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的哲学》是老舍的第一部长篇小说,虽非佳作却有讨论的必要。小说开头就讽刺说,老张的哲学是“三位一体”:宗教是三种,职业是三种,言语是三种。洗澡平生也只有三次:即生下时、结婚前,第三次该是死后的“洗尸”。其学堂“有最严的三道禁令”:第一是不准学生开窗户以绝周围臭水沟的恶臭,第二是一切用品不能到学堂以外的商店买,第三是不准学生出去说他卖鸦片。从这种讽刺与幽默的语言中,可以看出这个名叫张明德的老张是多么的没有信仰、不讲卫生与贪图实利。他为了钱可以说是无恶不作,然而,如此市侩与邪恶的人物却能在社会上如鱼得水地混世,最后居然做了教育厅长。
老舍小说的揭露国民性主题与艺术表现上的幽默技巧,都在第一部长篇小说中得以展现。老舍曾做过小学校长,后升为劝学员与很多小学校长打过交道,但他辞去劝学员则是愤慨于学界的黑幕。《老张的哲学》就是这种愤慨之情的表现,作者将教育界的丑恶上升为国民性的陋劣。老张是脏乱的典型,他的明德仅仅是外表的旗子,实际上他没有任何理想与信仰,而是什么职业能捞钱他就干什么,什么对他有利他就信什么。为了金钱他胡作非为,搞得公正沦丧,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老舍小说的幽默技巧受狄更斯的影响是很明显的,但比狄更斯显得更为夸张,企图以幽默开道而达到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艺术效果。然而《老张的哲学》无论在人物的描写还是幽默的表现上都存在着缺憾。而主人公完全是恶棍与坏蛋的小说在艺术上很难处理好,而且小说中的幽默在有些地方显得过于油滑而有油腔滑调之嫌。
老舍第二部长篇小说《赵子曰》中的主人公虽然仍是老舍讽刺的对象,但赵子曰与老张不同,并非一无是处,与读者的心可以沟通。个别地方的幽默仍失之夸张,如周少濂与赵子曰一起闹学潮被开除后所进的神易大学以占卜决定分科。总的来看《赵子曰》在结构艺术与表现技巧上都要超过《老张的哲学》。赵子曰是五四时代的天之骄子——大学生,他完全被时尚所左右,以前觉得妻子是小脚美人而为其写过《小脚集》,现在最时髦的是将妻子视为丑女而追求同学中的新女性。他的姓名是《百家姓》的第一字与《论语》中“子曰”两个字的合成,争第一是他的本色,“他的鼻子,天字第一号”,他要学位也不要文学博士、哲学博士,而要世界第一的总博士,甚至考试名列榜尾也能以倒着数是第一来取得阿Q式的精神胜利。与他在鼓楼天台公寓居住的有周少濂、欧阳天风、武端、莫大年、李景纯等大学生,他因有钱出手大方,聚会中他又是老大。他觉得在大学里要出人头地而有名声,就要在闹学潮上有所作为,结果他却因闹学潮而被学校开除。他转而追逐官职,为此他去天津,找被开除后进入神易大学的周少濂,但仍一事无成又回到北京。在欧阳天风和武端怂恿下,赵子曰想以控制“女权发展会”谋取点名声做官,结果是他掏腰包搞京剧义演的钱也只是打水漂;又在武端的策划下想通过裙带关系谋个一官半职,由于欧阳天风从中捣鬼而泡汤。欧阳天风怂恿他继续追求王灵石,赵子曰觉得有个新女性的太太是做官的必要条件就答应了。在追求中欧阳天风控制王女士,赵子曰想起了去天津前莫大年的警告,终于识破欧阳天风,并且痛改前非。他托人寻找埋头读书、正直可敬的李景纯,李景纯说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低着头去念书,念完书去到民间作一些事,慢慢的培养民气,一条是拼命杀坏人。”没有好好读书的赵子曰,选择了已是政客向外国政府出卖天坛的武端作为刺杀对象。然而就在此时李景纯为刺杀卖国军阀古元而被捕,武端在正直勇敢的李景纯要被处死之际幡然悔悟。小说结尾,赵子曰、武端、莫大年面对李景纯的被杀而痛哭,莫大年负责照顾李景纯的老母,武端选择了“低着头去念书”的路,赵子曰则走上了杀坏人的道路。
《赵子曰》与五四文学的风尚表现出明显的差异。就与五四文学类同的一面说,老舍将个人主义极端化了,无论是读书培养民气还是杀坏人都是个人主义的行动。然而老舍似乎对一切群体运动都表示了极大的反感,他甚至将学生与军阀相提并论:“在新社会里有两大势力:军阀与学生。军阀是除了不打外国人,见着谁也值三皮带。学生是除了不打军阀,见着谁也值一手杖。于是这两大势力并进齐驱,叫老百姓们见识一些‘新武化主义’。”且看赵子曰组织的学生运动造成了怎样的恶果:
校长室外一条扯断的麻绳,校长是捆起来打的。大门道五六只缎鞋,教员们是光着袜底逃跑的。公事房的门框上,三寸多长的一个洋钉子,钉着血已凝定的一只耳朵,那是服务二十多年老成持重的(罪案!)庶务员头上切下来的。校园温室的地上一片变成黑紫色的血,那是从一月挣十块钱的老园丁鼻子里倒出来的。
这一幕后来老舍在现实中又真真切切地看见过一次,看过后他很快就投湖自尽了。如果说主流的五四文学正面推崇的学生运动是其光明面,那么老舍揭露了学生运动的黑暗面。学潮过后被开除的周少濂从神易大学给赵子曰来信,无丝毫悔意而尽显其功:“子曰兄:何等的光荣啊!你捆校长,我写了五十多张骂校长的新诗。我们都被革除了,虽败犹荣呀!”因而《赵子曰》除了继续以幽默的表现技巧揭露国民性外,对人性之恶也进行了深入细微的展示:除非人性得到改造,否则激进的群体性运动只是促动了人性中的恶,并且在冠冕堂皇的名义下加以发泄。在小说中,欧阳天风就人性的邪恶与诡诈而言有点类似于张明德,而李景纯则是老舍心目中的理想人物,他认为靠赵子曰一帮学生们打老师打校长、喊叫打倒帝国主义的口号是救不了国的,只有每个人都认真踏实地读书做事杀坏人才可能使国家复兴。小说还为主人公赵子曰开出一条痛改前非、忏悔拯救之路。
《二马》是老舍唯一的一篇以英国为创作背景的小说,虽然与《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一样还是关注国民性问题,然而这种关注在异国他乡就产生了一种比较,小说中的人物也与英国人发生了密切的关系。《老张的哲学》与《赵子曰》大量地运用的幽默技巧,在《二马》中还在运用,但相对减少,而生动的细节描写与心理描写则明显增多了。如果说《老张的哲学》与《赵子曰》受狄更斯的影响更多一些,那么《二马》受康拉德的影响更多一些,也受到福斯特1924年的小说《印度之行》的影响。
《二马》写的是马则仁(老马)为了继承哥哥在伦敦的一家古玩店遗产,带着儿子马威(小马)漂洋过海来到英国。在中国认识的已回英国的伊牧师,介绍他们在温都太太的家里租住;然而傅满楚的中国人形象在英国已是深入人心,温都太太心目中的中国人则是“杀人放火吃老鼠”,说什么也不肯。伊牧师只好以温都太太可以随便要的租金加以试住一个星期的条件,换取其同意。也许是将中国人想象得太凶恶了,当温都太太接触了彬彬有礼的二马后,就同意他们长期租住了,由此也拉开了二马在英国备受歧视的帷幕。温都太太的女儿玛力在饭桌上心想,“不光是英国男子能打你们这群找揍的货,女英雄也能把你打一溜跟头!”就是对二马非常友好的伊牧师,内心里也认为中国人应该服从英国人,并且“为两个破中国人”与温都太太大费口舌而感到不值。老马在小马八岁的时候妻子就去世了,而寡居的温都太太身边只有一个女儿。日久生情,二马与温都太太母女产生了感情。但温都太太与老马一起去买婚戒时,从店铺伙计公然侮辱老马一事上,觉悟到她不能嫁给中国人。由于她让两个中国人住在家里,她的一些亲戚朋友不再上门,她担心若是嫁给老马,女儿连女婿都找不到。马威追求玛力却仅仅是一头热,玛力从内心里瞧不起中国人,使马威对她热切的追求都在她内心深处的蔑视中化为泡影。人类的两性关系最能表现种族歧视的微妙深刻之处,从经验来看总是种族优越的男性吸引其他种族的女性,中国人当时被视为劣等种族,因而二马对温都母女的追求自然都无果而终。
《二马》不但是通过两性关系来表现中英关系,而且还从揭露国民性的角度表现了中国两代人的关系。老马名为“则仁”,寓“克己复礼”之意,他恪守中国习惯上的以官为尊以商为贱,是传统的老一代中国人的典型。他在英国屡屡表现出花钱上的大方,在很大程度上是自卑心理的表现。在小马看来,老马的表现就是国耻的象征。小马有着民族自觉的强烈爱国冲动,却又与狭隘的民族主义有所区别。他将玛力视为一个平等的异性进行追求是根源于此,他让那个以狭隘的民族主义羞辱英国女性凯萨林的茅姓学生领袖向凯萨林道歉也是根源于此。小马与李子荣的互补构成了老舍心目中的新一代中国人的理想人物。小马富有浪漫色彩,而李子荣则是脚踏大地而务实的,二人合作将古玩店经营得很兴隆。然而老马在小马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一部电影里扮演了一个华人丑角,这引起了伦敦华人的愤怒,声言要来砸古玩店。李子荣觉得这是以免费广告使生意扩张的好机会,老马却担心出事而卖了古玩店。小马厌恶父亲的作为,也厌倦了与玛力的恋情,他与李子荣告别,黯然神伤地离开了伦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