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学者认为艾青的重要特点是对土地的深厚感情,并以《我爱这土地》《复活的土地》等诗加以佐证: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
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与此相联系的还有艾青对人民的爱,其中《大堰河——我的保姆》尤其能够表现他对底层人民的爱。这固然不错,却并不能表明艾青诗歌的特点,因为中国诗歌会与臧克家的诗歌就对土地爱得深沉而言并不在艾青之下。
艾青各个时期诗歌的共同特点是什么呢?就是对太阳与光明的迎接与拥抱,他是名副其实的太阳诗人。从20世纪30年代的《当黎明穿上了白衣》《阳光在远处》《黎明》《太阳》《向太阳》,40年代的《给太阳》《火把》《黎明的通知》《太阳的话》,50年代的《启明星》以及70年代的《光的赞歌》《太阳岛》,他是一以贯之地的啼叫黎明的雄鸡与呼唤光明的使者。他的那些以黎明为题的诗与太阳为题的诗几乎相类:
而当我看见了你
披着火焰的外衣,
从天边来到阴暗的窗口时啊——
我像久已为饥渴哭泣得疲乏了的婴孩,
看见母亲为他解开裹住**的衣襟
这是《黎明》最后一个诗段的前五句,再看《黎明的通知》开头的诗句:
为了我的祈愿
诗人啊,你起来吧
而且请你告诉他们
说他们所等待的已经要来
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
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
我从东方来
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
很显然诗人在这里要来的就是太阳。诗人在《给太阳》中写道:
假如没有你,太阳,
一切生命将匍匐在阴暗里,
即使有翅膀,也只能像蝙蝠
在永恒的黑夜里飞翔。
为了光明的到来,诗人在《启明星》一诗中立志做被太阳照得消失的启明星:“群星已经退隐/你依然站在那儿/期待着太阳上升”:
被最初的晨光照射
投身在光明的行列
直到谁也不再看见你
光明总是与黑暗在激烈搏斗,这是《光的赞歌》中的诗句:
暴风雨中的雷声特别响
乌云深处的闪电特别亮
只有通过漫长的黑夜
才能喷涌出火红的太阳
与太阳和光明对立的是黑暗、愚昧、贫穷。诗人生活在富庶的南方,他到北方后,被北方的贫穷震惊了。《乞丐》一诗写道,“在北方/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饥饿是可怕的/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年幼的学会憎恨”。这是《北方》一诗中的诗句:
天上,
看不见太阳,
只有那结成大队的雁群
惶乱的雁群
击着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悲苦,
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
这是太阳被遮蔽后北方的黑暗、贫穷与饥饿的状况。其他像《煤的对话》等富有艺术表现力的诗歌都隐含着对光明的追求。
秋霜烈日向来不为中国人所喜欢,中国古典诗歌擅长描写的是明溪疏柳与平湖秋月等柔性的景物,追求的是和谐宁静与朦胧迷糊的春江花月夜。可以说,中国传统诗歌是偏于阴柔的月亮诗歌。五四新文学追求光明与阳刚,太阳意象在中国的诗歌中明显增多,这也是新诗与旧诗一个巨大的审美差异。郭沫若的《女神之再生》结尾就出现了近10次太阳,《我们在赤光中相见》中出现了3次太阳,而只有14行的《太阳礼赞》就出现了10个太阳的词汇,其中有8个都是一口气喊出来的。中国传统诗歌在表达思乡之情的时候,几乎都用月亮的意象,所谓“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所谓“月是故乡明”;而闻一多在《太阳吟》中却借用太阳的意象表达海外的游子思乡之情,而且在36行诗中太阳一词竟然出现了24次。但是,闻一多不久就搁下诗笔,郭沫若很快在《天上的街市》《别离》等诗中向往星空与残月。只有艾青不断地推出歌颂太阳的诗作,成为首屈一指的与中国传统月亮诗歌对立的太阳诗人。他试图以饱含热血的诗句,给寒冷冰封的中国带来温暖;以满腔的热切诗情,寄望于中国这一古老民族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