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医骨证

第2章 颅腔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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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查工作暂时没法推进,王亚雷闲着没事,便开车将三人的行李送去宾馆办理入住手续。

罗强带着苏天易和苗小雨去法医实验室看骨头。

罗强的法医实验室小得可怜,大小不过十五平方,但是他说:“我这个实验室呀,是郭大给我特批的,要不然,以前只有一个地下的储藏间。”

听罗强的口气,他已经很满意了。

苗小雨深有体会,在基层,法医想要弄一间像样的实验室,比登天都难。刑警队僧多粥少,各部门都伸手要经费,大队长不可能单给法医网开一面。

苗小雨刚跨进实验室的门,里面的设施便一览无余了。一张黑色长条木桌贴靠在墙边,桌上摆放着两个不锈钢架,靠里的架子上放着一个污黑的头颅,架子旁是一只不锈钢水槽。

苗小雨似乎听到颅骨那边有轻微的摩擦声,她停住脚步侧耳倾听,却又没有听见,于是神秘兮兮地说:“我仿佛听见她在对我说话。”

苏天易斜了她一眼说:“装神弄鬼,你听到她说什么了?”

“我没听清,相信过一会儿,她会亲口告诉你的。”苗小雨一边说一边朝苏天易挤挤眼。

罗强说:“是不是一种沙沙声?我昨晚也听到了。”

苗小雨说:“对呀,对呀,就是那种沙沙声,春蚕吃桑叶般,不过现在没有了。”

苏天易冷讽道:“你们都听到了,欺负我耳背?我怎么什么都没有听见,尽胡闹。”

苗小雨和罗强异口同声说:“我们确实都听见了。”

走到不锈钢架边,罗强叹口气说:“就是这个头颅,昨天我忙了一整晚。”

苗小雨见那头颅已经被罗强冲洗干净,但表面黑乎乎的,可能是在沼泽地里时间久了,沼泽地中的有机质让它变了色。

“罗强把死者的死亡时间定为一年左右,小雨,你没什么异议吧?”

苗小雨点头说:“我同意。”

苏天易伸手对罗强说:“手套。”

罗强慌忙从木桌的一个抽屉中取出一副乳胶手套,递给苏天易,苏天易戴上后便开始检查了。

苗小雨也拿了一副手套戴上,站在一旁看苏天易检查。她觉得这头颅的女性特征很明显,于是说道:“我感觉,死者额部陡而直,不像男子那般倾斜,特别是两个眼眶呈类圆形,和男子的方形有比较大的反差。”

苏天易摆弄着颅骨说:“就是说,你同意罗强法医的意见,死者是女性咯?”

“你不同意?”苗小雨有些纳闷。

不料,苏天易淡淡地说:“我也同意呀。”

苗小雨抱怨道:“吓死我了,在你面前看案子,我感觉我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信心。”

苏天易翻转头颅,见上颌骨的牙齿还在,便说:“小雨,你有你的长处,我记得你改行做法医之前是个牙科医生。你瞧这牙齿还在,现在是你发挥的时候了,帮我精准地推断一下死者的年龄吧。”

“好嘞,这个我准行。”

苗小雨记得,在宋都医学院口腔医学系读书时,她研究牙齿到了几乎癫狂的程度。那时候,她的书桌上,枕头旁,只要有空位置的地方,摆放的都是各式牙模,甚至给初恋男友的情人节礼物也是她亲手制作的一副粉红色牙模。只恨到了分手的那一天,男友都不知道她送的那副模取自于她自己的牙。

苗小雨接过苏天易递给她的头颅,颅底朝上,正好可以看到牙齿的咬合面,她先数过牙齿的数量,然后默默地逐个揣摩咬合面的磨耗度。

苏天易说:“罗强,你去把我文献资料箱中的‘Murphy磨牙九级分度法’找出来,我们比对着图谱一起看看吧,王亚雷应该把箱子放你办公室了。”

“好嘞,我去拿。”罗强转身就要出门。

“不必了,不是有我苗百科在吗?你们要什么,我都背给你们听。”苗小雨回头叫住罗强。

“你的意思是,九级分度法你都可以背下来?”苏天易不太相信。

“这有何难?除了九级分度法,我记得判断牙齿年龄还有三级分度法、四级分度法、十级分度法,好多呢。分度法虽多,不外乎是根据牙釉质、牙本质、牙髓腔的不同磨耗暴露程度进行划分,无非就是指标划分的精度不同。”苗小雨得意地晃着脑袋。

“你都记得吗?”罗强走回来,崇拜地望着苗小雨。

“当然,我这苗百科的称号可不是虚的。我们这牙,是要参照九级分度法吗?”苗小雨问苏天易。

“九级分度法比较科学,指标不多不少,我一直都按这个来。”苏天易点点头。

苗小雨知道,判断死者牙齿年龄最重要的是靠磨牙,早有法医牙科学专家对人类第一磨牙和第二磨牙按照九级分度法进行了研究,根据牙釉质、牙本质、牙髓腔的不同磨耗暴露程度,统计出了各指标变化与牙齿主人年龄的相关性。

她拿起实验桌上一个小倍数的放大镜,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些磨牙,发现咬合面上的牙本质磨耗比较严重,但牙髓腔仍然完好无损,便说:“你们看,第一磨牙有三个牙尖的牙质点暴露了,而且你看下面的这两个质点几乎就要连成片了。在九级分度法里,这磨耗度介于四级和五级之间,推断死者的年龄大概在四十岁上下。”

苏天易觉得苗小雨分析得很有道理,说道:“嗯,四十岁上下,罗强判断是三十多岁,我看小雨根据九级分度法判断的年龄更可靠些。”

“那我们就定死者年龄为四十岁左右吧,OK,死者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罗强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苏天易发现牙弓的牙槽窝上有两颗牙齿缺失,便问:“死者的牙齿怎么好像有病,小雨,你看这牙怎么回事?”

苗小雨看了一眼说:“是啊,我看这牙槽窝的情况,感觉死者牙齿在生前就已经脱落了,留下了龋齿的毛病。”

苏天易皱眉说:“四十岁不到,牙齿掉了好几颗,有点不太正常呀。”

苗小雨说:“可能是卫生习惯不太好吧,牙齿就容易烂,以前我在牙科门诊的时候,龋齿看多了。”

罗强看了看那牙齿说:“我还真没注意,我还以为腐败的原因,牙齿自然脱落了。”

苏天易沉思了一会儿说:“有没有可能是其它原因呢?我们是法医,考虑问题要从案件出发。”

苗小雨调侃道:“法医看问题都往坏处想,这跟女人的第六感很像呀。”

罗强说:“事情都往坏处想,总有一次会说准了。我老婆就这样,只要我加班没回家,她就一万个不放心。”

苗小雨凝起眉,瞪着苏天易说:“不是龋齿?难道还会是中了毒掉牙齿?”

苏天易没接话,只是将颅骨翻转着在看。

苗小雨见不锈钢架上多了一些泥沙,想起头颅顶部的那个骨折破口,心想泥沙一定是从那个破口漏出来的。

苏天易又将头颅重新摆正,放在不锈钢架上,头顶部的那个破口正好暴露在眼皮底下。

“这个破口的形状怎么这么奇怪呀?”苗小雨摸不清这破口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觉得要是从破口边缘的骨质形态去看,断面清晰,应该是一种金属类工具的打击痕迹,可是具体是什么工具,心里感觉完全没底。

苗小雨却没想到,苏天易这时候将打击工具的模样给说了出来:“总体上看,这工具属于金属类,容易挥动,打击力度大。说是棍棒吧,端部又突出了一块,我感觉这像极了一根火柴棒的放大版。”

罗强飞快地在勘验笔录上记录着,边记边说道:“对对对,苏法医,经你这么一说,我感觉这工具呼之欲出了。”

苗小雨撅着嘴自言自语道:“火柴棒的放大版?会是什么呢?”

苏天易见颅骨表面有些凌乱的线状划痕,想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说道:“这颅骨真是奇怪,表面怎么会有这些划痕?”

罗强说:“我昨天怎么也没想明白,说是动物抓痕嘛,那这动物的爪子也太锋利了吧?连颅骨都能抓出道道来,岂不是成了九阴白骨爪?”

苗小雨想到了一种可能,说道:“颅骨在江里翻滚,不断地与尖锐的石头碰擦,是不是也可以形成这些划痕呢?”

苏天易摇头说:“都难以令我信服。爪子的硬度低于颅骨,应该不能在骨头上留下抓痕。江底的石头大多是鹅卵石,与颅骨碰擦应该也不会形成划痕。”

见苗小雨和罗强都不说话了,苏天易问:“颅围测量过了吗?”

罗强回答道:“测量过了,已经代入颅围身高换算公式,计算出了身高。这女子个子不高,大概只有150厘米左右。”

苗小雨嘴里念念有词:“一位身高150厘米、四十岁上下的女子,一年前头部遭到端部隆起的金属类条形工具打击,死亡后被抛尸浦华江,这便是头颅要跟我们说的悄悄话。”

苏天易眉头紧锁道:“不够,这远远不够,她想说的远远不止这些。”

罗强望着苏天易,眼神里流露出的是怀疑和不解。

苏天易这时候从水槽旁拿起一把手工锯,准备锯开颅骨。

苗小雨见苏天易一手摁住颅骨一手拉动手锯,颅骨在不锈钢架上来回滚动,非常不稳,便伸出双手,帮他紧紧地将颅骨摁在架子上。

想要检查颅骨内部情况,只有锯开颅骨才行。苗小雨知道这颅骨因为顶部有打击造成的骨折破口,而且头颅底下还有枕骨大孔,其实颅内的脑组织早已在水中冲刷干净,颅内可能只有一些淤积的泥沙,但还是必须打开,至少可以观察颅骨内板的骨折情况,帮助进一步分析打击工具的具体形态。

花了大概十分钟不到的时间,苏天易沿着颅围线终于将颅盖骨锯开。出乎意料的是,颅内并非只有泥沙,还有一只活的螃蟹!

“呀!这是怎么回事!”苗小雨喊了一声,吓得撒开手后退了几步。

苏天易也是一脸惊讶的表情,罗强这时候说:“原来如此,我刚才说了,昨天半夜里我仿佛听到颅骨内发出沙沙声。我奇怪了,走近时声音又没有了,我以为我幻听了呢。刚才小雨也听到了怪声,可是等我们靠近时,声音便没有了,原来里面藏着个螃蟹。”

螃蟹伸出长长的红腿,迅速爬出了颅腔,掉进不锈钢水槽里,在水槽底下四处乱窜,想要逃走。

苗小雨见那螃蟹的个头有点不对劲,疑惑道:“不可能呀,这螃蟹比颅骨顶部那个破口还大,更不用说是枕骨大孔了,它是怎么爬进去的呢?”

“对呀,这么大的个头,不可能的呀。”罗强拿起一把不锈钢钳去钳住了正在逃窜的螃蟹,用钢尺去测量螃蟹的最大径,测完后说,“整整比颅骨破口的最宽处还大了两厘米,螃蟹无论如何是进不去颅腔的。”

苏天易拿起有缺损的颅盖骨又测量了一遍骨折破口说:“只能说,螃蟹是在长大之前就进入了颅腔,小螃蟹爬进颅腔吃脑组织,吃完之后身体长大了,便困在颅内出不来了。”

苗小雨瞪大了眼,说道:“你的想象力倒是挺丰富的,可是这太惊悚了,不可能吧?”

罗强朝苏天易竖起大拇指,说道:“那不知道螃蟹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苗小雨又开始百科了,口中念念有词:“螃蟹一般生长于春天,幼蟹离开母体之后,喜欢吃水草、水螺等,也吃腐尸……”

苏天易静静地听着,他发现苗小雨真是得力助手,正像王亚雷说的,苗小雨啥都懂一点,他打断说:“那就对了,既然螃蟹生长于春天,那说明死者是在去年春天的时候被杀,然后被抛尸于浦华江中,螃蟹吃掉死者头皮之后,从破损处进入颅腔。吃完脑组织后,就靠飘入颅腔的浮游植物或者误入的小鱼小虾聊以度日了。”

苗小雨眨了眨眼说:“进入颅腔的也许不止一只螃蟹,其它螃蟹提前溜掉了,只有这只贪心蟹被困在了颅腔之中。”

罗强说:“贪心必受困。”

检查完颅骨,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已经来不及去发现颅骨的现场实地勘查了,苏天易决定索性明天一早再去。

晚上郭大招待大家吃饭,不巧的是,他给大家上了一盘清蒸螃蟹,还说这个季节的螃蟹可以算是小鲜肉,蟹黄虽然不多,但味道却很正,把王亚雷馋得直流口水。

三个法医互相看了看,几乎异口同声说:“你们就多吃点吧,我们没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