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亚雷夹着皮包走进太末县人民医院大理石垒砌的大门,正巧遇见一辆救护车鸣笛闪灯从身旁呼啸而过,急促地停靠在大院右前方的急诊室门口。紧接着,他看见急诊室里跑出穿着白大褂的一男一女,将车上抬下来的病人急匆匆地用手推车推进急诊室。
王亚雷站在那儿走了会儿神,直到手推车消失了踪影才缓过来,他完全没有记住那两个医生长什么模样,因为他们都戴着蓝色的大口罩,他只记得那位男医生戴着一副黑边框的眼镜,眼神凛然。
王亚雷今天要访问的便是急诊室的张雪风医生,按照方刚的说法,张雪芹只有张雪风这么一个亲人。
让他纳闷的是,张雪风作为张雪芹的哥哥,张雪芹失踪了一年,他也同住在太末这么个小城,居然没听说他做过什么。再怎么样,督促方刚去报个警,也是常理吧。
王亚雷知道,有些医生高傲得要死,要不是通过医务科去找医生,可能会吃闭门羹。他心想,今天这个张雪风医生估计态度不会太坏,毕竟找他是因为他妹妹的事情,说不定他还能爆出什么重要线索。
医务科在行政楼二楼靠近卫生间的一侧,王亚雷敲门进去,接待他的是一位上了年纪的女人,看起来五十来岁的样子,脸上皱纹密布,头发灰褐无光,最显眼的可能是她那薄薄的嘴唇了,像是馅少皮薄的煎饼。
王亚雷简单介绍了自己来意之后,女人眯起眼若有所思地说:“警察?你找我们张雪风医生?”
王亚雷点点头,说道:“是的,只是做一些常规的访问,不必多心。”
“那没事,我是医务科长,我姓韩,你有介绍信吗?”
王亚雷从包里掏出警官证打开给韩科长看,说道:“没来得及开,你可以看我的警官证。”
韩科长瞄了一眼警官证,伸手从办公桌上拿起值班表看了看说:“哦,有警官证,那一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警官证呢。哦,真不巧,今天张医生在急诊室值班。”
王亚雷想起刚才从急诊室出来接病人的男医生,于是随口问道:“张医生戴的黑框眼镜吗?”
“怎么?你已经见过他了?”韩科长一脸惊讶的眼神。
“刚才进医院的时候,在急诊室门口看到过一眼。”
“哦,你们警察的眼睛真毒。没错,那应该就是张雪风,他戴的是黑眼镜。”
“那真是巧了,他现在肯定在抢救病人,我看到急诊室刚刚来了一位新病人。”
“对,急诊室从来不会闲着。”
“那我……”
“这样吧,我跟急诊室护士站打个电话,让她们通知一下张雪风,这个病人抢救完了就来医务科,那边乱糟糟的,还是医务科这边安静些。”
“那真是太感谢了。”
韩科长拿起电话打给急诊室,很快就安排好了,然后招呼王亚雷在对面空位上坐下,还给他泡茶,随口说道:“张医生这个人啊,工作狂,医术也很高,感谢他的病人特多,去年我们收到好几幅锦旗,都是感谢他的。”
“那真是好大夫啊。”王亚雷撇撇嘴。
“他人简单,又没老婆,除了工作,没啥特别的爱好。”
“什么?他应该年纪也不小了啊,还没结婚?”王亚雷想起张雪芹已经三十九,张雪风怎么也有四十几了。
“哪里呀,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倔吧,结过两次婚,都离了。”
王亚雷有点想不通了,他说:“这么优秀的人,怎么这些女人都没有欣赏的眼光?”
韩科长呵呵一笑道:“小伙子,你大男人主义了,我打赌你现在还没有女朋友。女人要的是细心呵护,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是没法让女人安心跟他厮磨一辈子的。”
“哦?这么说,张医生是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
韩科长收了收扁嘴唇说:“也不能这么说,都是同事,也不好乱说人家,我是泛指。”
王亚雷被韩科长这么一提,不禁对张雪风有了兴趣,他问:“你知道张雪风有个妹妹吗?”
“张雪风妹妹?”
“他平时说起过吗?”
“他呀,只谈工作,从来不聊家常。他离婚的事,还是几个碎嘴皮的护士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料。”
“这么说,你们不知道他妹妹失踪的事情?”
“什么?张雪风妹妹失踪了?”韩科长大吃一惊的样子。
“我就是为这件事情而来,她妹妹失踪一年了。不过,现在找回来了。”王亚雷没说出找回来的是一个头颅,要是将实情和盘托出,估计会把这老姐吓得半死。
“哦,找回来了就好,我还以为出什么事儿了,其实我并不知道他还有个妹妹。”
“那张雪风为什么离婚,你了解吗?”王亚雷开始追问。
“这个啊,听说,我也只是听说哦。说是张雪风从来不碰妻子的,所以两任妻子都是主动要求离婚的。”
王亚雷完全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他说:“那就奇怪了,那他还娶妻干嘛?”
“说的也是啊,我估摸着是应付长辈吧,后来他父母亲都去世了,也就不再娶妻了,孤家寡人的,加班干活他最来劲。”
“也许吧,有些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明白。”
闲聊了一个多小时,办公室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韩科长说了声:“请进。”
门开了,王亚雷看见一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站在那儿,刚毅的脸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眼神跟刚才看到的一样凛然,很有医生气质。
韩科长说:“张医生,这是公安局王警官,他说找你有事情。”
“哦?警察找我?”张雪风脸上露出很意外的表情。
“是,找你了解一下你妹妹张雪芹的事情。”王亚雷说。
韩科长朝两人笑笑说:“这样吧,我正好有点事情要去一趟卫生局,你们就在我办公室里聊慢慢聊吧。”
韩科长给张雪风也倒了杯茶,然后就出门去了。
张雪风坐下后,皱了皱眉说:“我妹妹,雪芹?她出什么事了?”
王亚雷避过回答问题,按照自己的思路问道:“你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见到张雪芹的?”
“什么时候?”张雪风微微抬起头,好像在天花板上找答案,半晌才说:“有点久了,至少已经一年没有见到她了。”
“那是什么时候?”
“去年吧,去年春天的时候,她带孩子来医院看病,正好遇上,可是并没有跟她讲话,只是跟孩子聊了两句。”
“哦?之后就没有见过了?”
“是的。”
“你们兄妹俩平时见面这么少吗?”
张雪风低下头,好像不愿意说话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个,我们之间有些无法化解的矛盾,所以就很少来往。”
“可以告诉我是什么矛盾吗?”王亚雷顺势直下。
“这个需要我说吗?你们这是干嘛?查我个人隐私吗?”张雪风的口气显得有些愠怒。
“倒也不是,你要是不愿意说也可以,那你这一年来就没听说过张雪芹出事了吗?”
“我不是刚说了嘛,去年春天之后,我就没有见过她了。”
“就没听说?身边的亲朋好友也没有提起过她?”
张雪风忽然睁大眼问:“雪芹她到底怎么了?”
王亚雷看着张雪风的眼睛里有一些慌乱,想了想说道:“张雪芹已经死了。”
“什么?雪芹她?”张雪风站了起来。
“是的,你别激动,先坐下。”
张雪风坐下后,王亚雷接着说:“目前我们发现了张雪芹的尸骨,具体死因我们的法医正在检验。”
张雪风急着问:“你说什么?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这个我们还不确定,所以来访问你。”
“啊呀,那可苦了她孩子。也怪我,我跟雪芹不和,也没去关心一下孩子。”
“你确定去年春天之后就没有见过她?”
张雪风斩钉截铁地说:“确定,这个不可能搞错的。”
“那你知道张雪芹跟她丈夫的关系怎样?”
“我正想说呢,她老公不好的,我是偶尔从她孩子那儿知道的,她经常跟她老公吵架。”
“具体是什么原因,你知道吗?”
“不太清楚,孩子不会知道更多的,我也没去管。”
“那你跟她老公熟悉吗?”
“方刚嘛,都十几年亲戚了,怎么能说不熟悉呢,只是基本没什么往来。我父母亲在的时候,过年过节总是能见到,跟他也没什么话好说。现在我父母亲都不在了,就疏远了,好多年没见着了。”
“你听说过方刚有外遇吗?”
“这个还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药店开得不错。一个有钱的男人,外面找个女人,好像不是太奇怪的事情呢。”张雪风不屑地“哼”了一声。
“方刚的药店是他一个人开的,还是几个人合伙的?”
“我说了,我对他的事情了解程度非常有限。这些都是细节问题,我不可能知道,也没兴趣。我只想知道,我妹妹的尸骨现在哪儿?”张雪风眼角饱含着一滴眼泪。
“尸骨在殡仪馆,暂时由我们法医保管。”
“我可以去看看吗?”
“现在还不行,再说,尸骨看不出相貌,下一步鉴定工作我们还会继续。”
张雪风反问王亚雷:“那方刚呢?他打算怎么办?”
“他?我们正在调查,他还能怎么办?”
“是不是他害死了雪芹?”张雪风咬住问题不放。
“关于这个,我们正在调查,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王亚雷客气地说。
“王警官,你一定要查清楚,虽然我跟雪芹不和,可是她毕竟是我妹妹呀。如果是方刚害了雪芹,我要他付出代价。”
王亚雷递给张雪风一张纸片,上面写了刑警队值班室的电话,他说:“你如果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可以打这个电话向我们反映,也可以直接到刑警队找我。”
从行政楼走出的时候已是傍晚,夕阳透过树丛斜照在行政楼西侧墙面上,光怪陆离的,有些魔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