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雷在睡梦中,忽然觉得下起了雨。
下雨是常事,在紫炎镇时,每当下雨天不能出去,他就坐在窗前看着檐前的雨水淌下来,而远山在雨景中模糊成一片。当他感到脸上湿漉漉的,一时间几乎错以为自己是在紫炎镇那间已经破旧的老屋里。
不对。他猛然间想到,如果是雨的话,应该很凉才对。可是淌在他颊边的,却是一种黏稠而温热的**,带着一股腥味。
在黑暗中,他猛地坐了起来。果然和那个老水手说的一样,外面起了大风,船在风暴中正左右摇晃,底舱的货物捆得很紧,但也发出“嘎嘎”的响声,仿佛随时会被四处抛散。
是海水么?雷摸了下脸颊,那些**沾了他一手。只是灯已经灭了,底舱黑糊糊的什么光都没有,看不出是什么东西。他凑到鼻子尖嗅了嗅,腥味活的一般涌进了他的鼻腔。
是血!
没等他惊叫,一个人的惨呼忽然从楼梯口响了起来。那是绝望而痛苦的惨叫,接着一个重物从楼梯翻滚而下。这个重物摔下来时离雷并不远,此时舱门开了,借着这淡淡的光,赫然看到摔下来的是个人。这人摔得七荤八素,躺在船底动也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发生什么事了?他正想着,却听得有个人冷冷地道:“阿斯兰兄,这船就这么大,你是船长难道不知道么?”
说话的那人站在舱门口。大概因为底舱太黑,他一时不敢走下来。摔下来的那个人是阿斯兰船长?雷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那个人,吃惊得几乎合不上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脑子乱成一片,现在根本无法整理出头绪来。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但雷就是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了。黑暗中,他只听得有个人在低声呻吟着,太黑,还是看不清,听声音正是阿斯兰船长。他小心地向前走去,黑暗仿佛一个噩梦,紧紧地缠绕在他的四周。
那个人又冷冷地道:“还没回过神么?有名的阿斯兰船长不要连这一下都摔不起。”
他似乎想激阿斯兰说话,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但雷想不起他到底是谁了。黑暗中,忽然有一只温热而潮湿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是那个女子。她已经吓得浑身发抖,手心也淌满了汗水。
舱门口那人正在点一盏油灯。现在是午夜,平时到了这个时候,船上除了值夜的水手以外,都沉入梦乡,灯也全都灭了,这人要点燃油灯,在这种大风雨天里实在并不容易。这时,那个摔下来的人忽然支撑着坐起来,道:“你好,你好,戚飞,我竟然看走了眼!”
这正是阿斯兰的声音,只是这时候他的声音中全是颓唐,再也没有意气风发的意思。戚飞哧哧一笑,道:“阿斯兰兄,你要对我下手,我上船时就已觉察,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会这么笨,连船上的水手被我收买了一半居然看不出来。”
戚飞慢慢地走下来。船在风浪中摇摇晃晃,他一只手握着一把弯刀,刀口上有血正一滴滴地滴下。
雷只觉身上一阵阵地发寒。船长见财起意,想要把包船的客商杀了,没想到那客商早有防备,居然先行收买船员,以至于反客为主。这样的故事大概可以编入戏文中,雷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真的。他小心地向后缩了缩,那个女子也贴在他身上,感觉得到,她还在发抖。
阿斯兰道:“姓戚的,你真的不放过我么?”
戚飞笑了笑,道:“当然。阿斯兰兄纵横海上这么多年,难道连斩草要除根的道理还没想通么?”
阿斯兰突然厉声道:“好吧!”他受伤本已极重,这时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人忽地一跃而起。戚飞只道他想要反扑,哪知阿斯兰却只是扑向那堆货。货都是用木架子装好,堆得整整齐齐,为了防风浪颠簸,也用粗绳子捆得严严实实。阿斯兰扑到那堆货前,手起一刀, 将绑住货箱的绳子砍断了一条,一堆货登时塌了下来。
戚飞心头怒起,暗道:“阿斯兰死前想损我的货么?”其实他的货物中最值钱的就是腽肭香,并不怕摔,此番虽然也带了一些瓷器之类,不过这些与腽肭香比起来,不过是些小钱了。他见阿斯兰推翻了几个货箱,倒也并不惊慌,向前走来,一边道:“阿斯兰兄,只有女人发脾气时才打碎几个碗的……”
他话虽说完,忽然嗅到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心头猛地一震,悚然变色,叫道:“你,你带的是火药!”
阿斯兰的船上,除了戚飞的这批货,还有倭王要的两百斤火药。这些火药原本装在木桶中,又用油布细细包好。因为火药禁运,连那大副也不知道。阿斯兰砍翻绑绳,有个木桶已倒了下来,摔得裂成几片,阿斯兰手中弯刀猛地划了两下,将里面的油布划开,火药登时散了一地。那些木箱倒下来时将他脸上也划得满是伤痕,阿斯兰却恍若不觉,狂笑道:“不错,不错,戚飞,这回我们一块儿死吧!”
他从怀里摸出了火石,重重地一击。
戚飞看到阿斯兰劈开火药桶时,已知他的用意,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向上跑去。甲板上,那些被他收买了的水手已将忠于阿斯兰的水手杀了个干干净净,那大副左手拿了瓶酒,右手拿着滴血的刀,见戚飞慌慌张张地冲出来,还打了个饱嗝,笑道:“戚飞船长,我们……”
他话未说完,狻猊号忽地又是一震,登时向一边倒去。甲板上还有二十来个水手,他们反叛得逞,正在欢呼庆祝,船忽然侧下来,几个喝得醉了的水手登时被甩得滑入海中。戚飞心知这只是火药爆炸的第一波,马上第二波、第三波就要来了。他也顾不得旁人,猛地冲向船侧的小艇。手刚抓到小艇,却觉得脚底甲板一震,狻猊号如饱食的怪兽般发出了一声呻吟,拦腰断成了两截。 火药炸开了,雷和那个女子只觉眼前一亮,脚下的甲板却猛地一空,人一下掉进了冰凉的海水里。
火药是在底舱炸开的,船底立时被炸成无数碎片,舱中货物尽皆落水,沉的沉,浮的浮。底舱本有压舱重物,现在这些重物落水,船登时失了平衡,已将倾倒。
雷一沉入水中,只觉冰凉的水直往口鼻中灌去,周遭一片黑暗。他拼命抓着,忽地手指触到了一只柔软的手,心知定是那个女子。女子已被震得晕了过去,右手抱住一块大木板,左手正垂下来。雷知道若不管她,那她马上便会淹死。虽然这个女子长得奇丑无比,但他已救了这女子一次,不知为什么,抓住她的手后有种异样的感觉,只觉这女子对他而言,也是个非常重要的人。
他水性不坏,揽住了女子的腰,向上划了两下。还没划出水面,头顶忽然又是一亮,如同一个壮观无比的火焰喷泉从水中喷出,透过水面,都看得到这船的整个内部。
这时另外两桶火药炸了开来。此时已亮如白昼,只是人还在水中,什么声音都听不到。这副景象壮观至极,雷虽然还在水中,却已看得呆了。
火焰的喷泉只维持了短短一刻,当他钻出头时,周围已暗了下来。其实也并不很暗,许多木板都着火燃烧,白烟正向上涌去,靠近水面数尺的空气倒还洁净,这一切使得狻猊号内里仿佛一个奇异的大殿,但和方才短短一瞬的明亮艳丽相比,现在这景象又显得如此暗淡。
雷抹了把脸,将那个女子也推出水面。狻猊号上正传出一阵阵哭喊,以及一些人拼命跑动的脚步声。这些刚刚反叛得手的水手们,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果实,就又面临了死亡,这样的反差只怕已将他们逼得疯狂了。
雷拍拍那个女子的背,叫道:“你不要紧吧?”那个女子忽然咳了两声,从嘴里吐出一些水来,看了看他。黑暗中,那个女子的眼睛如此明亮美丽,几乎让雷忘了她的样子。他大声道:“快吸一口气, 我们要游出去!”
现在他们还在船里面。虽然现在还有空气,但这船已经在下沉, 如果不能及时逃出,那他们就会如同两只关在小笼子里的老鼠一样被活活淹死。雷深深吸了口气,一手揽住那女子,猛地向下游去。
现在船还没有沉。他在水底潜行了一段,确认已经脱出了船只的范围,才向上游去。刚钻出水面,便被一个浪打得差点背过气去。雨还在下,只是狻猊号已经成了一座熊熊燃烧的海上坟墓,正在慢慢沉下去。
这就是命运?雷突然想笑。自己驾了一条小船到海上来,本身就已经是九死一生,如果不是撞上狻猊号,肯定会死在海上。可是在狻猊号上只待了一天而已,狻猊号沉入海底,而自己却又一次逃生。冥冥中,有大神保佑着他吧。
在这时,他又想起了阿斯兰说过的那句话了。
这么大的火势,船上的水手能够生还的恐怕已经没有了。雷抱住那个女子,一手在水上划着,只觉得越来越沉重。忽然,他看见一边漂过来一个箱子,连忙游过去,一把抓住。
箱子密封性很好,几乎没有什么坏的地方,不过锁已经撞坏了, 半沉半浮地漂在水面。雷打开了箱子,忽地闻到一股熟悉至极的味道,惊奇得几乎要叫出声来。箱子里,满满的都是腽肭香,足足有几十斤,馥郁的香气几乎将雨水都染得香了。
雷抓着一把腽肭香,即使半个身子还在水里,仍然仰天大笑起来。神大概是特别爱开玩笑吧,在这样的环境里给自己送来了腽肭香,只是现在他要的不是香,而是这个箱子。他伸手将箱子里的腽肭香抓出来扔掉。他知道自己每抓一把,起码十几个香囊,按现在每个香囊十个金币的市价算,自己每一把都扔掉了一百多金币。
如此豪爽地出手,便是国王也未必能有。他既心疼,又不无得意。
将箱里的腽肭香扔掉了一大半,箱子已能大半漂在水面上了,可能承受两个人的分量。雷折了一片木片,将坏了的锁扣别好,又将那女子放到箱子上。两个人抱着这箱子,在茫茫海上漂着,也不知哪个方向才有陆地。
“你饿不饿?”
雷忽然问道。那个女子看着他,摇了摇头。雷从怀里摸出一个腽肭香,道:“饿了就吃点这个。”
他在怀里放了十几个,足足有半斤重。他拿出一个腽肭香,剥开上面的肠衣,整个放进嘴里。腽肭香除了止咳平喘和催情,也有些致幻作用,以前雷在紫炎镇赶香虫时,身边就总放着个香囊,当气力不支时舔一舔,马上会有精神。只是整个吃下去,他还从来没有过。腽肭香晒干后是油膏状,吞进喉咙时有种热烘烘的感觉,味道有些苦,不算好,但力量随之涌上了四肢。
他吞下一个,却看见那个女子正呆呆地看着他,眼里正淌着泪。她的模样极其丑陋,可是雷却觉得心头一软,低声道:“放心吧,我一定不会丢弃你的。”
她是个太不幸的人,今天绝不能再让她不幸了。雷用力划了两下水,默默地想着。
四
暴雨。狂风。闪电。海浪如猛兽的尖牙,不停地追逐着雷。雷觉得自己的力量正在一点点地流走,划动的四肢也沉重得如铅铸成。终于,他再也没有力量去挥动手臂了。
对不起。他对那个丑陋的女子说。我不能救出你来了。
然后,他沉了下去,沉到最深的地方。
然后,他醒了。
当他醒来的时候,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是在一张**。这是张十分简陋的床,不过用些干草铺在一块避风的石头上而已。他坐了起来。床边,是一个用椰子壳做成的瓢,瓢里盛着一些淡色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清爽气味。雷拿起来,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突然怔住了。
那是酒。不过是种带有异样水果味的酒,酒味并不浓,但味道很好。
是谁救了我?他站起身,看了看四周。这是个岛,这儿是岛的最高处,看过去,这个岛有两三里方圆。他所在的地方是岛的东北角, 是一座光秃秃的石山,除了这儿,岛上长满了茂密的树林。
雷虽然也看过海图,可是他本来就不太看得懂,根本不知道这小岛属于海图上的哪一个。何况,这样的岛在海上属于微乎其微的小岛,海图上不见得会标注出来。可是既然有人救了自己,总会有人的。
他看了一圈。这时,一阵南风吹了过来,他突然闻到一股恶臭。
这股恶臭他太熟悉了,雷可以和人打赌,这就是香虫的味道!他又惊又喜,便要走下这石山去。只是这座石山年深日久,非常陡峭, 雷几乎找不到下山的路。他小心翼翼地向下走去,可是爬了一段,才发现自己高估了自己的体力,他根本下不到山脚去。
救了自己的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么难爬的地方?雷不知道。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下了几丈而已,而这座石山只怕还有十几丈。如果跳下去,下面尽是些嶙峋的怪石,肯定会摔成肉酱。雷一阵惊慌,只是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
下是下不去了,回到干草床的地方也已变得如此困难。
雷让自己的心脏平静一下,准备想一个最好的办法,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惊叫道:“雷,你去哪里了?”
这是一个清脆而柔美的女子声音,雷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还认识这样的女子。难道是那个丑陋的女子么?她其实会说话,一直都在隐瞒着?雷有些兴奋,大声道:“我在这儿!”
他正看着上面,一心以为那个女子的脸马上会从上面探出来, 没想到身后忽然伸过来一只手,一把扶住他。雷大吃一惊,几乎要摔了下去,那只手却有力地扶住了他。他扭过头,期期艾艾地道:“你……你是……”
这是个美丽得只有梦境中才会出现的女子。她的乌发披在胸前,鬓边插着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扶住雷的手则白皙得几乎透明。与雷梦见过的女子不同的是,在她的背后,是两片巨大的翅膀。
形状有些像蝴蝶的翅膀,但却是透明的。随着翅膀的扇动,她停留在空中,仿佛一个梦。
“你是……”
雷惊奇得只能说出这两个字了。这个女子微微一笑,扶着他回到那张干草床边。
“你是仙人!”雷刚踏到平坦的地方,一下跪了下来,“仙人,求求你保佑紫炎镇吧,让香虫回到紫炎镇。”
那个女子轻轻拍动着翅膀,坐到雷的边上。
“雷,你忘了我了?”
雷抬起头,那个女子正看着她。那是一双黑而亮的大眼睛,乌黑的,如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这张美丽的脸上,只有这眼睛才显得那么熟悉。
“你是……不对,你不会是她。”
雷摇了摇头。和那个女子相比,眼前的这个仙人除了眼睛有些像,别的就根本没什么共同点了。她微笑着,将手按在他肩上:“你没有猜错,谢谢你救了我。”
“真的会是你?”雷打量了一下她。眼前的这个女子,除了背后长着翅膀,就完全是个美丽的女子,他不敢相信她就是自己曾经救起来的那个人。“怎么会是你?那个不会说话,而且是个驼背……”
他突然怔住了,她拍了拍背后的翅膀。这是一对很大的翅膀,每一片都比她的人还大,轻盈,晶莹,可是却让他想起那个女子的驼背来。原来,那并不是驼背,而是翅膀啊。他恍然大悟,突然觉得心情好了许多,道:“你的翅膀真好看。”
她的翅膀轻轻地抖了抖,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你们为什么不会飞?”
“我们都不会。”雷轻轻伸出手去,触了触她背后的翅膀。没想到这个小小的动作让她像遭了惊吓一般,她轻捷地一跃而起,向后飞去,脸上满是惊恐。雷心头微微一疼,道:“对不起,我不该碰你。”
她绕着雷转了两个圈,才小心地坐下来,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或蜻蜓。
“别碰我,要是翅膀破了,那就飞不起来了。”
雷有点好奇,道:“长不好了么?”
“长是能长好的,可是,会错过季节。”
“什么季节?”
她那小巧的双眉皱了起来,仿佛在想能不能说,随风又飘来了一阵恶臭。闻到这股味道,雷仿佛被针刺了一样,浑身都是一抖。她走到他跟前,道:“怎么了?”
“能带我去看看么?”
雷指着前面的树林。她又皱了皱眉,但眉头马上舒展开了:“好吧,我带你去。”
她飞到雷的背后,双手插在他腋下。她的手纤细柔嫩,可是却有着让人难以想象的力量,雷虽然不太重,也是个年轻的男子,挂在她手上却轻巧得如同无物。
原来是这样带我上来的。雷看着身下的石山极快地向后掠去,心境异乎寻常地轻松。仙人终于找到了,虽然与自己的猜测颇有不同, 仙人并没有什么仙术,但香虫还是找到了。虽然把香虫带回去不太现实,不过香虫一定有卵的,只要能找到香虫卵,那么紫炎镇也会有复活的一天。
他正想着,忽然耳边响起了她的歌声:“如果你让我的眼睛,只能够看你的背影,亲爱的人……”虽然就在耳边响起,歌声却幽渺得如在极远处响起来的。
“你唱什么?”他问道。她却突然有些害羞了,道:“没什么。”
那是仙人的情歌吧。雷想着,微微地笑着。他道:“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呢。”
这时她拉着雷已经降到了地面。把雷放到柔软的草坪上,她微笑着道:“我叫慧。”
慧?这个名字也和一般的少女没什么不同。雷道:“真好听。”不过这话已是在敷衍,现在是在平地上,那股香虫的恶臭更加清晰,清晰得如同水面上的礁石。在紫炎镇时,这种恶臭让他觉得难受,只能靠抽烟才能掩去,现在他才觉得这种臭味原来这么好闻。他还想再问,突然眼睛直直地盯着前面。
一条香虫爬出了草地!
与紫炎镇的香虫不同的是,这条香虫的气味没有那么浓,身上的条纹也要淡很多,可是这确实是条香虫。雷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经过那么多艰险,终于找到了香虫,武说得的确没错,仙人和香虫是在一起的。他惊喜万分,嘴里却像堵了块东西,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慧看到了他的样子,轻轻道:“不用怕。”她拍了拍翅膀,飞到了那香虫边上。香虫是想去吃一棵树上长着的果子,可是由于那果子长得太高,香虫还够不到,慧飞了上去,摘下两颗果子,把一颗放到香虫嘴边,拿着另一颗到了雷身边,递给他道:“给。”
雷接过那个果子。果子呈米黄色,表皮光润柔滑,剥开果皮,露出里面洁白多汁的果肉。他咬了一口,清甜的果汁流进他的咽喉,说不出的清爽宜人,与那种酒有些类似。
“好吃么?这是伽梨果。”慧微笑着看着他。他三口两口把那个伽梨果吃了下去,将果核扔到一边,道:“这么好的果子,虫子也爱吃啊。”
“当然了,我还是虫子的时候就很爱吃。”
慧只是顺口说着,雷却如同听到了一个霹雳,惊叫道:“什么?”
“我说我是虫子的时候就很爱吃啊。”慧诧异地看着他,“怎么了?”
雷指着那香虫,结结巴巴地道:“你是……你是说……你也曾经是个虫子?”
慧点点头,像看着怪物一样看着他道:“每个人不是都要经过卵、幼虫、蛹、成人这几个步骤么?听说我们以前住在一个山谷里, 那时没有伽梨果,不过有另一种紫色的甜果子,可惜这儿没有。前几年,我们全族都搬到这小岛上来了,那个山谷虽然好,可是有很多怪物,我们已经没办法再生存下去。”
雷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几乎无法理解所听到的话。仙人居然就是香虫变来的!怪不得,当仙人再也看不到了的时候,香虫也急剧减少,武说的的确一点都没有错。可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肥大而丑陋、只会在地上蠕动的香虫,居然会变成慧这样的仙人,而慧所说的“怪物”,指的也就是自己这样的人吧?从海上救回来的慧,大概还是蛹的形态,她并不知道她们这个种族为什么要离开紫炎镇。如果慧知道,在紫炎镇,不知有几十万条香虫曾经被杀死,投入那条臭气熏天的香虫涧里的话,她会不会哭泣?
慧还在低声地说着什么,伸手抚摸着那条香虫的头,香虫在她的纤指下显得十分温顺,小口小口地咬着那个伽梨果。雷说不出话来, 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说。这个仙境一样的小岛,是慧她们能找到的最好的栖身之所了,难道还要逼着她们离开这儿么?而且,一想到这些香虫会变成和慧一样的仙人,雷就觉得自己手上沾满了血腥,几乎无法原谅自己。
回去吧。紫炎镇死了,腽肭香也再不可能存在了。雷想起了在船上时慧对着装腽肭香的箱子哭泣的情形。如果过去无法补救,那将来总可以改变,他想着。
慧并不知道雷在想着什么,仍然轻声地说着什么。在船上时,她还是个蛹,不会说话,现在大概要把所有的话都说完,以至于一刻不停地说着。忽然,那香虫扔掉了正在啃咬的伽梨果,摇摆着头,慧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惊恐。
“出什么事?”雷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也猜得出一定有什么变故。
“有怪物来了!”慧的眼里似乎要滴下泪来,“他们说,怪物终于发现了我们!”
五
原来安详静谧的树林这时候如同开了锅一般,许多香虫扭动着肥大的身体,拼命地向他们这个方向逃了过来,而树林的上空不时有长翅膀的人飞起来,几乎遮蔽了半个天空。
“雷,我带你走吧。”慧已经飞上了空中,看见雷仍然站在那儿,她又飞了回来,拉着雷的手臂。雷轻轻地推开她的手,道:“让我去看看。”
“不要,那怪物会杀了你的!”慧眼里涌出了泪水,“那个怪物有非常锐利的爪子,能一下就割开皮肤,好多虫子碰上那个怪物,就被怪物割开了,就和……就和船上的一样……”
在船上削土豆,慧第一次拿刀时就显得十分害怕。她可能从来都没有见过刀子,那时雷还觉得好笑,现在却觉得一阵心痛。他道:“慧,我去看看。”
要割香囊,需要非常灵巧的手法,不是每个人都能割的。雷走进了树林里,那些香虫正四处乱跑,有些甚至撞到了他身上。雷跌跌撞撞地奔跑着,走了没多久,猛然间看见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已经破了的斗篷,手里拿着一把弯刀,正是船上那个戚飞。在船上时雷只是在黑暗中见到他的身影,现在斗篷的风帽已经解下来,雷已看清了那人的样子。戚飞正按住了一条香虫,因为没有架子,香虫在地上挣扎,他一直都没能找到下刀的所在,还在拼命地按住。
“飞,是你!”
雷叫出声来。戚飞抬起头,迷惑地眨了两下眼。紫炎镇时,割香囊的师傅一共只有十来个,人人都认识他们,可他们就不一定认识赶香虫的几百条汉子了。
“你是谁?”戚飞没有放开那条香虫,反倒把刀举起了一些, “你怎么会认识我?”
雷走上前去,但戚飞把刀挥了挥,叫道:“不要走过来!”
“我叫雷,”雷大声地说着,“我也是紫炎镇的人,以前是赶香虫的。”
戚飞脸上露出了笑容:“那太好了,我正愁没帮手呢。你快来帮个忙。这地方居然遍地都是香虫,我们可发财了,现在倭王可以出二十个金币一个香囊。如果运到海外,三十金币一个也有人买。”
“放了他们吧。”雷也知道戚飞说得并没有错,可是,知道了香虫就是慧这样的仙人的幼虫,他实在不忍心再这样做了。他咽了口唾沫,道,“你知道么,仙人就是香虫变成的。”
戚飞道:“我当然知道,那边就有蜕下来的皮,我上岸时就知道了。”
雷一阵语塞。他道:“可是,他们是仙人啊。”
戚飞怒道:“仙人个屁!这些不过是些长得像人的虫子而已! 雷,在紫炎镇时,你难道没有杀过香虫么?”忽然,他将刀举到了胸前,狞笑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想要独吞!他妈的,这地方遍地都是金币,我们根本赚不完,识相的,我们一块儿赚钱,不然,你信不信我会杀人?”
信。雷无声地说着。在船上,戚飞就杀过不少人了,现在多杀一个,对他来说并不在话下。可是雷仍然不肯放弃,道:“就算他们不是仙人,可他们也是人,飞,你难道不能放过他们么?”
戚飞忽然低下头,道:“你真的不想赚钱了,要我放过他们?”
雷犹豫了一下,道:“我也想赚钱。没有了腽肭香,紫炎镇已经死了。可是,他们救过我。”
戚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救过你?那值几个钱?你不想赚钱就快滚开,别拦着我。”那条香虫还在挣扎不休,他干脆把腿跨上去夹住了那香虫的头,用力一扳,将香虫翻过身来,一刀割了下去。
刀极其锋利,那条香虫被割了条大口子,粉红色的血登时流了满地,挣扎得更厉害了,戚飞弯下腰,左手探进伤口,用力一拉。
一个粉红色的香囊被拉了出来。虽然颜色有异,香味却依然不减。可是雷却觉得这一刀割在自己身上一样,那么疼痛,他叫道:“快住手!”也顾不得多想,猛地撞了过去。戚飞没有防备,被他撞得从那香虫身上翻了下来,手里的香囊也捏破了,香味更是喷涌而出。他翻身站起,看了看手里破了的香囊,沉声道:“你想死么?”
他的眼里露出凶光,雷不禁打了个寒战,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道:“别杀他们了,他们也是人!”
“挡我财路的,神仙一样要杀!”
戚飞说着,猛地跳了过来。他们这些割香囊师傅从小玩刀,动作极快,雷只觉眼前一花,右臂已中了一刀,那根木棍还没来得及举起来便落到了地上。戚飞左手一把抓住了他的领口,冷冷道:“我杀过的人多了,不在乎多你一个。”
臂上的伤口里,血不断涌出来,雷只觉力量也一分分流走。他挣扎着,道:“你不觉得内疚么?”
“那还是杀了你吧!”戚飞狞笑着,举起了刀。刀口还有血流下来,鲜红的,那是我的血吧。雷想着,眼前却开始模糊起来。他用足最后的力量猛地一推。戚飞没想到这个已经在他刀口下的人居然还会反抗,一不留神,被雷推得一个趔趄,刚要站起身,手腕忽地一疼,刀也落到了地上,正是雷捡起了木棍,打在他的手腕上。
雷正要接着打下,可是身子却是一晃,终于摔倒在地。他受伤很重,伤口血流得太多,半边身子都已麻木了,这一棍已经是他最后的力量。戚飞被这一棍打得晕头转向,但见雷倒了下来,先是一怔,嘴角终又浮出一丝狞笑。
这岛上只有鸟雀和胆怯的仙人,连猛兽都没有一只,当他顺着海水漂到岛上,发现岛上竟然遍布香虫时,已是欣喜若狂,觉得这是上天的眷顾。雷虽然打了他一棍,但现在雷已经倒下了,现在再没一个人能反抗他。这岛上的香虫不下数千条,就算只能割出两千个香囊来,晒干后也有一百来斤,已是一笔极大的财富,何况这地方没有旁人知晓,以后只有他一个人能提供腽肭香,价钱可以由自己定,简直不知可以赚多少钱。他越想越开心,伸手便要去拿刀。哪知还不曾拿到刀,眼前一黑,一个黑影忽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是一个长着翅膀的男人。这些雷口中的仙人都眉目如画,清雅秀丽,力量却大得异乎寻常,戚飞被这男人重重一撞,失了平衡,但他手法极快,一拳已然击出,“砰”一声正打在那人前胸。那个男人被打得向后翻去,翅膀被树枝刮得支离破碎。他心道:“这些胆小鬼居然也会动手?”哪知还不曾回过神来,肩头只觉一紧,又有两个长翅膀的男人从树林的缝隙间落下来,抓住了他的双臂,将他提了起来。
戚飞双脚离地,两只手又被拎着,他将背一弓,身体竟然翻了起来,双脚忽地向左侧那人踢了上去。这一脚力量很重,那个男人的翅膀被戚飞这一脚踢出了一个大破洞,背心着了他一脚,已捉不住他的手了。可还没等戚飞高兴,忽地又有几个黑影落下来,拎住了他的四肢,直向高处飞去。戚飞双手双脚被制,有天大的本领都使不出来, 只觉耳边风声渐紧,白云却越来越近,扭头看去,却见已经飞离了小岛,身下是茫茫的一片蔚蓝色大海,不由一惊,心道:“他们是要把我扔到海里!”
他心狠手辣,到了这时不由得大叫:“救命!救命!”可是在这茫茫海上,数百里以内只怕连帆影都没一片,哪有人听得到?他忽然觉得身子一轻,却是那四个男人松开了手,已将他扔了下去。
雷躺在地上,见四个仙人将戚飞捉走了,想要叫,却叫不出声来。戚飞虽然要杀他,可是看那些仙人的意思,是要将戚飞扔到海中喂鱼,他仍然心有不忍,想要喊,却又喊不出来,眼前也模模糊糊地看不清楚,直想就此睡去。茫然中,却觉得脸上多了几点滚热的水。
是雨么?他想。不对,这是泪水吧。
他睁开了眼,慧正蹲在他身边,伸手抚摸着他的伤口。看到了慧,雷突然觉得心底有一丝温暖,微笑道:“慧,你还好么?”只是这笑也很是勉强。
“雷,你要不要紧?”
雷觉得开始冷了起来。他慢慢地道:“大概还不会死。”
戚飞的刀子几乎将雷的手臂都刺通了,血流得很多,不过总算不是致命伤。而从那样的高处掉到海中心,戚飞却肯定活不成了。雷只觉得有些茫然,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
“慧。”
一个老人的声音落到了慧的背后。慧站起身,道:“长老。”
这个人是长老?大概是仙人中的长老吧。雷想着,可是却连一点力量都没有了,他咬着牙,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来绑住伤口。慧被那个长老叫在一边,飞到了树梢上,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慧还不时低头看看自己。隔得远,他们说得又轻,不知道在谈些什么。雷只觉得自己仿佛仍然在狻猊号的底舱里,外面是起伏的波涛,而自己躺在晃动不休的船板上,想着家乡。
还能回到家乡么?就算那块贫瘠的土地养不活自己,那终究是自己的家乡。
不知道过了多久,雷感到嘴里涌入一种甜甜的**。他贪婪地吮吸着,慢慢地睁开眼。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面对的是浩瀚的星空,一轮明月正挂在天际,慧拿着一个椰子壳做的瓢坐在他身边。这里,又是他醒来时的那座石山顶上了。
“你醒来了。”慧向他笑了笑。只是雷总觉得,这笑容里有一种苦涩。他本能地觉得一定有什么意外,道:“出什么事了?”
慧避开他的目光,道:“长老说,你们这些人类都毫无理性可言,不能让你们留在岛上。”
雷呻吟了一下。遥远的家,永远都回不去了吧?只是他并没有太失望,也许是因为早就有了准备。他还笑了笑,道:“是不是也要把我扔到海里?”
他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可是慧却又一次避开了他的眼睛。他有点惊愕,道:“真的有这种打算?”
“可是长老答应让我送你回去了,只是要你保证不把我们的岛告诉别人。”
还能回去么?雷坐了起来。只是伤势太重,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让他觉得力不从心。石山是这小岛最高的地方,夜晚看来,小岛笼罩在一片银色的月光中,海面上,跳动着无数银色的细丝,如一个梦境。
对于长老来说,自己和戚飞也没什么不同吧。他想着。树林上空,不时飞起一些仙人来,到了海上,一对对地飞舞在月光里,透明的翅膀闪烁出奇异的光芒。从那里,还传来一阵阵幽渺的歌,若有若无。
“现在就走么?”
慧迟疑了一下,道:“你的身体行么?”
“还顶得住吧。”他笑了。坐船到这儿,总共花了十多天,不过从天上飞过去,只怕就要快许多了。他道,“要几天才能到陆地?”
“快的话,要两天。”慧垂下头,想了想,又道,“只是得晚上走。”
他站起身,伸了伸手臂。伤口还有些疼,还能坚持。他又看了一眼这个岛,梦境似的小岛,的确有如乐园,只是这个乐园不属于自己。
“走吧,带我走,我一定把这一切都忘掉。”
慧站到他身后,将双手插到他的腋下,道:“这一段路很长,我也不一定能飞得到。如果,”她迟疑了一下,又道,“要是半途上掉在海里了,你不要怪我。”
海是一个神秘的咒语,可以粗暴凶狠得如猛兽,也可以温柔得如少女的眼波。在慧的臂弯里,雷看着自己的身影映在身下的海水中, 不断向西而去,渐渐地,离那个岛越来越远了。
“慧,你再唱那支歌给我听吧。”
当再也看不到那个小岛了,雷只觉得有了倦意。他喃喃地说着,也并不想得到回答。只是,慧已经唱了起来:如果你让我的眼睛
只能够看你的背影
亲爱的人,你可曾
听到我心碎的声音
慧的声音柔美而动听,雷想起听水手说起过的一个故事。海上,总会听到鲛人的歌声,优美得令人迷醉,甚至让人听到了歌声后不惜葬身到惊涛骇浪里。其实,就是这样的歌声吧。
在慧的歌声中,雷睡着了,脸上又沾上了几滴滚烫的水,像是雨。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歇脚的小岛。那只是个礁岛,仅能坐两三个人而已。飞了一整夜,慧的脸色变得很憔悴,让雷感到心疼。只是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慧又抱起了雷,向西面飞去。
她飞得很快,天还没亮,就已看得到大陆上的灯光了。看到陆地,雷却突然又有些茫然。以后,就要将那个小岛,将慧都埋葬在记忆里了么?只是他还是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道:“慧,到了!”
“到了。”慧的声音里也带着欣喜,可是那滚烫的雨点却又洒到雷的脸上。她找了一个浅滩,将雷轻轻地放下,可是她落到地上的时候,却又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雷扶住了她,道:“你不要紧吧?”
在他怀里,慧抬起头,笑了笑,道:“我要走了。”
雷只觉得有些心疼,道:“你还飞得动么?”
“飞不回去了。”她轻声地说着。雷大吃一惊,道:“什么?”
“我们本来就不能飞那么长的路的。”慧挣脱了他的手臂,飞在他的头顶,如一只巨大的蝴蝶扑动着双翅,“雷,现在是我们的求偶期,我们就是这样,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在月下的海面上飞舞,直到男子落到海里,我们再回到岸上产卵。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在泥土中的三年,和地上的三个月,以及空中的两年。”
雷伸手想去抓慧的手臂,可是她已经随着海风越来越高,再也抓不到了。他再忍不住,泪水也涌出眼眶,大声道:“慧,就算只有两年,你不能留下来和我在一起么?”
夜风里,慧只是微笑了一下,风中传来了她的歌声:“亲爱的人,你可曾,听到我心碎的声音。”
她的声音在海风中越来越轻,终于听不清了。雷在沙滩上奔跑着,半个身子已没入海水里,直到看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突然坠入海中,他猛地跪了下来。
在这一刻,他也听到了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