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一、巴金的生平及其中长篇小说《雾》与《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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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金(1904—2005),原名李尧棠,字芾甘,生于四川成都。巴金是其留法同学的姓与克鲁泡特金的中文译名后一字拼成的笔名。其曾祖父李璠曾任四川多个县的县官,父亲李道河是清代广元最后一任知县,育有五子五女,这个大家庭就是“激流三部曲”的原型。1920年他考入成都外语专门学校,参与了《半月》《平民之声》等进步刊物的编辑。1923年先去上海后去南京求学。从16岁读到克鲁泡特金的《告少年》与高德曼(巴金称其为“精神上的母亲”)的文章,17岁发起组织“均社”,巴金迷上了推崇平等博爱、个人之间自由互助并反对任何统治者的无政府主义(巴金著作中多作“安那其主义”,即Anarchism的音译)。在上海他参与发起创办无政府主义刊物《民众》半月刊。1926年译完俄罗斯著名的无政府主义者克鲁泡特金的《面包略取》。无政府主义对巴金的创作(尤其是早期创作)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1927年1月巴金抱着救人救世救自己的愿望赴法留学。在法国近两年间,与人合写了《无政府主义与实际问题》一书,翻译了克鲁泡特金的《狱中与逃狱》《伦理学》以及他人研究克鲁泡特金的著作,阅读了《圣经》。他在自传中说:“我在法国学会了写小说。我忘记不了的老师是卢梭、雨果、左拉和罗曼·罗兰。”他喜欢左拉的是“几本非自然主义的作品,例如《巴黎》和《劳动》”;相比之下,雨果的《悲惨世界》与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在写实中抒情的艺术风格更受巴金的重视;不过对巴金影响更大的是卢梭及其《忏悔录》等作品。留法期间他也钟情俄罗斯文学,读到赫尔岑的《往事与随想》,翻译了托洛茨基的《托尔斯泰论》,后来他在自传中说他的俄国老师是屠格涅夫、托尔斯泰和高尔基,但克鲁泡特金与流亡美国的俄国作家高德曼对巴金的影响更大。在法国他还参与营救流亡美国的意大利无政府主义者凡宰地、萨珂,二人不久被美国当局处死,使巴金悲痛欲绝。

1928年12月巴金返回上海,1929年《灭亡》在《小说月报》上连载,他大量翻译克鲁泡特金等无政府主义者的论著。1930年出版论著《从资本主义到安那其主义》。1931年连载长篇小说《激流》(后易名为《家》)与中篇小说《雾》,创作中篇小说《新生》,出版短篇小说集《复仇》。从1932年到1933年出版中篇小说《海的梦》《春天里的秋天》(题名受其翻译的中篇小说《秋天里的春天》影响)、《雨》《砂丁》《萌芽》(出版后即遭查禁)、《电》与短篇小说集《电椅》,其中《雾》《雨》《电》被称为“爱情三部曲”。1934年出版短篇小说集《沉默》《将军》与《巴金自传》。1935年出版短篇小说集《神·鬼·人》与散文集《点滴》。1936年出版散文集《生之忏悔》《忆》与短篇小说集《沉落》。巴金以鲁迅为师,成为晚年鲁迅信得过的朋友。鲁迅拒绝参加中国文艺家协会,巴金亦加以拒绝,而鲁迅另组的《中国文艺工作者宣言》就是由巴金与黎烈文分头起草,鲁迅合并修改的。因而当徐懋庸在致鲁迅信中攻击巴金时,鲁迅在反驳徐懋庸时认定“巴金是一个有热情的有进步思想的作家,在屈指可数的好作家之列的作家”。

抗战爆发到内战结束的创作见巴金专节。1949年后巴金以写散文为主,志愿军打败以美国为首的17国联军的壮举使他感动,除了20世纪50年代访朝归来的散文与短篇小说集《英雄的故事》,60年代初创作的短篇小说《团圆》被改编成电影《英雄儿女》。“文革”期间巴金遭到抄家,被关进牛棚。1983年开始巴金担任中国作协主席与全国政协副主席。他晚年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就是从1979年到1986年出版的5部散文随笔集《随想录》(《随想录》《探索集》《真话集》《病中集》《无题集》)。

巴金早期的《灭亡》《死去的太阳》与《新生》等中篇小说,在艺术上确实不够成熟。他的早期小说中出出进进的都是一些勇于献身的暴力暗杀者,人物的性格以及围绕人物的环境都很模糊,同一人物在其不同的小说中反复出现,并具有浓重的抒情性。中篇小说《春天里的秋天》与《家》同调,并非描写他那些浪漫的革命者,而是控诉旧制度残害人性与毁灭爱情的,其中不乏漂亮的描写,但仍然失之滥情。鲁迅说情感正浓的时候不宜作诗,T.S.艾略特认为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可惜巴金虽奉鲁迅为师而未遵师命,对情感不加节制一泄无余的结果,造成了文字上的啰嗦与描写上的水分。此外,鲁迅有“鲁镇”,老舍有北京,沈从文有湘西,可是巴金早期小说不但没有四川风味,就是中国色彩都很淡薄,尤其是像《海的梦》一类中篇小说,这也许是巴金的世界主义所致。当然,巴金早期也并非没有佳作,“爱情三部曲”中的第一部《雾》与“激流三部曲”中的第一部《家》就是优秀小说。

《雾》既非控诉旧社会,也非描写一些暗杀的革命者,而是刻画了一个具有多余人性格特征的周如水,这一矛盾徘徊的性格刻画是通过与张若兰的爱情纠葛来表现的。周如水不断追求张若兰,在张若兰暗示他“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时,周如水却变得更加犹豫了,他在想到立刻求婚的短时间后,良心上的不安突然袭来了,他想到家中的妻子与道德上的破产。于是他就在矛盾两极的中间犹豫徘徊,他似乎想倒向两极中的任何一极,又似乎不愿倒向任何一极。周如水是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矛盾徘徊的典型形象,其“童心说”和“土还主义”都是新旧思想观念的大杂烩。他在矛盾两极中的徘徊,表现了新旧冲突的激烈性。一年后家里来信说他的妻子两年前就死去了,这时张若兰已经嫁人,他的优柔寡断的性格给他带来了命定的悲剧。《雾》摆脱了巴金早期小说中的暗杀与滥情,写出了“五四”后挣扎于新旧之间的典型人物。值得注意的是,《雾》对人物心理矛盾的成功展示,成为《寒夜》的先驱。

《家》在艺术上并非最优秀的,却是巴金所有小说中影响最大的长篇小说,从此确立了巴金在现代文坛上的重要地位。巴金从少年时代起就阅读《红楼梦》,最后一次阅读是在1927年开往法国的轮船上。《家》的浓重抒情性与写实的结合,更近似《红楼梦》而不同于西方的现实主义小说。因此,《家》的蓝本有两个,艺术上的蓝本是《红楼梦》,现实中的蓝本是巴金的李氏大家庭。

《家》描写的是成都高氏大家庭的三代,高老太爷如贾母是第一代,只不过在男权社会中他比贾母更加威严;克明、克安、克定等如贾政、贾赦、贾珍是第二代,不过《家》中的第二代更腐化堕落;觉新、觉民、觉慧如贾宝玉是第三代,他们受过自由平等与个性解放的新式教育,因而就没有贾琏式的人物,叛逆的主人公命运也很不相同。梅芬、瑞珏、琴如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等亲戚,是家族第三代相恋的对象;鸣凤等则如袭人、晴雯,也是家族第三代相恋的对象。文学虽然模仿生活,但文学更模仿文学。《家》中那么多的表姊妹相恋与主仆相恋,受《红楼梦》的影响是明显的。巴金既非郁达夫亦非徐志摩,他很少恋情故事,很难想象巴金在成都时与丫环有什么恋情,这也是巴金不承认他就是觉慧的原因。不过《家》与《红楼梦》的相似仅此为止,深受西方小说影响的《家》,不但叙述语言、描写技巧与《红楼梦》有很大的差异,而且叛逆的主人公不必再像贾宝玉那样出家当和尚,而是以反抗家庭的形式争取个人的幸福。

觉民与琴的自由恋爱就是反抗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通过出走而成正果的。琴是高家亲戚中最活泼美丽的姑娘,并且是有理想与个性的新女性,她冲破礼教的束缚上新式学堂,并早就对觉民芳心暗度,然而家里却因为她的不受管教,还要剪发,就想把她嫁人。而觉民也早就恋上了琴,但在高老太爷寿诞辰上,冯乐山向高老太爷提亲,要将自己的孙侄女许配给觉民。于是在觉慧的帮助下,觉民逃出高公馆,觉慧还充当了觉民与琴的信使。梅芬的郁郁而死使琴的家长同意了琴与觉民的恋情,而在高老太爷临终前让觉慧等将觉民与琴召回来,答应不再提与冯家的亲事。这样觉民与琴的自由恋爱就避免了宝黛爱情的悲剧而获得了合法性。

觉新与觉慧在小说中是比觉民更重要的人物。以“作揖主义”和“无抵抗主义”来概括觉新的性格,是忽视了觉新性格的复杂性。觉新是大家庭中的长孙,随着父亲的死去,他具有继承这个大家庭道统甚至使其振兴的使命感;然而,另一方面他又接受了自由平等与个性解放的新式教育,这是其性格复杂性的根源。他是介于新与旧、传统与现代之间进行艰难选择的人物。在觉民、觉慧与以高老太爷为代表的大家庭发生冲突时,他理智上很理解兄弟的言行,但在情感上又不能不遵循老太爷的指示办。觉慧参加示威游行为高老太爷所知,便让觉新将觉慧囚禁在家,觉新明知觉慧是对的却只能照办,觉慧为了不让觉新为难,往往也给觉新面子。然而这种面子并非什么时候都给,当觉新奉老太爷之命打听觉民的下落时,觉慧不但回绝了觉新,而且指责他懦弱无用。其实觉新的内心深处比觉慧更同情觉民与琴,因为他与梅芬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只能听从大家庭的安排娶了瑞珏,致使梅芬远嫁,不到一年丈夫死了,婆婆对她又不好,回成都后已经物是人非,只能整日以泪洗面,就在觉新向觉慧打听觉民下落时传来梅芬的死讯。高老太爷的丧期与妻子瑞珏的临产重合,陈姨太以避血光之灾为由让瑞珏搬出高公馆到郊外去生产,当觉慧与觉民来阻拦并指责觉新时,觉新说:

你们反抗一切,你们轻视一切,你们胜利了。就因为你们胜利了,我才失败了。他们把他们对你们的怨恨全集中在我一个人身上。你们得罪了他们,他们只向我一个人报仇。他们恨我,挖苦我,背地骂我……我的苦只有我一个人晓得。

说完觉新委屈得哭了,这一段话将一个长孙所承受的大家庭的压力显露无遗。搬出去生产的结果是瑞珏难产而死,而死前竟不能与觉新见面。在经历了诸多血泪凝成的悲剧后,觉新支持觉慧离开这个吃人的家。

相比之下,觉慧的性格就单纯得多。在新文化的感召下,觉慧是这个大家庭最激进的叛逆者。他热衷新思想,在外向统治者游行示威,在家则反抗来自高老太爷的指令。他将平等博爱的人道理想,化为对卖到高家的丫环鸣凤的关心,而这种关心却换来了鸣凤对他真挚而强烈的爱。觉慧向鸣凤示爱,表示他们之间可以抹平主仆之间的鸿沟。然而,太太告诉鸣凤说马上就要将她嫁给冯乐山做姨太太,聪明漂亮的鸣凤哭得太太都心软了,然而太太也没有办法,因为这是老太爷的指令。鸣凤去找觉慧,正逢觉慧赶稿子,表示过两天再说。很快觉慧从觉民那里得知鸣凤的困境,到处去找鸣凤却又找不到。而鸣凤从觉慧那里出来,已绝望地走向了可以吞噬她却能保持她清白的湖:

湖水在黑暗中发光,水面上时时有鱼的唼喋声。她茫然地立在那里,回想着许许多多的往事。他跟她的关系一幕一幕地在她的脑子里重现。她渐渐地可以在黑暗中辨物了。一草一木,在她的眼前朦胧地显露出来,变得非常可爱,而同时她清楚地知道她就要跟这一切分开了。世界是这样静。人们都睡了。然而他们都活着。所有的人都活着,只有她一个人就要死了。过去十七年中她所能够记忆的是打骂、流眼泪、服侍别人,此外便是她现在所要身殉的爱。……明天,小鸟在树枝上唱歌,朝日的阳光染黄树梢,在水面上散布无数明珠的时候,她已经永远闭上眼睛看不见这一切了。

鸣凤的投湖自杀使觉慧感到深深的悲哀与内疚。后来他又目睹气死爷爷的克定、克安辈的丑行,历经梅芬、瑞珏的死,他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大家庭中一天也待不下去了,但他去的不再是宝玉的佛寺,而是正在走向现代的上海。

高老太爷与陈姨太作为大家庭的家长,是礼教吃人的代表,是追求个性自由的觉民与觉慧的对立面,鸣凤、梅芬、瑞珏的死都是他们直接或间接造成的。高老太爷与孔教会会长冯乐山的密切关系又把家族制度与孔教联系起来,他们表面上仁义道德,然而干的是棒打鸳鸯,娶的是孙女辈女孩,生生逼死鸣凤还不罢休,硬要婉儿代替鸣凤做冯乐山的姨太太。因此,《家》虽然发表于20世纪30年代,却是以长篇小说的形式表现“五四”反孔反传统反礼教与批判家族制度的艺术典范。当然即使是对高老太爷,小说也没有将其漫画化,而是在刻画其专横独断与冷酷一面时,又描写了他希冀四世同堂享受天伦之乐的伦理情感,这也包括在临死前特别柔和地对待觉慧与觉民并希望他们读书成才上。小说的缺憾是除了个别地方的新文艺腔与滥情外,从绘画的角度看就是空白留得太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