋润,极富生意。四周复映以大片湖波,更添秋高气爽、逸气了了之感。总体观之,作品延续了中国画的写意和表现传统,注重借萧索、孤寂之景直抒悲凉、惨淡之气,整个作品完全是画家所谓“逸笔草草,聊写胸中逸气”的鲜明体现。

图7-8 倪瓒《渔庄秋霁图》

《幽涧寒松图》(图7-9)同样画的是江南随处可见的自然景象,并且沿用了倪瓒所擅长的“极简构图模式”。其于逸笔草草之下,一河两岸,三五树木疏清错落,近景是一脉土坡,坡上疏篁成丛,远景则一抹山岑,余下的就是大片的留白,整个画面显得空旷、简洁、经济,很好地应合了艺术家自水墨写意而转向心灵超越的精神追求。联系《水竹居图》《江岸望山图》等作,倪瓒的创作格外强调以书法线条的流转、水墨浓淡的变化以及空间虚实的经营,来传达古代审美意识所追求的那种自由的人格境界。正因如此,他在士大夫画家的心目中位置甚高,得到了明清时代董其昌等人的极力推崇,位次也常被置于其他三人之上。如元王冕《送杨义甫访云林》谓其“牙签曜日书充屋,彩笔凌烟画满楼”。董其昌、石涛等巨匠更是皆引倪瓒为鼻祖,其简约、疏淡的山水画风一直成为后世争相模仿甚至造假的对象。当然,作为一个以复古为旗帜、追求个性化的艺术家,倪瓒之形好仿,而倪瓒之神却难摹。这也进一步说明了倪瓒具有超越其时代的启迪价值。

图7-9 倪瓒《幽涧寒松图》

随着文人山水画的发展,元代花鸟画也发生了新的变化。其一改南宋院体花鸟画的精工细丽为清润淡雅,墨笔花鸟由此勃然而兴。尤其在题材上,以水墨画梅、兰、竹、菊的“四君子”画成一时之流行,其中又以墨竹为盛,墨梅次之,而画墨兰、墨菊者则相对较少。之所以形成这样的创作风尚,原因大抵有三:其一,这一时期,文人士大夫大多将佛、道“出世”、“厌求”、“无为”的思想贯彻到艺术中,渴望借清淡、天然的水墨写意达致“以素净为贵”的审美境界。其二,梅、兰、竹、菊本身包含有坚贞、孤傲、刚正之类的文化品格,刚好吻合于文人画家借物抒情、聊述胸中逸气的个性化追求。其三,绘画技法的墨法皆备在客观上已经足以为审美意识的实现提供“无彩似有彩”、“墨写桃花似艳妆”的可能。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元代善画梅、兰、竹、菊和水墨花鸟的画家可谓层出不穷,例如画竹的代表者有李绗、柯九思、管道升等,画梅的代表者有赵孟頫、吴镇、倪瓒、王冕等。

李绗(1245—1320),元初画家,以画墨竹闻名于世。初学王庭筠,后师法文同、李颇。曾深入东南一带竹乡,细心观察各种竹子的形色神态,故画竹极为生动。间作勾勒青绿设色竹,亦写古木松石,均享有盛名。尝奉诏画宫殿、寺院壁,有“上当天意,宠誉赫奕”之称。传世作品有《双勾竹图》《修篁树石图》《墨竹图》等。另著有《息斋竹谱》,总结画竹的经验。其《双勾竹图》(图7-10)画竹,前后左右交错,枝叶繁茂。竹叶以墨色细加渲染,表现出阴阳向背。湖石以浓淡不同的水墨晕染而出,两相衬托更显修竹的挺拔青翠、玲珑多姿。整幅作品构图匀称,笔法圆劲精整,设色淡雅。此外,画家通过碎石、枯枝等周围景物的描写,更加烘托出竹子“清高拔俗”的品格。

图7-10 李绗《双勾竹图》

柯九思(1290—1343),字敬仲,号丹丘、丹丘生、五云阁吏,台州仙居(今浙江仙居县)人,曾官至奎章阁鉴书博士,是元代著名的画家和书画鉴赏家。其在绘画方面尤善画墨竹,师法文同、李绗,但变繁为简,趋于疏逸。所画墨竹大多叶密而肥厚,叶势平出或下垂。新竹者拔地而起、枝茂叶盛,欣欣向荣;老竹稍稍倚斜,枝叶扶疏,劲节健骨;幼竹则奋发向上,稚叶初长,充满朝气。同时,别开生面地将书法融于画法之中,强调书法用笔,尝自谓“写干用篆法,枝用草书法,写叶用八分,或用鲁公(颜真卿)撇笔法”,可谓继承和发展了赵孟頫的书画同法的思想。传世作品有《清閟阁墨竹图》《双竹图》《晚香高节图》等。

《清閟阁墨竹图》(图7-11)画竹石,画法师承文同,竹叶以浓墨为正面,淡墨为背面,每一笔画都有起有收,虚实结合,笔飞墨舞,自由挥写,近乎豪放的草书而不拘泥于物象的客观形态,风格沉着挺拔,气质雄厚。山石用笔则学董、巨的长披麻皴,苍厚圆浑,颇具空间感与体积感,也更加衬托出墨竹的清刚劲拔。《双竹图》和《晚香高节图》也大体相类。正如元朝国子祭酒刘铉所赞叹的,柯九思的墨竹图是“晴雨风雪,横出悬垂;荣枯稚老,各极其妙”。此外,明朝刘伯温、清朝乾隆皇帝对柯九思的墨竹都有题咏之作。

管道升,字仲姬、瑶姬,赵孟頫之妻,同时也是元代著名的女性书法家、画家和诗词作家。自幼聪慧,能诗善画,嫁赵孟頫,元延祐四年(1317年)册封魏国夫人。绘画方面以墨竹见长,师承文同之文人画风,始创晴竹新篁,所画墨竹劲挺有骨而兼具秀丽之姿,“笔意清绝”,“颇有韵味”,故风靡时世。著《墨竹谱》一卷。传世作品有《竹石图》《墨竹图》《山楼绣佛图》《长明庵图》等。

《竹石图》(图7-12)画土坡上立一奇石,左边是一高一低、一浓一淡的两竿修竹,右下则为一丛竹叶。竹叶上挺,谓之“晴竹”,叶片离披生动,秀雅可人而无丝毫娇柔之气。其画时下笔略带逆势藏锋,然后以中锋重按掠去,至叶尖处疾挑而出。梢头结顶,挑出时则左右顾盼,姿态生动。学过书法的人或可有体会:书法中的“撇”,用笔多是自右上而向左下,而此画中的“撇叶”则须自下而上、向左右两向撇出,笔力用不上,有一定的难度。总体观之,管道升的撇叶虽抵不上赵孟頫的厚重,但笔力尚强,竹叶的粗细变化也恰到好处,独具丰采。

王冕(1287—1359),字元章,号“煮石山农”、“饭牛翁”、“梅花屋主”等,诸暨(今浙江绍兴诸暨)人。出身农家,幼年丧父,在每天给人家放牛的间隙自学画荷花,晚至寺院长明灯下读书,为一代贤人。晚年适逢元末农民起义爆发,遂携母亲、家人隐居九里山中,尝以卖画为生。王冕绘画以墨梅著称,初学南宋扬无咎,还很推崇华光和尚。所画梅花一变稀疏冷逸之习,首创以胭脂作梅花骨体,花密枝繁,万蕊千花,生意盎然,给人以蓬勃向上的喜悦之感。该画法对后世影响巨大。著有《梅谱》总结个人和别家的创作经验。存世画迹有《墨梅图》《三君子图》《南枝早春图》等。

《墨梅图》(图7-13)卷画横向折枝墨梅一枝,枝干挺秀,穿插得势,笔意简逸,构图清新悦目。画法上用淡墨点染花瓣,再用浓墨勾点蕊萼,浓淡相兼,花朵的盛开、渐开、含苞都显得清润洒脱,生机盎然。其笔力挺劲,勾花创独特的顿挫方法,虽不设色,却能把梅花含笑盈枝的神态生动地刻画出来。全画不仅表现了梅花的天然神韵,而且同时也寄寓了画家那种高标孤洁的主观意兴。加上作者一首脍炙人口的七言题画诗云,“吾家洗砚池头树,个个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诗情画意交相辉映,使得这幅作品成为不朽的传世名作。

图7-12 管道升《竹石图》

图7-13 王冕《墨梅图》

[1] 陈师曾:《中国绘画史》,徐书城点校,214页,北京,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