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现代文学史(下)

四、乡土诗人:臧克家的诗艺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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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新诗的主要特征是抒发个性自由的主体之情,虽然那时已有刘大白等诗人描写民间疾苦,但却非诗坛的主流;闻一多也有《飞毛腿》《天安门》等诗,然而在闻一多诗歌中主体抒情的诗仍占多数。20世纪30年代随着革命文学的倡导与左翼文学的兴起,消解主体的自由个性而描写民间疾苦就成为文坛的主导思潮。然而轰轰烈烈的中国诗歌会运动虽然在人数上占到压倒性的优势,却没有为文坛贡献几首好诗。臧克家诗歌出现的重大意义,就是在描绘民间尤其是农民疾苦方面迎合了文坛的需求,他以对民间疾苦的描绘发挥了中国诗歌会没有发挥出来的作用。如果说邵洵美、卞之琳将新月派向现代主义方向发展,那么臧克家则在闻一多的影响下走向乡朴大野。就此而言,臧克家称得上是中国诗歌会杰出的编外诗人。

臧克家(1905—2004),山东诸城人。1927年考入在武汉的黄埔五期并参加了讨伐夏斗寅的战斗,随着汪精卫的“七一五”屠杀他逃回山东老家。1930年考入青岛大学,在闻一多的悉心培养下诗艺飞速提高。1932年在《新月》上发表诗作《难民》,很快被日本杂志译载。1933年在闻一多、卞之琳等人赞助下出版首个诗集《烙印》,茅盾、老舍等纷纷予以肯定,臧克家一举成名。1934年出版诗集《罪恶的黑手》。1936年出版长诗《自己的写照》与诗集《运河》。抗战爆发后积极奔赴前方,从1938年到1940年出版诗集《从军行》《泥淖行》《淮上集》与《呜咽的云烟》。1941年赴第31集团军任参议,出版长诗《古树的花朵》(连载时名为《范筑先》)。1943年出版诗集《向祖国》《泥土的歌》与《国旗飘在鸦雀尖》。1945年出版诗集《生命的秋天》,1946年出版政治讽刺诗集《宝贝儿》,惊悉恩师闻一多被刺,发表《我的先生闻一多》。1947年出版政治讽刺诗集《生命的零度》与小说集《挂红》《拥抱》。1949年后曾长期担任《诗刊》主编。

现代中国的著名诗人大都是南方人:郭沫若是四川人,闻一多是湖北人,艾青、徐志摩与戴望舒是浙江人,朱湘是安徽人,卞之琳是江苏人,李广田在汉园诗人中的特色就是他质朴的泥土味,到了臧克家才把艾青眼中北方人民生活的沉重与残酷表现出来。他的诗歌中没有楚文化那种超现世的世外之音、浪漫的想象以及轻飘飘的情调,而是固守北方文化的传统执着于现世,显示出人生的艰难、沉重以及诗人强烈的忧患意识,连诗人自己“呼吸都觉得沉重”。因此,他的诗歌是中原文化在苦难的现代中国的典型表现,情感的抒发经过理性的凝视而显得含蓄、冷中透热。他最好的诗做到了这一点,透过外表的冷静可以看到被压抑了的热情。他说要“给人间保留一丝天真”,但他的第一部诗集《烙印》就似乎已把人生看透了:“人生是个谎”,哭笑也“不值钱”,这确是中原文化那种注重实际与少年老成的特点。

如果把臧克家与徐志摩、闻一多相比,那么就更容易看出这一点。他受过新月派的影响,最初在《新月》上发表过诗歌,还写过《吊志摩先生》,然而在现代诗坛上,像他和徐志摩诗作那样鲜明的对立还是少见的。一个半截腿陷在泥水中,一个则轻飘飘地想飞。同是抒情诗,徐志摩《雪花的快乐》中出现的是“翩翩”“娟娟”“盈盈”“飞扬”,臧克家《烙印》集中出现的则是“痛苦”“毒火”“不幸”“苦汁”“沉重”。当然,闻一多诗歌中已找不到徐志摩诗中那种轻飘飘的情调,更多是对现实丑恶的疾视以及对祖国命运的忧虑。闻一多诗歌的沉重感、忧思意识及其对现实的凝视被臧克家继承下来。他的诗比闻一多的显得更沉重,以至于闻一多在《烙印·序》中也说:“没有克家的经验,便不知道生活的严重。”生活到底有多么凶险?他在《生活》一诗的开头就写道:

这可不是混着好玩,这是生活,

一万支暗箭埋伏在你周边,

伺候你一千回小心里一回的不检点,

灾难是天空的星群,

它的光辉拖着你的命运。

《天火》写道:“一个少女换不到一顿饭吃,/人肉和猪肉一样上了市”。与郭沫若之后新诗人纷纷效法西方诗歌不同,臧克家的诗歌受惠于西方诗歌的不如中国古典诗歌多。作为北方文化的承担者,又规定了他向中国古典诗歌的认同方向。闻一多曾把他与苦吟诗人孟郊相比,但是从《诗经》到杜甫的诗歌对他都有影响。这种影响表现在对人民苦难的描绘以及风格上的凝练含蓄等多方面。且看《村夜》:

太阳刚落,

大人用恐怖的故事

把孩子关进了被窝,

(那个小心正梦想着

外面朦胧的树影

和无边的明月)

再捻小了灯,

强撑住万斤的眼皮,

把心和耳朵连起,

机警的听狗的动静。

这是北方的军阀混战给乡村造成的夜的恐怖。再看他的《难民》一诗的开头:

日头堕到鸟巢里,

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

陌生的道路无归宿的薄暮,

把这群人度到这座古镇上。

沉重的影子,扎根在大街两旁,

一簇一簇,像秋郊的禾堆一样,

静静的,孤寂的,支撑着一个大的凄凉。

这一群衣衫褴褛的乞丐式的难民,虽然被厉害的饥饿牵到了古镇上,但年头不对,在古镇上不但没有要到吃的,连住在这里的权利都没有。当他们在孩子的哭声中被赶出古镇,“黑夜爬过了古镇的围墙。”

臧克家诗歌与艾青相比显得拘谨,这种拘谨甚至都有杜甫、孟郊诗歌的影响,而这又与中原文化就没有南方文化潇洒有关。他的《家,精神的尾闾》是对杜甫《春望》创造性的扩写,他的练字颇受孟郊的影响。在现代新诗中他是罕见的讲求练字艺术的诗人,《村夜》中“大人用恐怖的故事/把孩子关进了被窝”的“关”字,《难民》中“黄昏还没溶尽归鸦的翅膀”的“溶”字,都是练字的结果。不过,他对中国古典诗歌的认同,已不像胡适、刘半农、刘大白等第一批新诗人那样留有模仿的痕迹,而是把古典诗歌对于现代来说尚有生力的某些要素融汇到自己的诗中。在这方面,把他誉为中国现代唯一推陈出新而获成功的诗人似乎并不过分。

如此强调臧克家与古典诗歌的精神联系,并不是否定其诗的现代性。他对现实丑恶的无情揭露和批判,就使他的诗歌具有了现代性。且看《战场夜》中的一个诗节:

鸱鸮给他们唱歌,

恶犬在身旁叫哭,

鬼火照着幽灵跳舞,

青蛇到处严密地巡逻,

不让—丝生气偷进这黑漆的死窝!

这幅丑的图画,很难出现在古典诗歌中。而且在表现技巧上,除了对现实丑恶的深度凝视外,他还吸取了象征与隐喻的现代主义诗歌技巧。且看他的《螺旋》:

像鞭梢下的螺旋——

在夜的尖上

痛苦抽我

滴溜转在这风露的庭院。

沉死的夜浪无边——

天上的朗月

地上的我

是宇宙不瞑的两只大眼。

臧克家诗歌的现代性还表现为历史主义与伦理主义的矛盾,古代诗人是感受不到这种矛盾的。在中国的农村,苦难、愚昧、人情与田园风味往往是纠缠在一起的。且看《五月的乡村》:

雄鸡跳上屋顶朝天叫,

狗在门前伸个懒腰,

还不中用的农家小女,

坐在林荫里看蚂蚁上树。

这首诗令人想起陶渊明的《归园田居》。于是,他就陷入了这样的矛盾中:理智上揭示农民的苦难,希望他们从愚昧中觉醒过来,向着有电灯和康拜因机的社会走;情感上却迷恋于那浓重的人情味,他在《十年诗选·序》中说他“真心爱‘带月荷锄归’,真心爱‘柳梢上的月明’”。

原典阅读

老马

总得叫大车装个够,

它横竖不说一句话,

背上的压力往肉里扣,

它把头沉重地垂下!

这刻不知道下刻的命,

它有泪只往心里咽,

眼里飘来一道鞭影,

它抬起头望望前面。

——臧克家:《臧克家诗选新编》,18页,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

原典点评

本诗创作于1932年4月,诗歌以老马这一忍辱负重、备受凌辱的沉重意象,象征着中国北方农民的悲惨命运。统治者给农民以最大的重负,农民沉默不语,低头拉车,而且混混沌沌,只是在锐利的痛感到来时才抬头看看前面。当然诗无达诂,对于运用象征技巧的诗尤其如此:如果你是一个工人、文人甚至是下级官员,受到压迫时将老马理解成自己的写照,那也完全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