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通市出了一桩奇特的命案。
这天下午,纪岚刚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就接到通知:“城西发现一具尸体,所有人员待命。”
她默叹一口气,将手里的包放下,眼睛飘向墙上的挂钟:4点钟。看来今天又不能及时去幼儿园接女儿了,但愿小家伙乖乖地,不要闹脾气。
半小时后,助理小张推门进来:“尸体已经送到解剖室了,局长说请您尽快检验,并给出报告。”
“知道了!”纪岚应着,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看来女儿没有哭闹。她将手机扔进包里,转身随着小张走了出去。
纪岚是一名法医,在华通市的刑侦界小有名气,经由她检验尸首得出证据所破获的命案,就有将近二十起。然而尽管在工作上风生水起,纪岚的家庭生活却是令她头疼万分。
两年前,丈夫外遇,被抓个现行之后竟然狡辩道:“你看你成天围着尸体转,一点儿也不像个女人,哪个男人会受得了你!”
受不了是么?纪岚倒也没有死缠烂打,爽快的和丈夫离了婚。由于在警界的名声,她还轻松的取得了女儿的抚养权,母女俩过得倒也快乐,只是一忙起来就无法及时陪女儿是她心中最大的遗憾。
推开解剖室的大门,纪岚惊讶的发现刑侦局长也在里面,她走上前,礼貌性的点了点头,便到一旁去做准备工作。正忙着,只听局长在身后说道:“一定要检查仔细,我们不能给凶手再次犯案的机会!”
纪岚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局长,只见局长面色凝重,眉头也紧锁着。她心下一掂量,寻思这起案件应是属于一级重大案件,于是她点点头,答道:“局长放心好了,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
说话间,她也准备妥当。将记录本递给小张后,她便戴上口罩,朝着台子上的尸体走去。局长又朝台子上看了一眼,开门走了出去。
纪岚一边抬头瞅了一眼局长的背影,一边刷的一下将盖在尸体上的白布掀了起来,想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凶案,竟然让局长这般重视。然而当她看清楚尸体的模样的时候,也呆住了。
那是一具小女孩的尸体,年龄约莫五岁左右,剪着娃娃头,眼睛紧闭着,嘴角处似乎还有干涸的血迹。更令人发指的是,脖颈处被人用线粗糙的缝了一圈,显然是将头部割下后又再次缝上的。而手臂和两条腿则压根就没有缝,就这么放在身体的两侧,看起来就像是被人拆了的娃娃。
纪岚不禁也皱起了眉头,分尸案她见过不少,但是这么小年纪的分尸案,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尤其是,死者还和自己的女儿差不多大。纪岚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女儿的笑脸来,这么可爱的孩子,她的家人知道了,该有多难过啊!她想着,拿起一旁的手术刀,朝着尸体的胸口切了下去。
小女孩的皮肤很白净,身上几乎没有伤痕,可见这一定是一个集家人所有宠爱于一身的孩子,她不禁又朝着孩子的脸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叹了一口气。解剖进行的很顺利,纪岚依次检查了四肢和脖子的伤口,判断出应是电锯所为,而脖颈处的缝线则用的是大街小巷都买得到的尼龙线,毫无价值。尸体的内脏健康无损,可见致命伤就是脖子上的伤口。下体没有损伤,死者生前并没有遭到侵犯。
做完了一切检验并重新把尸体缝合之后,纪岚摘下口罩,长呼一口气。她有些疲倦的拿过小张手中的记录看了一眼,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旁的器械盘中拿出一把剪刀,将小女孩的指甲剪下一片来,装在透明证物袋里一并交给了小张:“加个班,把报告赶出来,之后交给我。这个送去检验科,验一下DNA,用来寻找她的亲人。”
“是。”小张拿着东西匆匆小跑了出去。
纪岚重新将白布盖上尸体,揉着有些发疼的肩朝楼上办公室走去。天已经黑了下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八点了。纪岚苦笑一声,看来今晚少不了又要被小家伙埋怨一通了。
纪岚家在市区内一个购物中心旁边,小区前就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河流,女儿的幼儿园就在河的对面,站在临河的楼上可以很清楚的看到园内的情形。纪岚驱车拐进了小区前面的街道,却发现往日安静的街上拥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她打开车窗,一股焦糊的气味立即蹿了进来,纪岚皱了皱鼻子,心中有几分了然。她将车停在路边,挤进人群想看个究竟。
还未等她挤到近前,胳膊便被人拉住了。
“纪岚,你可回来了!幼儿园出事了!”
拉住她的人是邻居王阿姨。纪岚心中一紧,幼儿园出事了,那女儿……她顾不得多想,甩开王阿姨的手,用力拨开人群挤到了最里面。空气中还弥散着浓浓的焦糊味,隔着夜色,纪岚隐约看到女儿常在的那座楼还残留着屡屡烟气,几个善后的消防员拖着软管从里面走了出来。
纪岚只觉得浑身力气好像被抽走一般,她强撑着脚步,上前拦下其中一人:“请问……有没有人员伤亡?”
被拦下的消防员打量了她一下,一边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同伴,一边应道:“不幸中的大幸,放学后才起的火。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有一个老师和一个小女孩在。老师当场就不行了,小女孩倒是还有一口气,只不过烧伤太重,恐怕……”
还未等他说完,纪岚转身朝着车子跑去,一边摸着钥匙一边拨通了局里的电话:“……小张啊,快,帮我查一下,今晚太阳幼儿园火灾的伤者被送到了哪个医院?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纪岚踩足马力,朝着市第三医院疾驰而去。
一路闯了三个红灯,迎着一路的鸣笛声,纪岚将车扔在医院的停车场边,不顾停车场大爷的不满,一路朝烧伤科小跑上去。走廊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病人,几个护士不断在几个诊室间进进出出,纪岚上前拉住一个护士,从口袋里摸出警官证,问道:“今天太阳幼儿园送来的伤者在哪里?”
护士看了纪岚一眼,左右环顾一下,低声说道:“跟我来。”
烧伤科走廊的尽头是重症监护室,纪岚几步上前,隔着观察窗,里面是一张空床,床边散乱的垂着几根管子。
“怎么回事?这……”纪岚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护士。
护士迟疑了一下,这才凑到纪岚耳边低声说道:“是有一个四五岁左右重度烧伤的小女孩送过来,我们做了抢救和包扎之后,就送到了监护室。可是前后还不到十分钟的时间,我们再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见了……”
“不见?这么大的医院,怎么会说不见就不见!你们院长在哪里,让他出来解释清楚!”对女儿的担心终于在纪岚心中郁结爆发,她推开身边的护士,转身朝外走去。
“你冷静一下……”护士试图去阻止纪岚,刚伸手想要拉住她,纪岚一个转身,指着她厉声说道:“冷静?我的女儿现在生死未知,下落不明,你还要我冷静?信不信我控告你们玩忽职守……”
她的话还没说完,口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起来。纪岚深吸一口气,掏出电话,是小张。
“纪岚姐啊,你在哪儿,快回局里看看,出……出事儿了!”小张的语气带着几分紧张,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恐惧。纪岚皱了皱眉,女儿下落未知,她实在没有心情思索公事。看着眼前惊魂未定的护士,她想了想,应道:“我女儿出了些意外,我现在走不开,你……”
“纪岚姐……我叫你回来,就是因为你女儿……”小张还没等她说完,便打断了她。
“什么?!”纪岚握着电话的手,骤然变紧了。
半小时后,纪岚重新坐在了局里的办公桌前,不止是她,包括局长和几个重案刑侦科的人都在。
纪岚扫了大家一眼,开口道:“说吧,这么大阵势,我有心理准备。”
局长叹了一口气,将一个信封递到了她面前。
信封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上面的地址已经模糊不清了,隐隐还能分辨出邮戳的样子。纪岚抽出信纸,短短几行字,她却看得心惊肉跳:纪大法医,我送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三天,我给你三天的时间,如果你找不到我,那你的女儿就会像今天这份礼物一样,呈现在你面前。
纪岚盯着这几行字,久久没有出声,脑海里却又浮现出下午那具尸体的模样,良久,她抬起头,长呼一口气,开口道:“局长……”
局长摆摆手,接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放心,局里会抽调所有警力破案,找到孩子。”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先想想,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还有,孩子的父亲……”
纪岚支着额头,摆了摆手:“那个懦夫不会有这个胆子。”她脑子里不断过着这几年间悬而未破的几个案子,然而她作为法医,从未正面和嫌疑人接触过,而这个案子,却摆明是冲她来的,凶手不但知道她的名字、职业,还知道女儿的模样和所上的幼儿园,甚至于连幼儿园的火灾恐怕也……想到这里,纪岚忽然有些不寒而栗。她站起身,来回走了几趟,开口道:“局长,我想看一下尸体现场的照片,此外,排查一下滨河路太阳幼儿园的监控录像,以及今天19点到……”她看了看表,“23点期间市三院所有的监控录像。”
“黄队,你分配一下,即刻开始进行。此外,被害人的照片明天一早发布出去,看有没有人上门提供相关线索。”局长冲旁边坐着的刑侦科说到,而后从口袋摸出一串钥匙,找到其中两个,取下来放在桌上,“这是证物室和档案室的钥匙,纪岚啊,我知道你的想法,只不过有时候,你太要强了,有什么事就说出来,局里的同事们都会帮你的。”
纪岚没吱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局长没再说什么,起身跟着刑侦科出去了。
屋子里复又回归安静,纪岚只觉得头嗡嗡作响,她坐回到椅子上,有些疲惫地问道:“小张,你那边化验结果如何?”
“结果和库内所存数据进行比对,没有相匹配的。”小张将手中的文件夹递给纪岚,纪岚接过来,就是为了这么个报告,她硬生生错过了接女儿的时间,造成了现在这个局面。纪岚顺手把报告放在了一旁的桌上,叹口气,眼泪也止不住地掉了下来。
小张看她这个样子,有些无措,却也不知道如何安抚,只得默默地退了出去。
是夜,纪岚在证物室盯着一叠现场照片,恨不得从照片里挖出蛛丝马迹来。尸体是在城郊的玉米地里发现的,这个季节正是玉米快要成熟的时候,玉米杆子又高又密,恰好有人来给庄稼除虫,这才发现了尸体。
不对。纪岚一边看照片一边紧皱着眉头思索。凶手是冲自己来的,所以他的每一步都是经过精密设计的。如果抛尸的地方鲜有人迹,那么就会扰乱他后面的计划,所以这个人,一定不止一次的出现在抛尸地附近,甚至是在警方到达现场之后,还混在人群中观察。照片中的尸体双臂展开,呈大字仰面躺在地上,凶手甚至没有给予半点儿遮掩。
忽然,纪岚翻看照片的动作停住了。她盯着一张手部特写的照片良久,又迅速在桌上找到了另一张手部特写的照片。他果然是计划好的!纪岚啪的把照片拍在桌上,转身跑了出去。
纪岚回到办公室,将趴在桌上睡着的小张拍醒,一面拿起椅子上的包,一面说道:“跟我去城西郊一趟!”
小张半睡半醒地坐进车里,嘟囔着说道:“纪岚姐,大半夜的去城西干什么啊!我们不用通知队里吗?”
纪岚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道:“城西一定还有别的线索,我怕再耽搁下去会被破坏掉,黄队他们在排查监控,还是暂时不要让他们分神了。”
小张登时睡意全无:“纪岚姐,你发现了什么线索?”
纪岚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示意他将自己包里的平板电脑拿出来:“你趁这个时间,查一下城西抛尸地附近的玉米田,一共有多少块。”
车子驶出外环的时候,小张把平板电脑竖在挡风玻璃前,说道:“城西郊因为近年来被开发商承包开发,所以剩余的田地不多。抛尸地是一片比较集中的私有田,不过今年种玉米的只有靠近公路的八块田地,其他的都是菜地。”
纪岚点点头,将车子开出了高速,停在了路边,而后从后备箱拿了一个手电扔给小张。
“我们两个分头行动,左数或者右数第四垄,第二棵庄稼附近,找一找有没有异物。我在这边,你去那边。”
两人窸窸窣窣地在田地里摸索许久,终于在天光的时候,纪岚听到小张在不远处“啊”了一声,她直起身子,隔空喊道:“怎么了?”
不一会儿,就见小张举着一个还沾着泥土的塑料袋跑了过来:“纪岚姐,你太厉害了,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东西的!”
纪岚接过塑料袋,抖了抖泥土,说道:“现场照片里面,被害人的左手和右手分别摆出一个4和一个2,我见过太多的尸体,这个若不是嫌疑人有意为之,那我就要怀疑灵异事件了。”
袋子里面是女儿在幼儿园的图画本,封面还有稚嫩的涂鸦,本子的最后一页,用蜡笔写着:“纪大法医,能看到这些文字,说明你也是有点本事的,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你依然救不了你的女儿,就如同五年前的我一样。”
几行红色的字,触目惊心。五年前?五年前自己刚被调到华通市,经手的几个案子,似乎没有涉及到儿童的。她看着熟悉的本子,鼻子一酸,眼圈登时红了。可单凭一个本子,依然毫无头绪可循,她只得重新将本子放回袋子,准备回去再做进一步鉴定。
回到局里,纪岚把自己关在档案室中,翻出五年前的所有案子,开始逐一排查起来。五年前经由自己做过尸检和鉴定的案子,统共只有五个。当时她还是一个刚出茅庐没多久的丫头,亦步亦趋,小心翼翼地跟着当时的前辈,也就是现今已退休的老法医吴老摸索学习。她知道分毫的差错就会导致整个案情的变动,所以无论是检查还是报告,她都一丝不苟,对比再三才会呈交上去。而眼下这个人显然是将矛头指向了自己,难道是五年前,自己疏漏了什么?
纪岚有些焦心,三天里的第一天,战斗才真正开始。而每过去一分钟,女儿就多了一分危险。她将五个案子一一翻开摊在一旁,挨个看过去:蓄意杀人、恶意诈骗、抢劫杀人、强奸未遂……纪岚的目光顿了一下,又回到了第四个案子上,她隐约记得,当年这个案子的法医鉴定结果是构成了强暴事实的,为何……她拿过卷宗,翻到鉴定页,鉴定结果却已不翼而飞,只留下一个被撕扯剩下的角。
纪岚拿着卷宗朝刑侦科走去,如果说放在证物室的东西都能丢失,那么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局里面有内鬼。
黄队正在接待一对中年夫妇,看见纪岚进来,忙示意她先等等。那对中年夫妇一脸哀伤,其中妻子更是抽泣不止。黄队叫人带他们出去,而后回过头对纪岚说道:“那是受害者家人,今天看到消息来认尸的。还有,你来的正好,监控录像排查出了一些线索。”
纪岚急忙凑到电脑前,黄队指着屏幕上一个穿黑色夹克,戴着毛线帽的男子说:“这个人多次在幼儿园附近出现,时间大多是在下午放学期间。你再看这个。”他切换到另一个画面,“这是昨晚医院中的监控,依然是这个人,他应当是纵火后留在了现场,随后跟着急救车来到医院,在医生护士忙着救人的时候,他偷了医生的白大褂,装扮成医生的模样,带走了孩子。”
纪岚没有作声,拳头攥得紧紧的,死死盯着监控中的女儿。小女孩从头到脚缠着绷带,生死未卜,她的内心也如针刺一般的疼。黄队看了看她,停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嫌疑人大约一米七五左右,中等身材,他很聪明,知道回避监控,至始至终都没有露脸。所以排查难度……”
纪岚听罢,心中猜测更甚,她将手中的卷宗放在了桌子上。黄队有些不解,他翻看了一下卷宗的日期,而后一脸疑惑地看向纪岚。
“我怀疑嫌疑人是五年前这个案子的受害者。我和小张今天凌晨在抛尸地又发现了嫌疑人留下的信息,加上卷宗里面鉴定报告丢失,这两个案子应当脱不开关系。”纪岚翻开卷宗,残余的那个页角就如同一面讽刺的旗子立在那里。
黄队的脸色凝重起来,他点了根烟,盯着卷宗,良久才开口道:“我会派人去查案件相关人的下落,但是小纪,我建议……你去找吴老谈一下。”
“吴老师?”纪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这件事竟然还和吴老扯上了关系。她咬了咬唇,内心泛起了波澜。
吴老的家在老城区一座独立的小院里,闹中取静,很是让人羡慕。纪岚刚刚转进弄堂,就被一排花圈惊呆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去,只见吴老家门前贴着挽联,白色花圈一字排开。
怎么会……纪岚难以置信地看着挽联上的字,吴老虽已退休,但是身体硬朗,怎么可能……她正想着,吴老的老伴从里面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个花圈。
“师母,这……”
吴老的老伴将手中的花圈放下,叹了一口气,说道:“也许就是个劫数吧,昨天他出门说是去见一个朋友,回来的路上不知怎么就跌进了河中,被人发现时……已经没气儿了……哎!”
吴老的老伴擦了擦眼角,又开口道:“小岚啊,我在整理你老师的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样东西,看样子是留给你的,你跟我来。”
纪岚跟着师母走进了吴老的书房,一切都还和她记忆中的相差无几,然而曾经手把手将她带入法医门槛的老人却已是不在了。师母将一个信封递给她,信封上写着“纪岚亲启”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回去的路上,纪岚拆开了那封信:小岚:
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那就是我已经不在人世了。你不要太过难过,这都是报应。你还记得五年前曾经有一个强暴案子吗?当时外界都传是我做的检验,其实局里的人都清楚,那个工作是你做的。我有意让你锻炼,却不想被涉案人找上门来,要求纂改检验报告。
我起初没有答应,但是他们查到了我女儿的工作单位,还有我孙女的学校、班级,扬言要拿她们母女的性命作交换。那是一群颇具权势的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家人涉险,所以便在你交上来的检验报告上面动了手脚。这些报告都是绝密,除了我,就只有李局长知晓了这件事。我以请辞作为交代,请李局帮我瞒下了这件事。可是我永远都忘不掉法庭上受害者父亲的眼神,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恨意。
如今,报应终于来了,我决定去面对它,这个负担压了我五年,是时候该放下了。
小岚,你一直是个聪明能干的孩子,我希望你今后,不要像我一样糊涂。
吴远志
纪岚手中紧紧攥着信纸,不,这不是个意外,这是个有计划的复仇!她转过身,重新回到吴老家中,不顾师母惊讶的眼神,问道:“师母,老师昨天有没有说去哪里见朋友?”
“好像是四角饭店,我没听清楚,大概是这个地方。”
“那你的女儿和孙女呢?”
“她们去东边的市场买东西去了”师母指了指东边,“离这里不远,走路十多分钟就到了。”
纪岚听罢转身朝外面跑去,如果自己推算的不错,那个凶手应当在吴老家附近潜伏已久,吴老当年为了保护家人,舍弃了公义,现如今凶手很可能会将所有怨气都撒在相关人的身上。她刚转出弄堂,就看见吴老的女儿和孙女拿着一大袋铂纸和线香朝这边走来,而他们身后,一个骑摩托的黑衣人正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人身后。
纪岚摸出电话,一边迅速拨通了局里的电话,一边朝黑衣人小步跑去。
黑衣人显然没有料到在这里会遇到纪岚,他原地犹豫了几秒,随即转身疾驰而去。纪岚当即拦下身后的一辆出租车,亮了亮警官证:“追上前面的摩托!”
黑衣人闯了几个红灯,随即窜上了人行道,拐进了一旁的小弄堂。老城区的小街圈圈绕绕,尽管纪岚连堵几个主要出口,还是让他给逃了。纪岚憋了一肚子火,气冲冲的回到局里,狠狠将手中的信封拍在桌上。不到两天的时间,女儿生死不明,而始作俑者竟是自己最敬爱的老师,这个事实不断在她脑海中游走,撕扯着她的理智。
“纪岚。”黄队敲了敲门,示意她出来。
“我们调集了老城区的所有监控,你是在周家弄跟丢的,嫌疑人很狡猾,他就藏在周家弄和俞家巷的交叉口,俞家巷十分曲折,从外面根本看不到拐角处的情形,最后,又再次从周家弄出来,朝着城东方向走去。郊外的监控不够密集,追踪到这片待开发地区,就消失了。不排除嫌疑人就藏身在此。”
“至于吴老,你看。”黄队指了指屏幕,“他昨天上午10点左右来到了四角饭店,在这之前,一个穿咖色外衣的男子先行进去,经过身形对比,正是我们的嫌疑人。半小时后,吴老离开,经过河边的时候,他大约在那里站了十多分钟左右,而后……就跳了下去……”
纪岚垂下眼,鼻子有些微酸。吴老大抵是想以死来抵当年对受害者的愧,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凶手不但知道他是当年主手的法医,还拿到了那份检验报告,而报告上写的,正是自己的名字。
黄队拍了拍纪岚的肩,还未开口,局长从他们身后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递过来:“这是五年前那起强暴案的受害人父亲的资料,和嫌疑人做一下比对。”
他又看了一眼纪岚,叹了口气:“黄老的家人我已经派人去暗中保护了,当年的事……我也脱不了干系,放心吧,我一定帮你把孩子找到。”
纪岚没有接话,她咬着嘴唇思索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说道:“不用对比了,凶手是来复仇的。李局,我想,我大概知道如何去找凶手了。”
说完,她没有等李局回话,便自顾自往档案室走去。
既然是复仇,既然是要让当年所有有干系的人都付出代价,那么凶手绝不会轻易放弃和当年案件有关联的地方。她重新将那个案子的卷宗拿出来,逐字逐句开始查找。
四角饭店!几个字让纪岚精神瞬间为之一振。卷宗上的记录很简单,但却给出了重要信息:受害者是在四角饭店被当时的两个犯罪嫌疑人盯上的,这也是为什么昨天吴老会被约在四角饭店见,凶手是想重现当年的案情,并将其关联到他所认为的代罪者身上。
纪岚急忙向下看去,如果四角饭店有了依据,那么玉米田……果然,当年受害者最后是在城西郊外的玉米田被人发现的。五年前的所有地点均和如今的这个案子完全吻合,唯一被漏掉的就是当时的作案现场——和玉米田相隔不远的废弃仓库。
纪岚再次陷入了沉思,凶手不可能漏掉这么重要的地点,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是因为城西近两年被大规模改造,大批量的老旧房屋和废弃物被清除重建,所以对方显然不可能再次找到同一个仓库。但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吴老已经过世,剩下的就只有自己,而在凶手手里的,正是自己在火灾里死里逃生的女儿。
一想到重度烧伤的女儿很可能就被关在某一个废弃的仓库中,生死未卜,纪岚的心就如同在滴血。不行,再这样耽搁下去,凶手即便没有加害,女儿也很可能抗不过伤痛的折磨。纪岚皱着眉,在屋内走了几圈,遂快步走了出去。为了女儿,她必须去做这最后一搏。
“仓库? ”黄队有些惊讶,这城郊的仓库成千上百个,一个一个排查不仅费时而且相当浪费警力。
纪岚拿起一根签字笔,从西郊玉米田那里,绕城画了一个圈,而后在城东重点画了一下。
“黄队,我方才又去看了五年前的卷宗,四角饭店、玉米地全是当年的涉案地,唯一还没有出现就是废弃仓库。然而当年的仓库早已不存在,所以凶手必然会去找寻一个相似的来替代。由于当年案发的仓库是在这个位置。”她用笔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所以按照凶手先前的行为,他的找寻范围应当不会脱离这个范围太大。再加上监控中他是往城东郊跑的,所以我们应当重点搜查东郊。”
黄队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我们刚才查到了五年前案子的被害者,并联系了当地的警方,被害者当年因为此案精神错乱,现今在疗养院。被害者父亲自案件结案后,曾经上诉过两次,均被驳回,随后便辞工在家。但是两个月前他只身外出,至今未归,其母对此毫不知情。如今看来,怕是自那时起,他就开始了今日的计划。”
“黄队,能不能尽快……我怕孩子……”纪岚眼睛红了,“我怕她撑不了多久……”
黄队点点头,随即便开始布置任务。不打草惊蛇,是此次行动的关键,不然惹恼了凶手,恐怕孩子的性命也会有危险。纪岚被命令守在局里,为母的心态,多少都会影响到现场的判断。纪岚没有拒绝,多少是带了些逃避的心思,万一找到的是……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保持理智。
黄队将三分之二的便衣警力分批次派往城东郊区,东郊本就少有人住,仅有的十多户居民在城市化进度加大后,纷纷迁往附近的区域,原先的地方便荒废了下来。由于东郊还存在着大片的原生态山林,假日里还会有些人到山上攀登野营,平日里这里除了偶尔路过的几辆车子,便再没有什么人会经过。
黄队调出东郊的地图,三维地图上,整个东郊基本上全被山林覆盖,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便是那些早已废弃的房屋。可是凶手真的会冒险躲在这些屋子里吗?时间紧迫,容不得细想,他先行派去几个便衣,对那些尚且完整的废弃屋子进行搜查。然而,那些屋子里面除了丛生的杂草,一无所有,甚至于连流浪汉也没有光顾过。
黄队听着电话中一个个无用的消息传来,有些恼怒,难道真的是走错了方向吗?纪岚看着黄队懊恼的模样,走到近前看了看他们的部署方案,轻皱了一下眉头,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说道:“黄队,这是什么地方,也是废弃的民房吗?”
“这是一个野营基地,那些喜欢登山的人,大多数会在这里驻营……”说到这里,黄队一拍脑门,“我怎么忽略了这个!”
他随即通知到先行的一队便衣,要他们到半山腰的野营基地查探。不多时,便有消息传来,称在基地附近没有发现可以的人,不过倒是有一个破旧的帐篷,帐篷里面有被褥,附近还有一些尚未处理掉的吃剩的盒饭,从帐篷内部的情况判断,这应当是凶手藏身之处,或者至少是他曾经待过的地方,但是并未曾发现有孩子的踪迹。
黄队听罢,立即下令不许惊动对方,并急速将其余警力集中,亲自前去埋伏在野营基地四周,伺机而动。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直到完全黑透,才听到一阵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黄队低声发令,要全员警戒。车子在一旁停下,一个人影从上面下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四下里张望了一下,随即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些东西,而后用打火机将手里的东西点燃,逐渐放大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行动!”黄队在看到那丝火光放大之后,果断下令。埋伏在最前面的刑侦队一拥而上,将人结结实实按到在地。黄队拨开人群走上前去,拉起男人的头,可是令人失望的是,眼前的人并不是他们所要找寻的凶手,而是完全陌生的一张面孔。
黄队一脚揣在那人的胸口,厉声问道:“你是谁?!”
男人抬起头,喘了几口气,脸上现出一丝惊恐的表情,随即便开始挣扎,口中“啊啊”叫个不停,可任凭黄队怎么质问,他就是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
黄队又气又恨,一拳头重重砸在了车上,可那人似乎铁了心,口中胡乱呜咽,但始终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黄队,我们还是先押回去再审吧!”
黄队摆摆手,无奈地叹了口气:“还审什么!没看出来么,这是个哑巴!”他刚要转身离开,忽又站住,问道:“刚才他烧的那些,都是什么东西?”
“黄队,东西基本全都烧掉了,不过还是找到了一点线索。”
那是一张残余的单据,上面只剩下三个字,黄队眯起眼睛,轻声念了出来:“吴康诊……”
旁边被扣住的男人表情忽的变了一下,只是一瞬,却被黄队看在眼里,他继续说道:“如果我没猜错,这少的一个字,应当是……所。”
那男人又猛地挣扎起来,嘴里“啊啊”叫个不停,黄队将残页装回证物袋,说道:“他和凶手脱不开关系,先带回去。”
没有找到女儿,纪岚的心里说不上是宽慰还是绝望,她庆幸看到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却更担心女儿已遭遇不测。黄队担心她的情绪,并没有让她直接和涉案人相对,而是宽慰了她几句,让她寄希望于此人的松口。
然而被抓的男人无论是对于凶手,还是对于纪岚女儿的下落都缄口不语,任凭黄队用尽了手段,仍然未能问出点线索来。
就在一干人等一筹莫展之时,前往吴康诊所的一队人顺利找到了小女孩。孩子从头到脚缠满了绷带,仅靠呼吸器维持生命,但是所幸,还活着。在孩子的绷带上面,用胶带粘着一封信,依然是和先前一样的语气:纪大法医,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我还是小瞧了你,不过,我先前说过的那些话也都是真的,你当真以为自己赢了吗?
与此同时,采样取证的小组传来信息,称凶手反侦察能力的确不容小觑,无论是残页还是信件,就连被抓之人所在处,也毫无可用线索。监控中的嫌疑人身形和被抓之人吻合,凶手下落,依然不明。黄队看着喜极而泣的纪岚,到嘴边的话再次咽进了肚子,他想,对于一个母亲来说,没有什么比找到自己的孩子更重要了,至于其他的,那就留在自己手里继续勘查吧。
三个月后,一封寄给纪岚的快递送到了局里,纪岚有些奇怪,没有寄件人也没有寄件地址,问了快递员,只说是一份定时快递,别的则一无所知。纪岚摇摇头,将快递扔在车上,今天是女儿脸部拆除绷带的日子,不幸中的大幸,那场火没有伤到面部,只伤了她的后脑勺部分,虽然身上伤势不乐观,但是纪岚觉得对于女孩子来说,这也算是一件幸事。然而小家伙自从受了伤就沉默寡言,甚至和妈妈也十分疏远,纪岚为此很揪心,推掉了许多小案件,只为了能多陪陪女儿。
她将车停在路边,下车前又看了一眼扔在前座的快递,摇摇头,顺手拿起来,一边走一边拆开来看。里面仅有一张薄纸,她展开来,是一封写给她的信:纪大法医,
我想你应当没有忘记我,不过即便是你现在想起了我,我也早就不在了。可是我不会忘记我说过的话,那就是你永远救不了你的女儿,永远。你还记得三个月前的那个小女孩的尸体吧,如果我没猜错,应当是你亲自做的尸检,我想,如此追求完美的纪法医,应当不会忘记做DNA化验吧!
纪岚读完最后一句话时,已经走到了女儿的病房门口,她抬起头,而**的小女孩刚巧也抬起头来看她,入目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纪岚呆住了,手里的信纸随即掉在了地上,被窗外吹进的风带向了走廊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