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跟着王亚雷急急往村里赶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张有贵家,那是一幢三间大小的泥瓦房。
苗小雨见门口有一个戴着斗笠的精干老头在来回踱步,想必那便是村长了。
“你们可来了,我都急死了。”村长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天气太热,鼻尖上全是汗珠。
苗小雨走向前去,推开张有贵家的门,迎面看见一具男尸挂在大堂正中的横梁上,那人穿着青布短衫短裤,还赤着脚,地面有一条板凳横倒在那儿。
苗小雨见尸体在空中微微地晃动了一下,可能是刚刚推门时激起了空气,气流冲击到了尸体。她仔细一看那尸体的脸,吃了一惊,喊道:“苏法医,这不正是我们去麻坞山谷的时候遇见的那大叔吗?”
苏天易说:“他刚才一定是在偷看我们工作。”
苗小雨来不及戴上手套,伸手便在尸体下垂的脚踝处按压了一下,发现淡红色的尸斑部位压下后迅速变白,但很快就恢复成红色。
村长不一会儿就让人搬来了一架木梯,苗小雨将那梯子架在尸体旁,上端靠在屋顶的横梁上,然后拿了相机、剪刀就扶着木梯往上爬。
爬到和尸体平齐的位置,苗小雨细细观察了尸体颈部的缢吊情况,然后又看了缢绳是怎样绕过横梁的,心里大体有了数,便低头对苏天易说:“苏法医,你是不是也要上来看一眼?”
“不用了,你看过就可以了,先将尸体放下来吧。”
苗小雨见苏天易的眼神看起来充满信任,心里一阵骄傲,说道:“好吧,那你们在下面抱住尸体,我要剪绳子了。”
苗小雨对尸体缢吊的情况拍过照,然后剪断缢绳,苏天易和王亚雷在底下接住尸体。
“很重吧?”苗小雨见缢绳剪断的那一瞬间,尸体像铁塔一般坠下去,不禁“咦”地叫出声来。
村长原本站在一边旁观,这时候冲上来也搭了把手,三人将尸体稳稳地接住,平放在地面上。
“尸体还很新鲜,尸斑刚刚形成,死亡时间四小时以内。”苗小雨爬下木梯后说。
“那么就是刚刚的事情咯。”刘大在尸体边蹲下身子沉吟道。
苗小雨去扭了扭尸体上下肢的几个大关节说:“尸僵还没有形成,准确地说,是两到四小时的样子。”
王亚雷迫不及待地问道:“可以确定是自杀的吗?”
苗小雨指着尸体颈部印迹清晰的索沟说:“你看这索沟,形态相对静止,绳索在颈部没有移动过。而且我刚刚在横梁上也没看到绳子移动的情况,说明死者缢吊的过程并没有挣扎,基本可以排除他人所为。”
刘大问道:“苏法医,你的意见是?”
苏天易检查完几个关键部位之后说:“从尸体的表现上来看,张有贵上吊自杀没什么问题。死亡时间方面,我也支持小雨的意见。不出意料的话,我们在滑坡那边挖掘尸骨的时候,张有贵正好在这边上吊自杀。”
王亚雷忍不住说:“我懂了,我敢说张有贵是嗅到了什么,才自杀的。”
刘大叹道:“目前的情况比较复杂,女孩的尸骨在张有贵的菜地上被发现,现在张有贵又上吊自杀,两件事的关联度相当高。只是张有贵死了,加大了我们查明案件真相的难度。”
王亚雷愣在了那儿:“要是杀死女孩的嫌疑人是张有贵,那我们这案子岂不办成了死案?”
苗小雨说:“那不一定,要是我们在证据上锁定这种可能,那么也可以结案。”
王亚雷打击道:“恐怕没这么简单,五年前的事情,到哪去找证据?”
苏天易说:“我们的抓手在现场,没办法也要想办法,张有贵的房子这么大,我们得好好看看。”
刘大征求苏天易的意见:“苏法医你和小雨先在这边看起来,我把痕迹室的几个人都叫过来,他们接上头后,你们再回去滑坡那边继续检验尸骨,可以吗?”
苏天易说:“可以,如果张有贵是杀死女孩的凶手,那么张有贵家是第一现场的可能性很大。我们判断那女孩是被刀刺中心脏死亡的,第一现场或许会有血。”
苗小雨说:“再说,电锯分尸的时候,也会留下大量的血迹和软组织。”
“很有道理,如果凶手是他,那么张有贵这幢房子很有可能便是杀死女孩的第一现场,你们仔细看吧。”刘大说完,离开了现场。
张有贵家虽然不大,可是搜索现场花费的时间却是不少。既然刘大都说了,这儿可能就是第一现场,苗小雨一丝一毫都不敢疏忽,她偶尔转身瞥见,苏天易更是仔细了,哪怕是蜘蛛网缠绕的角落也没有放过。
苗小雨心里很清楚,这个现场重点搜索的当然是陈旧的血迹,还有便是骨头碎末。她不止一次地在脑海里想象,那把电锯可能会在这幢房子里头的哪个位置进行分尸,要是电锯高速运动起来,血迹、肉末、碎骨头会飞溅到哪些位置。
苏天易时不时愣愣地望着屋顶,他的脑海里也全都是电锯分尸的场景,他习惯于用想象去导引自己的勘查,先在脑海里想象案件发生的各种可能性,然后在现场寻找相应的痕迹物证。
三间房子花了至少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搜索完毕,可是一无所获。当他们进入厨房的时候,苗小雨有些不耐烦了,说道:“苏法医,就剩一个厨房了,好像没什么希望了。”
苏天易冷冷地说:“我就知道你是撑不住了,心要静一点,不到最后一刻,不要说放弃。”
苗小雨反讽道:“我看现场,最不要的是鸡汤,我想要的是物证。”
“不沉下心来,证据摆在面前,你也不一定看得到。”
苗小雨脸上转阴:“反正有你,我也不担心了。”
这可把苏天易气得发蒙,说道:“喂,我说你这辈子还真只打算做个养蛆人呀?”
苗小雨张嘴一笑:“那你的意思,确定要收我做徒弟咯?”
苏天易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便说:“如果你能把我的蛆养好,还是可以考虑的。”
正说着,痕迹室的老王和小崔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苗小雨见了他们说道:“哎呀,星星啊月亮啊,你们才来呀?可把我等惨了。刘大说这儿可能就是杀人分尸的第一现场,可我和苏法医都看得差不多了,依然没有找到有用的物证。”
老王和小崔跟苏天易寒暄了一阵,也没多说闲话,分别从勘查箱中取出多波段光源准备开始干活,苗小雨见了说:“你们痕迹的设备果然比我们先进,希望你们能找出血迹来哦。”
小崔个头矮小,脸上尽是青春痘,他豪不谦虚地说:“那是当然,今个儿我非得在苏法医面前显摆两手,看看搜索现场是我们痕迹的厉害,还是你们法医?”
老王拍了拍小崔,油光的圆脸上绽出一丝冷笑:“我说你小崔一点也不谦虚呀,省厅苏法医在这儿,你就别吹了。你不记得前年友谊新村的杀人纵火案了?搞错出入口的是谁呀?”
小崔一脸尴尬,嘟囔着说道:“那是以前,我现在却是崭新的我。”
苗小雨笑说:“要翻身,趁早抓住机会,这案子必定惊天动地。”
苏天易只顾弯着腰在厨房里察看地面,忽地,他的眼睛盯在了水缸旁的一只白色搪瓷水杯上,他说:“小雨,你过来瞧瞧?”
苗小雨见那只水杯身上印制着“学院”二字,这两个字前正好掉了一小片陶瓷,没法确定前面是什么字,她说:“学院?某学院?说明这水杯是哪个大学里流出来的吧?”
小崔凑上来瞄了一眼说:“某学院嘛,也许这所大学的名字就叫做某某学院,或者是某大学里的某某学院,都不好说。”
苗小雨将水杯拿在手上,转了一圈说:“你的分析很全面,可全是废话。问题是,张有贵或许有亲戚朋友在某大学里工作,一只水杯会很奇怪吗?”
小崔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可不一定呀,说不定这只水杯就是咱们案件的突破口呢。”
苗小雨开玩笑说:“那可真要托你的福了,按你的意思,菜地那尸骨是个22岁左右的女孩,说不定这水杯便是她的呢,22岁的女孩不正好是大学生吗?”
小崔打了个响指道:“得,你慢慢编故事吧,我和老王干活去了。”
厨房里只剩下了苏天易和苗小雨,苏天易将水杯取了过去说:“小雨,这水杯要带回去。”
苗小雨说:“还真当回事了?”
“当然,摆在我们眼前的全是碎片信息,你刚才的说法不是蛮有意思吗?”
“我……瞎说的。”
“瞎说?我可是当真的。”
苗小雨愕然地望着苏天易说:“我真的是瞎说的。”
等苏天易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厨房之后,苗小雨不免有些失望,厨房里也没有找到一丁点蛛丝马迹。她不由得骂了一句,然后将那只搪瓷水杯放进一个纸盒中。
苗小雨见苏天易脱去了粗纱手套,便问道:“接下去呢?”
“我们把这个现场交给老王和小崔,他们痕迹的角度跟我们不一样,说不定有意外收获呢。”
双方简单交接了一下工作,苏天易和苗小雨便又回到麻坞山谷。
匆匆吃过已经凉掉的盒饭,两人继续钻进勘查帐篷里忙碌了一下午,将所有尸骨统统检查了一遍。他们从解剖学结构上分析,认为那些尸骨属于同一人,死者身高大约为155厘米,各处分尸的部位也得以明确。
苏天易坚持认为,所有骨质断面都是电锯锯切形成的。苗小雨不太确定,心里忐忑,但也只能半信半疑地接受。
最大的发现是死者右手臂桡骨和尺骨有骨折愈合的情况,苗小雨认为是小时候摔跌形成的,苏天易进一步说是骑车摔伤。关于这一点,苗小雨并没有和苏天易争执下去。
这一天工作下来,苗小雨已经被苏天易的现场发现和分析能力深深折服,知道技不如他,竟有点对他崇拜起来。
夕阳西下的时候,菜地那个位置的挖掘范围已经被扩大了两倍,可是仍然没有找到死者的头颅,苗小雨对苏天易说:“你看你的预言又成了真。”
“你以为我愿意呀,头颅是最为关键的了,要是有头,我们还可以获取更多的信息。”
“要是有头,我可以试试给她画像。”
“画像?你……”苏天易大感意外。
“我从小就学画画,高考时,差点就上了美术学院。只是我外公、我爸爸妈妈都是医生,硬是逼我上了医学院,才不得不放弃了艺术。”
“那给头颅画像可不是一件轻松的活,你以前试过吗?”
“没有,凡事都可以试一试。”
“嘿,你牛吹得有点大,可还是超出了我的想象。”
正聊着,苗小雨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苏法医,我记得昨天我们在餐厅讨论的时候,你说你想到了让你心里发毛的东西,说的是电锯分尸吗?”
苏天易点点头,随后又摇摇头说:“一半吧,昨天我看那块髋骨,就怀疑有电锯的可能,只不过信息量实在太少。”
“那现在信息量总够了吧,你为什么还摇头呢?”
“因为我还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髋骨为何会有锯痕?”
“不是分尸时造成的吗?”
“分尸固然没有错,可是你看到没有,今天发现的这些骨头当中,电锯锯切的位置都在分尸应该锯切的部位,凶手没有必要锯切髋骨髂棘位置的呀,而且只有轻轻的那么一下子。”
“原来你说的是这个,那原因呢?”
“我还没想好。”
苗小雨见苏天易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但说不好他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