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是长篇小说的艺术大师。他的《大地的海》《大江》等都是现代优秀的长篇小说。为了领略端木蕻良所构建的艺术世界的独特性,我们不对他的每部长篇小说加以一般性的介绍,而是以他的代表作《科尔沁旗草原》为分析对象,以展示其独特的艺术风格。现代中国还有一位21岁写出杰出长篇小说的作家,就是《财主底儿女们》的作者路翎,而且两部长篇都是从展示家族史到描写家族的新一代的成长。最早看出《科尔沁旗草原》艺术价值的是王任叔(巴人),他在《直立起来的〈科尔沁旗草原〉》一文中认为:这部长篇小说“语言艺术的创造,超过了自有新文学以来的一切作品”。然而后来的文学史却忽略了这部杰作。
《科尔沁旗草原》创作于1933年,当他将稿子寄给郑振铎就已经开始了传播。这部长篇怎么看都是在五四文学与20世纪30年代左翼思想的影响下产生的,因而我们以小说的创作时间而不是出版时间,将其放在本时期加以讨论。从后面的分析可以看出,正是从这部长篇独特的艺术风格中,才能找到这部小说为什么被当时文坛冷落以及出版之后长期得不到应有重视的密码。在现代的几部以家族为描写对象的小说中,这部小说最具有史诗的特点。西方的史诗是描写一个民族发轫之初的大规模的迁徙史与战争史,并具有浓重的神话色彩。这些特点在《科尔沁旗草原》中都能发现,虽然这部小说仅仅是描述一个家族的迁徙与由来。小说的第一章就以雄阔之笔叙述了一个古老的传说:
二百年前,山东水灾里逃难的一群,向那神秘的关东草原去奔。
这长蛇的征旅呀,背负着人类最不祥的命运,猥琐的,狼狈的,如同被上帝的魔杖从伊甸园驱逐出来的蛇似的,在那灼人的毒风里,把脚底板艰难的放平,在那焦砂的干道上,在企望着,在震恐着,在向那“颟肘子”的国度进行。那曾经禁闭过的王国。
大队里,一切都是破旧的,颓败的,昏迷不醒的,一切都是灰色的线条的单调的组成。
忽然,似乎是一道银白的光耀一闪,是从来未有过的清白,似乎是白马尾的蝇甩的一甩,人的眼前一亮,但遂即就有一个丑恶的灰色的人影,遮没了这白色的一道,局促的受惊的,就像一只褪了鳞的鳆鱼似的,吃力的而迅捷地向前顶着水游移。
这是一位迁徙人群中的老妇人。正如很多民族的神话中有洪水时代,他们是遇到了大洪水而开始迁徙的。人群像水一样向东北迁徙,但他们又遇到了瘟疫:
瘟疫到处的跟踪着,三天之内便死了五个,一身牛腱肉的小牛子也死了,这真是大该使人感到一种死的恐怖了。
迁徙的人群没有办法,只能全部跪下拜天:
人们都把信任寄托给无极的天空。眼睛代替了心的礼献,敬呈在老天爷的面前。于是他们的眼睛与天溶洽了,流泄出感激和希望的泪水。
天神骑着马,在空无的白云里。
正在拜天之际,那位老妇人疯了。“万千的,数不清的头,都霍的从地上爬起来,惊疑着,恐惧着,悲恸着,无所措手。”有的主张打死她,有的主张用十个童男童女来祭她,有的主张用五色针扎她。忽然人群里钻出一个人来。他像背葫芦的吕洞宾,一边用冷水泼她面部,一边凝视空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我有十万神兵,十万鬼兵,逢山山开,逢地地裂,逢水水涸,逢树两截,一切妖魔,随时消灭,我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老人掐弄她的脉穴,按摩着,舒展着。他救好老妇人,并声称也能救其他人。人群问他为什么不早出手,他说应该有七七四十九天的劫数。众人认出来,他是丁家屯的丁老先生。虽然有人说他家也是颗粒不收才逃出来的,但是,更多人相信他是由真灵官派来拯救灾民的,此后瘟疫果然停止了肆虐,老人便成为人群的精神中心。
到了关东,在他拓垦农场时,一位少女投入他的怀抱。“她是小九尾狐狸变的,她怎梳方头呢,她的底襟没衩呀……但是,对于关东的传说,种苞米的方法,那可就没有人能再赶上她了。”可是当这个带着舍利子似的小眸子的小狐狸精闯到这个奇怪的家庭之后,老人最终的日子却不远了:
那夜,北斗星正指着正北,天像蓝釉子盆似的覆在翠碧的野。森林,从心里吐出枭叫。一个贼星,拖了三丈长的尾巴,缓缓西行。
罗盘摆着的地方是山抱着水,水抱着山。
……
这老人,便想把自己的最后的一滴努力,放置在这全境最旺的风水上,来树立他百年的基业了。老人包着罗盘叹息了一会,便把一只白蝇甩,按照向口,摆好了,向着那蔚蓝色的苍穹,深深的默祷了半天,才一步一步的走下山来。
“我要死了,你好生和孩子们过活……就葬在南山向阳坡,点穴的地方,和那白蝇甩一样。要心急,就往溪边错五寸,可以早发五十年。……坑洞里第三块砖是银子,第五砖是金子。……”
老人,就这样的掷下了他的神秘的遗嘱而离开他的娇小的妻了,这个遗嘱便奠定了一个东北的大地主的成功的开头。
之所以引用这么多原文,首先是想从原典阅读的角度领略小说的史诗风格;其次,从上引的原文中可以看出当代莫言等“寻根文学”的中国之根,一般人将当代“寻根文学”的根到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那里寻找,然而,当代“寻根文学”的艺术表现方法与这部长篇小说是何其相似,而通过寻根表现强悍的原始生命力也是二者的类同之处。这种文学风尚曾经在当代文坛盛极一时,以至于连张炜的《古船》那种并非严格的“寻根文学”的长篇,也在小说开头查考县志以溯源寻祖。
在小说第三章中,打死人的小爷继承大爷执掌家族,那时是日俄战争的前后,“小爷是父亲辈,盛朝的喜悦,和末世的哀感正丛集于他一身。”这章描写了小爷怎样逼娶了母亲而有了自己——小说的主人公丁宁。虽然小说并非第一人称叙事,但却径直使用“父亲”“母亲”“外祖父”“舅舅”等称谓。外祖父一家遭劫之后,小爷假惺惺地去慰问,却是看上了母亲宁姑娘,而外祖父不忍心将母亲送进“丧德败俗的丁家”这个火坑。小爷先是派了四个能说会道的女人去说亲,软语劝说加威逼利诱。软的不行来硬的,母亲看到,她家周围都是端着枪的人,只许进不许出,为了亲人的安全她主动找外祖父,她要舍身饲虎。由于小爷是以恶劣的手段逼娶的母亲,外祖父、舅舅一系的人既是丁家的亲戚,又是丁氏家族的仇视者,这在小说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大山身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当代“寻根小说”中的那些“我爷爷”“我奶奶”“父亲”“母亲”的叙事方式,都可以上溯到《科尔沁旗草原》。
从第四章开始,家族历史的叙述结束,家族的新一代丁宁登场了。家族史占了三章的篇幅,丁宁就占了十五章的篇幅。最后的十九章写灵子的命运以及日本人侵占东北,但灵子的命运与丁宁又是难以分开的。虽然作者与丁宁之间有着密切联系,但端木蕻良曾说:“丁宁自然不是我自己。”在某种程度上端木说的是对的:端木兄弟四人,小说中的丁宁却没有这么多兄弟;然而不但端木与丁宁的家族历史相似,父亲逼娶母亲相似,而且端木就曾以丁宁作过笔名,他与丁宁都同友人发起过“新人社”。因此,端木与丁宁之间的联系,要比曹雪芹与贾宝玉、托尔斯泰与聂赫留朵夫之间的联系还要密切。他曾反复强调鲁迅与托尔斯泰对他的深刻影响,但在这部长篇小说中,鲁迅小说的影响并不明显,《红楼梦》的影响倒很显著,尤其是描写丁宁与家族中女性关系的时候,第八章有一段就是讨论《红楼梦》的。托尔斯泰的影响在这部小说中也是明显的,第八章有几页的篇幅描写托尔斯泰及其《复活》与丁宁的精神联系,而且《战争与和平》那种史诗般的历史画卷,《复活》中聂赫留朵夫的悔罪意识,都给这部小说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聂赫留朵夫因其贵族身份不能与玛丝洛娃结合,却硬要采摘这朵美丽的野花,当聂赫留朵夫在法庭上看到堕落以致犯罪的玛丝洛娃后,他感到有罪的是自己而要为她赎罪。丁宁与侍候他的灵子的关系,就与此有点类似;然而丁宁没有为灵子赎罪的机会,因为在小说的最后一章,才写到灵子怀了他的孩子。灵子似乎是在似有似无的梦境中受到丁宁母亲的严厉训斥:“你个不要脸的东西!……你把我儿子活活的给毁了。他是什么样的身份?他是什么样的人?被你个贱胚拖累了……”灵子在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悲惨地死去了。丁宁倒是对自己与三十三婶翻云覆雨的混乱关系有一种罪恶感与憎恨情绪,他有一种恶心欲吐的欲望,不但憎恨“**邪的眸子”,而且憎恨那些小粉盒,绣着凤凰的枕头,太软的褥。他想到了托尔斯泰的《复活》,也想到尼采。他对自己说:
我在属于我自己的时候,我是最快乐的时候,我如同Zarathustra似的立在一切的崇高之上,……我不想向丑恶走进一步,我自己便是宇宙的一切,一切的最高的。我纵情于大山大水之间的时候,我遨游了自然的奥府,我接近了有感觉的、有思想的人,我的精神是充满了有弹性的飞越。我高歌,我奋发,我睥睨,我振翮,我盘桓,我向阳光比赛我的羽翼,我的长喙,胜于一切锐利的刀剑哪……我重视我的同情,我的感动,我决不轻于抛掷,在我放置我的同情和感激的地方,那必须人类最美丽最高洁的地方……
丁宁不同于巴金《家》中的觉慧,他比单纯与乐观的觉慧更复杂与忧郁。一个东北大草原上大家族的苗裔,在接受了新文化的洗礼后,很像俄罗斯的“多余人”在接受了西欧文化之后,面对专制的天空与愚昧的土地所流露的忧郁与感伤:
他想,在这刚健的草原里,应该怎样锻炼出若干凯撒克的性格呵——像苍鹰似的昂起头来,在向天空搏击,但是,却不,一切都被生活风陨,一切都被放在强暴里,变作优柔。就如寄托在保贞带底下的美丽的生命的,除了对着生长着钢齿的铁带怀着恐惧之外,一切都没有意义,于是他们萎落了。病弱了的健康人,是比一切病弱的人,都更善于懦怯的呵。这样,这辽阔的草原,在每个刚健的阴影里,就埋伏着无数的被损害了的被压扎的病弱的呻吟了。
这呻吟,自从丁宁回家来之后,他都出奇的感受到了。小时候,他每每听见人家歌颂这伟大的草原的时候,他自己的心,也随着那惊人的形容词来怦怦的跃动。他觉得只有这样的无涯的原野才能形容出自然的伟大来,只有这样的旷**的科尔沁旗草原,才能激发起人类的广大的,坦直的,雄阔的,悲悯的胸怀。使人独立在这广原之上的时候,有一种寂寞,悲凉的向上的感觉,使人感受,使人向往……
丁宁对于家族的离经叛道表现在,他在精神上更与外祖父一系的黄性相近,对于野性的大山有一种情感上的认同,尽管如此,大山却仍仇视他这位丁家少爷。在小说第九章,他在河里游泳,顺流漂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是漂到了一个幻化的美丽世界,在那里,他看到一位老人与他活泼美丽的女儿水水。老人原来是丁家的世仇北地王的后代,他已无力再生复仇之心,看到丁家的人,挂心的是女儿将来的成长。当老人离开后,在辽阔的草原上,在温情的河畔,他与可爱漂亮的水水相恋了,他喜欢上了世仇的后裔。他们在水中嬉戏,亲吻,但在大山来接他的时候,他知道这短暂的恋情就像逝水,永远地逝去了。在回家的密林中,大山却用枪对着他并把他绑在树上。原来在这之前,一位乡下人赶着猪到丁家,猪把老爷的尿盆给拱砸了,别人吓唬他这尿盆是老爷珍贵的古董,用大山的话说就是一只夜壶逼死了一个人。大山恨恨地对丁宁说:
我告诉你,你死一点也不难,我才敢杀你,我看你的命连一个尿壶都不如!你家是世袭的小烫锅,穷人在你们的地上,就像落在菜碗里的苍蝇!……你爹活活的把人家的姑娘抢去,把我一家拆散,呵,你今天,又祸害了一个可怜的乡下姑娘!……呵,我们乡下人就非得受你们的祸害不可吗?呵?我不打死你,我打死谁?
丁宁的悲哀就在于,大山是将他当成罪孽深重的丁家后裔,而不是将他当成丁家的叛逆对待,所以当丁宁命令他杀自己,“杀绝了帮助你的人”,大山只能悲哀地对树林开枪,而放了丁宁。在第十章大山又鼓动丁家的佃户退佃,事实上,如果佃户真的退佃就无以为生,他们只是想以这种方法让丁家减租。当时老爷在外,丁家能够做主的就是少爷丁宁。退佃在小说中占了五章的篇幅,减少剥削而让农民过上更好的日子,本来是丁宁的理想,但大山以这种方式将他的军,以为他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加以欺负,就使他愤激地顺水推舟,坚决同意退佃,甚至不退佃都不行,他说自己喜欢田地荒芜。“想不到在不久以前,这种势力本是我所欢喜的,而现在都反而作成我的仇人”。小说以较多的笔墨描绘了退佃农民的心理与内斗,他们在不退佃都不行的困境中,开始怨恨联合他们退佃的大山。丁宁最终的决定是出人意料的:“你们的租粮今年统统的全免!”然而,大管事的却接过丁宁的话:“我和少爷商量,统统都免二成,二成,大家记住,丁府向来是怜贫恤苦的,亏不了你们”。事情的结果出人意料。丁家的人以为少爷实在是厉害,“办事真是值得佩服,又稳又狠,滴水不漏”,不愧为丁家的后代,他用以退为进的方法逼得佃农只能求告他。丁宁却自我反省,感到“Nihilism+Egoism+Sentimentalism+Bolsivikism=丁宁-is m”(民粹主义+利己主义+感伤主义+布尔什维主义=丁宁主义):
他想,人生真是奇怪呀,一切都像做梦似的,我昨天本来是因为一回不自觉的冲动,几乎做成了一个唐吉诃德式的南贺留道夫[176],可是仅仅通过了一次的老管事的谨慎的错觉,便使我做了大地主风范的一个传统的英雄。
不过,丁宁缺乏山的峥嵘,也没有海那么湿润:“我就是大地,我是地之子。”这位地之子对大地上的一切都抱着接受的态度。他虽然并非佛教徒,并对母亲在父亲死后要进行的繁文缛节进行了抗议,但在第十六章对“孝佛”的详尽描绘中,显然注入了丁宁的虔诚:
一种静穆的悲哀,袭击在丁宁的眼上,他好像看见那参天的老林里,有天方的圣者,为了一个寡妇的灵魂的超度,聚起了无量数的干材,在子夜的三星的照临之下,大家看见那寡妇的无音的哭声,为了对于生的爱执的挣扎,为了对于自己肉体被烘干了的想象,而**,而发抖……而终于一声又尖又厉的惨呼里,万千的火舌,向天空狂狺,于是,在大家的一致的虔诚与敬献里,大家在感激的在安慰的为着那被拯救了的灵魂安然的祝福了……
这种描写很富有宗教意味,令人联想到鲁迅《野草》的文笔。在小说快要结束的第十七章,丁宁看着枪弹穿过腹部的大山,虽然“大山的伤势已被他的牝牛似的健康征服”,但仍引起了他的感伤与悲凉,他的眼前便浮动出许多过往的事情:“他回想到父亲的英雄气氛的死,水水的消逝,以及二十三婶的最后的留念,苏大姨的疯狂中的破碎,如今,春兄的可怕的遭遇……他不觉地有些毛骨悚然……”这种情感方式也与贾宝玉在《红楼梦》临近结尾对人生的无常与悲凉感受遥相呼应。尽管丁宁觉得什么都全无意趣,但他没有像贾宝玉一样出家。他觉得“一个人的消逝又算得什么呢?每分钟之内,宇宙之间都要有星体破灭,破灭就是再生的母亲……”在第十八章中,他在大地的神话与原始的生命力中寻找自我拯救与民族拯救的源泉:
保家大仙的三仙洞,三仙洞的三仙姑。
从那时起,顶天立地的科尔沁旗草原哪,比古代还原始,比红印地安人还健全信实的大人群哪——这声音深深的种植在他儿时的灵魂里。而这声音一天比一天的长,一天比一天的在眼眶中具体,证实,愈认为确切不移。而甚至他在南国的青春的友朋里,把一切长白山的白,黑龙江的黑,都拟之于人类所推崇赞叹的伟大的形容词了。而人们也吻合著他声音**动的微波而相信着而感喟着了。
是的,这一块草原,才是中国所惟一的储藏的原始的力呀。这一个火花,才是黄色民族的惟一的火花……有谁会不这样承认呢?有谁会想到这不是真实呢?
通过我们的分析,可以看出《科尔沁旗草原》是多么的富有艺术表现力。这是一部无法以现实主义、浪漫主义、现代主义加以简括的复杂而又富有张力的小说。它将史诗般的恢弘视野与生动细腻的描写相结合,将瑰丽的神话想象与现实洞察的深度相结合,将浪漫的忧郁感伤与逼真的写实相结合,将优美的官话与带着泥土气息的方言相结合,在重构家族历史与深刻表现一代新人中,营造了一个独特的艺术世界。作者说在小说中使用了“电影底片的剪接的方法”,其实这种艺术表现技巧更接近当代所谓的“魔幻”。第十九章怀了丁宁孩子的灵子被丁宁母亲严厉训斥,就仿佛是现实又恍惚是在梦中。在第十九章结尾,因愤怒而呼啸奋起的抗日队伍就如同大海潮,在象征的意义上已预示了抗战的胜利:
海,火一般的怒吼,波涌,激**,人的头,从心底飞溅出的火焰,如紫星的崩溃的星云,在无规律的大昏眩里滚转,整个的科尔沁旗草原的地壳崩毁了。重新又有万千的有机的硫磺质的溶岩,石砾,来接受另一个意义来创造来喷吐来叠砌另一个新兴的地层……
国外有学者认为《科尔沁旗草原》是遵循“左联”的纲领而被写作出来的,这种说法是大谬不然的。当然端木参加过“左联”,在丁宁身上也流露出某些左翼的思想,但是按照左翼文学的传统,丁宁不应该默许大管家将他的免租改为减租二成。在他身上,显然有作为大地主少爷的优越性与同情民间的人民性的矛盾。尤其是端木对家族神话的重构以及对原始生命力的寻求,与五四文学的反传统也不是一个艺术方向,反而在很多方面是当代寻根文学的先驱。这才是这部长篇小说长期被冷落的原因。当然这部小说并非没有缺憾,小说很多地方的长篇对话缺乏必要的艺术修剪,结尾没有出现全书的主人公丁宁,给人的感觉这好像是为了呼应“九一八”之后的抗日而外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