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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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脏中心大楼三楼,电梯门一开,就对着一个四五排金属连排座椅的小厅。辛小丰走出电梯,把手里的快餐盒递给座椅上的杨自道、比觉。辛小丰说,怎么样?进去多久了?

有一个小时了。比觉指指旁边一个乳黄色的门,我们第二床做。辛小丰到门那去探看。里面是个淡奶色的明亮大厅,没有人。它后面连接着一个长廊,长廊深处,才是真正的手术天地。

一间手术室的柔和的绿光弥散出来,四五个穿戴着绿色衣帽的医生护士围在陈扬辛的手术床边,还有两个分别监守在体外循环机和心电血压监控仪。远看,就像一伙邮差在分猪肉。乔教授的助手,突然叫了一声,众人看他,一注血已经飚在他头脸上,帽子口罩上顿然都是血。乔教授不满地看了他一眼。几个邮差都在笑,是体外循环机插管插不密实。几个邮差一面在口罩后面笑,一面手上的活忙不停。

等候厅里,杨自道、陈比觉和辛小丰一直看时间。

手术之前,乔教授说手术时间在两小时左右。但是,孩子已经进去快两个半小时了。辛小丰说,我们真的不给他们红包?杨自道看着比觉,说,我心里也是有点不踏实。辛小丰说,本来嘛。

比觉说,现在我们必须规划用钱。我们的钱就这么多,为此,我们还一直请求乔教授准许分期付,如果,他知道我们这么穷,还搞这个,会不会……

什么会不会?那些钱都是进公家的账,红包是进医生私人口袋。你说他们喜欢哪种进账?辛小丰说。杨自道站起来说,我下去给医生买点饮料点心吧,早上前面那床家属的人搬了一箱八宝粥上来,好像也没有被退出来。中午了,一早上手术,他们也饿了。

辛小丰说,那我下去。辛小丰转身就到了电梯前按电梯。比觉赶上前,说,别再买八宝粥,就买箱花生牛奶好了。他们里面有微波炉可以加热。我看到的。

辛小丰点头。电梯门关上。杨自道和比觉继续把快餐盒里的饭吃完。

你能陪她几天?杨自道说。

临近春节,帮工不好找。海珠说叫她侄儿的一个朋友替我,反正我的工资给他。我是请一个月的假。

她答应借我们多少钱?

说得很含糊了,说做生意的人钱滚钱,一下子要大数目的现金,还真不好拿。

那到底借不借?

比觉长出一口气。会借吧,她说大不了拿她的私房钱。

杨自道笑,这个女人太那个,不好弄。

比觉没有再说什么。杨自道起身把快餐盒丢进垃圾桶,说,小丰昨天拿来个电炖锅,我们可以给尾巴弄点营养品,不过,要跟房东说一下。

那家伙阴阳怪气的,更不好弄。比觉说,对了,我那天,看到他在建行公交站清理广告牛皮癣,带着它那个狗腿子。

他好像有这个职业。成片包干的。

你们不是说他很有钱?

没有钱,谁买得了那个石屋子?他还有辆二手车。我看他是无聊吧。

有钱就好。你们跟他关系处理好点,也许关键时候能解我们燃眉之急。

指望他借钱?做梦去吧。他现在水电都不肯去装分表,死活要我和小丰跟他平摊,我们两个这样的生活状态,你说能用多少水电?那个一周来一次的钟点保姆,他也非要我们承担一次钱,说是因为清洁了公共部分。

比觉笑出声了,有道理呢,你们也算是养保姆了。

电梯门开了,小丰扛了一箱花生牛奶饮料进来。腋下还夹了两盒什么,两人过去帮他接下,原来是猴头菇鳖精之类的营养品。

杨自道说,尾巴能吃这个吗?要问问……

给主刀医生的。

你有毛病啊!比觉很生气,声音不小,乱花什么钱!医生哪里要你这个破东西,不值几个钱,还让全医院都看见了,有闲钱不如……

辛小丰火冒三丈,这我刚领的夜班补贴,我凑不了红包,买这个表示心意又怎么不行了?比觉挖苦地说,行,行行!但你也买太少了,你只知道主刀医生重要,知不知道麻醉师也很重要?他让你什么时候醒就什么时候醒,他也可以让你永远醒不来。你不能厚此薄彼给这个不给那个。

不擅辞令的辛小丰,简直要揍比觉。

杨自道嘘声制止,说,你为什么不和我们商量一下呢……

通往手术室的门开了,三个人顿时紧张地看着。一个护士匆匆出来,说,陈扬辛家属在吗?三个人都站起来点头。辛小丰听到自己的心脏爆裂了一声,脸色顿时煞白,他以为尾巴不行了。要AB型血!护士说,血站告急,手术现在急需。辛小丰用力按着自己的心脏,吁出了一口气,三个人明显松弛的感觉,护士也感觉到了,哦,别那么紧张,只是输点血。谁是AB?

我是。比觉说,护士说,跟我来。快点!

杨自道说,我说不定也是,我验验看!他跟了出去。辛小丰站着没动。伊谷春调来后,辖区医院的院长不知怎么的和他混得很投缘,他就趁机让自己手下兄弟统统体检了一次,胸透啊,两对半啊,顺便也都查验了血型。辛小丰记住了,自己是B型。

人都消失了,家属等候厅就他一个人。他走向门边,轻轻旋开门,他往大厅深处的泛出绿光的手术室大门探看。里面,奶黄色的手术大门前静谧无人,像是通往神秘的天堂车站。为什么我不是AB型呢?

辛小丰不知不觉走了进去,通过静谧无人的内大厅,他一直走向深处的磨砂玻璃大门。尾巴会躺在大门里面的哪一间手术室?一个穿着老豆腐色旧款手术衣的小个子男人,突然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手里拿着水桶和拖把,这是个手术室专用清洁工。一看到辛小丰,他就用力指着他的鞋子,又指着辛小丰进来门边的柜子说,套上鞋套!辛小丰反应不过来,清洁工说,教授在手术!现在也没有人看病!

辛小丰默默地退了出来,回到外间的家属等候厅。

杨自道是O型,那天,比觉给尾巴输入了四百CC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