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蓦浅 责编:赵衡
这世上人人求生,却不知有的人却求死不得。
长安西市,有家店面,正中挂了个匾额,上书“往生饭庄”。
店面倒也不大,内里整整齐齐摆着六张八仙桌,左右各自用一竹屏风隔开做临街隔间。开业数天,倒也安静,无人当街招呼生意,零星见过些许客人进出,掌柜的是个面皮白净的年轻人,每每有客人进门,他便抬头仔细将来者瞧上一瞧,而后才示意小二拿菜单过去招待。
去过的人逢人便说,这饭庄掌柜长着一双势利眼,按三六九等来发放菜单。没去过的人也逢人便说,这饭庄的名字如此不吉利,早晚要关门大吉。
饭庄倒也这么平平淡淡的开了下去,不知开了多久,人们只知道这家店仿佛很久很久以前便在这里了。生意不算兴隆,但却总也有人上门。一日傍晚,店内进来一名身着红衣,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手里牵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八九岁小女孩。小女孩虽脸上脏兮兮,却依然能看得出眉目清秀,眉心点着一抹隐隐的朱砂。掌柜的眯起眼睛将这二人打量一番,而后冲小二扬了扬下巴。
小二拿起菜单,刚走到桌前,女子便抬手阻止了他,而后目光越过他,看向了掌柜的。掌柜的眉头皱了皱,那女子脸上似笑非笑,无端的多了几分异样的感觉。
“我要另一份菜单。”女子抬手指了指掌柜的面前的柜面,而后坐了下来,伸手拿过了小二手中的菜单,粗粗看了看,开口道,“给她来一碗清汤面。”
小二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看向掌柜的。掌柜的倒也不慌,沉默些许,开口道:“没听到客人吩咐么?”
小二忙不迭下去了,女子轻声笑了笑,起身来到了柜面,一手按在台面上的菜单,一面不紧不慢的说道:“你这里做的什么生意,我一清二楚。那么你可瞧好了,那个丫头,值个几钱?”
掌柜的眉头一紧,瞥了一眼局促的坐在桌边的小女孩,思了一瞬,缓缓开口道:“我与姑娘并不相熟,姑娘口中的生意,我并不清楚……”
女子倒也不急,从腰间摸出个玉佩来,搁在台面:“那这个东西,掌柜的,你是相熟还是不相熟?”
那玉佩晶莹剔透,是用罕见的上乘昆山白玉雕成,正面雕着一个饕餮,下端坠着白色真丝穗子。掌柜的只看一眼,便沉默了,片刻后,他再次抬头看了看坐在桌边的小女孩,眼珠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垂下头,思了一瞬,说:“现在这般还卖不上价位,你若愿意,可以带回去多养些时日再来。”
女子笑了笑,将玉佩收回,说道:“都说你们这饭庄生意难做,还真是。不过嘛,一分价钱一分货,我晓得的。”
说罢转身朝座位走去,走了两步又冲小二喊了句:“再给我加碗鸡汤过来。”小二忙不迭应了,匆匆朝厨房跑去。
她走到桌前坐下,看了小女孩一眼,开口道:“怎的不吃?
不喜欢?”
小女孩慌忙摇头:“不是的。”她抬起头,有些畏惧的看了女子一眼,又道:“你不吃么?”
“你吃你的便是,不用管我。”
小女孩低下头,若有所思愣了会儿,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她吃得极为小心,却又极为得体,细嚼慢咽,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与以往街上捡来的流浪儿相差甚远,看上去似乎更像是大户人家落难的孩子。
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听了,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才应道:“我叫音笑。”
女人皱起眉,音这个姓甚是少见,如此看来,这孩子更不可能来自普通人家。音笑看她不再应声,便又低下头吃面。
不多时,女人先前点的饭食送了上来。盘中是一份刀工极细的肉片,佐以绿色的青菜,汁水浓郁。另有一碗汤,内有上好的山药、千年老参,散发出极为诱人的香气。
音笑登时停下了筷子,两眼直勾勾的盯着女人眼前的饭食,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犹豫了许久还是未开口。女人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莫要乱看别人碗中的食物,这不是你该吃的。”
音笑迅速低下了头,默默往嘴里送着面,神色有些黯然。
女人看了,不知怎的有些过意不去,便又开口道:“这是专门给大人吃的,小孩子吃了会吃坏肚子。”说话间,她后面加的那碗鸡汤送了上来,她把碗推到音笑面前,说:“看,这是专门给你的,莫要胡思乱想了,快吃。”
音笑抬眼看了看那碗鸡汤,又歪头想了一瞬,似是想通了,脸上的黯然去了大半,捧着碗小心啜了口汤,而后抬起头看着女人:“真好喝,姐姐,你是个好人。”
女人听了,手上的动作一顿,而后有些无奈的笑了一下,说:“我不是个好人。”
“不,你是好人。”
“我不是。”
“你是。”
“莫要说话了,赶紧吃饭。”
音笑这才安静下来,开始专心致志的吃饭。女人低下头,慢慢往嘴里送着食物,那食物香气四溢,可她偏生好似嚼蜡一般,机械的吞咽着,仿佛在完成任务。
不远处的掌柜一直将目光胶着在她们身上,看罢先前那一幕,他转过身,从后面矮柜中摸出个本子打开来看了看,而后了然的微微叹了口气,将本子再度放回了矮柜中。
待两人用完饭,已是暮色四合。女人起身,示意音笑跟上,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饭庄的门,朝着东市走去。
“姐姐,我们去哪里?”音笑看了看身边步履匆匆的行人,开口问道。
“回家。”女人应道,顿了顿,她又说,“我的名字叫燕离,莫要再叫我姐姐了。”
“可是……”
“没有可是,快些跟上,要宵禁了。”
音笑听话的闭了嘴,小跑着跟了上去。
燕离的房子在东市颇为隐蔽的一个角落,院子不大,除去角落里的一棵李子树,再无别的花花草草。屋内的装饰也极为简单,一水的暗色桌椅和柜子,就连装饰用的花瓶,都是简单的素色。
燕离把音笑带到偏房,又给她拿了一身素白的衣衫,开口道:“今日大抵是没时间带你去买衣衫了,你且先将就一下,明日再说。”
音笑乖巧的点了点头。
燕离复又嘱咐道:“待会儿我会让人送些热水过来,你自个儿洗漱完了,便睡吧。”
说完便转身要走,刚跨出门槛,便听得音笑在身后期期艾艾的问道:“你……不陪我么,我……有些怕……”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冷冷的应道:“我习惯一个人,这里很安全,你无需担心。”说完,不等音笑再开口,便快步离开了。
就这样,音笑便在这方院内住下了,燕离差人给她买了几身新衣服,平日里嘱咐了厨房给她补营养,其余时候则再也没怎么管过。直到一日,她刚宽衣睡下,只觉得体内猛然如刀割一般剧痛起来,她抑制不住,呻吟了一声,整个身子弓了起来。
怎么会!她内心讶异,明明……明明还未到算好的日子,怎么偏偏就提前发作了!她勉力撑起身子,想要喊人,却脚下一软,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剧痛让她再也无力起身半分,只是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接着一双脚来到了她面前,她忍着痛,顺着那双脚往上看,竟是音笑。
“你……你怎么了……”音笑似乎被吓到了,声音里带了哭腔。
她顾不得许多,一把抓住音笑的脚踝,抖抖索索的说:“去……快去东厢房……找阿东……快去……让他马上去……去……往生饭庄……”
说完,她隐忍的吸了口气,松了手。
音笑愣了片刻,转身跑了出去。东厢房还亮着灯,她摸索过去,使劲拍起门来。屋内立刻传来一阵窸窣声,跟着开了条缝,阿东探出头来,狐疑的看了他一眼。
“姐姐……她……她……”音笑有些急,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阿东皱起眉头:“主上怎么了?”
“她……她……她说往生饭庄……让你去……”
“糟了,主上又犯病了!”阿东低低说了一句,随即返回屋内,穿了外衫,拿了把短刀便朝大门跑去。
音笑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又返回燕离的房间。
燕离依然蜷缩在地上,出了一身的冷汗,头发黏在脖子和脸颊,身上的单衣早就湿透了。她双手抱着腹部,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被一刀刀的凌迟。
音笑站在门外,默不作声的看着她,抿着唇,双手在衣袖中攥得紧紧的。
自那日后,燕离犯病的频率越来越多,间隔也越来越短,她索性不再亲自去往生饭店,而是差阿东过去,多买几份吃食备在家中,以防万一。其余时候,她则是一人独自坐在房内,一则是休养被折腾得疲惫不堪的身子,一则是在回想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原本她合该每隔三个月才会察觉身体不适,此时她便会去往生饭庄,要一份吃食,吃罢便安然无事。隔上三个月再去,如此反复已有很久。可自打上次去过之后,只隔了不到一个月,她便受不住了,之后是半个月、十天,如今已经是隔七天便要犯病一次。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了,有时候她会想,大抵是自己已经活了够久了,上天来讨债,于是自己便要还了命回去。每每思及此,她便叹口气,沉默地低下头。
一日,她又忍着腹中剧痛,抖抖索索吃着刚热好的饭食,音笑忽然推了门进来。她抬头看她一眼,没有吱声,而是低下头继续吞咽着食物。
音笑坐在她旁边,似有担忧的问道:“姐姐,你还好么?”
“说了多少次,不要叫我姐姐。”燕离没抬头,应道。
音笑乖巧的没有再叫,一双眼睛盯着她看。燕离被她看得不自在,一口饭食没留神,呛在喉咙里,她登时弯下腰咳嗽起来,呛得满脸通红。
然而当她重新抬起头时,却看到音笑正拿着她碗里的饭勺,将一口汤往嘴里送。她大惊失色,猛然起身,一巴掌拍掉勺子,大声吼道:“不是叫你不要碰这些吗!滚出去!”
音笑被吓得当即愣在那里,片刻后,她眼圈一红,起身跑出了房间。
燕离缓缓的坐下,手撑着额头,重重叹了一口气。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子,把早已冷掉的汤水一滴不剩的全部喝进肚子,而后一扬手,将碗砸碎在地上。
几日后,音笑正在院子里踩自己的影子,忽然听得背后有人说道:“有没有人告诉过你,莫要随便踩影子?”她猛然回身,只见燕离站在不远处,一身白衣,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她咧开嘴笑了一下,可忽然又想起那日里燕离凶她的模样,小脸又垮了下来。
燕离摇了摇头,冲她喊道:“来,我有个故事,你想不想听?”
音笑在原地犹豫了片刻,终还是走了过去。燕离拉着她坐在廊前,又将她看了一看,开口道:“你当真是比刚来之时,高了些,也胖了些。”
说完,她的目光又飘向远处,似乎是在讲故事,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那日我并非是有意凶你,只是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碰不得的,倘若你一时好奇,又或是一时贪念碰了它,那陪伴你的,只有无穷无尽的悔恨。”
音笑似懂非懂的看着她,眼中带着些许茫然,又带着一星半点的光亮。燕离没有看她,而是继续说道:“我吃的那些,并不是正常的食物,若是常人沾染了,便会被这些食物招惹、依赖,然后穷极一生都摆脱不开它。”
“是什么东西?”音笑小心翼翼的开口问道。
燕离苦笑了一下,又道:“传说中有一族人群,他们天生便有一对巨大无比的翅膀,外人称他们为羽人。羽人中血统最为纯正的,则生着一双金色之翼,而且拥有不死不灭之身。
除非外力刻意将他们杀死,否则他们会存活很久很久。书上有个故事是这样讲的:淮南有书生,夜半赶路,误入一秘境。
走至深处,见一铜门,推门而入,迎面走来一妇人,肤若凝脂,眼若秋水,不过二八年华。书生上前问之,妇人曰年有四百余岁。书生大惊,误以为其妖物。妇人但笑不语,领书生入屋,见屋内众人,皆弱冠桃李之年。书生不解,妇人曰:‘古有羽人,食之,则长生。’
“世人谁人不愿长生不死,可这也偏偏成了羽人一族的灭顶之灾。有权有势的人们为了换取一丝长生不老的机会,不惜花费一切代价。而另一些身怀高超技艺的人,则因着各种各样的原因,也被卷入其中。于是羽人在这样的情形下,灭了族,永远的消失了。
“然而,长生不老哪有那么容易。生老病死皆有自己的命数,改了命数,便是逆天而行。况且羽人一族本就不同于凡人,为了存活,他们对自身下了最严苛的诅咒,若是旁人食得其肉,便会遭受无穷无尽的折磨,让人生不如死。后人为了破解这个诅咒,想了无数方法,可没有一种是能永久解决的。于是那些先前吃了肉的人,无一不受着最痛苦的折磨。
“直到有一天,有人终于发现了一种可以缓解这诅咒的法子,可这法子,也是这世上最恶毒的法子。那便是用不过幼学之年儿童的骨血,熬制成汤,配以其心头血、心尖肉,一并吃下,可暂时压制羽人一族的诅咒。虽然不是长久之计,可若能暂时压制痛苦,也未尝不可。于是这些人之间便有了各自秘密的交易,亦或是见不得光的勾当。后来,便有了往生饭庄,谁人也不知晓饭庄背后的老板是谁,但饭庄内却有着大家最需求的东西。
“可是你要晓得,这法子如此恶毒,用的久了,怕是也要遭天谴。所以,当年那些吃过羽人之肉的人越来越少,我想,大约是老天也看不下去了,终于要将这些人全部消除。”
燕离说完,嘴角若有似乎的笑了一下,看向音笑。
音笑一张脸煞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整个人僵直的坐在那里。燕离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过了会儿,音笑才小声开口:“你……你也是……”
“对,我也是。”燕离应道,“你看我现在的模样,大抵是猜不到我的年岁。”
“那……那……你带我回来……”音笑再度开口问道,声音有些颤抖。
燕离眯起眼睛,又将她看了看,说道:“我本是那样打算的,可或许是命该如此,让你那晚救了我一次。我的诅咒愈发频繁了,怕是那法子也帮不了我了,兴许过个几天,我便会死去。
所以,你走吧。”
她站起身,高声唤了阿东过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阿东应了退下,片刻后又回来,将手里的一个小包裹递给她。
燕离接过包裹,回身塞到了音笑手里,说:“这里面有银两,还有几件衣物,你去找个好人家收留,莫要去些乱七八糟的地方。”
音笑攥着包裹,又看了看燕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之色,她定定看了燕离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主上……”阿东在身后低声叫道。
燕离摆手阻止了他,而后长呼一口气,若有所思的站了一会儿,开口道:“明日你也收拾一下银两细软离开吧,饭庄也莫要去了。”
“可是你的身子……”
“不用管我,先前那么些日子都过来了,现下怕是也该还债了。”
阿东还要说什么,燕离没再听,转身回房了。
两个月后,东市的往生饭庄挂出了一块歇业招牌。
人们来来往往,都道这饭庄的生意终究是做不下去了,也不晓得往后会是家什么店面开在这里。有时候店里的掌柜会出门采买些什么东西,细看了,会发现皆是些布匹衣料,间或夹杂着些许女子用的首饰在其中。可那店面里,始终不见有别的人出现。
一日,店铺前面来了个一身白衣,脸色白得可怕,身子瘦的似乎风一吹便倒的女人。女人看着店面上方悬着的招牌,又看了看门上挂着的歇业招牌,默不作声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仿佛用尽全身力气一般,微微弯着身子离开了。
她刚走了两步,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饭庄掌柜的推门出来,盯着她的背影瞧了半晌,摇了摇头,开口唤道:“燕姑娘,可否进屋一坐?”
燕离陡然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讶异的光,她顾不得周身疼痛,急急回过身,快走几步,来到掌柜的面前,嘴唇动了动,却始终没有说出只言半语。
掌柜的示意她进门,而后将门轻轻掩上,似有感慨的说:“没想到还能见到你。”
屋内光线暗淡,燕离低着头苦笑一声,说:“谁知道我这副身子,竟然撑到了今日。”
“我家小姐想见你,燕姑娘,楼上请。”
燕离微微皱起眉,她来过这饭庄无数次,从未听说过幕后老板的只字半句消息,那人隐藏的如此小心翼翼,就仿佛从不曾存在一般。而现在,那人竟说,想见自己。她内心忐忑,却又无法拒绝,只得忍了身上剧痛,一步一步来到了二楼。
二楼临街的房间,门虚掩着。掌柜的走到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开口道:“小姐,你想见的人来了。”
门内传来一句轻声的回应,掌柜的冲燕离点了点头,轻轻推开门,示意她进去。
燕离踟蹰片刻,终是踏了进去。入目是一副花鸟屏风,淡淡的水墨色,很是宜人。屏风后传出轻微的杯盏碰撞声,而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燕姐姐,你终于……还是出现了。”
燕离心中惊诧,她绕过屏风,只见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坐在窗前的茶桌旁,手中端着一盅刚沏好的上好绿茶,袅袅雾气萦绕在她眼前。燕离盯着少女看了半晌,最后目光定定落在她眉间的那一点朱砂上。
“你……你是音笑……”燕离嗓子有些发干,她颤抖着声音,说不上是疑问还是肯定。
“燕姐姐的眼力果然还是那样好。”少女放下手中的茶盏,默认了燕离的判断。
“怎……怎会……你明明……”
“我明明先前还是个黄口小儿是么?”音笑漫不经心的应着,眼睛却将燕离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燕离被她那样看着,仿佛是被她的目光所凌迟,整个人都有些发抖。
音笑将目光收回,继续说道:“你先前给我讲的那个故事,确是真的,但是你少讲了一点。那便是并非单单吃下羽人的肉,而是要剜了心尖肉,混着心头血,并着敲碎的骨髓一起吞下。
因此那些惨遭毒手的羽人,个个都被剥皮剔骨剜心,不得全尸。”
燕离颤抖着后退了两步,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音笑淡淡的笑了笑,摸出一块白玉佩来,丢在桌上,道:“这个你可认得?”
燕离定定的看着那块玉,而后缓缓的从身上也取了块白玉佩出来,两块玉如出一辙,只不过一块上面刻着饕餮,一块上面刻着鸱吻。
“这块玉佩,是我阿姐的。”音笑缓缓说道,“我阿姐死的那年,我八岁。羽人一族被人多年屠杀,早已所剩无几。
我阿爹带着我们一路逃亡至蜀地,在一处山林中隐居下来。
阿爹善于布阵,在我们房子周遭布了迷魂阵,凡人走进了,只会迷了方向,并不能找到我们。而一旦遇到这样的人,阿爹便会悄悄将他们送回去,久而久之,便有了山上精怪的传说。
“我阿姐大我八岁,我记事的时候,阿姐已经随着阿爹外出打猎了。阿姐十六岁那年,他们带回来一个受伤昏迷的女人,那女人在迷魂阵中迷了路,阿爹怕她熬不过,便将其带回来救治。本也相安无事,我们谎称是山中猎户,那女子也并未多疑。可坏就坏在,我那年刚巧到了长翼的时候。一日,爹娘和阿姐都不在,我一人在院中玩耍,忽然觉得背上刺痛无比。我弓着身子跪在地上,扶着院中的树,终是忍不住哭了起来,边哭边喊:‘娘亲,好疼啊!娘亲!’那女子听到我哭,也来到院中,却愣在原地。我当时并不知道,原来我背上已生出一双金光灿烂的羽翼来。
“待我阿爹回来,我早已昏了过去,而那女子也不知所踪。
阿爹似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大变,连声喊着不好。他本是要带我们离去的,却不想第二日便被闯入的人堵在里面。阿爹的迷魂阵被破了,是那女子带了人过来,而告诉她破阵之法的,是我阿姐。我阿姐原本善良,对人信任无比,是以送了玉佩给那女子,而那玉佩便是破阵的钥匙。我阿姐本意是想那女子伤好后可以自行离去,却不想带来了灭顶之灾。
“她被人杀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玉佩从她手里滚了出来,一直滚到我脚下。我不晓得自己最后是怎么逃出的,也不晓得那些人是何时离开的,我只记得满地的血,几乎要将我淹没一般。那之后似乎又过了很久,可我全然不记得那段时间,就好像有人把我那段记忆挖走了一般。我体内也不知何时多了两道封印,一道在眉心,一道在脊柱。这两道封印让我长久保持着孩童模样,一直到宁掌柜发现了我。”
“所以,你是来报仇的?”燕离听罢,双目有些失神,轻声问道。
“灭族之仇,不该报么?”音笑似是笑了一下,眼睛再度看向窗外,“你们自以为吃下的是救命的良药,却不知那是宁掌柜特意配给你们的致死药。尤其是你,你在遇到我第一天吃下的那份食物,里面混了我们羽人族独有的毒,无色无味。倘若只是旁人不小心吃了,只需按照惯常法子调理排毒即可,若是羽人吃了,毒便会渗透五脏六腑,缓慢侵蚀身子,直至在极致痛苦中死亡。你们的血肉中早已融了羽人的骨血,诅咒加上毒素,你说是不是很痛苦?”
燕离没吱声,只是低着头,嘴唇微微动了动,终究苦笑了一身,说:“我自作孽,合该如此。这块玉,也该物归原主。”她上前一步,将白玉佩放在桌上,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又回过神,在音笑面前跪了下来,俯身在地面,喃喃道:“是我对不起你们。”她复又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解脱。
“这世上人人求生,却不知有的人却求死不得。”燕离低低说着,身子又因着剧痛颤抖了一下,她捂着胸口,缓缓的走下楼去。
“小姐,这……”宁掌柜走进屋,透着窗子看向燕离的背影。
“随她去吧,她约莫也只有几天可活了。”音笑说着,低头看着桌上的两枚白玉佩,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日之后,燕离觉得自己的身子越发的弱了,就连抬手都变得吃力,她倚在窗边,院内唯一的树上,几只鸟儿正叫得欢畅。五脏六腑似是被搅在一起,疼得她紧紧扣住窗台,指尖在木制窗棂上扣出一道印痕来。她闭着眼,思绪似乎又回到了很久以前,她被父兄按在墙上,灌下了小半碗血肉混杂的东西,她胃中翻腾,几欲呕吐,却被父亲生生打晕。待她再度醒来时,已是三日后,腹中之物早已融入了她的身体。
她跌跌撞撞,一路跑回到山林中,入目的却是满地的血,还有空****的房屋。
她本是受到了惊吓,慌慌张张跑下山去,将此事告诉父亲,想求得一星半点安慰。可父亲眼中却大放异彩,口中连叫得来全不费工夫。她隐隐觉得不妥,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怀揣不安的心去歇息了。
待她第二日醒来,玉佩没了,父兄连着周遭的青壮年人也都不见了,一直到傍晚他们才归来,带着一袋血肉模糊的东西,逼着她吃下。她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哭着不肯吃,却硬是被按着头灌下,此刻看来,一切都昭然入目。
她内心一阵恶寒,捂着胃俯下身干呕,却隐隐听到了孩童的哭泣声。音笑躲在屋后的筐中,一双眼通红。燕离领了她出去,走了好些地方,终是寻到了法子,将她的羽人特征强行压在体内,又封了她部分的记忆,将她搁在一处学堂外,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是她最大的噩梦,她离开音笑后,每每身体剧痛难忍,眼前总会出现一双红红的眼,还有漫山遍野的血红。她逼着自己把这些忘了,到了最后,仿佛也真的忘了。那天她第一次看见音笑,恍惚中觉得熟悉,可又恍惚不记得,她想逃离,却又不由自主上前去牵了她。
燕离将思绪从回忆中拉回来,她胸口一阵剧痛,喉头一甜,一口血吐了出来。身子愈发冷了起来,她紧了紧衣衫,轻轻闭上了眼睛。
院外,音笑站在门边,她耳力极好,将院中的声响听得仔细。宁掌柜在一旁低声说:“小姐,你可是想明白了?”
“是啊,我想明白了,也……全想起来了。”音笑说罢,低下头抿了抿唇,伸手推开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