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劼人(1891—1962),原名李家祥,四川华阳(今属成都)人。1908年考入四川高等学堂分设中学堂,与郭沫若同班。从1912年到1918年发表文言与白话小说多篇。1919年赴法勤工俭学,1924年取材于留法的中国学生受法国人关怀的中篇日记体小说《同情》出版,同年归国任《川报》主编。《川报》被杨森查禁后,任成都大学教授。这一时期他发表《好人家》《对门》《编辑室的风波》等短篇小说10多篇,艺术上逐渐成熟。20世纪30年代中期辞去大学教职的他曾开过饭馆,出任重庆民生机器修理厂厂长等职。1935年5月他辞职回成都写小说,1936年中华书局推出了他的两部长篇小说《死水微澜》《暴风雨前》,1937年上半年又推出了上中下三部的长篇小说《大波》。1947年2月又出版了短篇小说集《好人家》,并在报纸上连载表现抗战后期发国难财的长篇小说《天魔舞》(未完)。
奠定李劼人在现代中国文坛不朽地位的是20世纪30年代中期出版的“大河小说”三部曲。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巴尔扎克或茅盾式的雄心:充当中国社会历史的书记,大规模地描写中国社会。《死水微澜》描写的是从甲午战争到义和团运动前后的中国社会,《暴风雨前》描写的是1901—1909年前后的中国社会,《大波》描写的则是辛亥革命前后的中国社会。他还有描写五四前后中国社会的长篇小说《激湍之下》的计划(惜未写出),加上抗战时期的长篇小说《天魔舞》,事实上构成了一部李劼人笔下的现代史。然而他在文坛上却是西南一隅的边缘人。虽然他的所有中长篇与短篇小说集几乎都是由中华书局出版的,而且他的老同学郭沫若在1937年7月的《中国文艺》上发表《中国左拉之待望》,认为大河三部曲是“小说的近代史”,是“伟大的作品”。诡异的是,以郭沫若在主流文坛的号召力,尚不能将他的老同学从边缘推向中心。尽管作家出版社1955年重版了他的《死水微澜》与《暴风雨前》,但在历史进入新时期前的所有中国现代文学史包括夏志清的现代小说史,对李劼人几乎是只字不提。20世纪50年代中期身居香港的学者曹聚仁发声,认为李劼人长篇小说的成就在茅盾与巴金之上,考虑到他对茅盾的高度评价,李劼人则是现代中国最伟大的长篇小说作家了。刘再复在1999年发表《百年诺贝尔文学奖和中国作家的缺席》,认为“《死水微澜》应当是最精致、最完美的长篇”,“文学总价值完全超过《子夜》《骆驼祥子》《家》等”,不过他也奇怪文学史为什么冷落李劼人。李劼人为那些不凑热闹甘受冷落的作家树立了榜样:只要是金子,即使一时像石头一样被淹没,但发光的日子终究会到来。下面我们在简论《暴风雨前》与《大波》之后,详细讨论一下《死水微澜》。
《暴风雨前》中成都的郝公馆在《死水微澜》中出现过,然而《死水微澜》是以天回镇的蔡家为中心的,在《暴风雨前》中郝公馆则成了中心。这个叙事环境的转移是历史书写的需要:下层人民与洋人洋教的冲突天回镇的蔡家还能容纳,然而,维新党、革命党的风起云涌及其冲突,辛亥革命前清朝统治的风雨飘摇,就不是小小的天回镇能够容纳的。在历史上,义和团运动一方面是洋教传入中国的结果乃至对戊戌变法的反动,另一方面其导致的八国联军进中国又加深了中国的民族危机,使革命派很快比维新派更有市场。郝公馆的故事就是在这种文化语境下拉开帷幕的。维新派的代表苏星煌是郝公馆的常客,他组织的具有维新图强目的的“文明合作社”中就孕育出思想激进的革命派尤铁民,正如历史上的章太炎、黄兴等革命派本属维新派阵营,然而当他们转向革命派后就开始排斥并驳斥改良派。因而小说中的苏星煌从日本回国后,就抱怨在日本已加入同盟会的尤铁民因政见不同而将他们这些老朋友视若仇雠。小说将这些政治人物的命运都纳入与郝家的人物关系中,以郝公馆来吞吐历史,尤铁民秘密回国后到处煽动革命排满,在被通缉时就藏身于郝公馆。郝公馆的老主人算是开明士绅,捐钱开办广智小学。他的儿子郝又三与苏星煌的“文明合作社”成员都是朋友关系,他没有去成日本留学,在父母之命下娶了他并不喜欢的姑家表妹叶文婉,并生下一对儿子。他当小学教员时,恋上了比他大好几岁的学生家长伍大嫂,而伍大嫂却是一个《死水微澜》中蔡大嫂一样的敢爱敢恨的四川辣妹形象,这就使对社会历史的叙事具有丰满人情的生动性。
如果说《死水微澜》与《暴风雨前》中的人物都是虚构的,那么到了《大波》,很多真实的历史人物开始登场。围绕着清廷想把股份制的川汉铁路强行收归国有而激起的四川保路运动,蒲殿俊与罗纶两位四川咨议局的正副议长成为四川保路同志会的正副会长,以“破约保路”的民意以对抗霸道豪夺的朝廷。1911年9月7日四川总督赵尔丰诱捕了蒲殿俊与罗纶等保路会的同志,屠杀前来声援抗议的群众,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此后四川反抗清廷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汇入了辛亥革命前的反清主潮。小说中的蒲殿俊、罗纶、夏之时、尹昌衡以及赵尔丰、端方等都是四川乃至中国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人物,小说以三卷近百万的篇幅,将1910年、1911年四川保路运动、辛亥革命至四川独立的整个历史过程进行了真实的再现。既然不能凭着想象力描写历史人物,那么要想使小说变得生动有趣,就需要添加一些虚构的人物。虚构人物写得最生动的是黄澜生太太,又是一个貌美聪明、敢爱敢恨的蔡大嫂、伍大嫂式的四川辣妹,她的情人比蔡大嫂、伍大嫂都多;此外,油嘴滑舌却又有豪侠气概的吴凤梧也是一个生动有趣的人物。
然而,无论是在《暴风雨前》中还是在《大波》中,人情的描写与历史的叙述总给人以二重奏的感觉,而将二者水乳交融地完美结合在一起的是《死水微澜》。从文学的影响角度看,莫泊桑、巴尔扎克、左拉等对李劼人的小说创作都有影响,同一环境(郝公馆)与同一人物(郝达三、顾天成)在三部曲中都出现过,就表明了巴尔扎克与左拉的影响。然而对他小说影响最大的还是福楼拜,他翻译福楼拜的小说最多,仅是《包法利夫人》从1925年中华书局出版后又多次翻译。《包法利夫人》的副标题是《外省风俗》,而李劼人的《暴风雨前》与《大波》都是以成都为中心的,只有《死水微澜》是写“外省”的,而且小说中的女主人公的性格与遭遇也有相似之处,但人们往往忽视了蔡大嫂与包法利夫人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物,这在我们后面的分析中就会看出。
小说的主要情节是:漂亮聪明的农家少女邓幺姑盼着嫁到城市,后来嫁到天回镇,成为愚钝老实到被人称作“傻子”的杂货铺老板蔡兴顺的妻子,故称蔡大嫂。傻子由闯**江湖的表哥罗德生(罗歪嘴)罩着,憨夫美妻生了金娃子,过着稳当的日子,没有人敢欺负。属于袍哥成员的罗歪嘴为人彪悍豪爽,知识面广,使蔡大嫂倾心于他;但他却奉行玩妓女的不结婚主义,并包来一个妓女刘三金。捐官未成又赢了钱并想讨小老婆的顾天成带着很多钱到了天回镇,在张占魁的撺掇下,罗歪嘴使出刘三金陪睡,将他上千两银子赢了过来。人财两空的顾天成丧魂落魄回到家,将其悲惨遭遇告诉了妻子,病中的妻子又受了信教的邻居钟幺嫂抢他一只鸡的气,就一命呜呼了。刘三金与蔡大嫂成了好友,她很明白罗歪嘴的心不在她身上,又担心顾天成将来报复,就想离开天回镇。罗歪嘴对她不错,临别她告诉罗歪嘴,蔡大嫂的心在他身上。刘三金的撮合很快就使罗歪嘴与蔡大嫂如胶似漆,他们不想瞒着傻子,崇拜罗歪嘴而与世无争的傻子竟想急流勇退,使他们不对傻子好就感到愧疚。罗歪嘴带着蔡大嫂到成都看元宵灯会,却遇到顾天成,他为了使罗歪嘴难堪,故意唆使人去**蔡大嫂,被罗歪嘴打了耳光,还挤丢了女儿。回家后顾天成大病一场,幸得钟幺嫂从曾师母那里寻得洋药使他死里逃生。他为了报仇,就皈依了耶稣教。好色的陆茂林在罗歪嘴玩刘三金之余也玩刘三金,罗歪嘴不管;但他以同样的方式想玩蔡大嫂,狂热地爱上蔡大嫂的罗歪嘴管了,并恫吓他。陆茂林愤恨罗歪嘴,撺掇信教的顾天成将三道堰打毁教堂、殴毙教民的大案子栽赃到罗歪嘴头上。义和团失败后洋人势力大,制台派兵抓捕罗歪嘴等人,罗歪嘴提前得到线报逃走,傻子却进了监狱遭受拷打,蔡大嫂为保护傻子也遭官兵打伤。结局令人意想不到,详见原典阅读的《审案改嫁》。
罗歪嘴带着蔡大嫂去耍青羊宫时,由也去耍青羊宫的郝达三引出故事发生的背景:“康有为梁启超辈”“提倡新学,主张变法”,“北方兴起了一种教,叫义和拳,专门是扶清灭洋的”。然而,小说没有在这里多着笔墨,而是将洋教进入中国后在死水般的社会上激起的微澜,与书中人物的爱恨情仇水乳交融地结合在一起。在蔡大嫂没有与罗歪嘴相好之前,罗歪嘴就很清醒地为对世界充满好奇的蔡大嫂充当过这方面的解说员:
百姓们本不怕洋人的,却是被官府压着,不能不怕。就拿四圣祠的教案说罢,教堂打了,洋人跑了,算是完了事的,百姓们何曾犯了洋人一根毛?但是官不依了,从制台起,都骇得不得了,硬说百姓犯了滔天大罪,把几个并没出息,骇得半死的男女洋人,恭恭敬敬迎到衙门里,供养得活祖宗一样;一面在藩库里,提出了几十万两雪花银子来赔他们,还派起亲兵,督着泥木匠人,给他们把教堂修起,修得比以前还高、还大、还结实;一面又雷厉风行的严饬一府两县要办人,千数的府差县差,真像办皇案似的,一点没有让手,捉了多少人,破了多少家……说到官又为甚么害怕洋人到这步田地?那自然也和百姓一样,被朝廷压着,不能不怕;如其不怕,那吗,拿纱帽来;做官的,又谁不想升官,而甘愿丢官呢?至于朝廷,又为甚么怕洋人呢?那是曾经着洋人打得弱弱大败过。听说咸丰皇帝还着洋人撵到热河,火烧圆明园时,几乎烧死。皇帝老官骇破了胆,所以洋人人数虽不多,听说不过几万人,自然个个都恶得像天神一样了!
四川的民间社会本是袍哥的天下,自从有了信耶稣教的教民后却发生了极大的变动。顾天成的老婆就是被信了教而变得蛮横的钟幺嫂活活气死的,顾天成为了向罗歪嘴复仇,竟然在气死老婆的钟幺嫂的引导下信了教,见到了在官府那里说话很硬的曾师母。在义和团打入北京时,顾天成等教民的日子非常不好过。陆茂林离开天回镇时,就听见罗歪嘴他们说北京城义和团打洋人的话。民间对于洋人的知识非常浅陋,风闻义和团打洋人,两个烟客都是主张洋兵绝不会打胜的:“首先,洋鬼子的腿是直的,蹲不下去,站起来那么一大堆,就是顶好的枪靶子!”由于被栽赃杀教民,罗歪嘴等人的逃走,生生拆散了罗歪嘴与蔡大嫂这对爱得昏天黑地的鸳鸯。这就使得洋教在中国社会所激起的涟漪,与小说中人物的悲欢与命运密切联系在一起,而不是外加的。
蔡大嫂是小说中刻画得最生动的艺术典型。与《包法利夫人》中的爱玛具有浪漫情怀向往巴黎一样,邓幺姑为姑娘时就很向往成都。当时就非常喜欢听韩二奶奶讲成都,她“虽未见过成都一面,但一说起来,似乎比常去成都的大哥哥还熟悉些”。韩二奶奶死后她悲痛欲绝,逢七必去哭一次,足足哭了七次。她不是哭韩二奶奶,而是悲悼自己破碎的成都梦。韩二奶奶死后她几乎什么都懒得做了,父母以为她想出嫁了,开始为她找婆家。爱玛与邓幺姑都嫁给了自己没有瞧得上的丈夫,爱玛成为包法利夫人后发现开业医生的丈夫谈吐像人行道一样,见解庸俗;邓幺姑成为蔡大嫂后,发现与这个杂货铺老板的丈夫根本就无话可说,好强的她竟然嫁了一个平凡无能到被人称作傻子的丈夫。尽管包法利夫人与蔡大嫂为丈夫生了白尔特与金娃子,然而她们浪漫的心注定要红杏出墙,而且她们的丈夫也没有察觉,或者根本就不在意。包法利夫人与赖昂相恋时,包法利先生并不妒忌;而傻子面对媳妇与表哥私通后的表白,居然要急流勇退。不过在红杏出墙后,二人就分道扬镳了。包法利夫人让浪漫迷住了眼睛,她所找的情人赖昂、罗道耳弗都没有为她付出真情,而仅仅是玩弄她,她为浪漫所借的巨债足却以让她崩溃。蔡大嫂的浪漫却与其务实精神结合在一起,她看人很准,能让从来都是玩女人的罗歪嘴深深爱上她,并肯为她做一切事。她在赶青羊宫时闻见郝大小姐身上的香气流露艳羡,不到三天罗歪嘴就从省里给她买了一瓶西洋花露水来,还格外带了一只怀表回来送她。“蔡大嫂自懂事以来,凡所欣羡的,在半年之中,可以说差不多都尝味了一些。”他们彼此都深深迷恋上了对方,罗歪嘴想:“我是迷了这女人的窍了!”蔡大嫂说:“人生一辈子,这样狂**欢喜下子,死了也值得!”罗歪嘴得到线报逃走时蔡大嫂要一起走,罗歪嘴考虑到与自己一起的危险性以及带着孩子不方便就不同意。蔡大嫂不顾羞耻,当着众人死抱着罗歪嘴不放,直到别人将她拖开。这是够浪漫的,然而不久,蔡大嫂就做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选择:嫁给仇人顾天成。这是为什么?
原典点评
审案改嫁
他们第七次会面,依然在堂屋前檐阶上,那天有点太阳影子,比平日暖和。
蔡大嫂的烘笼放在脚下,把金娃子抱在怀里偎着,奇怪的是搽了个把月[113]的脂粉,今天忽然不搽了,并且态度也是很严峻[114],眼睛凶神恶煞的,嘴角上不挂半丝笑意。[115]
顾天成本不是怯色儿,不晓得[116]在今天这个紧要关头上,何以会震战起来?说了几句淡话之后,看见蔡大嫂眉楞目动的神情,更其不知所措了。
蔡大嫂等不得了,便先放一炮:“顾三贡爷,你是不是奉洋教的?”她说了这话,便把金娃子紧紧搂着,定睛看着他,心想,他一定会跳起来的。
他却坦然地承认[117]:“是的,今年四月才奉的教,是耶稣教。蔡大嫂,你怎么[118]会晓得呢?”
第一炮不灵,再来一炮:“有人说,洋人指名告罗德生,是你打的主意!”
他老老实实地[119]道:“不是我,是陆茂林!”
第二炮不但不灵,并且反震了过来,座[120]力很强,她脸上颜色全变,嘴唇也打起战来,心里很是缭乱。
金娃子一只小手摸着她的脸道:“妈妈,你眼睛多骇人呀[121]!”
她仿佛没有听见,仍把顾天成死死盯着,嘎声说道:“你说诳?”也算得一炮,不过是个空炮。
“一点不诳!陆茂林亲口告诉我,他想你,却因罗五爷把你霸占住了,他才使下这条毒辣计策[122]。大嫂,我再告诉你,我与罗五爷是有仇的。咋个结下的仇?说来话长,一句话归总,罗五爷、张占魁把我勾引到赌博场上,耍了[123]我的手脚,烫了我的毛子[124],弄了我千数银子。我先前[125]不晓得,只恨他们帮着刘三金轰我,打我,我恨死了他们,时时要报仇。你还记得正月十一夜东大街耍刀的事不?……”
蔡大嫂好像着黄蜂螫了似的,一下就跳了起来。把金娃子跌滚在地上,跌得大哭。邓大娘赶快过来将他抱起,一面埋怨她的女儿太大意了。
她女儿并不觉得,只是指着顾天成道:“是你呀!……哦!……哦!……哦!……”浑身都打起战来,样子简直要疯了。
邓大爷骇住了,连忙磕着铜烟斗喊道:“幺姑娘!……幺姑娘!……”
顾天成蒙着脸哭了起来道:“大嫂,……我才背时哩!……本想借着你,臊罗五爷、张占魁们一个大皮的,……我把你当成了罗奶奶了,……哪[126]晓得反把我的招弟挤掉了!……我的招弟,……十二岁的女娃儿,……我去年冬月死的那女人,就只生了这一个女娃儿,……多乖哟[127]!……就因为耍刀,……掉了!……我为她还害了一场大病,……不是洋医生的药,……骨头早打得鼓响了!……呜呜呜!……大嫂……我才背时哩!……呜呜呜,……我的招弟哇!……”
蔡大嫂似乎皮人泄了气样,颓然坐了下来,半闭着眼睛瞅着他。她后父眼力好些,瞥见她大眼角上也包了两颗亮晶晶的泪珠,只是没坠下来。
邓大娘拿话劝顾天成,但他哭得更凶。
蔡大嫂大概厌烦了,才把自己眼角揩净,大声吼道:“男子汉哪来的这么多的眼泪水[128]!你女儿掉了两[129]年,难道哭得回来吗?……尽哭了!真讨厌!……[130]耍刀时候,倒[131]还像个汉子!……你说,后来又咋个呢?”
他虽被她喝住了哭,但咽喉还哽住在,做不得声。
她脸色大为和缓了,声音也像放炮时那样严厉,向他说:“是不是你掉了女儿,就更恨罗五爷了?”
他点点头。
“是不是你想报仇,才去奉了洋教?”
他点点头。
“是不是因为三道堰的案子,你便支使洋人出来指名告他,好借刀杀人?”
他摇摇头道:“不是我!……我原来只打算求洋人向官府[132]说一声,把罗五爷等撵走了事的。……是一天在省里碰见陆茂林,他教我说:‘这是多好的机缘啦!要整[133]罗歪嘴他们,这就是顶好的时候。你要晓得,他们这般人都是狠毒的,整不死,掉头来咬你一口,你怎么乘得住[134]。要整哩,就非整死不可!’我还迟疑了几天,他催着我,我才去向曾师母说:有人打听出来,三道堰的案子是哪些哪些人[135]做的。……”
“你因为罗五爷他们逃跑了,没有把仇报成,才特为来看我,想在我口头打听一点他们的下落,是不是呢?”
他点点头道:“先是这么想,自从看了你几[136]次后,就不了。”
“为啥子又不呢?”
他是第一次被[137]女人窘着了。举眼把她看了看,只见她透明的一双眼睛射着自己,就像两柄锋快[138]的刀。又看了看邓大爷两夫妻,也是很留心地[139]看着他,时而又瞥一瞥他们的女儿,金娃子一双小眼睛,也仿佛晓得什么似的将他定定的看着。
她又毫不放松地追问下去[140]。他窘极了,心想拼着闹翻了,好一心一肠另打续弦的主意。[141]便奔去,从邓大娘手中,将金娃子一把抱了过来,在他那不很干净的肥而嫩的小脸上结实亲了一下,才红着脸低低地[142]说道:“金娃儿,你莫呕气呀!说拐了,只当放屁!你妈妈多好看!我浑了,我存心想[143]当你的后爹爹!……”
邓大爷两夫妇不约而同地[144]喊道:“那怎么使得?[145]我们的女婿还在呀。”
蔡大嫂猛地站起来,把手向他们一拦,脸上露出一种又惊、又疑、又欣喜、又焦急的样子,尖着声音叫道:“怎么使不得?只要把话说好了,可以商量的!”[146]
话是容易说好的。
他什么都答应了:立时[147]立刻就去找曾师母转求史[148]洋人赶快向官府说,把蔡兴顺放了,没有他的事;并求史[149]洋人严行向官府清查、惩处掳抢兴顺号以及出手殴打蔡大嫂的凶横兵丁;由他[150]出三百两银子给蔡兴顺,作为帮助他重整门面的本钱;蔡兴顺本人与她认为干兄妹[151],要时时来往,他不许对他不好;还要他[152]出二百两银子给她父母,作为明年讨媳妇的使用;金娃子不改姓,大了要送他读书,如其以后不再[153]生男育女,金娃子要兼祧蔡、顾两姓,要继承他的产业;他现刻的产业要一齐交给她执管;她要随时回来看父母;随时进城走人户,要他一路才一路,不要时,不许一路;他的亲戚本家[154],她喜欢认才认,喜欢往来才往来;设若案子松了,罗德生回来,第一,不许他再记仇,第二,也和[155]蔡兴顺一样要时时来往;他以前有勾扯的女人,要丢干净,以后不许嫖,不许赌,更不许胡闹;更重要的是她不奉洋教!这些条款全要黑字写在白纸上,除了他顾天成加盖脚模手印外,还要曾师母和其他几个人担硬保![156]
她仅仅答应了一件:在蔡兴顺放[157]出来后就嫁给他。附带的是,仍然要三媒六证[158],花红酒果,像娶黄花闺女一样:坐花轿,拜堂,撒帐,吃交杯,一句话说完,要办得体体面面,热热闹闹[159],并且一定要邓、蔡、顾三家的亲朋、好友、家族、乡里们到场吃喜酒,会亲拜客,以便把事情打响,免得后来拿耳朵去装闲话。[160]
蔡兴顺那方的退婚[161]话,她自己去说,包答应。
顾天成欢天喜地,吃了午饭,抱着金娃子狂了一会,被她催了好几遍,才恋恋不舍地[162]走了。
她父母才有了时候,问她为什么答应嫁给顾天成?
她笑道:“你两位老人家真老糊涂了!难道你们愿意眼睁睁地[163]看着蔡傻子遭[164]官刑拷打死吗?难道愿意你们的女儿受穷受困,拖衣落薄吗?难道愿意你们的外孙儿一辈子当放牛娃儿,当长年吗?放着一个大粮户,又是吃洋[165]教的,有钱有势的人,为啥子不嫁?”
“你拿得稳他讨了你这个活人妻[166]以后不翻悔吗?”
“能够叫[167]罗歪嘴提了毛子,能够叫刘三金迷了窍[168],能够听陆茂林的教唆,能够因为报仇去吃洋教,……能够在这时节看上我,只要我肯嫁给[169]他,连什么都答应,连什么都甘愿写纸画押的人,谅他也不敢翻悔!……我也不怕他翻悔!……就翻悔了,我也并不吃亏[170]!”
“蔡大哥是老实人,自然会听你提调的。设若你大哥哥[171]不愿意呢?”
“大哥哥有本事把我的[172]男人取出来,有本事养活我没有?叫他少说话!”
“就不怕旁的人背后议论吗?”
“哈哈!只要我顾三奶奶有钱,一肥遮百丑!……怕哪个[173]?”
金娃子不知为什么笑了起来。
邓大娘默默无言。
邓大爷只是摇头道:“世道不同了!……世道不同了!……”
——李劼人:《死水微澜》,224—229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
原典点评
本篇是《死水微澜》最后一章的结尾两节,选文合为一起,从“话是容易说好的”进入小说最后的一节,中间以空行标志,题目是编者另加的。我们本来想使用1987年四川文艺出版社的汇校本,但错误不少,我们只能亲自汇校。《审案改嫁》以200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为底本,这个底本的蓝本是1955年作家出版社李劼人的修改本,为了尊重历史也为了学习者吸取作家的修改技巧,我们将1936年中华书局的初版本作为注释标注清楚,《审案改嫁》在初版本的第275—281页。
很多杰作往往都有一个绝妙的结尾,前面讨论的《阿Q正传》是如此,现在讨论的《死水微澜》的结尾也是如此。人们喜欢将《死水微澜》与《包法利夫人》相提并论,然而,若是爱玛刚刚与爱得死去活来的情人分手,是绝不会很快就投入仇人的怀抱的。这是邓幺姑中国式的选择。孔子讲“无可无不可”,老庄的明哲显然都有保身、全生、避害的一面,中国文化中没有执着的信仰精神,其务实精神往往是以经验冷静地避害趋利,信什么需要从什么得到好处。这就是小说结尾邓幺姑中国式选择的文化根源。
邓幺姑不但敢爱敢恨,而且非常聪明。她从顾天成在罗歪嘴与她落难之后多次来探望她,就将案情猜得个八九不离十:陷害罗歪嘴导致丈夫入狱自己遭受毒打的就是顾天成,他来是打听罗歪嘴下落的。这就导致了顾天成再次到来后的邓幺姑审案。在她怒火狂烧的逼问下,顾天成还算老实,除了将一切推到陆茂林身上有夸大之嫌,其他基本都是实话实说。而且他还提供了审案之外的遭际,如元宵节耍刀给邓幺姑留下的恐怖印象的事,而顾天成的哭诉却又使她明白,与顾天成耍刀时丢了女儿的悲惨相比,自己的那点恐怖印象根本算不了什么。而今孤身一人的顾天成,还表示了爱上邓幺姑并想娶她为妻的意愿。邓幺姑的选择完全是基于务实的避害趋利:若不嫁给顾天成,傻子丈夫可能被活活打死,罗歪嘴也不可能见到,自己与孩子的生活都无着落;若是嫁给顾天成,可怜的傻子丈夫可以活命,孩子可以继承两家的遗产,自己的生活也有了着落,罗歪嘴回来也能够相见。这就叫解铃还须系铃人。当时四川民间最有势力的是袍哥与教民,天生不安分的邓幺姑刚刚与袍哥情人生死别离,又选择了改嫁教民,她以通吃的姿态表明自己才是人物。在她身上,**的浪漫与冷静的务实同时并存。她最后的选择令人想到莫言《红高粱》中的“我奶奶”与《**肥臀》中的母亲。这种顽强地执着于现世生存的生命活力是中华民族虽历经苦难却仍然生生不息的所在。邓幺姑审案后选择改嫁顾天成,也象征着中国本土文化的没落以及半殖民地化在从上海等通商口岸走向边远的外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