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卓生发就觉得自己是容易伤春的人,今年春雷响过的那天晚上,听着窗外雨打芭蕉厚重的哒哒声,他在枕边黯然流泪。小卓似乎对春天和春雷有防备,在卓生发落泪的同时,小卓就伸头把他泪水舔去了。
春雷中,冬眠的一切都睁开了眼睛。屋子里各种无可名状的动静在黏稠潮湿的空气里抒**感;很多东西在春夜生长,你喜欢的,不喜欢的,好的,不好的。比如蘑菇、孢子、枯木的膨胀,比如春笋、芒果花蕾、微小的枇杷,当然,还有山下那滚滚红尘中的邪恶,比细菌还快地在春雨里扩张。
昨天晚上,它们又来了。你从被窝里霍地站起来,你的目光随着它的移动而移动,但你比以前镇定多了,小卓,我也越来越安心了,我甚至模糊入梦,虽然,我再次被梦中的茫茫烟火呛醒,这次是塑料物品被烧着了,黄绿色的火焰在挑动窗帘,楼下白色的夹竹桃花上,挂满了复仇的鬼脸……卓生发坐在沙发边,戴着窃听耳机。前面电视里,无声的画面变换着,他热忱地专注楼下的声音。连续多日,姓杨的似乎都看不到人影,楼下除了那个混账保姆,就是那小不点的漂亮丫头。
在卓生发的窃听备忘本上,辛小丰通讯录上遗失的五页小纸片,已经被他用胶水粘在上面。卓生发把玩着这五张小纸片,脑子里不断回放关于它们的对话。这个小通讯录,当时卓生发像侦探一样,到楼下翻看的时候,就在一个床头柜的抽屉深处,发现了它。看上去是普通的,但是,卓生发有一个直觉,它不普通。普通的东西没有必要这么放,楼下的甚至钱都不会小心放。当姓杨的擅自给床头柜加锁时,卓生发感到,就是为了保护它。
“他看到你手上有这个本子吗”(不知孩子什么反应)“是他给你的电话号码吗?”(姓辛的这么追问小孩)“是呀。我问他要的。”
是的,没错,楼下很在意这个小本子,尤其在意楼上的“他”是否知道它。这只能说明,它是特别的东西,很特别的东西。
卓生发反复翻看琢磨着它们,每一页、每一个“正”字的五笔,都不像是一气呵成连贯写出的,有时虽然是同一支笔写的,但不是连贯完成的,有时笔不同,就可以很明显看出,这是一个记录。这么隐晦,它究竟记录了什么呢?一笔一笔见不得人的买卖?或者一个隐秘的计划实现?一个秘密的得到?
在楼下的床头柜里,卓生发第二次琢磨它的时候,是姓杨的企图装锁之后,那时,卓生发比以前镇定,很小心地查看了一次。首页有一串数字8191988。猜不出这是什么,银行账号比这数字长、密码?股票代号?电话号码也不像。猜不出。但卓生发倾向于这种性质判断:这是一份邪恶的记录单。
楼下,后来出现的叫伊谷夏的姑娘不一样,她就像一棵春天里刚刚长出绿叶的树,没有一片旧叶子。她第一次上楼,小卓放下大骨头就不断嗅她,并逮了机会,舔了她的腮帮。那个姑娘把惊恐和尴尬都藏在挣扎出来的友好的问候里,她说,嗨!嗨!!我长得就那么像猪大骨吗——
小卓对她的友善豁达,十分满意。卓生发给她泡了最好的茶。两人聊出了许多共同语言。卓生发告诉她,妻子、孩子以及岳母,在外旅行中,死于一场坠崖车祸。得了一些保险赔偿,但他不打算再成家,红尘深处,到处都是有毒之人,他准备就这样在红尘边,干干净净地度过余生。他看到那个姑娘眼圈都微微发红了。卓生发告诉她那只叫小发的鸡的来历。伊谷夏听了也十分难过。
第三次碰到伊谷夏,就是在小石屋下面的大榕树下。女孩子一个人,光着脚,对着树合掌祈拜什么。那一天,卓生发和伊谷夏聊得更深了,他们一起在天界山后山小路散步。伊谷夏因为新鞋打脚,只好脱下,一直提在手上。卓生发就带她专走细沙地和柔软的草地。卓生发带她认识了旅人蕉、油棕、米棕、糖棕、越南蒲葵。
卓生发说,你刚才跟大榕树祈祷什么?
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卓生发大笑,说,我知道你在求什么。你对那个白头发很好,他不上心。对不对?
一般般了。伊谷夏说。
别傻了,他配不上你。你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卓生发原意是一个天使,一个魔鬼。那家伙百分百不是好人。可是,伊谷夏对他的话无比热切的眼神,令卓生发反而觉得自己不能那么兜底直说。他和她之间,虽然很友好,但毕竟还没有那么深的交情和信任。
伊谷夏却站住了,她扭脸看着房东:为什么?卓生发含蓄地微笑着。
喂,告诉我,你天天和他住一起,是不是看到了什么?随便说说,说着玩嘛,我们俩有交情了呀。
我就是觉得他配不上你,差远了。你会后悔的!
那个……他是不是有别的女人?
女人?他有女人就正常了。
那……什么意思你?
一个怪人嘛什么意思!他们都是古怪的。三个男人,三四十岁了吧,一个个一身蛮力,都不结婚,没有一个亲戚来过,也从来没有一个女人,还出入变态酒吧,换你怎么想?那个讨人爱的小女孩,到底是谁的孩子?天知道!每个家伙都说是她父亲。鬼才相信!
你是这样想的?伊谷夏嘟哝,他们是好朋友,尾巴是比觉姐姐的孩子呀……
你相信了?这孩子的名字叫陈、扬、辛,你不觉得奇怪吗?姐夫姓什么,难道也姓陈,为什么姐姐姐夫都失踪了?他们到底去了哪里?陈扬辛,不就是这三个家伙的姓氏吗?这世界上,没有男人会这样相处的!你认为这正常吗?
你觉得他们三个……是同性恋?
你自己琢磨吧,也许比这还要复杂呢。说心里话,要不是你来说情,我早就不想再租给他们了,我都做好了提前退租的赔偿准备。
为什么啊,你觉得恶心是吗?
我住上面,恶心不到我。我就是感觉不舒服。噢,我们互相信任,我多说了一些,但我们的谈话我希望你不要告诉他们。否则邻里关系就更糟了。你心里有数就好了。
两人顺着小路往外走。卓生发说,你刚才对大榕树说了什么?
伊谷夏也感到了卓生发的好奇和执拗的分量。她说,我问它我今年能不能结婚。
卓生发笑,你才多大呀。它不会同意的。
我跟它说,我是个不合格的产品,只有结婚生子,我才能改良好,就和健康人一样了。我想那个人能天天抱着我睡觉,然后抱着我和孩子一起睡觉。
卓生发将信将疑,说,大树怎么说?
它说不行。
你怎么知道它说不行?
伊谷夏有点不好意思,欲言又止,想了想,她说,我是认真的。
卓生发点郑重头。
我跟它约定,如果它的树冠枝叶在摇,就表示它在打招呼,礼节性的问候,表示友好;如果它树下的胡须在飘拂,就是它在笑,表示接纳我的想法、支持、许可。
结果呢?
结果我每次问这个问题,它的胡须都不动。哪怕山里大风吹得到处树叶响,它都纹丝不动。你说奇怪不奇怪?
卓生发说,不奇怪。你要尊重这棵老榕树。