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奘轻踩陆地巡洋舰的油门,开车出院门。
天已黑透。
乱奘一边出门,一边往左打方向盘。车头灯的光芒好似粗大的利器,横扫前方的昏暗枯林。
乱奘稍稍踩下油门。左手边便是院墙。
陆地巡洋舰开始加速。
再往前走一段,然后右转,便是来时的路。
月亮正要攀上中天。
车窗敞开。
寒风灌到车内,乱奘却似乎全然不以为意。
唯有沙门不堪其扰,蜷在乱奘肩头,不时**低垂的耳朵。
临近右转的拐角时,乱奘却踩下了陆地巡洋舰的刹车。
因为他好像听到了人发出的高亢惨叫。
叫声似乎来自左手边的院墙内——久我沼家内部的声音。
宅院内一阵嘈杂。
——嗯?
乱奘的目光,凝在左前方的院墙顶端。
因为笼罩院墙的树枝上,有个黑影动了一下。
黑影从树枝下到墙头。
落在铺有瓦片的墙头。
一落下,黑影便静止不动。
似是注意到了陆地巡洋舰的存在。
乱奘关闭车灯,开门下车。
走近院墙。
恰好是黑影停下的位置。
乱奘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墙头比乱奘的个头更高。
黑影仍在墙头,一动不动。
完全隐去了自身的存在感。
若不是乱奘曾亲眼看见,只是路过,怕是根本无从发现。
“干什么呢?”
乱奘开口问道,语气平静。
听到他的声音,那人缓缓抬头。
那是一个女人。
长发束在脑后。
双眸犀利。
她单手抓着伸出墙的树枝,单膝跪在墙头,俯视下方的乱奘。
而她身后的宅院内部已人仰马翻。
不难想象,她是溜进宅院做了些什么,或是暴露了行踪。
刚落在墙头,正要逃之夭夭,却被乱奘逮了个正着。
“干什么呢?”
乱奘再次问道。与此同时,她一言不发,在墙头撒腿就跑。
“呃!”
先采取行动的明明是她,可她竟看准了乱奘正要追赶的刹那,飞身一跃。
朝乱奘呼啸而来。
金属质地的白光在月光下一闪而过。
时机绝妙。
在正要做另一个动作的时候遭到攻击,防守难免会慢上一拍。
“呃!”
冰寒的刀尖,横扫乱奘脸颊附近的空间。
如果他方才随动作转移重心,继续追赶那个女人,刀刃就必然会劈开他的眼球或鼻子。
然而,乱奘的反应极快。
他避开刀锋的攻击,打算在女人落地的刹那用右脚反攻。当然,这一脚不会用全力。只为制住她的行动。
谁知——
乱奘正要出招时,有东西以雷霆之势自侧面飞来。
与刀锋的去向恰好相反。
寒光袭来——
“啧!”
乱奘低头闪避。
“好狠。”
乱奘心想。
她先是横扫手中的利器,见乱奘成功闪避,又在半空中扭动手腕,将那凶器掷了回来。
仅靠腕力的一掷。
乱奘错失出招的时机。
落地的女人没有片刻的迟疑。
她大步冲向乱奘,右手的手指戳向他的眼睛。
这是何等干净利落的攻击。
如果落地后背对乱奘逃跑,后背反倒有可能中招。如此一来,便能避免这种情况。
乱奘向侧面大幅甩动右手,挡开戳向眼睛的手指。
几乎使出全力。
然后用同一只手,握住了女人刚被他挡开的右手手腕。
就在那一刹那,她的左腿从地面跃起。
直冲乱奘**。
乱奘拉她的右手手腕,使她失去平衡。
她一脚踩空。
乱奘就这么抓着她的右手手腕,绕到她身后。
“啧!”
她试图用右脚脚跟猛踩乱奘的右脚脚背。
狠戾无比。
一旦被她得手,即便是人高马大的壮汉都会瞬间丧失斗志。
然而,她的右脚脚跟没能踩中乱奘的右脚脚背。
因为乱奘主动抬起右脚,用本该被踩中的右脚脚背,在半空中接下了她下降的脚跟。
她的右脚停在了半空中。
因为乱奘的右脚已将它死死顶住。
乱奘反扣她的胳膊。
此时挣扎,她的胳膊就保不住了。
乱奘本以为她不会轻举妄动,可她竟在被乱奘扣住关节的状态下拼命挣扎。
难以置信。
莫非被她小瞧了?
“反正他也不敢拧断我的胳膊”——她似乎有恃无恐。
乱奘虽有不甘,但事实也确实如此。
情况尚不明朗,他不能随随便便拧断女人的骨头。
“呃!”
乱奘改用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手腕,自她身后大幅挥手,以粗壮的胳膊扣住她的脖子。
发力。
这回,总算是消停了。
好一头美人豹。
“我没想当你的战友,但眼下也不打算与你为敌。”
乱奘在她的耳边低语。
她却只在喉咙深处沉沉咆哮。
几个男人从院门口冲来。
许是在墙内听到了动静,于是过来查看情况。
“哎呀,这可真是——”
人群中响起说话声。
分明是红丸的声音。
红丸走出人群。
津川也跟了出来,立于他身侧。
“刚刚才道别,这么快又见着了,我可真是太意外了。”
“我也一样。”
“我还以为你早就回去了呢。”
“我本来也是这么打算的,谁知半路杀出这么个人来。”
“刚才她偷偷溜进宅邸,被里面的守卫发现了。没想到她竟用刀横着劈开了守卫的左眼,逃了出来。跟她打交道啊,真是一刻都大意不得。”
“我对此深有体会。”
乱奘说道。
“能把她交给我吗,九十九先生?”
“交给你?”
“是的。”
“我不是已经下岗了吗?”
“那你是打算站在她那边,转而与我们为敌?”
“真不凑巧,我也没这个打算。”
“那你是想?”
“我想看看你要怎么处理她。就在刚才,我想到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乱奘勾起厚唇。
“哦?什么法子?”
“就是这么个法子。”
话音刚落,乱奘便收起了施加在女人身上的所有力量。
说时迟那时快,她身子一沉,随即跃入空中。
向后飞去。
她竟试图在没有助跑的情况下,单凭脚的弹跳力,从乱奘的头顶轻盈越过。
然而,红丸几乎在同时行动起来。
却并未起跳。
而是如疾风一般,冲向越过乱奘头顶的女人将要着陆的位置。
动作优雅至极,没有一丝多余。
落地的女人和红丸在那里相撞。
在相撞的刹那,胜负已分。
只见她面朝红丸,向前栽倒。
红丸伸手抱住她。
“来人,带走。”
红丸说道。
呼吸纹丝不乱。
“我来——”
津川上前说道。
用双手接过那个女人。
“先带她回去。”
红丸说道。
“好。”
津川带着弟兄们撤走了,只有乱奘和红丸还留在原处。
夜幕笼罩,天寒地冻。
正是清冷月光亮度渐增的时刻。
站在寒气中的红丸泰然自若,看着乱奘。
张开动人的嘴唇。
“看来,久我沼佐一郎犯了一个错误。”
“哦?什么错误?”
“你。”
“我?”
“他不应该解雇你的。毕竟,只要留你下来,至少就不用与你为敌了。”
“我会与你们为敌?”
“我的意思是,他的决定制造出了这种可能性。”
“嚯……”
乱奘咧嘴微笑。
笑容狂野。
“我是发自内心地希望,你能太太平平地抽身——”
“我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我信。”
红丸在月光下微微一笑。
转自背对乱奘。
“再见。”
乱奘对着红丸的背影道别,手指拂过沙门的喉头,走向陆地巡洋舰。
坐上驾驶席。
舌尖留有几分苦涩的余味。
乱奘握住方向盘,发动引擎,仿佛要斩断心中的杂念。
柴油机发出野兽般的轰鸣。
陆地巡洋舰即刻发动。
没开多远,便向右拐去。
乱奘正要踩下油门,却再次停车。
在正前方的黑暗中,车灯勾勒出一个男人的轮廓。
乱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上次相遇,好像也是在这条路上。
在前往久我沼家的途中,他目睹了此人与一群男人大打出手。
招式绚丽。
宛若出鞘利刃。
只见那人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锁定驾驶席上的乱奘。
一身黑衣。
他明明正面沐浴着车灯的光芒,却连眼睛都没眯一下。
“能否麻烦你让一让?”
乱奘稳坐不动,如此问道。
“让不了。”
那人回答。
“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谈谈。”
“谈?”
“你刚才在那儿抓了个女人是吧?”
他说道。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你的身手相当了得。”
“然后呢?”
“她会死的。”
他幽幽道。
“什么?!”
“十有八九。”
“……”
“都怪你。”
“怎么就怪我了?”
“是你抓住了她。要不是你,她肯定能顺利逃走。”
他说道。
乱奘熄了火。
为了听清那人的声音。
“你和她是一伙的?”
乱奘问道。
那人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有点微妙。我跟她确实有些牵扯,旁人说不定会把我跟她算成一伙的……”
乱奘听着他的声音,缓缓下到地面。
“刚才那人,就是音羽的红丸?”
那人喃喃道。既不像说给乱奘听的,也不像说给自己听的。
“嗯。”
乱奘点了点头。
“他就是那个献祭师啊。”
那人低声说道。
“献祭师?他是献祭师?”
“据说是。”
那人嘀咕着走出车灯的光亮,跟乱奘一同立于月光之下。
“我一直想再见你一面。”
他如此说道。
“见我?”
“没错。”
“为什么?”
“我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语气平静。
“那你得先自报家门。”
乱奘说道。
“我叫龙王院弘。”
那人低声作答。
“我叫九十九乱奘——”
话音刚落,龙王院弘顿时脸色一变。
“九十九——九十九乱奘?”
龙王院弘轻声重复着对方的名字。
“对。”
乱奘轻轻移动粗犷的下巴,点头应道。
沙门仍蜷在乱奘的左肩,只睁开一只金绿色的眸子,打量龙王院弘。
“你认识我?”
乱奘问道。
“嗯……”龙王院弘低声回应,随即微微摇头,“不,我不认识你。我认识的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他叫九十九三奘——”
“你是三奘的熟人?”
“‘熟人’啊——”
龙王院弘喃喃道,微笑浮上红唇。
笑意凝在唇上,静止不动。
“九十九三奘跟你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弟弟。”
听到乱奘的回答,龙王院弘的左脚迅速向后收了一小步。
比夜气更冰寒的东西从龙王院弘的身躯缓缓渗出,流入大气。
仿佛有无数微小的刀片自龙王院弘体内流向大气,在月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看来……你和三奘的关系不算太好啊。”
“确实。”
龙王院弘一字一顿,加深了唇角的裂口。
眼中似有苍白的火焰熊熊燃烧。
火焰与无数刀片尚未触及乱奘,就碰到了乱奘周身那团似热气的东西,融入虚空。
“这可真叫人头疼。”
豪放的微笑浮上乱奘的嘴唇。
“瞧,就是这样——”
音量之低,似在耳语。
“这样?”
“第一次也是。”
“第一次?”
“前些天晚上,我们不是在这儿见过一面吗?”
“你说那次啊。”
“你当时也是这么笑的,搞得我有劲儿没处使——”
龙王院弘嘟囔着往右挪了挪。
从乱奘的角度看去,便是往左。
龙王院弘仍将双手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你好像活得很累啊。”
乱奘说道。
他漫不经心地站在原处,目光则紧跟正在移动的龙王院弘。
走到斜靠一旁森林的位置时,龙王院弘停下了脚步。
乱奘同样将双手插入牛仔裤兜。
自然而然对龙王院弘摆出侧身姿势。
脸和目光,都正对着龙王院弘。
“我可不乐意被牵连。”
乱奘说道。
“放心。不过,事态的发展都取决于你。”
“此话怎讲?”
“眼下我跟久我沼家的敌人在一块儿。”
“哦……”
“看来,我们都被卷到这件怪事里了。”
“是啊。”
“你跟久我沼家族是什么关系?”
“算是他们雇来的半仙吧。”
“呵……”
“我是专门过来帮久我沼家的人驱除附体邪祟的,可就在刚才,他们把我给解雇了。”
“那可真是——”
龙王院弘这话说得仿佛在轻声哼唱一般。
“所以我正要回去——”
“那我就放心了。不过也略感遗憾。”
“放心?”
“因为不用跟你交手了啊——”
“那遗憾是因为?”
“因为没机会跟你交手了啊。”
“嚯……”
“说不定,我本来还有机会跟你过过招呢。”
“听着怪吓人的。”
说着,乱奘调整了脚的位置。
与龙王院弘正面相对。
再靠近一步左右,双方的攻击圈便会有交集。
乱奘只需轻轻迈出一步,而龙王院弘也只需要正常上前一步。
“你刚才说过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乱奘说道。
“耐人寻味的话?”
“你说‘她会死的’。”
“我确实这么说了。”
“当真?”
“大概吧。”
“大概?”
“那个叫寒月翁的老头是这么说的。”
“……”
“他说,我们一旦落到那群人手里,再求饶都无济于事,只有死路一条——”
“我是不知道久我沼家的人和寒月翁之间有什么恩怨,反正事到如今,都与我无关了。”
“怎么无关了?”
“什么?”
“不是都说了嘛,是你抓住了她——”
“不,抓住她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叫红丸的人。”
“就是你,”龙王院弘笑了,“要不是你,她早就逃得没影了。正因为有你在,她才会被逮住。”
龙王院弘说得明明白白。
似乎很享受看到乱奘对这番话的反应。
乱奘和龙王院弘对视片刻。
狂野的笑意浮上乱奘的嘴角。
“听你这口气……你是不想就这么放我走吗?”
“你听出这层意思了?”
“你想让我怎样?”
“不怎么样——”
“那就放我走吧。”
乱奘话音刚落,龙王院弘便迅速让到一边。
“请便——”
“呵呵。”
就在乱奘微笑的刹那。
龙王院弘采取了行动。
将双方的距离拉近一步。
说时迟那时快,龙王院弘自正下方猛抬右脚,攻向乱奘的下巴。
乱奘仍是双手插入裤兜的姿势。
原地不动。
双脚置于原处,唯有头轻轻往右一摆。
龙王院弘的右脚擦着乱奘粗壮的脖子,以雷霆之势冲向天空,离乱奘的左耳不过几毫米远。
——升龙脚。
宛若骤然升空的锋利剑尖。
攻势是那样凌厉,仿佛被那只脚擦过,那一处的皮肤都会当场裂开,留下一个口子。
龙王院弘立于乱奘正面不远处,面露微笑。
他的双手也和刚才一样,插在夹克的口袋里。
“多危险啊,”乱奘嘟囔道,“我可差点就动真格了——”
龙王院弘微笑着摇了摇头。
“你要是动真格,我早就转身逃跑了。”
“都踹爆我的一只眼睛了,还逃?”
乱奘说道。
龙王院弘仅以微笑作答。
“还是走远点吧——”龙王院弘喃喃道,“再这么挨着你,我怕是会忍不住——”
“也是。”
乱奘嘟囔道。
“悠着点啊。”
“慢慢来。”
两人保持双手插兜的姿势,缓缓后退,仿佛脚下踩着的是湿漉漉的纸。
“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两人对面而立,距离比方才更远了些。
“可惜啊……”
乱奘说道。
“可惜?”
“说实话,我在这儿留下了不少遗憾。”
“可你还是要走?”
“是啊。”
乱奘向后退去,把手放在陆地巡洋舰的车门上。
“趁着你还没走,我能跟你打听个事吗?”
龙王院弘问道。
“什么事?”
“那个献祭师和寒月翁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啊?”
“你说红丸?”
“对。”
“我也不知道。毕竟,久我沼家的人就是因为不想透露这些内情才让我走人的——”
“原来是这样——”
“话说‘献祭师’这个词,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普通人怕是都没机会知道,世上还有这么一个词。”
“是寒月翁说的,不过我本就知道这个词——”
“嚯……”
“听一个叫宇名月典善的人提起过好几次。”
“宇名月典善?”
“我曾拜他为师。”
“现在呢?”
“这个嘛……”
“决裂了?”
“不然我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死在你师父典善手里?”
“没错。也可能是他死在我手里。”
“为什么?”
“因为我变强了。”
龙王院弘低声说道。
在乱奘的注视下,他淡然一笑。
乱奘问道:
“你知道献祭师是什么意思吗?”
“不就是改行当半仙的落魄阴阳师吗?”
“嗯,差不多吧。”
“听说他们专跑祭典和工地——”
“对。”
乱奘点了点头。
“据说……他们有时也搞人祭。”
龙王院弘似在呢喃。
“好像是。”
“不过我才知道,这年头还有人从事这种职业……”
龙王院弘说道。
“我也有个问题。”
乱奘略略打开车门,问道。
“什么问题?”
“你跟三奘有什么恩怨?”
“你问这个啊……”
“你要是三奘的敌人,那他肯定也很头疼。”
“敌人?”
“不是吗?”
“我要真有敌人——”
龙王院弘缓缓抽出夹克口袋中的右手。
“那它肯定在这儿。”
用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呵。”
“你可别误会了。我并不是说,我不是你弟弟的敌人。”
“我明白。”
乱奘说道。
他拉开车门。
坐上驾驶席。
柴油发动机发出沉沉的咆哮。
“很高兴认识你。”
乱奘说道。
“寒月翁知道你走了,肯定会长出一口气。”
“替我带句话。没能见到他,我深感遗憾——”
“多代就是为了查你的底细才溜进那座府邸的,没想到白忙活了一场啊。”
“查我?”
“查你和红丸。”
乱奘听着龙王院弘的声音,缓缓发动陆地巡洋舰。
“我有预感,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龙王院弘的话语飘向车后,被发动机的响声甩开。
十二月的夜风灌入车窗,冰冷刺骨。
“献祭师啊——”
乱奘踩下油门,喃喃自语。
献祭师——
今时今日,知道这个词的人已寥寥无几。
这个词本身,以及它所代表的职业,都只会出现在日本史的“背面”。
这类人在古往今来的重大建筑工程中发挥着不容忽视的作用。
建造城堡也好,架设大桥也罢,都要以数量可观的活人献祭。
那些祭品,便是所谓的“人柱”。
筑城时,需将人活埋在石墙之下。建设宅邸时,门柱与顶梁柱下也要埋入活人。
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几个乃至几十个。人柱多为女性。而且以年轻女性为佳。
大水冲垮了建于江户时代的堤坝,露出疑似祭品的人骨——即便在现代,此类事件也时有发生。
甚至有传言说,皇居[1]的所在地也发现过这类白骨。
所谓“献祭师”,就是为此类工程挑选祭品——即“人柱”。并操办相关仪式的人。
他们的真名与来历,都不为常人所知。
使用“人柱”,是为了以人气将天地之气与建筑之气牢牢串联起来。
然而,被献祭之人的气也可能在建成的城堡与桥梁上作祟,适得其反。
“人柱”的家人怀恨在心的情况也屡见不鲜。
摆平鬼神层面与社会层面的种种纠纷,也在献祭师的职责范围之内。
有人暗中贿赂献祭师,以免被选为人柱。
工程本身也会牵扯到大笔资金。
献祭师在工程中的权力,仅次于工程负责人。
然而——
早在江户末期,献祭师便已难得一见。他们本该在明治时期绝迹。
因为“人祭”本身不为时代所容。
如果那个红丸真是献祭师——
“难道……”
乱奘心想。
如果献祭师这一职业延续至今,其性质也与过去完全相同……
音羽的红丸——
红丸的面容浮现在乱奘的脑海中。
“‘多代’啊。”
乱奘在心中暗自想。龙王院弘提过那个女人的名字。
脚已重重踩下油门。
“我有预感,这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冷风阵阵袭来,龙王院弘的这句话却萦绕在乱奘耳边,经久不散。
注释:
[1]日本天皇平时的起居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