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起身脱下外套,这件外套上面有点点血迹,估计是刚才粘到了棒球棍上的。他捡起地上的球棍,用晏斯的外套将自己的血迹擦拭干净。
这外套是留不得了,或许得找个地方处理掉。他心想,走到了阁楼的二层。二层里里外外放了很多空橱柜,可放在这里若是出事了,警察肯定会发现。外套上他的指纹数都数不清了,到时候根本无力辩解。
他一边琢磨,一边往角落四处看,最后把外套揉成团,塞到了房屋阁楼一直通到外面的下水道管中。这个下水管道隐藏在两个橱柜后面的缝隙中,在黑暗的阁楼中不那么容易被发现。
一件外套毕竟是厚的,下水道管被满满挤饱了。他该庆幸叶城是干燥的气候,雨水天气向来少,要不然这房子的下水管道该被堵死了。
还没等他“销赃”完,身后的一个柜子让他心中起了异样。那是在阁楼最尽头小角落里的一个柜子,其实二层的柜子基本上是杂乱无章的,有一部分看花式和规格是原本就一套的,但是有一部分柜子,应该是后来才增加的。柜子虽然都是木制的,花案和大小却参差不齐。
柜子大大小小挤在一起,并没有摆置地特别有条理。这让程伦有些怀疑是否是房屋原主人摆放的,依照楼下的一些布局来看,那位台商是一个井井有条并且算得上是有那么些精致风雅的情调之人。
可眼前的景象,和他的风格相去甚远。在昏暗缺乏光线的阁楼中,一个个立着的木柜看着像是中世纪西方吸血鬼的木棺一样毛骨悚然。
在这堆森森然的木柜中,角落那个柜子显得尤其矮小,柜门还微开了一道缝。从缝里可以依稀看到,柜子里有个模糊的黑影。
程伦握了棒球棍朝角落走去。他称不上胆小,但是这坏境真激起了他一身鸡皮疙瘩。他硬着头皮来到柜子的侧面,手中棒球棍已经高高举起,蓄势待发。他用球棍的顶端抵住了门,深喘了几大口气,迅速地顶开了那个虚掩的柜门。
“吱嘎”——空**的房间划过一道响声。看了里面之后,程伦搁下了球棍,双手撑着膝盖,弯腰透着气。只是一件衣
服……幸好……他还真被吓出了点冷汗。
他换了呼吸,将门打开了些。随后,刚平静下来的心情又被搅了起来。这衣服……那套黑衣!那些血腥的画面掠过了他的脑子,他抬手拉住了被挂在柜子里的黑衣——真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身体冒出了寒意,狠狠一个激灵。突然程伦猛地一下拽住衣服,把它拉了下来。衣服被胡**作一团,同晏斯的外套一起塞到了下水管道中。
这套衣服的出现,把程伦脑中被盖得密实的想法揭开了一个角落。当年的黑衣人,想必就在楼下的几个人中。他们有人曾经上了这个阁楼。
走出阁楼的那一刹那,程伦突然有种从阴影下走出来的感觉。“程伦”已经昏过去了,现在他只能是唯一的“程伦”,他会代替曾经的自己解开所有的谜团。
他要成为“两年前”的自己,开展这一场“自我救赎”的游戏。
如今,最大的嫌疑,莫过于行为异常的扬延彬。方才在客厅时,扬延彬对于小安的说法显然是危言耸听。
程伦心中打着算盘,下到二楼时,恰好看到晏斯从一个房间里出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房间。想到自己先前对他的错误判断,难免心中有些惭愧。
他看了眼手中的棒球棍,随意拐进了一个没人的卧房,抓起了床单一角擦拭着棒球棍的每一处,这一次可不能留指纹。擦完就把棒球棍留在了床边,后脚找上了晏斯。
“晏斯。”他喊道。
“嗨,你阁楼找完了?”
“是啊,没找到小安,你们找到了吗?”
“没诶……”
程伦对这个回答有些惊讶,小安还真藏得好,居然找了这么些时候都没能被发现。
晏斯看着他瞠目的表情,还以为是着急了,“要不你问问延彬?他或许已经找到了。”
“你们没一起找?”
“没啊,他说我们分开找。也是,你看这么多房间,要一起那得找什么时候……”
晏斯还在说着,程伦突然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他现在在哪间房间找?”
“我们分开两头开始找的,刚刚他在靠近楼梯那边的……你过来时没见到吗?就那上下楼梯那儿……”
没有!他过来时,二楼这里压根没有扬延彬的身影!不等晏斯说完,程伦就扭头跑了出去,一边含糊地说:“我去看看。”
这一次他往每一个房间都细细看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扬延彬。
他会在哪?程伦望着楼梯想,他刚刚打电话知道我在阁楼,并不会上去阁楼,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程伦看下了往一楼的楼梯,慢慢向下走去。
程伦注意放缓了脚步,他此刻不想因为惊扰到其他人,从而遗失任何对案件有价值的信息。
阮之和容诗旋细细的说话声从走廊的西边传过来,程伦小心地避开她们向东边走了一段,这时才听到东边厨房也有细碎的动静……
扬延彬烦躁地在厨房兜圈,几乎要把所有的柜子翻遍了,但又像是没找到东西,转到了客厅。
程伦躲在另一边的洗手间偷张着脑袋观察他,这样子绝不是在找小安,哪有人可以躲在厨房的碗柜里?
扬延彬还想弯腰拿什么时,一阵刺耳的铃声响起把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他胡乱捂了捂口袋里的手机,一看不行,又慌张地取出按了接听键。
程伦下意识抬头往西边阮之她们所在之处望去,看来她们并没有听到这边的声音。这时,拿着电话的扬延彬也躲在屏风后往那个方向看她们,程伦一侧身进了洗手间。
“你他妈这时候给我打什么电话!”扬延彬一边盯着西
边的方向,压着声音低低地对电话吼,程伦躲在洗手间听着客厅隐隐传来的对话。
“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在准备了,不会出乱子的……那小子现在不见了,这不大家都在找着呢吗,我会给他搞点药的……回头你到附近等着,我把那小子递出来你就赶紧走人。看我这朋友现在不是发了,记得多敲一笔,搞个几百万应该没问题……好,别忘了说好的三七……”
程伦紧靠着洗手间冰冷的墙砖,刚刚那些话像是一枚定时炸弹,炸得他脑子嗡嗡作响。这个混蛋!程伦的身子瑟瑟发抖,脸在阴影中注视着客厅的扬延彬,面色铁青。
只见扬延彬在阮之随身带着的包中翻了一会,找出了一个小孩子用的卡通杯子,这是阮之带身上给小安喝水用的。扬延彬接着拧开了他们来时带的大瓶装果汁,满满地倒到了小安的杯子里。随后,从胸口的口袋中拿出了一包黄色纸包的粉末,一股脑全洒到了饮料里。
扬延彬一边探头看走廊,一边晃均了手中的饮料放在了桌上。做完这些,又匆匆往二楼走去。
狗日的!程伦在心中狠狠骂道,思绪混沌一片。他抓着头发,站在刚刚扬延彬站的位置,得理出一个对策才行。
该怎么办?这杯饮料。茶几上还有一只空玻璃杯。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像搅拌机一样搅着脑子。到底是遗漏了什
么?事情为什么越来越往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了?
他抓起了小安那一杯“烫手”的饮料,又赶紧放下,扯出了系在裤子里的衬衫衣角,擦了擦杯沿自己留下的指纹。这到底怎么回事?他顿时心烦意乱起来,对所有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头绪。
他好心请他来聚会,扬延彬这狗崽子居然想要绑架小安!程伦啐了一口,想起扬延彬急急上楼的样子,他一定是去找小安了。想到这里,他也猛地转身向楼梯走去。
他还没走出几步,却碰上了迎面赶来的阮之。
“阮之……”程伦突然刹了脚步,怔忪地看着她。他到了这里还没能好好和阮之说上一句话,却碰上了这种事。
“阿伦,你找到了吗?”
“没、没……我正要去找。”程伦显得语无伦次。
阮之眼神中透了些奇怪的神色,但是马上又恢复正常,“这样啊,我去趟厕所。”
“哎,阮之……”阮之刚想绕过他,却被一把拉住了手臂,“阮之,扬延彬想害小安。”程伦一口气说了出来。
阮之愣愣地看着他好一会,“什么?”
程伦伸出手,抓住了阮之的肩膀扳过她的身子,阮之眼睛盯住了他的袖口,“阮之,你认真听我说,我下面说的所有话都是真的……我刚刚看到,扬延彬那混蛋给小安下药。”
“什么?!”
“对,就客厅那杯饮料,小安的那个杯子,我亲耳听见他说要绑架小安。”
阮之无法置信地看着程伦,“我……我不是很懂你在说什么,阿伦……”
“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很难相信,但是小安不能出事对不对?我不能让他得逞,我们要保护好我们的儿子。这样……我等下去阁楼拿些家伙,你去和诗旋说,让她千万别碰客厅的饮料。”
“关诗旋什么事……?”
“来不及解释了,你照做就是了。”
阮之有些恍惚地点着头,突然开口问:“那小安呢?小安在哪,他没事吧?我一直没找到。”
“小安没事,他没事,我把他藏起来了。你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好了,懂了吗?”
阮之有盯了眼程伦的袖口,再没有多说什么。
程伦再次回到了阁楼。开门进去时,尽管在知情的情况下,地上昏迷的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依然把他吓了一跳。
他绕到了“他”身边,蹲下身子谨慎地摸出了他口袋中那一把唯一的钥匙。
如果扬延彬的计划是要绑架,那么势必已经有人在外面埋伏接应。现在就连他自己也确保不了事情究竟会怎样发展,这样里应外合,只怕到时候会杀他个措手不及。
上一次程伦眼睁睁看着小安死在怀里,这一次他更不能眼睁睁看着小安被绑架。他要在扬延彬把小安送入魔爪之前,斩断所有可能的途径。
第七卷 谎言
晏斯正在二楼一间一间房间地翻找。说不担心也是假的,但这房子实在太大了,扬延彬那家伙不知道找到哪里了。他心中不免有些抱怨。
突然肩膀从后面被人轻轻拍打了一下,他转身看到了来人之后,笑了,伸手一把搂过她的腰。
“怎么来找我了。”
“别闹了。”对方有些不耐地拍掉他的手:“说正事,扬延彬他不是个好东西。”
晏斯敛了笑:“怎么说?”
“我也不知道,但是……反正这话是程伦嘴里说出来的,他好像图谋不轨……”那人咬着唇,心里盘算着要不要说,考虑再三还是凑到晏斯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你当真听见他这么说?”晏斯听见,眼睛瞳孔剧缩,快速捏住了对方的手腕质问。
“嗯。可是……今天程伦也不太对劲……”
晏斯的面色也沉了,费力思考着什么。
程伦从阁楼出来,快步来到了一楼。
从他这个角度,望到走廊东边的落地窗,房子外面闪过一个人影,有人鬼鬼祟祟躲在外面。
程伦冲到窗口张望一阵,又没有发现可疑的人。他看了腕上的手表,显示已经过去了将近四个小时。要是天色暗下来,那么当年发生的一切事情就来不及挽回了。
他慌忙一把拉住窗帘,遮住了透明的落地窗,不留一丝缝隙。那些外头的,八成就是扬延彬的狐朋狗友。程伦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光是家里面在的几个人就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有人掺和一脚,只怕局面会完全失控。
他手揪着窗帘的缝隙,心里一团乱麻。来这里之前,老人都讲了些什么?他努力回想,很多话都在脑中回**,各种声音吵得他昏头转向,但是他什么都听不清楚。究竟谁是始作俑者?扬延彬?还是晏斯?亦或是……还有其他他所不知道的内情?
“咚咚咚”,什么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像是有人在敲打他的大脑,这些都是幻觉吗?程伦挣扎着用拳头狠命锤了
几下自己的脑壳,撑起身体,跑到大门边上,用钥匙锁住了大门以防有人破门而入。
他背靠着大门,滑落在地上,痛苦地扳着头。他是以未来人的身份,出现在这个两年前的命案现场,可没想到自己还是陷入了一个僵局。所有的事情像是在沼泽中伸出了无数的利爪,扒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脏、他的五官、他的手脚。他精疲力尽,却又泥足深陷。
他从双手中,抬起了一张青筋爆裂的疯狂面孔。喉咙溢出的无法自抑的呜呜声,如同困兽的求助般地低吼。但是现在的程伦孤立无援,他甚至无法大声地嘶吼,发泄出他内心的不安和挣扎。他可以接受自己被污蔑,但是他无法接受他的爱人和孩子再死一次。现在的他,已经彻底迷失在了一个铁塔之中,每前行一步,就堕一层。
程伦的两排牙齿,紧紧咬住袖口压抑着自己不出声。恍惚之中,一股血腥呛入齿间。他抬起袖子,看到上面沾了点点血迹。这是什么时候沾到袖口的?他还没想起来,余光却越过手臂看到了客厅地面的另一个东西。
那是什么?程伦慢慢往前走,白色的布鞋,再往上,是暗蓝色的牛仔裤……他心中已经猜到了大概,只是不愿意确定,一步一顿朝客厅靠近。
那是一双人腿,上半身被沙发遮住,但程伦已经不用再
看就能分辨那是谁。他突然想起了老人同他讲的口供——茶几上两个残留着**的空杯,晕倒在客厅的容诗旋。程伦看着那些和口供一一吻合的场景,所有一切都重现了!
为什么还是会这样!为什么事情还是发生了?!
“啊!”后面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程伦扭头看到了惊魂不定的阮之。
“怎么会这样?诗旋怎么会……”
“我不是叫你和她说吗?你为什么不说!”程伦突然出声对阮之大吼,阮之看着情绪激动的程伦晃了神。
“我……我,我把饮料倒到另外一个杯子里了……这里没地方倒,你说里面有东西我、我不敢乱倒。桌上就一个杯子,我以为、以为只要小安别喝到就好了……”阮之魂不守舍地喃喃,“我去报警…我去打110……”
“不行!”话还没说完,却被程伦一把拉住,“不能报警!谁都不能走!”
“为什么……?”
程伦还没说话,却再次看到了有一个人头在厨房窗口的外头晃动,约莫正垫起身子朝里边张望。看到程伦也向他看去,又马上缩回了脑袋。程伦大步冲到厨房,外面已经不见人影。
糟糕!程伦心中暗叫,外面的人估计就等着扬延彬给他
们接应,看来他得先一步下手了。
等他再回头看去,客厅里已经没有了阮之的身影。
程伦在厨房中寻找着可以作为防身武器的东西,看到了灶台旁刀架上面插着的一把明晃晃的水果刀。
这是一把他不能再熟悉的刀,程伦握住刀柄,将它抽了出来。脑中一下闪过了两年前警察甩在他脸上的照片,那把被人丢弃在房子附近的作案凶器,此刻就握在他的手里。
这或许就是命运吧。这把刀先落在了他的手里。这一次,刀上沾着的不会是小安的血了,他要除掉扬延彬。
这样想着,所有一切都仿佛迎刃而解。如果他没有办法挽救,早就应该先下手为强。反正他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完全可以先杀了扬延彬,然后作伪证,嫁祸他人。
程伦把刀插到了后背的裤腰带上。在路过客厅的时候,双手抬起容诗旋沉重的双肢,得先把她拖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到时候发生危机,也避免不了伤及无辜。
作为阮之最好朋友,程伦并不想她被案件牵连受到伤害。据他所知,当年警察发现时容诗旋是待在书房,并没有遭黑衣人毒手,那这一次书房依旧是最安全的地方。他拖着容诗旋的身体往西边移走去。
他还没走到书房门口,却再次听到方才的沉闷响声。“咚咚咚”一声一声听着有点像大力的敲门声,仔细听还有闷哼
的叫唤。
这声音从哪边传来的?程伦放慢了脚步,把容诗旋暂时放置在了一旁,寻找着声音源。
他循着一声盖过一声的喊声,脚步停到了一楼的储物间门口。
“外面有人吗?谁来给我开一下门啊!”里边的人声音显得急切,可以感觉到是用了大力在呼喊。但是这幢房子隔音效果奇好,隔了一扇门就愣是听不太清楚了。
程伦站在门口,看着门把手。
这是家里唯一一个门把反装的房间。若是门把的锁扣按下,便只能从外面进入里面,里面的人无法出来。此刻这个锁扣就是被按下的,而被反锁在里面的,是扬延彬。
程伦听着他的声音,手鬼使神差地抬了一半,在就要碰到门把的瞬间又停在了半空中。
“到底有没有人在外面?程伦!阮之!……有没有人开个门啊……”
程伦的手渐渐离开了把手,直立在门前,听着扬延彬的求救声,然而没有出声。
要说这事出乎意料吗?其实他并没有感到很惊讶。扬延彬的口供里不就是这样表述的吗,况且这也正合了他的意,是他先企图害小安的,自己又为什么要这么好心放他出来。
那头扬延彬渐渐放弃了求救,没了声音。大概是喊累了,也或许是没了希望。
但程伦的心无法平静下来。扬延彬是被人给关起来的,是谁干的?他慢慢望向楼梯,眼神晦暗不明。到头来,他似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不,应该说,他一开始的想法才是对的。
他一步一步后退,远离了储物间。默默地拖着容诗旋,来到了书房,冷眼看着这一具昏迷的身体——容诗旋昏迷在书房,扬延彬被反锁在储物间。如今偌大的房子,就只剩四个人。
但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为什么要困住扬延彬,又为什么要加害他们一家?程伦想了所有可能性,却始终找不出一个合理的缘由。
他捏紧了拳头,怒意上头,又不由笑出了声。呵,兜了一大圈,实在把他骗得团团转。
外面的天色渐暗,看时间已经过了有五个多小时。
阮之现在在哪里?程伦突然心下一慌。案发时,阮之是被发现死在了二楼的卧室,而小安也必然是躲在二楼的某处,难道说她现在已经……他紧张地浑身肌肉跳动,透不过气。不可能!现在还来得及!
程伦顾不得容诗旋和扬延彬,跌跌撞撞破门而出,直往
二楼跑。
“求求你了……”刚跑上二楼,阮之带了点哭腔的声音就传到了程伦的耳朵里。程伦刚想大声喊,又听见她说,“你快带我们离开这里,他肯定是发现了……我待不下去了……”
程伦的脚步一下慢了下来。阮之要和谁离开?他听着声音,一步一步往前走。
“你快找到小安,他真的不对劲……我说真的,他要是知道的话,小安死定了!”
“我知道,我知道……阮之你先别急,我这不是在找嘛。现在还不是走的时候,扬延彬我也已经把他关起来了,小安不会有事的……”
“是程伦!我说的是程伦!”阮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歇斯底里,可又不敢大声,“你到底知不知道,程伦不对劲,他可能知道我们的事了!”
“你怎么就肯定他知道了?阮之你不要杞人忧天。”
程伦站在门口听着房间里晏斯和阮之的对话。他该怎么想?事到如今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胆怯,不敢有任何猜测。
颤抖的身体就如同处在冰火两重天,一面是如熊熊烈火一般的愤怒,一面又是置身冰窖一般的寒冷。冰冷和火热两堵墙正把他夹在中间,不断收拢,让他瑟瑟发抖却动弹不得。他只觉得呼吸更加困难,大脑陷于缺氧状态,无法思考,只
能任由利箭一样的话语,射中他的耳朵。
“我杞人忧天?你把我骗到**的时候怎么不说?”
“怎么能这么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程伦每日每夜只忙工作的时候,不都是我陪在你身边?我说过我会带你走的,但现在不是时候!程伦的公司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你不拿点什么甘心吗?”
“钱,股份,这些我都不要了……晏斯,我拜托你了,带我和小安走吧,我只想和你好好过日子。要是程伦知道小安不是他亲生的……”
“不会的。股份我们一定要到手,阮之,那都是你应得的!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带你和小安离开的……”
程伦恍惚间已听不到后面的话,他的身躯就好像一具已经抽干了血的僵尸。脑子里重复地回响着一些声音,最爱的儿子不是自己亲生的,最爱的妻子和别的男人上床了……不是别人,是他最好的兄弟。
怪不得……怪不得两年前出事的时候,晏斯一口咬定是他,原来他一直生活在一个由最亲的亲人和朋友编织的巨大的谎言中,先是扬延彬,再是阮之和晏斯,就连小安都是一个谎言。
五年的时间,他的爱成为了耻辱。
他突然为阁楼上昏迷的那个蠢货感到悲哀。那个傻瓜还
因爱妻和爱子的丧生而悲痛、自责,而把他困在这个迷局里的,正是他的妻子。
房间里的男女,并未察觉到程伦如滔天的恨意,顾自说着不堪入耳的话。程伦以往是最喜欢听阮之细细软软的嗓音,在狱中的两年,他无时不刻都是靠着从前阮之对他说过的那些温言软语而支撑下来的。今天听来却是尖利刺耳。
其实她早就将她的温柔给了另一个男人,还在他忙于工作对她万分愧疚之时和别人耳鬓厮磨,这真是讽刺极了!思及此,程伦气的牙齿打颤,听到里头阮之依旧自言自语般和晏斯说着混乱的话。
“你不懂……我实在太了解他了,他肯定是有问题……他发现什么了?一定是这样的……”
“为什么他不对劲?你也许自己想太多了……”
“很奇怪……我、我也说不清楚,但就是很奇怪。刚刚诗旋昏倒在客厅,但是他不让我报警……他说谁都不许走,他肯定是发现了……”阮之恍惚地喃喃,“对了,我看到他袖口有些血迹……他干了什么?晏斯,他是不是知道小安不是他亲生的,把小安怎么样了?”说到后面,阮之几乎是要哭了出来。
这回,晏斯很久没有回应,好半会儿终于出声,“好。我带你们走,小安是我儿子,我会保护他,你别怕阮之。”
“可是……刚刚程伦说不让人离开这房子……这房子就一把钥匙,我怕……”
这时候晏斯的眼神,看到了这房间床脚边的棒球棍。这棒球棍被歪歪斜斜倚在床边显得极其不和谐,谁会把棒球棍放着卧室里?
晏斯看了有一阵,心中突然有了想法,“不要紧……大不了把他放倒,我们带上小安走。现在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小安。阮之,你去把程伦叫到二楼,我趁他没有防备的时候,从背后把他打晕,拿了钥匙我们就离开……”
门外,程伦面无表情地听着,像是听着和自己不相干的事,脸色阴沉无比。
他所经历过的七百多个日日夜夜,在此刻分外清晰。他曾经面对着冰冷死寂的四壁,不止一次向上天祷告,请求能够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他的祷告灵验了。他回来了,上天给了他再一次的机会,看清楚他身边的人一张张丑陋的面孔,不再傻傻活在自己充满悔恨、不明不白的世界里。
他所有的谜团得到了最直白的解答。那些曾经的不安和悲痛,就好像一个膨胀到临界点的气球,在毫无防备的时候被“嘭”地戳破泄了气。
可是他又有什么可怕的?在这个世界里,原本就没有他
的一席之地,他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局外人,如此又有何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