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疑世界.往生幻旅

专栏 天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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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香无 责编:赵衡

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的安排。

天道

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题记

一.

警笛长鸣,警署里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二队的大门微掩,里面的电话铃响一声催得比一声急。

城南出事了,一座废旧的工厂被人为纵火,火光冲天。

在长时间的热浪和浓烟中,周围居民很快选择了报警。

至于失火这事儿怎么牵涉上警署的——大概是因为在那漫天火光的正中,还有一具尸体的缘故吧。

张队长亲自接了这个报案,他才回来,皮肤晒得黝黑,神色是一贯的冰冷,修剪整齐的指甲在指尖呈现出圆润的弧形。

在听了报案者语焉不详的描述后,张队抓了衣服,叫上刚子,一起钻进了自己余温未散的警车里。

从警局到现场一共得要一个半小时,相当于穿了大半个城市。

现场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人和手机,喧嚷和议论几乎盖过了火烧的声响。消防局的同事们加紧疏通着人群,热浪一阵接一阵打来,刚子觉得自己几乎融化了,这才一回头,看见一旁的张队正抿着嘴,挂着冷漠神情的双眼正来回于人群中逡巡搜索着,两人的目光正好碰上,刚子赶紧瞥向了别处。

这一眼后,他甚至觉得周围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来。

张队长背着手一直等到天将黑,大火被慢慢扑灭了,他的手机响了三次,铃声土极了,三次都被他摁了下去。刚子在间隙偷看了眼,是吴处打过来的——或许这就是张队一直战功赫赫却无法上升的原因吧……直到围观的人散得差不多了,张队那被太阳拖得硕长的影子这才微微晃了一下。

消防局的同事小跑着过来,脱下防护罩,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喘着粗气向张队伸手。张队简单地和他握了一下,那同事连珠炮似的开了口:“火势控制住了,再有半小时能全部扑灭。这事儿是人为纵火,但很奇怪,纵火的人好像并没打算造成什么损伤。”

“里面的尸体怎么回事?”

“尸体我们没动,就放在仓库正中间的位置上,还拿红色油漆画了个圈,”消防同事顿了顿,回头看着那仓库,“纵火犯也是故意把尸体放在那里,为的就是让周围的人都看到。”

刚子又看了张队一眼,刚才那句话是他今天到现在唯一说过的句子。张队听完消防同事的话,点了点头。刚子看着张队。他无法判断这个得了工作狂病的队长此刻究竟在寻思什么。

接着张队忽然目光一炯,扭身越过还要说什么的消防同事,大踏步朝着围观的人们过去。

留在现场的人不多了,三三两两聚集着小声议论。张队过去时,人们抬头看他,指指点点,却又不愿与他交谈般纷纷躲开了。

张队上前时和一个胖子擦肩而过。那胖子体型太大了,可能是站在火边的时间也长,所以显得有些气喘吁吁。撞上张队时,张队往后微微退了一步,胖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绿豆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露出笑容,一边掏手帕擦汗一边对张队说了声对不起。他身边跟着的身材娇小的女孩儿抬眼看了看张队,很快别开了头。

张队越过他们往前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着那胖子和娇小女孩儿的背影,脚下一转,追上两步,拍了拍胖子的背。

“先生,请等一下。”

“有何贵干?”

胖子倒从善如流,笑眯眯的停下脚步看着张队。那女孩也停了,目光良久地盯在还在善后的事发现场上。

“有几个问题想向您咨询。”

“不敢当不敢当,警察同志有什么话尽管问。”

“您的身份是?”

“生意人。”

“请问您住这一片?”

“不住。”

张队挑挑眉,女孩回过头来,目光游离地又落在正在忙碌的消防队员们身上。

“既然不住这一片,您今天是为什么过来?”

“为了看货。”

“什么货?”

“和您有什么关系?”

胖子的笑意更浓了,伸手揉了揉鼻子,表情虽温和得近乎谄媚,可那话却说得毫不客气。张队顿了顿,冰封至今的嘴角猛地松动了。他提起个笑容,挺了挺腰,忽然扭头看着依旧注视着消防队员们的女孩儿。

“有什么问题吗小姐?”

“他们灭火的姿势不对,”女孩的声音细细的,又面又软,像蚊子,“如果从十点方向开始,至少能提前一个小时结束。”

张队一顿,女孩回过脸,仰头看着他,也笑。

“抱歉,我是学数学的,对时间比较敏感。十点钟方向开始灭火,到现在风势逆转,借助这力量,加之燃烧物已经消耗了大半,自然可以提前结束……”

“如果您没事,我们就先离开了。”

胖子打断了女孩的话,张队的目光收回来,嘴角的弧度更高了。

“您的货看完了?”

“看完了,”胖子大咧咧地一拍肚子,忽然敛下笑意看着张队,“您的呢,看完了吗?”

张队倏地眯起了眼,露出危险的表情。胖子倒不以为忤,耸耸肩和张队一挥手,带着小姑娘离开了。那女孩走时仿佛还在摇头叹气,十分可惜于消防队员们对位置和风向的计算失误。

刚子跟上前,到了张队身旁。张队眯着眼看着远去的胖子和女孩,刚子有些惊异地开了腔。

“张队,他怎么知道您的口头禅?”

张队须臾出了声。

“跟上他们,查清楚点。”

“好嘞!”刚子应了声就走,走了没两步又回头,“队长,你呢?”

“我?”张先生整了整领子,哼了声,“我进去看看我的货。”

二.

尸体摆放的位置太奇怪了,或者说那具尸体本身就很奇怪。一枪爆头,显示出凶手的恨意和强烈的杀机,然而衣着却又十分整齐,西装革履,口袋里还叠着方巾,像是被人刻意修饰过,连一个褶都没有。一切都是矛盾的。

那尸体的头朝内,脚冲外,人们站在仓库外,透过火光,只能看见他那双被精心擦拭过的鞋。周围没有脚印,尸体双手交握着放在胸前,却因被崩开的脑袋而显得出奇的怪异。

张队蹲下身,带上手套后仔细地看着那尸体。火没能碰到他,火星也不过撩到了他的头发。纵火者是故意的。他用汽油在尸体周围画了个圈,紧接着点燃了那圈汽油。跟着,纵火者烧着了整个仓库。两丛火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凶手早已做好了准备,把仓库里里外外都浇上了油,可浇油的地点又设计精巧——更绝的是,凶手将尸体保存得十分妥当,仿佛就只等火灭之后,警方能够第一时间找到他。

刚进行做法医的小刘走过来采集分析物,手机第三次响起。张队起身,关注着周围的环境。废弃的仓库,没有监控,也没有易爆物品。距离最近的居民区大概五百米,不会波及无辜的群众,却也不至于被人忽略。天气干燥,很久没下雨了,火星一点就着。张队捏了搓灰散下,看着那灰排列的方向,抬起头来,刮风了,东南风。

计算得太精确了。

那个女孩说的没错,如果从十点钟方向开始灭火,算好了风向,应该还能更早一些扑灭。这样的话,在把尸体带回去之后,他们还能赶上食堂的晚饭。

张队猛地回过头去,他感到一阵悚然从背心掠过。一切都仿佛被人掐着表彩排过一次了似的,分秒不差。

他退了两步,出了仓库。仓库不矮,顶上寒鸦呜咽着转圈飞过。张队裹了裹大衣,皱着眉看着天,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凶手会偏偏选择了这里。

回到警署后,张队直接进了吴处的办公室。张队双手贴着裤缝,挺着腰板。吴处没回家,就像等着他那样坐在背光的椅子上看着他,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他的桌上放着一副木质相匣,棱角在夕阳的余晖闪着不起眼的微光。

他们静静地对峙了片刻,张队先开了口。

“对不起领导!”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领导,刚才出任务,手机静音,没接到您电话!”

吴处盯着他,顺手拿起一边的电话按下重播。片刻后,张队裤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吴处一把将电话砸上,起身吼了起来。

“震动感觉不到?你腿是假的?”

“报告,不是假的!真腿!”

吴处猛地抿了唇,张队依旧保持着严肃的模样,肃穆地在他跟前立正。半晌后吴处叹了口气,猛地坐下,冲张队摆了摆手。

“现在怎么办?”

“报告,仓库起火了,里面发现了具尸体。化验科的同事们正在加班工作,争取明天有个初步的结论!”

吴处眯着眼看他,片刻后开口。

“我问的是,你打算怎么跟人家姑娘解释?”

这次轮到张队的脸绷紧了。他咬了咬牙,两颊显出明显的凸起。接着他降低了音量。

“吴处——我现在的情况,真不适合见人家。”

“放屁!”吴处又一拍桌子,绕到他跟前,指着他恨恨地开口,“你多大了还不合适?早断奶了吧?给你介绍的可是李局的闺女,你不喜欢,至少也得回个话,这叫礼貌!”

“对不起吴处……”

“别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吴处不耐烦地打断张队的话,有些无奈地盯着自己这个得意门生。张队什么都好,小伙长得帅,身材高,脑子转得快,就是这性格比死人还讨厌。自己煞费苦心给他介绍的好姑娘,他可倒好,一个个全用工作当借口给推了。皇帝不急太监急,呸!

吴处绕回办公桌前,太阳已经差不多走干净了,徒留的余光辉映过那相框中的女孩,让吴处忽然有些失神。

他定定地看着那照片良久,过了会儿,叹了口气。

“你去忙你的吧。年轻人,我老了,也变得啰嗦了。你要是真不喜欢,以后我也不管你的事了,自己悠着点。”

张队绷着的脸有了片刻的松动,吴处这些年如父亲般提携着他,是他无法领这个情。父亲出事后,吴处曾倾家**产拿出一笔钱想要保释他,虽未成功,却也是天大的人情。这一切让张队面对吴处时总无法公事公办。于是过了许久,他脸上那丝松动才像水里的涟漪般再次沉寂下去。

他一言不发地敬了个礼,转身出了吴处的办公室,接着摸出电话。

“怎么样,查到没?”

“跟丢了……”

刚子怯怯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张队一下拧起了眉。

“那就再去找回来!”

太刻意了,所以太可疑了。张队记得小时候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一切的偶然都是必然的安排,人不会漫无目的做任何事。

所以不管是凶手还是那个故意撞上他肩膀还抢先说了他口头禅的胖子,都太可疑了。

三.

在一整晚的加班之后,化验科有了结果。死者被人近距离一枪爆头,使用的子弹出自一把85 式狙击步枪,不会在黑市流通,见过的人也极少,三十年前曾经广泛装备于特警等部队。而后经过比对,令人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这把狙击步枪竟然是一把前年失窃的警枪。

事情牵扯到了警方,陡然负责了几个层次。小刘不敢藏私,在匆匆跟张队汇报了一声后,很快将验证报告提交上去。

高层一片喧哗,这已经不是警署可以独立解决的问题了。

很快,专案小组成立,而掌握了第一手资料的张队则被编入了资料分析组——也就是彻底地被边缘化了。

刚子难过地看着在房间里一边抽烟一边挠头的张队,过了会儿,他小心地蹭到张队身边,轻轻开了口。

“要不——咱别看这个案子了,反正上面来了人,咱就当项目被抢……”

“说什么胡话,一个岗位有一个岗位的作用。”

张队打断他的安慰,将烟弹了,皱着眉死死地盯着白板上自己贴出来的线索图。

死者身份详实,名叫胡一伟,男,今年56 岁,曾经因贩毒抢劫入狱,却又因为证据不足被提前释放出来。

年轻时混得很开,道上局里都挂了名字。现在老了,隐退下来,藏在市里想要张罗晚年。可还没来得及享受自己存下来的那些黑心钱,就这么被人爆了头。

照理说这样的人仇家应该不少,可张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复杂的方式杀一个仇人呢?杀人者,究竟想要向警方传递什么信息呢?还有那把枪——那把千辛万苦从警队偷出去的枪,难道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

张队猛地起身,撞到身边的杯子,里面的水晃**了两圈,刚子赶紧伸手稳住杯缘——张队开了口。

“刚子,去查那把失枪的主人是谁!”

“是!队长您呢?”

“我得再去看看我们的货。”

因为被分配到了资料组,其实张队并没有权利自行进出停尸房检查胡一伟的尸体。他溜达到停尸间外,值班的同事站得笔直,面目陌生。

张队走到他跟前,看了看表,晚上一点半了。那同事见了他,眼神随着他转了圈,停在他的工作证上。张队冲他乐了下,开口搭腔。

“我是资料组的,姓张。这里面的人就是我发现的。”

值班同事没回话,静静地看着他。

“发现的时候啊,人可惨了,那脑袋给崩坏了一半,脑浆子流的到处都是——不过你别说,这事儿还真奇了怪,那么大间仓库都着火了,他却偏偏没事,你说这是为什么?”

同事依旧没开口,目光毫无畏惧地和他对视着。张队有些头疼,踌躇间似乎更加深了对方对他的戒备,小同事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密密实实地遮住了他的视线。

张队有些讪,就在他准备离开另做打算时,一个声音从后面叫住了他。

“张队?”

他回头,小刘正拿着记录本冲他过来。

“真是张队!”小刘一下笑了,加紧两步跑到他跟前,“你怎么过来了?来看情况?”

“嗯,啊。”

张队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上面有规定,没同意表是不能随意进出这个停尸间的。小刘却没在意那么多,他搂着张队的肩,用一种异于往常的热情拉着他就往里走。

值班的小同事许是见他们这样熟了,也没再做更多阻拦,给他们让开了条道。

两人进屋关了门,小刘一把将百叶窗拉下,再转身时忽然变了个表情,显得有些阴沉。他引着张队到了尸体旁,开了那盏小灯,指着尸体开了口。

“张队,有两件事让我觉得很奇怪,但现在暂时没有定论。”

“你说。”

“第一,胡一伟的衣服不像他自己的,至少不是他自己穿上的。因为胡一伟的手肘处的骨骼有明显的变形,不可能穿这种紧绷的衬衣。在被人强行套上去后,手肘处的衣物纤维发生了拉扯……”

“也就是破口了?”

张队接了他的话,小刘点点头,继续道。

“这套衣服被人仔细清洗过,可腿部却有一块明显的血迹存留,显然是凶手刻意为之的。我已经对血迹进行了取样分析,一会儿结果就能出来。”

“第二个疑点是什么?”

“这个疑点——这个疑点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小刘咽了口口水,凑近张队的同时压低了声,“杀死胡一伟的是一把狙击步枪,可根据化验分析,子弹是近距离射入大脑后,从颅后引爆的,胡一伟和枪口的距离不足五厘米。而我也仔细检查过了,胡一伟并没有被捆绑的痕迹。”

“你是说……枪口指着他的时候,他没反抗?”

“是,而且他的胃部也没有发现任何残留药物,当时应该是处于清醒状态。”

“会不会是凶手出其不意……”

张队摇头,否认了自己这个还未说完的假设。狙击枪太长了,不管怎样携带都会引人注目,胡一伟不可能放任一个人端着枪对着自己的脑袋也不声不响,不做任何反应。而小刘接下来的话就更让他心中发凉了。

“张队,胡一伟很可能是自杀的。”

小刘幽幽地一只手指着胡一伟头上窟窿的位置,另一只手比出枪的形态,对着自己的嘴砰地开了一下。

张队倏地感觉到一股凉意蹿上心头。

这也正是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胡一伟头上的洞,明显是从斜下方豁开的,也就是说跟当时最接近的情况,应该是胡一伟端着狙击步枪对着自己的嘴,砰地开了一枪。

但新的问题来了,如果这起案子是单纯的自杀,那么胡一伟为什么要去警局偷这把狙击步枪,而之后为他的尸体换上干净衣物,又把他运到废旧仓库里弃尸的人,到底是谁呢?

就在张队和小刘面面相觑间,电话响了起来,刚子的声音自那头响起。

“张队,找到了。”

“找到什么?”

“都找到了,枪的主人,还有您寻找的那个胖子——安明,都找到了!”

四.

凌晨四点,张队坐在问询室内,用笔尖轻轻地点着桌面。

他对面坐着个西装革履的胖子,两颊的肉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均匀地发出极小的颤动。

这个胖子就是那天张队在火灾现场见到的人,名叫安明,是个商人。这两个信息都是胖子提供的,除此之外刚子没能查到跟他有关的半点消息。

安明又喝了一口水,轻轻用指尖擦过杯缘。张队率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安先生,又见面了,真巧。”

“不巧不巧,您的同事那天跟着我绕城跑了三圈玩儿,也不知有何贵干,不如我自己上门来得方便。”

张队的笑容隐了下去,安明的小绿豆眼倒眯成了一条线。

张队身体微微倾斜着往后靠在椅背上,笔尖点在纸上停了下来。

“既然如此,咱们不妨开门见山。今天刚子是去调查一起案件的关联者,没想到在那儿又遇见安先生您。您是否方便告诉我,这起案件的每一个现场总会有您出现呢?”

安明一听,夸张地摆起了手。

“可别,警察同志您这就冤枉人了。我只是恰好路过,好奇往里面看了眼,就被您的同事又拉又拽给缠住……”

“拉拽不可能,我们有纪律,”张队打断他的话,抿了下唇,“上次的火灾现场您一直看到最后,这次我们寻找的是凶器来源,您居然又在,能不能告诉我您的具体生意内容是什么?”

“我是做服务业的,”安明倒没太过抗拒地开口,“就像有人卖酒有人卖房,我是卖服务的。”

“具体点呢?”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张队的脸色更沉了,安明的笑容也消了下去。

“张队长,您的样子真可怕,像要吃人似的。要是没什么事,我是不是可以……”

“不行,您是本案的关键证人,不巧我这里还有点事,烦请您等我一会儿再来。先坐坐。”

说罢张队起身,经过安明身边时顺手拿走了他的水杯。

安明一言不发静静地看着他,等张队将要出门了,安明忽然开口。

“张队长,您只有24 个小时。”

张队回头,两人对视片刻后,各自划开了视线。刚子在门合上的那一瞬窜上前,接过张队手里的水杯。

“化验?”

“估计验不出什么东西。”张队沉思片刻,透过双向玻璃看着安明,“这个人,查出点什么没?”

“没有,连公司地址都没找到。”

“那就继续往下挖,”张队一顿,“现在给我说说具体的情况。”

刚子闻言赶紧将记事本翻开,小声地开了口。

刚子一共查到了四个主人。年纪最大的已经70 了,住在敬老院里。最年轻的今年52,前年移民去了加拿大,剩下中间两个,一个65 岁,脑瘤去世,另一个62 岁,就住在本市。

刚子找到的,就是那位62 岁的退伍老兵,沈杨梅。

沈杨梅退伍后选择回家务农,现在年纪大了,儿女们也各自长成,将他接进市区居住。他不爱热闹,便挑了处清净地住下。刚子上门找他,也让他感到非常意外。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开门后,他的房间里还坐着另外两个人——安明,还有他带着的那个女孩。

刚子当时只顾着和安明纠缠,并没有更深入地询问沈杨梅的情况,只留下了自己的号码,便急匆匆地要带着安明回来。

安明倒是答应了他的要求,不过也将刚子挡在门外,独自进屋和沈杨梅待了一阵子。出来时他面色如常,并未掀起任何涟漪。

张队仔细听完刚子的汇报后,给了他两个任务。首先,回到沈杨梅家中,向其详细了解枪支情况后,再在24 小时内将安明的情况调查清楚。

刚子领命离开,张队回到安明所在的那间屋子外,长久地驻足看着里面这个胖子。他弄不明白这个胖子究竟和整件事有什么牵连,他也想不通究竟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引起警方注意。

小刘说胡一伟可能是自杀,现在看来这种可能性是非常高的。但一个人得在什么情况下,才会选择用枪崩掉自己大半个脑袋呢?

张队想得头疼,他决定回资料室重新整理一下胡一伟的家庭背景。可就在半路上,张队的电话响了,刚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那个老兵,沈杨梅,死了。

张队一个急刹停在路中间,后续的车辆纷纷鸣笛,开窗责骂,他愣愣地握着方向盘呆坐着,安明那张油腻的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的寒意。

而紧接着,第二个电话过来,那头的吴处用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告诉他,安明不见了,而水杯上连半个指纹都没有留下。

五.

沈杨梅是被人用利器敲击后脑,玻璃扎进脖子后又被拔出来,失血过多后致死的,现场一片狼藉,玻璃碎了一地。

经过验证,死亡时间是三个小时之前。吴处阴沉着脸坐在办公室里,张队站在他面前,后面跟着大气不敢出的刚子。

监控录像被人破坏了,没人知道安明是怎么离开的。

“我说你——”

“报告,我认为这件事情和内部人员有关系!”张队及时打断了吴处的话,直勾勾地与他对视着开口道,“虽然现场被布置成抢劫的模样,可是凶手因为慌乱,并没有拿走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知道沈杨梅可能与胡一伟死案相关的只有咱们内部人员,我建议一个个排查……”

“你放屁!”这回打断人说话的是吴处,“什么都没查到就敢怀疑到自己人头上,你还想不想干了?!”

刚子吓得打了个噤,偷偷瞥着张队。后者将牙咬得死紧,也不知心里在琢磨什么。吴处喘了口气,强压怒火继续开口。

“现在重点对象是那个安明!刚子和我说了,你们是从沈杨梅家里把他带回来的,但只带了他一个人,会不会是跟着他的那个女孩干的也无从得知。首先应从这两个人下手,而不是急吼吼就判定是咱们内部人的问题!”说罢吴处起身,桌上的相框反射着太阳的余晖,让他的镜片显出一片模糊的白,“你知不知道刚才那种指控有多严重?”

“知道,但现在所有的证据都说明咱们内部人至少和事件是有牵连的!”

张队毫不退让,吴处进一步,他也跟着进一步,步步相近,针尖对着麦芒。刚子的额上掉下一滴汗,他偷偷拉了下张队的衣角。

吴处的眉毛竖了起来。片刻后,他狠狠拍桌。

“你,回去休假。什么时候休息好了,什么时候回来!”

张队一愣,梗着脖子也吼起来。

“事情没完,我不回去!”

“配枪、证件,拿出来你可以走了,”吴处压低了声音,“这是命令!”

张队顿住了。过了会儿,他猛地把枪匣和证件拍在吴处桌子上。

“我不会休假的!”

说罢他扭头大步离开了房间。吴处气得跳脚,指着他的背影你你你了个半天也没说出话,刚子左看看右看看,赶紧说了句领导您别气着,我去追队长后,紧跟着也跑了出去。

六.

张队和刚子离开后,吴处一个人静静地在房间里坐着。

太阳眼看着就要过去了,一天又一天,仿佛终无尽头。

张队的性子太烈了,又烈又犟,跟他爸一个德行。吴处揉揉额,眼睛撇过桌上放着的相框,从玻璃的反射中他看见了自己鬓角斑白的头发。

张队长大了,而他也老了。可他的蓉蓉,却永远留在了自己十五岁的那个夏天里。

吴处有些失神地将相框捏在手中,手指暗暗地抚过那层冰冷的玻璃,它隔绝的是一个鬓角霜白的父亲和画面中笑靥如花的女孩儿。

要是蓉蓉还活着,也该有张队那么大了吧?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要是当年他没有那么急躁,再等片刻,该有多好!

吴处狠狠锤了自己的腿一下。疼痛让他清醒了些许。

这事情是冲着他来的。从漫天的大火,一直到连续死亡的两个人,都是冲着他来的。报应到了。

吴处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把手枪。自从坐上这个位置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动过枪了。

他失神地将那枪取出来,轻轻地擦拭着。

猛地,他顿住,接着狠狠抬起头来。门口有人!

“是……你?”

七.

张队把自己闷在屋子里一整天。他没生气,只是在冷静的思考。回来之前,他去了一趟现场,沈杨梅的尸体已经被带走了,队上的人还不知道他被勒令休假的消息,所以张队堂而皇之地趁着大家采集信息之际,把现场里里外外好好观察了个遍。

之后他给刚子打了个电话,屏蔽了所有关心的话语后,他只问了一个问题:安明单独和沈杨梅在一起的时间有多久。

刚子很肯定地告诉他,五分钟。

五分钟是不足以在一个专业警员的眼皮子底下杀人并且布置现场的,张队心里明白这个理儿,但安明依旧摆脱不了嫌疑。

张队重新在自己的小白板上拉了一根线,目标是这次的凶手。他不能确定这次的凶手和上次摆放胡一伟的那个是不是同一个人。但他们之间势必有着某种关联,就像胡一伟和沈杨梅一样。

就在张队想清楚这件事的同一时间,小刘的电话打了过来。

“张队,我发现一件事情,还没跟上面报。”

“你说。”

“我觉得你想得对,这案子搞不好真和咱们自己人有关系。”

小刘的声音阴沉极了,张队不由自主端正了坐姿。

“我调查了胡一伟身上的衣服资料,你猜我发现了什么,这件衣服是记录在案的!还记得十八年前那起绑架案么,就是吴处的女儿都被牵扯进去的案子,胡一伟穿的衣服就是当时被一枪爆头的嫌疑犯的!所以我跟着往下继续调查,原来当年杀掉疑犯的人,就是今天才死掉的这个沈杨梅!”

小刘的话音刚落,张队觉得自己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十八年前的那件案子张队当然知道,当时他的父亲还是警队的一员,而吴处,正好是他父亲的队友。那场悲剧在警队算是一个禁忌的话题,谁知道这么多年后,竟然又以这样的方式重新撕开了旧日的伤口……那么这就对了!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事情会发生在那个厂里,为什么会用这样怪诞的方式!

短暂的沉默后,小刘试探性地在电话那头呼唤张队的名字。张队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来不及多说什么,一边往门外奔走一边冲小刘咆哮起来。

“快快,快通知刚子和队里别的伙计!吴处有危险!”

事情发生在十八年前,一场警方组织的突袭行动之后。

警方在周密的部署后,于一个晴朗的深夜,突袭了位于城郊的一间化工厂。早前有名叫王侯的线人报信,化工厂内隐藏了一个制毒窝点。

警方当时派出了两名卧底人员潜入窝点调查,一个是张队的父亲,另一个就是吴处。

后来在里应外合下,这次突袭行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犯罪团伙的一号人物被当场击毙,二号人物也束手就擒。这个二号人物,恰巧就是这次案件的第一个死者——胡一伟。

当时整个警署沉浸在一片欢腾的庆功气氛中,案子进行得异常顺利。

可就在这样顺利的预兆下,意外还是发生了。首先警方好不容易取得的账目被窃,而几乎就在同一时间,当警署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工厂失火了。还未来得及转移的脏物被焚烧殆尽,通天的大火持续了整整一夜,警方数年的辛苦化为灰烬,同时这座工厂也再也无法使用而被弃置了。

胡一伟因证据不足,当庭释放。父亲曾告诉张队,他永远忘不掉胡一伟被宣布释放时,吴处那难抑的哀伤,以至于甚至一个人跑到厕所嚎啕大哭起来。

再后来,吴处发现偷窃者竟是那个和警方合作了无数次还立功的王侯,被背叛的愤怒压倒一切,吴处很快请命带人缉捕那个王侯。王侯在走投无路下畏罪自杀。

本以为事情到此会有个圆满的句号,谁知那王侯的老婆从别处探听到了自己丈夫的死因,为了复仇,她从学校劫走了吴处的女儿,蓉蓉。

当时那女人将蓉蓉带到一间闭塞的安全屋,安全屋曾经是吴处给王侯准备的,所以没什么窗户。

女人劫持蓉蓉,要求只与吴处一人对话。吴处带着窃听设备进了屋,在女人的强烈要求下,他踩了那窃听器一脚,信号中断,吴处和女人隐于窗后,女人用蓉蓉做了挡箭牌,狙击手埋伏的位置无法瞄准,形势一度非常紧张。

而后不知发生了什么,吴处的身影晃动,屋内传来枪响,狙击手情急之下开了枪,女人被射杀了。可当警方冲进屋子时,看到的画面却是吴处呆滞地坐在地上,盯着和绑匪一起倒在血泊里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