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二、吴组缃的中短篇小说创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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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被称为社会剖析派的吴组缃来承接李劼人是顺理成章的,当然将吴组缃简单地归结为茅盾式的社会剖析派是有问题的,他的小说风格,介于茅盾与鲁迅之间。吴组缃(1908—1994),原名祖襄,字仲华,皖南泾县茂林镇人。1929年考入清华大学,1933年入清华研究院。在文学上他是早熟的天才,15岁就发表短篇小说《不幸的小草》,很多不朽的小说名篇都是20多岁在清华大学求学期间创作的。当时他极为推崇鲁迅与茅盾,认为“‘中国之有茅盾,犹如美国之有辛克莱,世界之有俄国文学。’这话在《子夜》出版以后说,是没有什么毛病的。”1934年吴组缃第一部中短篇小说集《西柳集》出版后,茅盾评论说:“这位作者的开始就已经证明了他是一位前途无限的大作家。”1935年吴组缃又出版小说与散文合集《饭余集》,并成为冯玉祥的国文教员并兼做秘书。1938年作为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的发起人之一,与老舍等共同起草宣言,并成为常务理事。1943年出版反映农民奋起抗战的长篇小说《鸭嘴涝》(再版时改名《山洪》)。20世纪50年代后成为北京大学教授直到逝世。

吴组缃的小说创作既受莫泊桑等法国写实派与契诃夫、托尔斯泰等俄国作家的影响,也受鲁迅、茅盾等左翼文学的影响。而鲁迅成为左翼作家后很少小说创作,之前的《呐喊》与《彷徨》则具有深刻的道德冲突与浓重的抒情性,这也使吴组缃的小说风格很难用社会剖析派加以归纳。将其归为社会剖析派,只有中篇小说《一千八百担——七月十五日宋氏大宗祠速写》等少数小说符合标准。作者将这篇小说自谦为“速写”,是因为这篇小说描写的基本上是群像,而没有一般小说中对一个或几个主要人物的详尽刻画。然而,小说的绝妙之处在于,虽然写了20多个人物,但对其中的10多个人物的心理刻画是各具特色的。小说借用宋家族人的宗祠大会,围绕着义庄中一千八百担稻谷之去向的争夺,描写了各自为己打算的塾师、校长、小官僚、风水先生等宗族诸色人等不同的言论及心理状态,义庄管事柏堂则想近水楼台先得月地把持稻谷自肥。正当族人们为稻谷的去处争论不休时,族人中的叛逆孙竹堂发动饥饿的农民冲进祠堂,将谷仓中的一千八百担稻谷抢走。这篇小说既再现了当时社会的民生凋敝,又表现了建立在以农为本基础上的以家族伦理为纽带的宗法制的衰落。

中篇小说《樊家铺》描写的是一个女儿杀母的故事。这个故事当然可以从社会剖析的角度理解,谷贱伤农使租种赵老爷田地的小狗子难以生存,铤而走险地抢劫尼姑庵,事发后小狗子入狱,其妻线子嫂的喝茶小铺生意惨淡,只能向早就因不帮自己而结怨的母亲借钱搭救丈夫,母亲是在城里伺候已经因匪患逃走的赵老爷得了点小钱,就不借给女儿。线子嫂无奈之下只能偷母亲的钱,却被母亲察觉,争斗之时线子嫂随手用铁制烛台刺死了母亲。线子嫂为何弑母?当娘说无钱可借,而线子嫂明明知道娘有钱时,她想到知县狠毒的胖脸,仿佛看到了小狗子血污狼藉的尸身,当她从娘的包头里发现一叠纸票时,“一股不可掩息的忿怒从心尖直冲上来”。这就是线子嫂仇杀亲娘的伦理动因。

短篇小说《官官的补品》看似社会剖析派的杰作,却又以对残忍人性的反讽与微妙的象征技巧,同社会剖析派要求的客观冷静的写实略有不同。小说的构思是非常用心的,官官在上海跳舞后与女友结伴回家时出了车祸,女友死去,他捡了一条命回农村老家休养。然而乡下缺少补品与牛奶,母亲就让他喝人奶,让奶婆挤奶给他喝。奶婆公公是残废人,丈夫陈小秃子也拿不回家钱,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毛毛,她无奈只能夺点毛毛的奶换钱养家。说起陈小秃子,官官想起他也是自己救回来的。那是官官刚出车祸生命垂危需要输血时,怕城市里的血不干净,从家乡送款来的大叔看见流落在上海的陈小秃子连回家的车费都没有,就让强健如牛的他给官官输了三夸特血,赚了15元才得以回家。不久陈小秃子就以通匪罪被抓,陈小秃子被杀后大叔说他的血现在可不值半文钱了,“去年要卖五元一个夸特啦!”奶婆发狂似地哭嚷着丈夫不是土匪,官官家的女佣铁芭蕉嫂子拉住奶婆说:“你这婆娘才叫屎迷了心窍!你这老公就配零肉细剐——杀了还是造化了他!你不回去给我家官官挤奶子,却碰着五通神似的哭你娘的什么丧!”这篇小说是“左联”作家没有写出的贫农与地主阶级极端冲突的绝妙篇章。官官吸奶婆夫妇的血与奶才得以活命、身健,象征着地主儿子的生命及其享乐腐化完全是建立在对贫农敲膏吸髓的剥削基础之上的。然而,在社会上属于受压迫的女佣铁芭蕉嫂子那话的残忍度,一点也不比属于地主阶级的大叔差,这似乎又不符合左翼的文学标准,而更像是一篇揭露人性残酷的小说。小说以官官作为第一人称的叙述者,在叙事中造成了一种反讽效果,行文中讽刺与反语之处很多,并非是以客观冷静的写实对社会进行剖析。小说将所有的苦难集于奶婆一家,有点过于巧合。这种以过于巧合来制造苦难,在《天下太平》等小说中也存在,而《天下太平》这个题目本身就是反语讽刺。

事实上,吴组缃1923年发表的第一篇小说《不幸的小草》就具有浓重的抒情性与象征意味。《离家的前夜》写一个知识女性蝶女士给一岁的孩子断奶,想与丈夫一起外出在事业中实现自己的梦想,然而对孩子的牵肠挂肚,终于使她留住了已经迈出半步的脚步。在这里小说涉及了一个复杂的问题,即女性的事业与母性之间的矛盾。《金小姐与雪姑娘》中的凌子彦与王雪姿青梅竹马,但在凌子彦去北平读大学后,王雪姿在贫穷的逼迫与情欲的**下流落到上海出卖姿色。没有王雪姿消息的凌子彦在友人的牵线下开始与女子大学的金家凤交往。当他要与这位传统淑女牵手时,遇见到北平打胎的王雪姿。凌子彦产生了不知该救援哪一个的情感纠葛,看到爱人的王雪姿则羞愧自杀。小说以第一人称道来,对情属自己的金家凤难以弃绝,对堕落的王雪姿又有忏悔感,使小说具有浓重的抒情性。《卍字金银花》中的“我”路遇一个20多岁的女人,在野草与瓦砾之间忍受着临产的阵痛,经过交谈发现我们曾经相识,“我怔了半晌,渐渐从她的尖俏的眼眶和棱角格外清楚的口唇上幻见到一个梳着两条粗辫子,套着一只银项圈,穿绛色长袄,蓝缎金花小背心的男孩装束的十一二岁的小姑娘来。我恍如回到一个梦境,依稀想起一个九月的傍晚。”那时她是一个散戏后走失的天真无邪的小女孩,“我”要送她卍字金银花却因她的外婆急于见她而未成。这种描写令人想到鲁迅《故乡》中“我”看见苦难的闰土想到儿时活泼可爱的少年。“我”回家大病一场,得知她已成寡妇,却因**怀孕而为社会所不容,舅舅因是名教中人也不伸出援手,她就落得个悲惨死去的结局。1936年创作的《某日》对社会黑暗的揭露是次要的,主要描写的是伦理冲突:农夫大毛娶了一个性情横暴的独眼女人,丈人是通过连县长也不敢惹的方老三将女人硬塞给大毛的,女人进门后就欺负大毛,连他们生的孩子在她的示范下都欺负大毛,女人在生第二胎时难产而死,被邻人称为“疔疮”的丈人却以死得不明不白来讹诈这位老实的农夫大毛,大毛的姑姑怎么解释他都不听,结果不但使大毛坦然地让“疔疮”丈人亮剑,而且激起了乡邻的众怒。

除了在抒情性与象征性上与鲁迅的小说相似,吴组缃还有两个地方与鲁迅类似。首先是人在北京,但多数小说的灵感来源都不是北京而是故乡,吴组缃笔下皖南的茂林与鲁迅笔下的鲁镇很相似,而茅盾的小说多以上海、武汉、成都等城市为背景,很少写故乡乌镇的。其次是以较少的作品赢得最大的荣誉,吴组缃是现代的小说大家,主要小说就是两本小说集外加一部长篇小说,而茅盾小说的字数要比鲁迅与吴组缃两人小说字数的相加还要多。当然过去强调的是吴组缃与茅盾的精神联系多,为了矫枉我们又强调了他与鲁迅的精神联系,取乎中道庶几接近真理。

原典阅读

菉竹山房

阴历五月初十日和阿圆到家,正是家乡所谓“火梅”天气:太阳和**雨交替迫人,那苦况非身受的不能想象。母亲说,前些日子二姑姑托人传了口信来,问我们到家没有;说“我做姑姑的命不好,连侄儿侄媳也冷淡我。”意思之间,是要我和阿圆到她老人家村上去住些时候。

二姑姑家我只于年小时去过一次,至今十多年了。我连年羁留外乡,过的是电灯电影洋装书籍柏油马路的另一世界的生活。每当想起家乡,就如记忆一个年远的传说一样。我脑中的二姑姑家,到现在更是模糊得如云如烟。那座阴森敞大的三进大屋,那间摊乱着雨蚀虫蛀的古书的学房,以及后园中的池塘竹木,想起来都如依稀的梦境。

二姑姑的故事好似一个旧传奇的仿本。她的红颜时代我自然没有见过,但从后来我所见到的她的风度上看来:修长的身材,清癯白晰的脸庞,狭长而凄清的眼睛,以及沉默少言笑的阴暗调子,都和她的故事十分相称。

故事在这里不必说得太多。其实,我所知道的也就有限;因为家人长者都讳谈它。我所知道的一点点,都是日长月远,家人谈话中偶然流露出来,由零碎摭拾起来的。

多年以前,叔祖的学塾中有个聪明年少的门生,是个三代孤子。因为看见叔祖房里的幛幔,笔套,与一幅大云锦上的刺绣,绣的都是各种姿态的美丽蝴蝶,心里对这绣蝴蝶的人起了羡慕之情:而这绣蝴蝶的姑娘因为听叔祖常常夸说这人,心里自然也早就有了这人。这故事中的主人以后是乘一个怎样的机缘相见相识,我不知道,长辈们恐怕也少知道。在我所摭拾的零碎资料中,这以后便是这悲惨故事的顶峰:一个三春天气的午间,冷清的后园的太湖石洞中,祖母因看牡丹花,拿住了一对仓皇失措的系裤带的顽皮孩子。

这幕才子佳人的喜剧闹了出来,人人夸说的绣蝴蝶的小姐一时连丫头也要加以鄙夷。放佚风流的叔祖虽从中尽力撮合周旋,但当时究未成功。若干年后,扬子江中八月大潮,风浪陡作,少年赴南京应考,船翻身亡。绣蝴蝶的小姐那时才十九岁,闻耗后,在桂花树下自缢,为园丁所见,救活了,没死。少年家觉得这小姐尚有稍些可风之处,商得了女家同意,大吹大擂接小姐过去迎了灵柩;麻衣红绣鞋,抱着灵牌参拜家堂祖庙,做了新娘。

这故事要不是二姑姑的,并不多么有趣;二姑姑要没这故事,我们这次也就不致急于要去。

母亲自然怂恿我们去。说我们是新结婚,也难得回家一次。二姑姑家孤寂了一辈子,如今如此想念我们,这点子人情是不能不尽的。但是阿圆却有点怕我们家乡的老太太。这些老太太——举个例,就如我的大伯娘,她老人家就最喜欢搂阿圆在膝上喊宝宝,亲她的脸,咬她的肉,摩挲她的臂膊;又要我和她接吻给她老人家看。一得闲空,就托支水烟袋坐到我们房里来,盯着眼看守着我们作迷迷笑脸,满口反复地说些叫人红脸不好意思的夸羡的话。这种种罗唣,我倒不大在意;可是阿圆就老被窘得脸红耳赤,不知该往哪里躲。——因此,阿圆不愿去。

我知道弊病之所在,告诉阿圆:二姑姑不是这种善于表现的快乐天真的老太太。而且我会投年轻姑娘之所好,照二姑姑原来的故事又编上了许多的动人的穿插,说得阿圆感动得红了眼睛叹长气。听说二姑姑决不会给她那种罗唣,她的不愿去的心就完全消除;再听了二姑姑的故事,有趣得如从线装书中看下来的一样;又想到借此可以暂时躲避家下的老太太;而且又知道金燕村中风景好,菉竹山房的屋舍阴凉宽畅:于是阿圆不愿去的心,变成急于要去了。

我说金燕村,就是二姑姑的村;菉竹山房就是二姑姑的家宅。沿着荆溪的石堤走,走的七八里地,回环合抱的山峦渐渐拥挤,两岸葱翠古老的槐柳渐密,溪中暗赭色的大石渐多,哗哗的水激石块声越听越近。这段溪,渐不叫荆溪,而是叫响潭。响潭的两岸,槐树柳树榆树更多更老更葱茏,两面缝合,荫罩着乱喷白色水沫的河面,一缕太阳光也晒不下来。沿着响潭两岸的树林中,疏疏落落点缀着二十多座白垩瓦屋。西岸上,紧临着响潭,那座白屋分外大;梅花窗的围墙上面探露着一丛竹子;竹子一半是绿色的,一半已开了花,变成槁色。——这座村子便是金燕村,这座大屋便是二姑姑的家宅菉竹山房。

阿圆是外乡生长的,从前只在中国山水画上见过的景子,一朝忽然身历其境,欣跃之情自然难言。我一时回想起平日见惯的西式房子,柏油马路,烟囱,工厂等等,也觉得是重入梦境,作了许多缥缈之想。

二姑姑多年不见,显见得老迈了。

“昨天夜里结了三颗大灯花,今朝喜鹊在屋脊上叫了三四次,我知道要来人。”

那张苍白皱摺的脸没多少表情。说话的语气,走路的步法,和她老人家的脸庞同一调子:阴暗,凄苦,迟钝。她引我们进到内屋里,自己跚跚颤颤地到房里去张罗果盘,吩咐丫头为我们打脸水。——这丫头叫兰花,本是我家的丫头,三十多岁了。二姑姑陪嫁丫头死去后,祖父便拨了身边的这丫头来服侍姑姑,和姑姑作伴。她陪姑姑住守这所大屋子已二十多年,跟姑姑念诗念经,学姑姑绣蝴蝶,她自己说不要成家的。

二姑姑说没指望我们来得如此快,房子都没打扫。领我们参观全宅,顺便叫我们自己拣一间合意的住。四个人分作三排走,姑姑在前,我俩在次,兰花在最后。阿圆蹈着姑姑的步子走,显见得拘束不自在,不时昂头顾我,作有趣的会意之笑。我们都无话说。

屋子高大,阴森,也是和姑姑的人相谐调的。石阶,地砖,柱础,甚至板壁上,都染涂着一层深深浅浅的暗绿,是苔尘。一种与陈腐的土木之气混合的霉气扑满鼻官。每一进屋的梁上都吊有淡黄色的燕子窝,有的已剥落,只留着痕迹;有的正孵着雏儿,叫得分外响。

我们每走到一进房子,由兰花先上前开锁;因为除姑姑住的一头两间的正屋而外,其余每一间房,每一道门都是上了锁的。看完了正屋,由侧门一条巷子走到花园中。邻着花园有座雅致的房,门额上写着“邀月”两个八分字。百叶窗,古瓶式的门,门上也有明瓦纸的册叶小窗。我爱这地方近花园,较别处明朗清新得多,和姑姑说,我们就住这间房。姑姑叫兰花开了锁,两扇门一推开,就噗噗落下三只东西来:两只是壁虎,一只是蝙蝠。我们都怔了一怔。壁虎是悠悠地爬走了;兰花拾起那只大蝙蝠,轻轻放到墙隅里,呓语着似地念了一套怪话:

“福公公,你让让房,有贵客要在这里住。”

阿圆惊惶不安的样子,牵一牵我的衣角,意思大约是对着这些情景,不敢在这间屋里住。二姑姑年老还不失其敏感,不知怎样她老人家就窥知了阿圆的心事:

“不要紧。——这些房子,每年你姑爹回家时都打扫一次。停会,叫兰花再好好来收拾。福公公虎爷爷都会让出去的。”

又说:

“这间避月庐是你姑爹最喜欢的地方;去年你姑爹回来,叫我把它修葺一下。你看看,里面全是新崭崭的。”

我探身进去张看,兜了一脸蜘蛛网。里面果然是新崭崭的。墙上字画,桌上陈设,都很整齐。只是蒙上一层薄薄的尘灰罢了。

我们看兰花扎了竹叶把,拿了扫帚来打扫。二姑姑自回前进去了。阿圆用一个小孩子的神秘惊奇的表情问我说:

“怎么说姑爹?……”

兰花放下竹叶把,瞪着两只阴沉的眼睛低幽地告诉阿圆说:

“爷爷灵验得很啦!三朝两天来给奶奶托梦。我也常看见的,公子帽,宝蓝衫,常在这园里走。”

阿圆扭着我的袖口,只是向着兰花的两只眼睛瞪看。兰花打扫好屋子,又忙着抱被褥毯子席子为我们安排床铺。里墙边原有一张檀木榻,榻几上面摆着一套围棋子,一盘瓷制的大蟠桃。把棋子蟠桃连同榻几拿去,铺上被席,便是我们的床了。二姑姑跚跚颤颤地走来,拿着一顶蚊帐给我们看,说这是姑爹用的帐,是玻璃纱制的;问我们怕不怕招凉。我自然愿意要这顶凉快帐子;但是阿圆却望我瞪着眼,好像连这顶美丽的帐子也有可怕之处。

这屋子的陈设是非常美致的,只看墙上的点缀就知道。东墙上挂着四幅大锦屏,上面绣着“菉竹山房唱和诗”,边沿上密密齐齐地绣着各色的小蝴蝶,一眼看上去就觉得很灿烂。西墙上挂着一幅彩色的《钟馗捉鬼图》,两边有洪北江的“梅雪松风清几榻,天光云影护琴书”的对子。床榻对面的南墙上有百叶窗子可以看花园,窗下一书桌,桌上一个朱砂古瓶,瓶里插着马尾云拂。

我觉得这地方好。陈设既古色古香,而窗外一丛半绿半黄的修竹,和墙外隐约可听的响潭之水,越衬托得闲适恬静。

不久吃晚饭,我们都默然无话。我和阿圆是不知在姑姑面前该说些什么好;姑姑自己呢,是不肯多说话的。偌大屋子如一大座古墓,没一丝人声;只有堂厅里的燕子啾啾地叫。兰花向天井檐上张一张,自言自语地说:

“青姑娘还不回来呢!”

二姑姑也不答话,点点头。阿圆偷眼看看我。——其实我自己也正在纳罕着的。吃了饭,正洗脸,一只燕子由天井飞来,在屋里绕了一道,就钻进檐下的窝里去了。兰花停了碗,把筷子放在嘴沿上,低低地说:

“青姑娘,你到这时才回来。”悠悠地长叹一口气。

我释然,向阿圆笑笑;阿圆却不曾笑,只瞪着眼看兰花。

我说邀月庐清新明朗,那是指日间而言。谁知这天晚上,大雨复作,一盏三支灯草的豆油檠摇晃不定,远远正屋里二姑姑和兰花低幽地念着晚经,听来简直是“秋坟鬼唱鲍家诗”;加以外面雨声虫声风弄竹声合奏起一支凄戾的交响曲,显得这周遭的确鬼气殊多。也不知是循着怎样的一个线索,很自然地便和阿圆谈起《聊斋》的故事来。谈一回,她越靠紧我一些,两眼只瞪着西墙上的《钟馗捉鬼图》,额上鼻上渐渐全渍着汗珠。钟馗手下按着的那个鬼,披着发,撕开血盆口,露出两支大獠牙,栩栩欲活。我偶然瞥一眼,也不由得一惊。这时觉得那钟馗,那恶鬼,姑姑和兰花,连同我们自己俩,都成了鬼故事中的人物了。

阿圆瑟缩地说:“我想睡。”

她紧紧靠住我,我走一步,她走一步。睡到**,自然很难睡着。不知辗转了多少时候,雨声渐止,月光透过百叶窗,映照得满屋凄幽。一阵飒飒的风摇竹声后,忽然听得窗外有脚步之声。声音虽然轻微,但是入耳十分清楚。

“你……听见了……没有?”阿圆把头钻在我的腋下,喘息地低声问。

我也不禁毛骨悚然。

那声音渐听渐近,没有了;换上的是低沉的戚戚声,如鬼低诉。阿圆已浑身汗濡。我咳了一声,那声音突然寂止;听见这突然寂止,想起兰花日间所说的话,我也不由得不怕了。

半晌没有声息,紧张的心绪稍稍平缓,但是两人的神经都过分紧张,要想到梦乡去躲身,究竟不能办到。为要解除阿圆的恐怖,我找了些快乐高兴的话和她谈说。阿圆也就渐渐敢由我的腋下伸出头来了。我说:

“你想不想你的家?”

“想。”

“怕不怕了?”

“还有点怕。”

正答着话,她突然尖起嗓子大叫一声,搂住我,嚎啕,震抖,迫不成声:

“你……看……门上!……”

我看门上——门上那个册叶小窗露着一个鬼脸,向我们张望;月光斜映,隔着玻璃纱帐看得分外明晰。说时迟,那时快。那个鬼脸一晃,就沉下去不见了。我不知从那里涌上一股勇气,推开阿圆,三步跳去,拉开门。

门外是两个女鬼!

一个由通正屋的小巷窜远了;一个则因逃避不及,正在我的面前蹲着。

“是姑姑吗?”

“唔——”幽沉的一口气。

我抹着额上的冷汗,不禁轻松地笑了。我说:

“阿圆,莫怕了,是姑姑。”

——吴组缃:《宿草集》,90—98页,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

原典点评

这是一篇具有浓重抒情性与象征性的小说。小说没有详写二姑姑与少年的爱情悲剧,而是详细描写“我”与新婚妻子阿圆去金燕村看望已经四五十岁的二姑姑的感受。诗情画意的景物却掩不住菉竹山房阴森森的鬼气。从二姑姑将蝙蝠唤作福公公,将壁虎唤作虎爷爷,将燕子唤作青姑娘,可以看出她们是多么的寂寞,又是多么的热爱生命!当夜里“我”冲出有鬼的门外,却发现鬼原来就是二姑姑与丫头。二姑姑带着丫头冒着风雨来听窗,可见被礼教扼杀的情欲是多么顽强地冲破压抑它的大地,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这比直接描写二姑姑与少年的爱情悲剧以及嫁给灵牌后的扼杀人性,更富有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